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给女儿发完微信，把手机扣在桌上。
屏幕向下的时候，我看见桌面上有一层薄灰。保洁阿姨这周没来，说是她孙子发烧。我用指腹蹭了蹭，灰聚成一小团，卡在指纹的沟壑里。
手机震了一下。
我翻过来看，是女儿回的：「妈，这周末不回去了。」
没有解释。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一会儿，退出对话框，又点进去，想打几个字，最后还是算了。孩子大了，有自己的事。
李明坐在对面沙发上看新闻，平板电脑举得很高，挡住了半张脸。他保持这个姿势已经快一个小时了，胳膊应该很酸，但他没放下来过。
"李明。"我叫他。
"嗯？"他没看我，声音从平板后面传出来。
"梓萌这周不回来。"
"哦。"
我等了一会儿，他没有下文了。
我起身去厨房倒水。冰箱门上贴着一张照片，是去年梓萌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拍的。她笑得很灿烂，举着那个红色的信封，阳光打在她脸上，眼睛亮晶晶的。旁边还贴着一张银行转账截图，是我给她的奖励：120000元整。
当时李明说12万是不是太多了，我说不多，考上复旦值这个数。
现在那张照片的旁边，又多了一张。
是李明的女儿，李佳音。照片里她也拿着录取通知书，但表情有点僵硬，像是不太习惯被拍照。通知书上的学校名字我凑近才看清——XX职业技术学院。
大专。
李明昨天晚上说，佳音也考上大学了，虽然是大专，但也是大学。他说我当年给梓萌12万，现在佳音考上了，也应该给12万。
我当时正在刷碗，听到这话，手里的碗差点滑进水槽。
"大专？"我转过头看他。
"对啊，大专也是大学。"李明的语气很平静，好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我把碗放下，擦了擦手："李明，大专的学费才多少钱？复旦一年学费加生活费最少三四万，大专才几千块。"
"那不一样。"他说，"佳音也很努力。"
我没说话。
我想说的是，努力就值12万吗？那这个世界上努力的人太多了。
但我没说出口。因为我知道，说了也没用。
李明这个人，表面上很好说话，但骨子里倔得很。尤其是涉及到他女儿的事，他就像变了一个人。
我把水杯放在茶几上，水溅出来一点，李明的目光终于从平板后面移开，看了我一眼。
"你在想什么？"他问。
"没什么。"我说，"我去睡了。"
走到卧室门口的时候，我听见他在后面小声说了句什么，声音很轻，我没听清。
我没回头。
01
李明是在我离婚三年后认识的。
那时候梓萌刚上初中，我一个人带着她，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前夫每个月给三千块抚养费，我的工资也不高,在一家外贸公司做文员,到手五千多。房租、生活费、梓萌的补习班，每个月都是月光。
李明是朋友介绍的。第一次见面,他穿着深蓝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整个人看起来很干练。他做工程的,手上有几个项目,经济条件不错。
他也离婚了,带着一个女儿,比梓萌小两岁。
我们谈了一年,然后结婚了。
结婚那天,梓萌哭了。她趴在我肩膀上,小声说:"妈妈,你会不会以后就不要我了?"
我抱着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
我说不会的,妈妈永远都是你的妈妈。
李明对梓萌挺好的。他会记得她喜欢吃什么,会在她考试考得好的时候奖励她,会在她生日的时候送礼物。梓萌也慢慢接受了他,叫他"李叔叔"。
但李佳音不一样。
这孩子从一开始就对我有抵触。我跟她说话,她总是"嗯""哦"地应付。我给她买衣服,她穿两次就扔在衣柜里不碰了。我做她爱吃的菜,她吃两口就说饱了。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她觉得我抢走了她爸爸。
李明总说她是慢热,让我多给她点时间。
我给了。五年了,她还是那个样子。
去年梓萌高考,考了638分,被复旦录取。那天我在公司,接到梓萌电话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懵的。我请了假,跑回家,抱着她哭了好久。
李明也很高兴,说要好好庆祝一下。
我们去了市里最好的餐厅。包间里,李明举着酒杯说:"梓萌啊,你是我们家的骄傲。"
梓萌红着脸,小声说:"谢谢李叔叔。"
李佳音坐在旁边,低着头玩手机,一句话都没说。
回家之后,我跟李明商量给梓萌多少奖励。我说给10万吧,这孩子这些年太不容易了。
李明想了想,说:"那就12万吧,图个吉利。"
我转账给梓萌的时候,她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问我:"妈,这是不是太多了?"
