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那锅排骨汤倒进水槽的时候,油花溅到我手背上,烫出一片红。
“这什么玩意儿?地沟油炖的吧。我女儿天天吃这个?”韩玉珍把锅往灶台上一摔,声音大得整栋楼都听得见。
唐雨馨站在厨房门口,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敢吭声。她看了我一眼,眼里全是歉意。
我笑了笑,说:“妈,我重新做。”
那是我岳母韩玉珍住进我家的第一个晚上。
整整三个月,我以为她是个势利刻薄的丈母娘,看不起我这个农村女婿,变着法子羞辱我。
我以为她留在银行卡里的钱,是对我最后的嘲讽。
可后来的事,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01
韩玉珍是十二月初来的。
那天降温,我特意请了半天假去车站接她。
她拎着一个旧皮箱,穿一件灰扑扑的羽绒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什么表情。
见了我就一句话:“走吧,别站这儿丢人现眼。”
我没吭声,接过箱子走在前面。她跟在后头,一路上没跟我说话。
到家后,她第一件事不是坐下休息,而是打开我家冰箱检查。冰箱第二层放着昨晚剩的红烧肉,她用筷子戳了戳,闻了一下,脸就垮了。
“放了一夜的菜还留着吃?你们家就是这么过日子的?”
我说:“妈,那是准备热了当午饭的,不浪费。”
她“啪”地把盖子合上,冷冷地看着我:“我女儿嫁给你,就是为了吃剩菜?”
唐雨馨赶紧过来圆场:“妈,高峻平时上班忙,我也不会做饭,凑合着吃……”
“你闭嘴。”韩玉珍盯了她一眼,转身往客厅走,“我今天倒要看看,我这个闺女在你家过的什么日子。”
那顿饭我做了两个小时。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青菜、玉米排骨汤,六个菜摆了满满一桌。我特地学了韩玉珍喜欢的口味,咸淡都调得精细。
她夹了一筷子排骨,嚼了两口,放下筷子。
“盐放多了。”
唐雨馨赶紧尝了一口,说:“妈,这不咸啊,正好。”
“你嘴被他的饭菜养刁了。”韩玉珍端起饭碗,只夹面前的青菜,再没碰我做的那些菜。
我心里堵得慌,面上还得赔笑脸。
吃完饭后,唐雨馨去洗碗,我在客厅收拾。韩玉珍坐在沙发上,翻我的工资条。
那工资条是我随手夹在抽屉里的,她翻出来了。我站在旁边,看她一张一张地看,心里直发毛。
“一个月八千?”她抬起头,眼神里带着嫌弃,“你们这个城市的房价,一平米一万五吧。你这点工资,养得起谁?”
我说:“妈,我还在努力,今年应该能涨薪。”
“今年?”她冷笑,“你前年也是这么跟我说的。你跟我女儿结婚三年了,有什么变化?”
我攥在袖子里的拳头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最后还是松开了。
唐雨馨洗完碗出来,看我脸色不对,赶紧说:“妈,人家高峻对我们挺好的,你别这么说他。”
“对你好?”韩玉珍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上下打量我,“对他好有什么用?他连自己都养不活。”
那天晚上,我睡在客厅沙发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唐雨馨半夜偷偷出来,坐在我旁边,握着我的手说:“高峻,你别跟我妈一般见识,她刚退休,心情不好,住一段就走了。”
我说:“没事,我忍得住。”
可那天晚上,我睁着眼睛躺到凌晨三点,脑子里全是韩玉珍那句“你连自己都养不活”。
02
韩玉珍住下后,我开始觉得日子不好过了。
她每天早上六点准时起来,把家里里里外外检查一遍。
厨房的油烟机有没有擦干净,卫生间的毛巾是不是叠整齐了,阳台上的花有没有浇水……她找出一点点毛病,就能念叨一整天。
“你们家这地拖的,跟没拖似的。你看看这墙角,灰都积了多厚了?”
“这油烟机上面的油垢洗过吗?你们做饭都不开油烟机的?”
“我说你们年轻人,怎么连个家务都做不好?”
我说:“妈,我周末再好好收拾。”
“周末?你周末都用来睡懒觉了吧?”
