那张纸被拍在桌上的时候,声音不大,但筷子跳了一下。

董大伟站在我面前,手里还捏着另一份。他说:“阿姨,这是我跟律师朋友研究过的,您先看看。”

我把那张纸从头到尾扫了一遍。

25条,写得密密麻麻。

第一条:我爸每月1万退休金由我保管支配。

第二条:每月给你1500元生活费,含买菜买衣日用,超支自理。

我笑了。

真的笑了。

董大伟愣在那里,他大概没想到我会是这个反应。

我把纸折好,放进口袋,拿起筷子继续吃饭。董水生坐在旁边,头低得快埋进碗里,一句话不敢说。

“行。”我说,“我会把账记得清清楚楚,月底你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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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跟董水生认识那年秋天,社区活动室办了一场舞会。

我不会跳舞,就坐在边上嗑瓜子看热闹。董水生也不会跳,坐在另一边,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时不时喝一口保温杯里的水。

有个大姐拉我上去:“桂香,你试试嘛,不碍事的。”

我说我真不会。

那大姐又去拉董水生:“老董,你来,带带韩姐。

董水生站起来,走过来的时候左脚有点跛。他说:“韩姐,我也不会,咱俩……就晃晃?”

这老头挺有意思。

那天晚上我们没跳成舞,就站在边上聊天。

他告诉我他是退休锅炉工,老伴走了二十四年,一个儿子一个女儿,都成了家。

我说我老头也走了十年,儿子在深圳打工,一年回来一次。

后来就熟了。

他每天早上在菜市场等我,帮我拎菜。

有一回下雨,他撑伞送我到家门口,自己半边肩膀全湿了。

我说进去喝口热水,他摆摆手:“别麻烦了,我走路回去,刚好消消食。”

三个月后,他憋红了脸说:“桂香,要不咱俩凑合过吧。”

我没立马答应。我回家想了三天,给我儿子韩磊打了个电话。

韩磊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妈,你高兴比什么都重要。钱不够了跟我说。”

我又想了一天,答应了董水生。

领证前我做了两件事。

第一,把我那套45平的老房子租出去,跟租客签了三年合同。

一个月800块租金,我说我不涨价的,你安心住。

第二,我把自己那点老底理了理,存折上七万多,是我当会计这些年一分一厘攒下来的。

韩磊说他妈这个人,从来不从别人手里拿东西。这话没错。

我这个人,最怕欠人情。

结婚那天没办酒席。

董水生想办,我说别折腾了,孩子们都不容易,省下钱给你们孙子买点啥。

董大伟没来,说他单位有事。

董丽娜来了,坐了一会儿就匆匆走了,临走给我塞了个红包:“阿姨,我爸就拜托你了。”

我说好。

那天晚上,董水生坐在沙发上,搓着手说:“桂香,我那个……存折在大伟那儿。”

我说我知道。

他愣了一下:“你知道?”

“你一个退休老头,一个月一万块钱,怎么可能连买菜钱都掏不出来?”我说,“我早就猜到了。”

董水生低下头,像做错事的孩子。

我没再说什么。这世上的事,不是吵就能解决的。

02

婚后第二天,董大伟就上门了。

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我正蹲在厨房择菜,听见门响,探头看了一眼。

“阿姨,”他站在客厅里,朝我喊了一声,“我跟您说个事。”

我擦了擦手走出来。董水生坐在沙发上,脸色不太好看。

董大伟从信封里掏出一张打印好的纸,A4纸,字排得整整齐齐。

他放在茶几上,用食指点了点:“我跟律师朋友研究过,我爸这个情况,咱们得有规矩。”

我拿起那张纸,从头看到尾。

25条。

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

除了退休金保管和生活费限额,还有:女方不得以任何理由向我父亲索要钱财;女方不得擅自改变家中物品摆放位置;女方每月需提供详细的收支明细;女方不得干预我父亲与我之间的经济往来……

我一条一条往下看,看到第25条,上面写着:本协议解释权归甲方董大伟所有。

我抬起头:“甲方是你?”

董大伟点了点头:“为了保证公平。”

我没忍住,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董大伟皱起眉头。

“没什么,”我把纸折好,放进口袋,“还有别的吗?”