我摸了摸她的头:"不多。你值得。"
那个夜晚,梓萌把头靠在我肩膀上,小声说:"妈,我以后一定会让你过上好日子的。"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
这个孩子,从小就懂事得让人心疼。她知道我一个人带她不容易,所以从来不乱要东西。她知道我再婚之后夹在中间很难,所以总是小心翼翼地维持着表面的和平。
我亏欠她的太多了。
12万,真的不多。
但现在,李明说李佳音考上大专,也要给12万。
昨天晚上他说这话的时候,我以为他在开玩笑。但他一直看着我,表情很认真。
"李明,你是认真的?"我问。
"当然。"他说,"佳音也是我女儿,我不能厚此薄彼。"
我被这话噎住了。
厚此薄彼?
"李明,复旦是什么学校你知道吗?全国前三的985。大专是什么?好一点的中专而已。"我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
"那又怎么样?"李明的脸色沉了下来,"难道大专就不配拿12万了?你这不是歧视吗?"
"我不是歧视。"我深吸了一口气,"我只是觉得,应该按照学校的层次来奖励。梓萌考上复旦,我给12万。佳音考上大专,可以给两三万,这很合理。"
"凭什么?"李明站了起来,声音很大,"凭什么梓萌就值12万,佳音就只值两三万?她们都是我的女儿!"
我也站了起来:"可她不是我女儿。"
这句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李明的脸瞬间变得很难看。他盯着我看了几秒钟,然后转身进了卧室,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我站在客厅里,手有点抖。
梓萌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房间里出来了,她站在走廊尽头,看着我。
"妈。"她叫我。
我转过头,看见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没事。"我说,"睡觉吧。"
她没动,又看了我一会儿,才慢慢走回房间。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客厅坐到天亮。
02
第二天早上,李明起得很早。
我在厨房热牛奶的时候,他从卧室出来,穿着运动服,应该是要去晨跑。他路过厨房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但没停,直接开门出去了。
我端着牛奶杯,站在原地发了会儿呆。
梓萌七点半起床,洗漱完出来吃早饭。她看了一眼空荡荡的餐桌,问:"李叔叔呢?"
"出去跑步了。"我把牛奶放在她面前,"面包自己拿。"
她点点头,坐下来,拿起一片面包慢慢吃。吃了两口,她突然说:"妈,昨天的事,你不用管。"
我抬起头看她。
"佳音的事。"她说,"你给她12万也行,反正我已经拿过了。"
我心里一紧:"梓萌......"
"妈,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她放下面包,"你觉得不公平,我也觉得不公平。但没办法,这是重组家庭,本来就要妥协。你已经为我做得够多了,别再为这种事跟李叔叔吵架了。"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很陌生。
这个孩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成熟了?成熟到让我觉得心疼。
"梓萌,妈妈不是在乎那12万。"我说,"我只是觉得,你付出了那么多努力,不应该被这样轻视。"
她笑了笑,没说话。
那个笑容,淡淡的,像一层水雾,看得见,摸不着。
李明跑步回来的时候,梓萌已经上学去了。他进门,换鞋,去卫生间洗了把脸,然后坐在餐桌前,拿起梓萌没吃完的面包,咬了一口。
我在收拾碗筷。他在我身后说:"我已经跟佳音说了,12万会给她。"
我手里的碗停在半空中。
"你跟我商量一下会死吗?"我转过身,看着他。
"有什么好商量的?"他的语气很硬,"我自己的钱,给我女儿,还需要经过你同意?"