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唐雨馨帮我说话,韩玉珍就骂她:“你懂什么?你就是太好哄了,被人家几句好话就骗了。”
两个星期后,韩玉珍开始“改造”我。
她嫌我的衣服土气,非要带我去商场买衣服。我在路上还好声好气地跟她商量:“妈,我真的不用买衣服,我有几件挺好的。”
“你那些衣服,都是地摊货吧?”她瞥了我一眼,懒得再多说。
到了商场,她领着我在男装区转悠,挑的都是促销打折的。
我试了一件外套,她站在旁边,当着导购的面说:“你这身材,穿什么都显得土,像从山沟里出来的。”
导购尴尬地笑了笑,没敢接话。
我忍着气把外套脱了,说了句“不买了吧”。
韩玉珍倒是干脆,拿着那件外套去结账了。
我以为她好心,结果回家一看,那衣服的标签还挂在上面——打折处理品,原价一百八,打完折八十。
说实话,那件衣服质量还行。可我心里堵得慌,不是因为便宜,是因为她那句话。
还有一次,她翻我的手机。
那天我下班回家,发现她拿着我的手机翻通话记录。我问她干什么,她说:“我看看你平时都跟谁通电话。你这么晚下班,谁知道你干什么去了。”
我说:“妈,我工作忙,加班很正常。”
“加班?”她抬起头看我,“加班有加班费吗?你一个月拿那几个钱,加班能加出多少钱?”
她翻到赵瀚海的电话,问我这是谁。我说是我同事。她又翻到几个女同事的微信聊天记录,问这都是谁。
我说:“都是同事,工作群里的。”
“工作群?你们这些男人,嘴上说是同事,心里想什么我还不清楚?”
我深吸一口气,没搭腔。
唐雨馨回来后,韩玉珍当着她的面说:“你老公手机里一堆女的,你也不管管?”
唐雨馨说:“妈,那都是同事,高峻跟我交代过的。”
韩玉珍“哼”了一声,把手机关了扔在沙发上:“你就惯着他吧。以后有你哭的时候。”
那天晚上,唐雨馨躲在我怀里偷偷哭了。我问她怎么了,她说:“高峻,对不起,我妈就是这样,你别往心里去。”
我说:“没事的,她也是为你好。”
可我摸着她的手,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网贷的月供快到期了,我这月工资还得给我妈寄药费。八千块的窟窿,我拿什么填?
03
十一月中旬,公司开了一个会。
HR在投影上放出各部门的业绩排名,我所在的设计部十二个人,我排第九。倒数第四。
经理在会上说了,这个季度集团要裁人,裁员比例百分之十。按部门排名,后三名可能会被谈话。
我坐在会议桌旁,手心开始出汗。
赵瀚海坐我旁边,小声跟我说:“没事,你上季度请假多,排后面正常。好好干就行。”
我点了点头,但心里清楚——我请假多,是因为我妈住院了,我回去伺候了一个星期。那一个星期,我没加班,少干了两个项目。
工资本来就不高,再被裁了,房贷怎么办?网贷怎么办?
中午吃饭,赵瀚海看出我不对劲,问我:“兄弟,你最近脸色不大好。家里是不是有什么事?“我说没什么事,就岳母来了,生活上有点不习惯。
“丈母娘?”他笑了,“那玩意儿还不简单?忍着呗。你把她当客人,她就待不长的。”
我说也对,忍忍就过去了。
可我心里清楚,忍的不是岳母一个人。
吃完午饭,我手机响了,是网贷平台的催收电话。
“张先生,您的分期还款还有三天到期,余额八千五百元,请及时还款。”
我说:“我知道了,会还的。”
挂了电话,我在卫生间蹲了十分钟,反锁着门。我不知道那八千五从哪来。
这个月工资还没发,房贷已经扣了两千,我妈的药费三百,生活开销一千,唐雨馨的工资她要自己留着买护肤品和衣服,我从来没过问。
因为我知道,韩玉珍说对了——我混了三年,还是这个德行。
下班回到家,韩玉珍正在厨房里熬汤。
我换了鞋,想去帮忙。她头也不回地说:“不用你,今天我做饭。你做的那个菜,一股子土味。”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背对着我,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着泡。
她突然问了一句:“你的工资卡这个月怎么少了八千?“我心里咯噔一下。她在翻我的流水。
“妈,那个……我买了个理财。”
“理财?“她转过头看我,眼神像刀子一样,“你一个月挣八千,还能有钱买理财?当我是傻子?”