董大伟大概没想到我这么好说话。他从包里又掏出一支笔,放在茶几上:“那您就签个字吧。”

董水生突然开口了:“大伟,你……”

“爸,”董大伟打断他,“我这是为你好。”

董水生张了张嘴,没再说下去。

我拿起笔,在最后签上自己的名字。韩桂香,三个字写得端端正正。

“你放心,”我把笔盖好,抬头看着董大伟,“我会把账记得清清楚楚,月底你来看。”

董大伟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他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坐了很久。

董水生坐在我旁边,伸手想碰我的手,又缩回去了。他说:“桂香,对不起……”

“你对不起啥?”我站起来,回厨房继续择菜,“你儿子不是你教出来的?”

董水生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反复闪过那张25条协议。我不是生气,我是在想一件事——我得把这个家理顺。

我当过三十年会计,什么账没算过?

第二天早上,我去菜市场转了三圈。

白菜一块二一斤,拐角那家卖一块,但要买够十斤才便宜。

猪肉十六,前腿肉便宜一块五,买整块还能再抹五毛。

鸡蛋论板买划算,但是得挑,有几个破壳的。

我把这些全记在了本子上。

回到家,我熬了一锅鸡汤。董水生喝了一口,眼睛亮了:“桂香,你这手艺可以啊。”

“以后天天做给你吃,”我说,“把你那老寒腿养好。”

他笑了,笑得很开心。

那天晚上,董大伟突然来了。

他站在门口,朝屋里瞅了一眼,问我:“你今天买菜花了多少?”

我从兜里掏出账本:“白菜三块六,猪肉十二,鸡蛋六块五,葱姜蒜两块三,一共二十四块四。”

他接过账本翻了翻,眉毛动了一下。

“你不是说我爸一个月1500够用吗?”我说,“我自己算了一下,够了。只要不去超市买贵的,菜市场里转一转,两百块能过一星期。”

董大伟没说话,把账本还给我,转身走了。

我关上门,看了一眼董水生:“他以前也这样?”

董水生叹了口气:“打小就这样,啥都要管。他妈走得早,我一个人带他,管不住。”

我没接话。

这孩子的毛病,我心里大概有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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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董水生身上的毛病,比我预想的多。

他胃不好,但不按时吃饭。早饭经常凑合,有时候一把花生米就打发了。中午吃剩菜,晚上不知道吃啥,就泡个方便面。

药也不按时吃。他那老寒腿,医生开了一堆药,他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我问他咋不吃,他说:“吃了也没啥用。

“吃了没用也得吃,”我把药片剥出来,放在他手心里,“你这腿要是再拖下去,以后走不了路,谁伺候你?”

他不说话了,乖乖把药吃了。

我给他定了规矩:早上七点吃早饭,中午十二点吃午饭,晚上六点吃晚饭。

每天早晚各喝一次中药。

我把药熬好,装在保温杯里,他走到哪儿带到哪儿。

还有衣服。

董水生穿的衣服,袖子都有点磨白了。

我问他不冷吗,他说习惯了。

我去批发市场给他买了三件棉袄、两条棉裤,还有几双厚袜子。

总共花了不到两百块钱,够他穿一个冬天。

他穿上新棉袄的时候,站在镜子前照了半天,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好看,”我说,“比你那件破的好看多了。”

那天董大伟又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我正在给董水生剪指甲。董水生的手又粗又糙,指甲又硬,我拿热水给他泡了十分钟才泡软。

“爸,你指甲该剪了,”董大伟说了一句,然后看见我在剪,愣了一下。

“你爸的手皮厚,不好剪,”我头也不抬,“你以前给他剪过?”

董大伟没回答。

他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转身去了厨房。我听见他打开冰箱,翻了翻。然后又打开厨柜,翻了翻。

“冰箱里怎么这么多菜?”他走出来问我。

“明天有你爸爱吃的土豆烧牛肉,”我说,“后天是白菜炖粉条,大后天我想做条鱼。你爸缺营养,得补。”

“你这个月买菜钱够用?”他皱着眉头。

“够,”我从兜里掏出账本,“我这个月到月底还能剩三十块,够买两斤鸡蛋。”

董大伟翻了翻账本,手指停在一页上:“这瓶酱油十六块?”

