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和女婿都是留美博士,放在任何一个家庭,这都是值得骄傲的事。但赵玉令不这么想。

他从女儿初中开始就不想让她读书,后来阻止她读研、读博。等到女儿终于学有所成,有了自己的小家,他亲手结束了这一切。

2002年3月26日下午,山东招远110报警中心接到一个电话,电话那头是个男人,操着本地口音。他说:“我刚在家中把俺闺女和俺女婿杀了,我要投案自首。”

接线员一时没反应过来。谁的闺女?谁的女婿?因为什么?

这种惊愕不止接线员有。后来听到此案的几乎所有人都会问: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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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方赶到辛庄镇贾家庄子村,看到赵玉令坐在自家门槛上,脚边放着一把斧头,沾满血。见警车来到,他站起来,把手伸过去,让民警上铐。

他行凶的屋内炕上躺着两个人,头部遭斧头反复击打,血肉模糊,已经辨认不出本来面目。

后来确认,死者是他的女儿赵庆香和女婿魏斌。两人都是留美博士,在美国有体面的工作,这次回国探亲,在老家刚住了三天。

警方问赵玉令为什么要杀他们。

他说,女儿不听话,让她给弟弟在县城买套房,她不买。

赵庆香的弟弟叫赵庆泉,28岁。3岁那年得脑膜炎落下癫痫后遗症,一直找不到对象。

赵庆香回家前,有人给弟弟介绍了个姑娘,对赵庆泉还算满意,但要求赵家在县城买套房。

当时县城房价每平方1000元左右,按1000元算,100平方就是10万元。赵玉令拿不出这么多钱。他向女儿要房钱,女儿没有;后来又要3000美元,女儿也没有。

他一共要了三天。第三天下午,他让妻子再去找女儿谈最后一次。妻子回来,摇了摇头。

下午1点多,赵玉令确定女儿女婿已经午睡。他走到院子里,拿起了斧头……

从报警到被判死刑,赵玉令始终没有改口。他说他不后悔,只后悔一件事:“把女儿培养成了大学生。上了学,心就坏了。爸爸的话不听了,弟弟也不帮了。”

他还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感到震惊的话:“她是我生的,我养的,凭啥不能杀?”

赵庆香出生于1972年,山东招远贾家庄子村人。1990年考入南开大学化学系,全村第一个大学生。之后读研,申请到美国高校全额奖学金,赴美攻读博士学位。毕业后进入强生公司,年薪6万美元。

丈夫魏斌,天津人,南开大学同届同学。研究生毕业后以陪读身份赴美,自学转行计算机,拿到硕士学位,年薪3.6万美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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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女儿,放在谁家不是骄傲。但赵玉令从她出生那天起,就没正眼看过她。

赵庆香出生那天,赵玉令扭头就走。接生婆喊他看孩子,他说:是个闺女,看什么。妻子产后躺在炕上没人管,刚出生的赵庆香哭累了睡,睡醒了哭。

两年后,儿子赵庆泉出生。赵玉令借钱办了满月酒。

每天干完农活,他把儿子架在脖子上,满村走。就想听人家夸一句:这孩子长得真俊。

赵庆香被扔给爷爷奶奶照看。弟弟吃饺子,她喝面汤。弟弟穿新衣,她捡表姐的旧衣裳。弟弟什么活都不干,她站在灶台边跷着脚洗碗。

赵庆泉3岁那年得了脑膜炎。村里医生当成感冒治,耽误了治疗落下癫痫后遗症,时不时犯病抽搐。赵玉令愁得吃不下饭。他愁的不是儿子的病,是这个宝贝疙瘩以后怎么办。

他最终把目光落在女儿身上。

从那时候起,赵玉令就反反复复对赵庆香说:“你是姐姐,弟弟这辈子就指望你了。”

1987年,赵庆香初中毕业,考了全县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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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重点高中的录取通知书送到村里那天,赵玉令蹲在门槛上抽烟,一言不发。他不想供了。理由有两条:女娃读那么多书没用;家里拿不出学费。

赵庆香蹲在家门口哭。不敢进屋,不敢大声哭,拿袖子捂着嘴。

当时打工潮兴起,赵玉令想让女儿退学去南方挣钱,贴补家里,给儿子看病。

后来村里一个老教师劝他:你现在让她打工,一个月挣两三百。供她上大学,以后挣的钱都是你的。你自己算算账。

赵玉令动了心。女儿要是能挣更多钱,自己享福不说,就算以后他死了,她也能继续照顾弟弟。他这才答应让女儿读高中。

赵庆香知道这个机会怎么来之不易,高中三年,她更拼了。

1990年,她高分考上南开大学化学系,成为贾家庄子村第一个大学生。赵玉令觉得脸上有光,看女儿也顺眼了些。

高兴之余,他没忘叮嘱一句:你上了大学可不能忘本,咱家供你读书不易,你要想办法挣钱给家里。我和你妈都老了,弟弟又不好,以后这个家都指望你了。

从小被灌输“养家养弟弟”的赵庆香,带着这副担子去了天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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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学四年,她做家教,骑一辆借来的自行车满城跑。冬天手冻得握不住车把,停下来哈口热气接着骑。奖学金、助学金、打工挣的钱,一分分攒下来寄回家。自己吃食堂最便宜的菜,有时候一个馒头夹咸菜就是一顿饭。