我没敢接话。
她把汤端上桌,唐雨馨正好下班回来。韩玉珍没在饭桌上再提,但我看得出来,她心里有数了。
那顿饭,我几乎没吃出味道来。
脑海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要是被她发现我欠了网贷,这个家就完了。
04
十二月初,唐雨晴来了。
她是韩玉珍的小女儿,在省城读研,平时不常来。这次是放寒假,顺路过来住两天。
唐雨晴跟我关系不错,她性子比她姐直,也比我强,什么都敢说。她到的那天,见我在厨房做饭,就凑过来帮忙。
“姐夫,我妈住这儿,是不是挺麻烦你的?”
我说:“不麻烦,应该的。”
“你别跟我打马虎眼。“她切着葱,压低声音说,”我妈那嘴,连我都受不了。你这几个月是怎么熬过来的?“我笑了笑,没说话。
唐雨晴叹了口气,说:“姐夫,我妈其实不坏,她就是……以前被我爸伤过。你可能不知道,我爸在外面有人,卷了家里的钱跑了。她一个人带大我们姐妹俩,吃了不少苦。所以她看谁都防着。”
这个事,唐雨馨从来没跟我说过。我愣了愣,说:“我不知道这事。”
“她从来不说。“唐雨晴把葱放进碗里,轻声说,”但这事她一直没放下。所以她对你的要求……可能严格了点。”
我点了点头,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那天晚饭时,韩玉珍又拿我开涮。
她当着唐雨晴的面说:“你姐夫这个人,嘴倒是会说,就是没真本事。你看看你姐姐跟他过的什么日子?住这么小的房子,吃这些个菜……”
唐雨晴忍不住了:“妈,你别这么说姐夫。人家好好的上班,每个月房贷都按时还,你还想怎么样?非得他开公司当大老板才配得上你女儿?”
韩玉珍被她噎住了,筷子往桌上一拍:“你个小丫头懂什么?我是为了你姐好!”
“为我姐好就好好待人家。“唐雨晴不甘示弱,”你再这么挑刺,我姐夹中间难受死了。“唐雨馨的眼眶红了,低声说了句:“你们别吵了。”
那顿饭,谁都没再说话。
唐雨晴走的那天,特意把我拉到一边,跟我说了一句话。
“姐夫,我有件事想跟你说,但没想好怎么说。“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复杂,眼睛也不看我,就盯着自己的鞋尖。
我说:“什么事,你说。”
她犹豫了一下,最后摇摇头:“算了,以后再说吧。反正……姐夫,你对我姐好点。”
我说:“当然了,那是应该的。”
她走了之后,我一个人站在阳台上,抽了根烟。
韩玉珍从窗户里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那段时间,我夜里睡不着觉,就翻出手机算账。八千五、八千五、八千五……这数字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割着我的神经。
十一月的还款日我东拼西凑还上了,可十二月的,我真不知道怎么凑。
那天晚上,韩玉珍又翻我的东西——这次是她的习惯,每个星期翻一遍我的抽屉。我忍了,但心里那根弦已经绷到极限了。
05
十二月中旬,催收电话打到了我手机上。
那天我没接电话,因为正在开会。等我出会议室,看到手机上有六个未接来电,全是同一个号码。
我回拨过去,对方说:“张先生,您的欠款已经逾期十五天,利息和滞纳金累计九千元整。如果再不处理,我们会联系您的紧急联系人。”
我说:“别联系其他人,我再宽限一个星期,我一定还。”
“张先生,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了。下周一前您再不还,我们只能走法律程序。”
挂了电话,我靠在厕所隔间的墙上,满脑子嗡嗡响。
晚上回到家,韩玉珍坐在客厅里,表情很严肃。桌子上摊着我的银行流水单,她翻了一整个下午。
“张高峻,你过来。”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变了,不像之前那样冷嘲热讽,而是带着一种审问的味道。
我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每个月账上划走八千多,去的是网贷公司。你跟我说实话,到底怎么回事?”