“老抽,你爸爱吃红烧的,”我说,“便宜的酱油颜色上不去,味儿也不对。一瓶能用两个月,一个月摊八块。”

他不说话了。

董大伟走了以后,董水生小声对我说:“桂香,我这个儿子……你别放在心上。”

我不放在心上,”我继续剪指甲,“你手别动。

董水生没再说话,但我看见他眼睛有点红。

我假装没看见。

这老头,心里头苦,就是不会说。

04

日子一天天过,我跟董水生渐渐磨合出了默契。

早上我熬粥,他负责下楼买油条。

中午我炒菜,他负责洗碗。

晚上吃完饭,我拖地,他擦桌子。

干完活我两一人泡一杯茶,坐在沙发上看看电视,说说话。

他话不多,但愿意跟我说。

他说他年轻时在锅炉房上班,冬天零下十几度也得干活。

他说他老婆走的时候,他三十八岁。

他说那阵子最难熬,两个孩子一个上初中一个上小学,他一个人拉扯。

“大伟那会儿才十四岁,”他说,“他妈刚走那半年,他每天晚上都不睡觉,坐在他妈房间门口。”

我心里头动了一下。

“后来我送他去我老娘那儿住了两年,”董水生说,“再后来他就变了,啥事都不跟我说了。”

这孩子缺的是妈,不是钱。但他自己大概不这么想。

后来发生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是董大伟发现我给两家小超市代账。

那天我正坐在超市后头的小房间里对账,董大伟突然推门进来了。他身后还跟着超市老板。

“你在这里干什么?”他问我。

我说我帮老板对账,一个月六百块。

他脸一下子就变了。他把那两家超市的老板全找了一遍,挨个核实。问人家我是什么时候接的活儿,每个月收多少钱,有没有多收。

超市老板是个爽快人,直接怼了回去:“你这后妈一分钱没多收,我打听过,别人代账最低一千二,韩姐只收六百。她说她是攒点钱给你爸买药。”

董大伟站在超市门口,脸上一阵白一阵红。

第二件事,是他发现了我的存折。

那天他来得早,我刚好在厨房做早饭。他把包放在茶几上,翻东西的时候,不小心把我放在抽屉里的存折翻出来了。

我看见他拿起来看,手抖了一下。

存折里有八万多。但是我存折的日期很清晰,最早一笔是好几年前的。那是我当会计时候攒下来的,还有每个月从生活费里省出来的。

阿姨,”他拿着存折,声音有点紧,“你怎么存了这么多钱?

我说:“这是我的私房钱,你协议里也写了的,不能干涉你的私人财产。”

董大伟说:“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就别说了,”我把存折放回抽屉,“该给你爸花的,我一分不会少。”

那天晚上,董水生偷偷问我:“桂香,你生大伟的气了?”

我说没有。

他问我那为什么不开心。

我不是不开心,”我给他掖了掖被角,“我是在想,你儿子啥时候能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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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天来得比我预想的快,但方式让我措手不及。

我永远记得那个日子。十一月中旬,天气已经转凉了。我跟董水生吃完晚饭,他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突然捂住胸口,脸发白。

“桂香……”他说,声音不对。

我抬头一看,他额头上全是汗,嘴唇发紫。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响,但我没慌。我打了120,然后把他放平,给他解开领口的扣子。他睁着眼睛看着我,想说什么,嘴一张一张的,说不出来。

“别怕,”我握着他的手,“别怕,有我呢。”

救护车来了以后,我跟着上了车。一路上我握着他的手,冰凉冰凉的,我心里头只有一个念头:别死,别死,你死了我怎么办。

到了医院,医生让我去交押金。五万块。

我掏出手机给董大伟打电话。

“你爸心梗,在医院,”我说,“你赶紧过来。”

董大伟大约二十分钟就到了。他冲进走廊的时候,头发都乱了。

“我爸呢?”他问我,“我爸怎么样?”

我说在抢救,然后说:“你去交押金。”

他掏手机,打开账户,脸突然垮了:“我的钱……全在基金里,取不出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都变了。

“你爸等着呢,”我说,“快想办法。”

“我去借……”董大伟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又停下来,“阿姨,你……”

我从包里摸出存折。

磨得发白的封面,里面整整齐齐八万二。

“我去交,”我说,“你在这儿守着。”

董大伟愣住了。

他看着我拿着存折,一路小跑去窗口。排队缴费的时候,我的手一直在抖。

那是我攒了一辈子的钱啊。

但是我不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