"你的钱?"我冷笑了一声,"这个家你出多少我出多少,你心里没数吗?"
"那你想怎么样?"他也站了起来,"不给?让佳音看着梓萌拿12万,她一分钱没有?"
我被他这话噎住了。
是啊,我想怎么样?
我能怎么样?
如果我坚持不给,李明会怎么想?李佳音会怎么想?她本来就对我有意见,这下更有理由恨我了。到时候这个家还能过得下去吗?
可如果我同意了,这口气我怎么咽得下去?
我转身继续洗碗,没说话。
"我今天下午带佳音去开户,把钱转给她。"李明说完,进了卧室。
那天中午,我一个人在公司食堂吃饭。
同事小张坐在对面,一边吃饭一边刷手机,突然"哎哟"了一声:"姐,你看这个,二婚家庭的婆婆偏心继孙子,亲孙女都气哭了。"
我没搭理她。
她又说:"这种家庭真的太难了,怎么做都不对。对自己孩子好吧,人家说你偏心;对继子女好吧,自己孩子又委屈。"
我放下筷子:"所以最好的办法是什么?"
"分清楚账啊。"小张抬起头,"各管各的,这样最省事。"
我笑了笑,没说话。
下午四点多,李明发来微信,说他和佳音在银行,让我把12万转到他账上。
我看着那条微信,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半天没按下去。
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李明:"你同意了吧?早上你没反对。"
我深吸了一口气,打开银行APP,输入金额,点击转账。
转完之后,我盯着余额看了很久。
那个数字少了一大截,像被谁狠狠挖走了一块。
晚上回到家,李佳音坐在客厅沙发上,抱着手机在笑。她看见我进来,笑容收敛了一些,说了声"阿姨好"。
我点点头,换了鞋,进厨房做饭。
切菜的时候,我听见李明和李佳音在客厅说话。
"爸,阿姨是不是不太高兴?"李佳音的声音压得很低。
"没事,她就是那个性格。"李明说,"你别多想,这钱是你应得的。"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你考上大学,我当然要奖励你。你姐拿多少,你就拿多少,这才公平。"
我切菜的动作停了一下。
姐?
他让李佳音叫梓萌"姐"?
刀锋切在砧板上,发出钝钝的声音。
吃饭的时候,饭桌上很安静。李明给李佳音夹菜,问她想学什么专业。李佳音说还没定,要开学了再看。
我一口一口地吃饭,没说话。
梓萌今晚又没回来。她发消息说在学校图书馆复习,准备考证。
我回了一个"好"字,放下手机。
李明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说什么。
晚饭后,李明的妈妈打来视频电话。
"佳音啊,听你爸说你考上大学了?不错啊!"老太太笑得很开心,"你爸给你奖励了吧?"
李佳音点点头:"给了。"
"给了多少?"
"12万。"
"哎哟,这么多啊!"老太太的声音拉得很长,"你爸对你真好。不过也应该的,你是他亲生女儿嘛。"
我端着水杯路过,听到这句话,脚步顿了一下。
老太太又说:"佳音啊,你可要好好念书,别辜负你爸。不像有的人,养大了也不知道孝顺......"
李明咳嗽了一声,打断了她:"妈,佳音要去写作业了,先挂了啊。"
挂了电话,客厅里安静得可怕。
我回到卧室,关上门,坐在床边。
手机响了,是梓萌发来的消息:"妈,我这周末回去。"
我回:"好。"
她又发:"妈,你还好吗?"