我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唐雨馨也坐在旁边,已经哭得眼睛通红。
“妈……那是我结婚前借的。我弟弟上大学,学费不够,我借了八万块。我本来想自己还清,不告诉雨馨,怕她跟着担心。”
韩玉珍看着我,眼神平静得吓人:“八万?现在还了多少?”
“还了……三万。”
“还剩多少?加上利息?”
“五万五。”
韩玉珍冷笑了一声:“五万五,你就瞒着我女儿。你知道我最恨什么吗?”
我不敢看她。
“我最恨男人瞒着家里的女人做事。”她站起来,声音忽然拔高了,“你跟我前夫一个德性!他在外面养女人,卷了钱跑,就瞒了我三年!你呢?你背着你老婆借债,连声招呼都不打,你们男人是不是都这样?”
她说最后那句话的时候,声音在发抖。
唐雨馨拉住我的胳膊,哭着说:“妈,你怎么不早说?爸的事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韩玉珍没理她,只盯着我:“张高峻,我就问你一句——你要是娶了我女儿,就该负起责任来。这些钱,你打算怎么还?”
我低着头,声音发颤:“妈,我会还的。我弟已经毕业了,他答应我明年开始还钱……我自己再打一份工,最多两年还清。”
“两年?”韩玉珍看着我,眼里有一种我读不懂的情绪,“两年后你弟还钱吗?你信他?”
我说:“他是我亲弟弟,我信他。”
韩玉珍沉默了。她站在那里,过了很久才说了一句话。
“行,你说的话,你记着。”
那天晚上,她在阳台上来来回回走了很久,打了好几个电话。我跟唐雨馨坐在卧室里,谁也没说话。
第二天早上,我出门上班前,韩玉珍破天荒给我盛了一碗粥。
她看着我喝粥,什么都没说,但那眼神,跟从前不太一样了。
06
十二月底,公司的裁员名单终于出来了。
我站在公告栏前面,一排一排往下看设计部的名字。前七个都不认识,直到第八个——张高峻。
我自己的名字,白纸黑字,写在上面。
我站在原地,大概愣了十秒钟。赵瀚海走过来,看到那名单,骂了一句脏话,然后拉着我说:“找经理!这不对,你业绩没那么差。我帮你说话!”
我说不找,算了。
赵瀚海急了:“算了?你房贷不要了?你老婆不养了?”
我没法跟他说,我心里想的根本不是房贷的事。
回家路上,我在路边坐了很久。冬天风大,吹得脸上生疼。手机里有一条催收短信,我看了半天,直接划掉了。
推开家门,屋里灯亮着。韩玉珍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见我回来,说了一句:“饭在锅里热着。”
我说:“好。”
吃饭的时候,她突然问我:“你们公司怎么样?”
我说:“挺好的。”
她又问:“你最近工作忙不忙?”
我说:“还行,年底了,在做明年的预算。”
她“嗯”了一声,没再问了。
吃完饭我洗碗的时候,她站在我旁边,突然说了一句:“张高峻,你要是遇到什么难处,就跟我说。我有办法的事,不让你一个人扛。”
我没回头,眼眶一下就红了。
我说:“妈,没事,真没事。”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了。
那个星期,我白天出去假装上班,实际上去跑外卖。骑着电动车在街上转了三天,挣了一千二,还了一部分利息。手冻得通红,手指头都伸不直了。
第四天晚上,我回来的时候,韩玉珍在楼下等我。她穿着一件旧棉袄,站在路灯底下,看到我骑车过来,什么也没说。
我把车停好,她递给我一张餐巾纸。我接过来,才发现自己鼻子下面全是灰。
“走吧,回家。”她说完这句话,转身上楼了。
那几天我心里一直有个疑惑——她好像什么都知道,但她什么都不说。
07
元旦那天,韩玉珍一早就出门了。
我以为她去买菜,没多想。下午她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公文袋。她没打开,直接锁进了自己的房间。
唐雨馨问她去哪了,她说:“去办了点事。”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顿饭。清蒸鱼、焖排骨、炒青菜、鸡蛋汤。四菜一汤,全是我喜欢吃的菜。
吃饭的时候,她没骂我,没挑刺,就安静地吃。吃到一半,她突然开口:“张高峻,你愿意听着吗?”