大学期间,赵庆香和同学魏斌恋爱了。

魏斌是天津本地人,父母都是大学教授,家庭条件优渥。

他不嫌弃赵庆香的出身,反而对她体贴入微。

赵庆香第一次感觉到,自己也是可以被人捧在手心里的。

1994年,赵庆香获得保研资格,魏斌也考上了研究生。

她把消息告诉父亲,赵玉令在电话那头暴跳如雷。

一心等女儿毕业挣钱养家,这又要读三年,什么时候才能挣钱?

赵庆香一再保证,读研以后能挣更多钱,会每月继续往家寄,也绝不会不管弟弟。赵玉令这才勉强答应。

研究生三年,赵庆香过得比本科还紧巴。每月省出补助寄回家,从不参加同学聚餐。别人问她,她说减肥。

1997年,赵庆香申请到美国高校全额奖学金,准备出国读博。赵玉令听说后再次跳脚。

他吼女儿:国内还不够你读?还要跑到外国去?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挣钱?

这一次,赵庆香没有妥协。这是她长这么大,头一回违抗父亲。她说:我一定要去。

赵玉令没再多说。他挂了电话,之后好几个月没接女儿的电话。

去美国前,赵庆香和魏斌在天津办了婚礼。费用全是魏家出的,赵玉令夫妇没有出席。

他们一方面气女儿非要出国,另一方面不想拿嫁妆和敬酒的红包钱。但魏家给赵庆香的彩礼,赵玉令一分没剩全拿走了。

对亲家的做派,魏斌父母没多说什么,反倒安慰赵庆香安心读书,并拿出22000元给赵庆香,为她出国打点好了一切。

婚后半年,魏斌申请到美国某大学的计算机博士,和妻子在美国会合。两人租住在一间很小的公寓里。

魏斌没有奖学金,要自己承担学费,赵庆香还要往家里寄钱,仅靠她的奖学金根本不够生活。魏斌只好每天下课去餐馆刷盘子。

他后来跟朋友说,那段时间真有种弹尽粮绝、人困马乏的感觉。

赵庆香早年与母亲合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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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庆香早年与母亲合影