我盯着那句话,眼眶有点热。
我打字:"好。妈妈很好。"
发出去之后,我把手机扣在床上,仰面躺下。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纹,从角落一直延伸到灯座旁边。我以前没注意过,现在才发现,它已经裂得这么明显了。
03
周五晚上,梓萌回来了。
她拎着一个帆布包,进门的时候脸上有些疲惫。我从厨房出来,想帮她拿包,她摆摆手:"妈,不重,我自己来。"
"吃饭了吗?"我问。
"吃了。"她把包放在房间里,出来坐在沙发上,"妈,我有点累,想早点睡。"
我看着她,心里有些不安。这孩子平时话不多,但也不至于一回家就说累。
"梓萌,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没事。"她笑了笑,"就是学校事情多。"
李明这时候从书房出来,看见梓萌,脸上露出笑容:"梓萌回来了?正好,明天咱们开个家庭会议,商量一下佳音上学的事。"
梓萌看了我一眼,点点头。
第二天上午,李明把李佳音叫过来。她从她妈妈那边过来,还带了一袋水果。
"阿姨,这是我妈让我带给你的。"她把水果放在茶几上。
我接过来,说了声谢谢。
四个人坐在客厅里,气氛有些微妙。
李明率先开口:"今天叫大家坐下来,是想说说佳音的事。她下个月就要去学校报到了,学费、生活费这些,咱们得计划一下。"
我没说话。梓萌也沉默着,低头玩手机。
李明继续说:"学费一年8000,住宿费1200,生活费按一个月1500算,一年下来差不多两万多。我的意思是,这些钱从家里的公共账户出,你们觉得呢?"
"可以。"我说。
李明看了我一眼,似乎有些意外我这么爽快。
"那12万呢?"李佳音突然开口,声音有些小,"爸,你说给我的12万,什么时候给?"
"已经给你了啊。"李明说,"昨天就转到你卡上了。"
李佳音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然后放下。
"李明,我有个问题。"我看着他,"佳音的大专学费一年8000,加上生活费住宿费,三年下来也就七八万。你给她12万,多出来的钱是做什么用的?"
李明愣了一下:"这不是奖励吗?奖励就是给她自由支配的。"
"可当初给梓萌12万,是因为复旦的学费贵,生活成本高,上海消费水平也高。你现在给佳音12万,她的学校在省内,开销明显低很多,为什么要给一样的数字?"
"你这是什么意思?"李明的脸色沉了下来。
"我的意思是,应该按照实际情况来定奖励金额。"我说,"梓萌的12万是包含了学费生活费的综合奖励,佳音的情况不一样,不应该简单对比数字。"
"所以你是嫌给多了?"李佳音突然站了起来,眼睛红了,"阿姨,你就是看不起我,觉得我考的学校不好,不配拿这么多钱,对不对?"
"我没这么说。"
"你就是这个意思!"她的声音拔高了,"从我进这个家开始,你就从来没把我当女儿看过。做什么都是偏着姐姐,现在连给我的奖励都要挑三拣四!"
"佳音......"李明想拉住她。
"爸,你别拦我。"她甩开李明的手,"我今天就要说清楚。这些年我在这个家过得有多难,你知道吗?我小心翼翼地活着,生怕做错一件事就被赶出去。我努力学习,就是想证明给阿姨看,我不比姐姐差。结果呢?我考上大学了,她还是觉得我不配!"
我看着她,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孩子心里藏着这么多委屈?
"李佳音,你冷静一点。"梓萌开口了,语气很平静,"我妈没有看不起你,她只是在讲道理。"
"讲道理?"李佳音转头看着梓萌,"姐,你站着说话不腰疼。你拿了12万,现在当然可以说风凉话了。"
"我拿12万是因为我考上了复旦。"梓萌也站了起来,"如果你也考上985,我妈一样会给你12万,甚至更多。但你没有,你考的是大专。这是事实,不是歧视。"
"你......"李佳音的眼泪掉了下来。
"够了!"李明拍了一下桌子,"都给我住嘴!"
客厅里瞬间安静了。
李明看着我,眼神里有愤怒,也有失望:"你今天必须给我一个说法。12万,到底给还是不给?"