我说:“妈,您说。”
她说:“我这些年攒了点钱。卖了你外公留给我的一套老房子,钱存着没用。我琢磨着,与其留着贬值,不如拿给你们。”
我愣了一下:“妈,我们不要,您留着自己用。”
她摆摆手:“我用不着。我吃也吃不了多少,穿也穿不了多少。你跟雨馨结婚三年,没过上好日子,是我这个当妈的对不住她,让她跟着你吃苦。”
唐雨馨放下碗,拉着她妈的手:“妈,我不苦。高峻对我挺好的。”
“好有什么用?”韩玉珍看着女儿,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疲惫,“好能当饭吃吗?他一个月挣那点钱,以后你怀孕生孩子怎么办?孩子上学怎么办?这些都想过吗?”
唐雨馨不说话了。
韩玉珍又看向我:“张高峻,我把钱给你,不是白给的。我有条件。”
我说:“您说。”
她说:“第一,这笔钱,不能花在乱七八糟的地方。只能用来还房贷,多出来的存着,给孩子将来用。第二,你得跟你弟断了借钱的关系。他要是真有良心,就该自己赚钱,不能让你养他一辈子。”
我点了点头:“行,我答应。”
她看着我,看了好一会儿,最后说:“第三,不管以后怎么样,你得对我女儿好。不能让她受委屈。你要是对不起她,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的眼神特别平静,像在交代后事一样。
我鼻子一酸,说:“妈,您放心,我张高峻这辈子,就认她一个女人。”
那顿饭吃完,韩玉珍回了房间,把门关上了。
第二天,她收拾东西,说要走。
唐雨馨问她去哪,她说:“单位有点事,回去处理一下。你们别操心,过一段时间我再来看你们。”
走的那天早上,天还没亮。她把我叫起来,说:“我走了,你自己争点气。”
我帮她拿着箱子下楼。临上车的时候,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递到我手上。
“密码是你生日。别乱花。”
我接过来,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妈,以后常来。”
她没回头,上了出租车就走了。
08
我回到家,随手把那张银行卡扔在茶几抽屉里,没当回事。
那段时间我忙着找工作,跑面试,没顾上去银行查余额。偶尔想起来,也只是觉得那是一张放着几千块钱的卡,岳母留给我应急用的。
三天后,我妈打电话来,说我爸又住院了。
我妈说话的语气是那种小心翼翼的样子,怕我为难:“儿啊,你爸老毛病又犯了,医生说要做个手术,得八万块押金。妈也知道你困难,但实在没办法了,你看能不能……”
我说:“妈,我过两天打给你。”
挂完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了半天呆。
八万块,我现在一分钱都没有。年终奖没了,工资还没结清,网贷还欠着五万。
我翻遍所有的卡,里面加起来只有四万多一点。我妈那边急用钱,我这边一分钱都拿不出来。
我想起岳母留下的那张银行卡。
死马当活马医吧,看看里面有多少钱。
我翻出那张卡,去家对面的工商银行,插进ATM机,输入密码。
“哔——”
查询余额。
屏幕上的数字,让我整个人呆住了。
1,000,000。
一个“1”,后面跟着六个“0”。
一百万。
我第一反应是机器坏了,退卡重新插,又查了一遍。
还是那个数字。
我腿一软,蹲在ATM机前面,手指头抖得厉害。
一百万的余额,这是韩玉珍留给我的?
我掏出手机打她的电话,关机。打唐雨馨的电话,她在学校上课,没接。
我又打唐雨晴的电话,响了七八声,她接了。
“姐……姐夫?”
“雨晴,你妈呢?你妈在哪?”
“我妈她……她住院了。”
“什么病?”
电话那头沉默了。
“雨晴,你说话啊。”
她在电话里哭了。
“姐夫,我妈半年前查出来的,肝癌晚期。她没跟任何人说。她把老房子卖了,钱全都留给你跟姐姐的。她说她这辈子就对不起一个人,那个人的名字叫张高峻……”
我在ATM机前面,蹲在地上,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09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已经下午五点了。
韩玉珍住在肿瘤科的病房里,靠窗的那个床位。她瘦得几乎认不出来,脸上颧骨高耸,眼窝凹陷,整个人像被抽干了水分的枯枝。
我站在门口,不敢进去。
韩玉珍先看到我了,愣了一下,然后板起脸:“谁让你来的?”