没多久,赵庆香怀孕了。孕期反应很大,但导师催实验进度,她不敢请假。

终于熬到孩子生下来,结果刚过50天,两人就决定把他送回天津,交给爷爷奶奶抚养。

不是不想养,是养不起。美国日间看护价格太高,他们付不起。

送孩子上飞机那天,赵庆香没哭。送完回来,在公寓里坐了一整夜。

孩子送回天津后,魏斌父母一句话没抱怨。买奶粉、换尿布、夜里哄睡,老两口全包了。从没跟儿子儿媳提过钱,反而安慰他们在外面放心。

赵庆香每次打电话回去,听见孩子在那边咿咿呀呀,就捂住话筒哭。哭完,擦干眼泪,接着去实验室。

另一边,赵玉令的电话总会准时打来,每个月一次,就是要钱。

赵庆香只能想着法地往家里寄钱。奖学金不够,就从生活费里抠。

用女儿寄来的钱,赵玉令在家里旧房旁边盖起了新院子。

后来亲戚们也找赵庆香要钱,觉得她在美国发了财。

她有求必应,从没说过一个不字。

2001年,赵庆香博士毕业,进入强生公司,年薪6万美元。魏斌也找到一份软件公司的工作,年薪3.6万美元。但两人工作单位相距2小时车程,每天往返要花4个多小时。

刚找到工作的两人手里没钱,连搬家的费用都是向同学借的。

但日子眼看着要好起来了,他们很开心,盘算着再攒点钱,就把孩子接到身边。

2002年3月,两人从美国飞回国内,先到天津看孩子。

3月18日,夫妻俩到达天津。孩子3岁了,满地跑。

赵庆香蹲下来张开手,孩子看了她一眼,转身扑进奶奶怀里。

她站起来,强装笑脸说:没事,慢慢来。转过身,却已泪流满面。

她拿出1万美元给婆婆,婆婆不肯收。

赵庆香把钱塞进她手里,说:这是孩子三年的抚养费,你拿着我心里才好受。

婆婆这才收下了。

在赵玉令的催促下,3月23日,夫妻俩只和儿子待了四天,就坐上火车去招远。

走之前,他们想带孩子一起回去,让外公外婆看看。

上车那天,孩子哭闹着不肯走。

赵庆香打电话问赵玉令,赵玉令说:不带也行,你们先回来。

就这样,孩子留在了天津。

这个决定,后来救了他一条命。

到家第一顿饭,没有团圆的喜悦,赵玉令开口第一件事就是要钱。

他说,你弟弟28了,癫痫,找不到媳妇。这回媒人介绍了一个,女方同意,条件是在县城买套房。

赵庆香把自己带的钱全拿了出来。1000美元给父母,600美元给弟弟治病,一共1600美元。

她说,再多真没了。刚找到工作,搬家都是借的钱。孩子还要接回美国,以后一定继续寄,这次能不能先这样。

赵玉令没接钱。他看着那沓美元,说:那你先给我3000美金。

3000美金,折合人民币两万四千多。但给了父母1600美元后,两人除了回程路费,身上只剩几百美元。美国那边没有积蓄,回去还得靠这几百块钱过日子。

魏斌心疼妻子,见岳父如此不体谅,有些生气。

他说:“你是长辈,但这钱不是你想要就能有的。”

他把夫妻俩这些年在美国怎么吃苦、怎么省钱寄回家,一件件说给赵玉令听。

魏斌说的是实情,在赵玉令听来却是托辞。

他认定,女儿以前从不敢违抗自己,现在有了这个男人撑腰,翅膀硬了。他心里对魏斌充满怨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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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玉令不死心。

接下来三天,和妻子轮番上阵,白天他找女儿谈,晚上让妻子去哭诉。翻来覆去,就是要钱。

3月26日,赵庆香在家里的最后一天。

中午吃完饭,赵玉令把妻子叫到一边:你再去找她一趟,最后说一次。

妻子去了,下午1点多回来,对着赵玉令摇了摇头。

赵玉令在屋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推开门,走到院子里,拿起了墙角那把斧头。

他走进女儿女婿睡觉的屋子。两人躺在炕上,魏斌在外侧,赵庆香在里侧,都在午睡。

他先朝魏斌头部砸下去。力气很大,斧刃嵌进颅骨。魏斌身体抽搐了一下,不动了。

赵庆香没有醒。赵玉令跳上炕,又朝女儿头部砸。赵庆香胳膊抬了一下,又落下。

这时赵庆泉听见动静跑了进来,见炕上全是血,父亲衣服上也是血。他愣了几秒,冲上去把赵玉令推出屋子,转身跑去找电话报警。

赵玉令站在院子里喘气。低头看了看斧头,又走进屋子,朝两人头部各补了几下。

后来他跟警方说,怕没死透。

做完这些,他走到堂屋,对儿子说:我要挂110。

2002年7月4日,烟台市中级人民法院开庭审理。

赵玉令在法庭上说:“我不后悔。”

他说他后悔的只有一件事:“我把女儿培养成了大学生。上了学,心就坏了。爸爸的话不听了,弟弟也不帮了。”

他还说:“女儿是我生的我养的,凭啥不能杀?”

庭审期间,赵玉令的兄弟和儿子向法院提出申请,要求分割死者夫妇的遗产。

所谓的遗产,指的就是赵庆香留给公婆的那1万美元。

这个要求被法院驳回了。

判决书认定:赵玉令犯罪手段特别残忍,后果特别严重,社会影响极其恶劣。虽有自首情节,不能从轻处罚。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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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年10月28日,赵玉令在招远被执行枪决。临死前,他叮嘱妻子:“把剩下的钱凑一凑,给儿子买个婚房。”

他始终没提女儿的名字,更没有丝毫悔意。

案发后有人说,这个结局对赵庆香来说,未必不是一种解脱。

如果她不是遇害,以她的性格,恐怕会终生供养这个原生家庭。并且以她和丈夫的事业前景来看,赵玉令能得到更多美元。

但赵玉令大概没认真想过当年那位老教师的话,亲手砍掉了这棵“摇钱树”。

案发后有人清点了赵庆香夫妇的遗产。把1600美元给了赵玉令之后,除去两张回美国的机票钱,两人身上只剩下不到1000美元。美国那边,他们没房子,没存款,还要养带在身边的儿子。

他们3岁的儿子,几天前留在天津不肯同行,却再也等不来爸爸妈妈回来抱他的双手。

信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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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台市中级人民法院判决书,2002年7月25日宣判

《北京青年报》2002年9月2日报道,《留美高知夫妇冤死斧下》

央广网2016年2月25日报道,《留美女博士夫妻回国探亲被父砍死 父亲称不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