"我已经给了。"我说,"昨天就转到你账上了。"
"那你现在是什么意思?"
"我只是想知道,多出来的钱用在哪里。"我平静地说,"如果是奖励,那这个奖励的标准是什么?是按成绩,还是按感情?如果是按感情,那梓萌这些年受的委屈,谁来补偿?"
"什么委屈?我哪里委屈她了?"
"你没有。"我站起来,"是我委屈她了。为了维持这个家的和平,我让她处处忍让,什么都先想着别人。她高考那年,你记得她病了多久吗?两个月,整整两个月的低烧,她一声没吭,每天坚持上课。为什么?因为她怕影响家里的气氛,怕你和佳音觉得她矫情。"
梓萌突然抓住我的手:"妈,别说了。"
我转头看她,她的眼睛红了。
"梓萌......"
"妈,真的别说了。"她的声音有些哽咽,"过去的事就算了。"
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住了。
李明沉默了很久,然后说:"那你想怎么办?"
"我想分开。"我说,"从今天开始,咱们的财务分开。你管佳音,我管梓萌。各花各的钱,互不干涉。"
"你疯了?"李明瞪大了眼睛,"咱们是夫妻,怎么能这样?"
"就这样。"我说完,转身回了卧室。
身后传来李佳音的哭声,还有李明低沉的安慰声。
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慢慢滑坐在地上。
梓萌推开门进来,坐在我旁边。
我们谁都没说话,就这么坐着。
很久之后,她小声说:"妈,对不起。"
"你对不起我什么?"
"我不该考这么好的大学。"她说,"如果我考个普通一本,就不会有这些事了。"
我一把抱住她,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04
那天之后,家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李明连续三天没跟我说话。他早出晚归,回来就进书房,连饭都不在家吃。李佳音也不来了,据说回她妈妈那边住着。
梓萌提前回了学校。她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说:"妈,你别跟李叔叔冷战了。大不了那12万我还给他。"
"这不是钱的事。"我说。
"我知道。"她叹了口气,"但是妈,你已经做得够多了。"
她走后,家里更安静了。
我每天按部就班地上班、下班、做饭、睡觉。李明偶尔回来,我们也像陌生人一样擦肩而过。
这样过了一个礼拜。
周五晚上,李明的妈妈突然来了。
她一进门就拉着我的手,叹气:"哎呀,我听李明说你们闹矛盾了?这是怎么回事啊?"
"妈,没什么大事。"我想把手抽出来,她抓得很紧。
"没什么大事?李明都快愁死了。"老太太拉着我坐下,"我知道,你是嫌佳音考得不好,不想给她钱,对吧?"
我皱起眉头:"妈,不是这样的。"
"那是怎样?"她的语气有些不满,"佳音也是孩子,也是李明的女儿。你凭什么对两个孩子区别对待?"
"我没有区别对待。"
"你还说没有?"老太太的声音高了起来,"梓萌拿12万,佳音也拿12万,你就不乐意。你这不是区别对待是什么?"
我深吸了一口气,压住火气:"妈,我不是不乐意给钱,我只是觉得应该根据实际情况来......"
"什么实际情况?"她打断我,"还不是因为佳音不是你亲生的?你就是看不上她!"
"妈!"
"你别喊我!"老太太站了起来,"我今天就把话撂在这儿。佳音是我孙女,我不能看着她受委屈。那12万,你必须心甘情愿地给。如果你做不到,那你就别怪李明跟你过不下去!"
我愣住了。
"妈,您这是在威胁我?"
"我这是在劝你。"她说,"你自己好好想想,一个重组家庭,最重要的是什么?是包容,是公平。你连这点都做不到,还怎么当后妈?"
"我没想当什么后妈。"我的声音冷了下来,"我只想做好我自己该做的。"
"那你该做的是什么?是给我孙女脸色看?是让她觉得自己在这个家里多余?"