我走进去,腿发软,直接跪在她病床边上。
“妈,我错了。”
她看着我,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我的头。
“你没错。错的是我。”
“我骗了你。我卖房不是因为你欠债,是因为我活不了多久了。我不想把这笔钱留给银行,不想让我女儿以后连个房子首付都付不起。”
“所以我故意刁难你三个月。我想看看,你到底扛不扛得住。”
“你扛住了。”
她说着说着,自己也哭了。
“要是你扛不住,我就把钱带走,一分工都不留给你。但你扛住了。张高峻,你是个好孩子,是我女儿有福气。”
我趴在她病床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拉着我的手,说:“那银行卡里的钱,我不给你,也不给雨馨。我给的是你们俩。你拿那钱去还房贷,剩下的存着,以后给孩子上学用。你弟那边,你自己看着办,但他要是问你借钱,你自己掂量。”
“还有一件事,我跟你说实话。你欠网贷的事,是雨晴告诉我的。她也怕你走歪路,她对你挺好。”
我点了点头,擦了一把眼泪:“妈,那卡,我不要。”
她瞪着我:“你不要?你以为我躺着躺着就能死?那钱我留着带进棺材?”
我说:“你活着,这钱就是你的。你死不了。”
她笑了笑,那笑容瘦得皮包骨,但很真。
“傻孩子,阎王爷的事,由不得我。”
那天晚上,我在医院陪了她一整夜。她睡一会儿醒一会儿,嘴里翻来覆去的,都是同样的话。
“小张,好好过日子。”
“别让雨馨受委屈。”
“你弟要是懂事,就别断了来往。但别让他拖累你。”
“活着,比什么都强。”
10
韩玉珍是在三天后的凌晨走的。
那天晚上,我在外面买了粥回来,想着她醒了喝一口热的。推开病房门的时候,护士正拉上白布。
她走得很安详,手心里攥着一张相片。
那是去年秋天拍的。她、我、唐雨馨,在公园里拍的一张全家福。照片上,我端着茶杯,给她夹菜,她表情凶巴巴的,但没有躲。
护士把那照片递给我,说:“老太太走的时候一直攥着。”
我接过来,眼泪掉在上面,水印子洇开了她的脸。
葬礼那天,来了不少亲戚。唐雨馨哭得背过气去,唐雨晴一直在旁边扶着她,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我站在最前面,一句话都没说。
那张银行卡,我一直放在口袋里。
葬礼结束后,我把它交给唐雨馨,说:“这是咱妈留给你的。”
她接过来看了看,然后还给我:“妈说了,这钱是给咱们俩的。你拿着,别让她失望。”
我捏着那张卡,很久没说话。
回去之后,我把那张卡锁进抽屉里,没动。每天下班回来,看一眼那个抽屉,心里踏实。
两个月后,我找到了一份新工作,工资比之前高了两千。网贷还清了,房贷还在还,但我开始了正经的存钱计划。
唐雨馨有时候会在饭桌上提起她妈,说着说着就哭了。我坐在旁边,递纸巾,不说话。
唐雨晴研究生毕业了,去了外地工作,逢年过节回来一趟。她总是提前打电话问我:“姐夫,需要带什么东西不?”
我说:“不用,你平安回来就行。”
过年那天,我们三个一起吃了顿饭。唐雨晴喝了两杯酒,红着眼睛说:“姐夫,我妈那三个月,是不是挺过分的?”
我说:“过分。”
她愣了一下,没想到我会这么直接。
我接着说:“但她是我这辈子遇到的最较真的妈。”
唐雨晴笑了,眼眶却红了。
窗外烟花炸开,照亮了茶几上那张全家福。照片里的韩玉珍,微微侧着头,好像在看身边的我。
我端着酒杯,对着那张照片,小声说了一句。
“妈,好好过日子,我会的。”
那一夜,我抬头看了看窗外的月亮,挺亮的,像她的眼神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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