我被她这话气笑了。
"妈,您可以问问佳音,这五年我给过她什么脸色?我哪次不是好好说话?倒是她,从进这个家门开始,就没给过我好脸色。我做什么都不对,说什么都不对。现在您来跟我说包容?那谁来包容我?"
"你是长辈,你当然应该包容!"
"我是长辈,所以我就该受气?就该把自己的女儿放在一边,去讨好一个对我没有半点尊重的孩子?"我站了起来,"对不起妈,我做不到。"
老太太气得脸都红了:"你、你这是什么态度!"
这时候,李明推门进来了。
他看见这个场面,愣了一下,然后对我说:"你跟我妈说什么了?"
"你听见了。"我说。
"你怎么能这么跟我妈说话?"他的声音里带着指责,"她是长辈!"
"所以呢?"我看着他,"长辈就可以不讲理?"
"谁不讲理了?"老太太怒道,"我是为了这个家好!"
"为了这个家好,就要牺牲梓萌?"我的声音也高了起来,"她才是最无辜的那个!她什么都没做错,凭什么要一次次地退让?"
"没人让她退让!"李明说,"12万我已经给佳音了,梓萌的那份还在她手里,她有什么好委屈的?"
"你看,你连她的委屈都看不见。"我突然觉得很累,"李明,你知道梓萌高考那年为什么生病吗?你知道她为什么周末都不愿意回家吗?因为这个家让她喘不过气。"
"你少拿梓萌说事!"他的脸涨得通红,"明明是你自己心胸狭窄,还要扯上孩子!"
"我心胸狭窄?"我冷笑了一声,"好,那我就狭窄给你看。从今天开始,我的工资我自己管,家里的开销你看着办。佳音的所有花费你自己出,梓萌的我来管。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你敢!"李明指着我,手指都在抖。
"我有什么不敢的?"
老太太在旁边拉住李明:"儿子,你看看,你看看她这个样子!这日子还能过吗?"
李明盯着我,胸口剧烈起伏着。
很久之后,他说:"行,你想分就分。但我告诉你,你会后悔的。"
说完,他转身进了卧室,砰的一声摔上门。
老太太看着我,眼神里又气又恨:"你会遭报应的。"
她说完,也走了。
我一个人站在客厅里,突然觉得整个人都空了。
05
接下来的几天,我和李明开始真正分账了。
我把我的工资卡密码改了,他也把他的卡收了起来。以前家里的开销都是从公共账户出,现在这个账户也不用了。
买菜、水电费、物业费,我们开始计较谁该出多少。
有时候我在想,一段婚姻走到这个地步,还有什么意思?
但我没提离婚。我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不甘心,也许是还抱着一丝希望。
梓萌打电话来,我们没聊家里的事,只是闲聊。她说学校的桂花开了,图书馆旁边有一整排。她说她加入了一个社团,认识了一些朋友。
她的声音听起来很轻松,我听着,心里却很难受。
这孩子,一定是故意在我面前装得很开心。
"妈,你和李叔叔还好吗?"她终于还是问了。
"挺好的。"我说谎。
"真的?"
"真的。"我笑了笑,虽然她看不见,"你别担心,好好上学。"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呆。
手机震了一下,是银行的短信提醒。
李明给我转了五千块,备注是"这个月的家用"。
我盯着那条短信,突然觉得很讽刺。
我们从夫妻,变成了合租室友。
晚上李明回来得很晚,身上有酒味。他进门的时候踉跄了一下,扶着墙站稳。
我从卧室出来,看着他。
"喝酒了?"
"嗯。"他没看我,径直走向卫生间。
我想说什么,最后还是算了。
过了一会儿,他从卫生间出来,坐在沙发上。
"你想好了吗?"他突然开口。
"什么?"
"12万的事。"他看着我,"你真的要这么计较?"
我没说话。
"梓萌拿12万,佳音也拿12万,这很公平。"他说,"我不明白你为什么就是想不通。"
"李明,我最后问你一句。"我走到他面前,"佳音的大专学费一年8000,三年24000。你给她12万,多出来的八万多,是要做什么?"
他沉默了。
"你倒是说啊。"我的声音提高了,"是给她零花钱?还是另有用处?"
"你管那么多干什么?"他别过脸去。
我突然明白了什么。
"李明,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他的身体僵了一下。
"没有。"他说,但语气很虚。
我盯着他,心跳得很快。
就在这时候,他的手机响了。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瞬间变了。他站起来,想去阳台接电话。
我快他一步,抓住了他的手腕。
"接。"我说,"当着我的面接。"
"你干什么?"他想甩开我的手。
"接电话!"
他看着我,犹豫了几秒,最后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手机里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李总吗?我是佳音的朋友。那个,孩子的抚养费该给了,您看什么时候方便......"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孩子?
什么孩子?
李明的脸色惨白。他挂断电话,看着我,嘴唇动了几下,说不出话来。
"什么孩子?"我的声音在颤抖,"李明,你给我说清楚!"
他闭上了眼睛。
"佳音......她......"他的声音很小,"她有个孩子。"
我整个人都懵了。
"什么时候的事?"
"两年前。"他说,"孩子在她前男友那里养着。"
"所以你给她的12万,是要给孩子当抚养费?"
他点了点头。
我突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出来了。
"李明,你可真行。"我说,"你编了这么大一个谎,就为了瞒着我?"
"我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我打断他,"那你是什么?是被逼的?还是身不由己?"
"我是为了佳音。"他说,"她还年轻,不能被这件事毁了一辈子。"
"所以你就骗我?"
"我没有骗你,我只是没说而已。"
"没说就不是骗?李明,你听听你自己在说什么!"我的声音已经完全失控了,"你知道我最恶心的是什么吗?不是你瞒着我给她钱,而是你拿梓萌的奖励当幌子!你让我给她12万,说是为了公平,结果你根本就是别有所图!"
"我没有别有所图!我是真的觉得应该给她12万!"
"放屁!"我一把推开他,"你要是觉得应该给,你为什么不早说她有孩子?你为什么要偷偷摸摸?你心虚什么?"
他不说话了。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很陌生。
这个人,是我睡了五年的枕边人。但此刻,我觉得我根本不认识他。
"李明,我现在给你一个机会。"我平静下来,声音却更加冰冷,"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我。什么时候的事,怎么回事,孩子现在在哪里,你都知道什么。一五一十地说清楚。"
他抬起头,看着我,嘴唇动了几下。
"佳音......她在一年前谈了个男朋友。后来分手了。分手之后,才发现怀孕了。"
"然后呢?"
"她不想打掉。"他说,"她说这是个生命,她不能伤害他。"
"所以她就生下来了?"
"对。"
"生下来之后呢?"
"男方说愿意养。但他要钱。"
我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多少钱?"
"一年五万。"
"所以你给的12万,是两年的抚养费,还剩两万当零花钱?"
他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我突然觉得很累,累得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了。
"李明,你知道你这样做,对梓萌有多不公平吗?"
"我......"
"你闭嘴。"我说,"我不想听你解释。现在你告诉我,佳音考上的那个大专,是真的吗?"
他又沉默了。
那一刻,我什么都明白了。
大专是假的,孩子是真的,12万的用途是真的,而他对我说的所有话,都是假的。
我转身回了卧室,关上门,锁上。
李明在外面敲门:"开门!你听我解释!"
我坐在床上,捂住耳朵。
他敲了很久,最后放弃了。
我听见他的脚步声远去,听见客厅的灯熄灭,听见一切归于寂静。
然后我拿起手机,给梓萌发了条消息:"宝贝,妈妈想你了。"
她很快回了:"妈,我也想你。等这周忙完,我就回家看你。"
我盯着那句话,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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