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把推开那扇破烂的木门,煤油灯的光在墙上晃了晃。
满屋子的药草味呛得我直咳嗽。
一个瘦小的女人背对着我,正坐在小马扎上捣药。她听到动静,慢慢回过头来。
我手里的手机“啪”地掉在地上。
那张脸,跟母亲压在箱底的老照片上一模一样。可她的眼神,像一口枯井,没有光,没有波澜。
她朝我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两排雪白的牙齿,然后转身继续捣药。
一句话也没说。
我的后背一阵发凉。
这时弟弟从里屋走出来,拄着一根木棍,一瘸一拐的。他看到我,先愣住了,然后眼眶一下子红了。
“姐……你怎么来了?”
可他的声音里,我听不出高兴,全是害怕。
01
母亲刘淑兰躺在病床上,瘦得像一把干柴。
她今年七十四了,自从五年前哭瞎了一只眼睛,身体就一天不如一天。上个月又摔了一跤,盆骨裂了,医生说年纪太大不能手术,只能躺着养。
我每天下班去医院陪她,给她擦身子,喂她吃饭。
那天下午,我刚把稀饭端到她嘴边,她突然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吓人。
“玉洁,妈这辈子没什么求你的。”
她的声音沙哑,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你去找泽楷回来。你告诉那个没良心的东西,就说妈快死了,让他回来看看。只要看他一眼,妈就能闭眼了。”
我红着眼眶点了点头。
吕泽楷是我弟弟,比我小十一岁。
2009年,他大学毕业后跟家里大吵了一架,然后一甩袖子跑去了西南深山支教。
走的时候他说了一句话,我到现在还记得:“你们谁也别找我,我死也要死在那里。”
原以为他只是气话,没想到他真的没回来。
头三年,我还给他寄过钱和信,可都被退回来了。
第四年,我亲自去过一趟那个县城,可没有向导带我进山,我自己在山脚下转了两天,摔伤了腿,最后还是灰溜溜地回来了。
2016年,我收到一封没有寄件地址的信。信封里只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四个字:“姐,别找我。”
从那以后,再没有任何消息。
我丈夫程长旺看我天天愁眉苦脸的,有一天晚上坐到我身边,递给我一张照片。
“你看看这个。”
我拿起照片,手开始发抖。
照片上是一个男人,胡子拉碴,穿着一件破旧的灰色汗衫,背着一捆柴,正低着头走在山路上。
虽然又黑又瘦,但我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我弟弟。
“你从哪里弄来的?”
“托人拍的。”程长旺叹了口气,“我听说那个地方有个传说,说是有人见过死人变成活树的。你弟在那里待了这么多年,我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我盯着照片看了很久。
“我陪你去。”程长旺握住我的手,“请半个月假,开咱们那辆皮卡去。”
我点了点头。
第二天我去跟母亲说这事,老太太一下子精神了不少,非要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红包,塞到我手里。
“把这个给他,让他买身像样的衣裳。”
我把红包揣进口袋,没告诉她,我把那张照片翻来覆去看了几十遍。照片上那个男人,穿的衣服已经破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
02
我和程长旺开着那辆二手皮卡,装了满满一车厢东西。
有母亲给弟弟做的布鞋,有他小时候爱吃的芝麻糖,还有几件旧衣裳和药品。
头两天,路还算好走,是柏油路。
第三天开始,柏油路变成了碎石路。皮卡在坑坑洼洼的路面上蹦来蹦去,我抓着车顶的把手,腰都快被颠断了。
第四天,碎石路变成了黄泥巴路。路面只有一辆车那么宽,两边的树枝刮着车窗,发出刺耳的声音。
我的手机早没信号了。
导航也不管用了,屏幕上只有一片空白。
我们只能凭感觉往前开。每隔一段路看到一个小村子,我就下车问路。
“老乡,跟您打听个人,叫吕泽楷,是在这附近当老师的。”
一开始,老乡们只是摇头说不知道。
到后来,他们的反应越来越奇怪。
有个蹲在门口剥玉米的老大娘,一听到“吕泽楷”三个字,手里的玉米“啪”地掉在地上。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满是惊恐,然后转身进了屋,“砰”地关上了门。
我站在门口,愣了好久。
第五天下午,我们到了一个叫陈家坝的镇子。镇子不大,一条街从头走到尾也就十分钟。
我去街边一个小卖部买水,顺便问路。
卖烟的老头大概六十多岁,叼着一根烟,正在柜台后面看一台黑白电视。
“老乡,问个路。”
“说。”
“您知道这附近有个叫吕泽楷的老师吗?”
老头的烟头掉在了地上。
他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吐了口唾沫:“你是他什么人?”
“我是他姐姐。”
老头的脸色变了。他压低声音说:“你们赶紧走吧,别找了。”
“为什么?”
“那个吕老师,他造孽了。”老头又吐了口唾沫,“他碰了‘神树’的女人,那是要折寿的,会连累一家子。”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什么神树?”
老头摆了摆手,不想再说。他转身从柜台上拿了一包烟,塞到口袋里,然后推开后门就走。
“哎,您别走啊!”
老头头也不回,只是丢下一句话:“你听我一句劝,别再往前走了。再走你也会陷进去的。”
我和程长旺站在空荡荡的小卖部门口,面面相觑。
那天晚上,我们找了一家小旅馆住下了。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个老头的话。
“碰了神树的女人……要折寿的……”
我一直以为弟弟只是固执,顶多是在深山娶了个穷人家的姑娘。可现在听那老头的口气,事情没那么简单。
程长旺看我睡不着,点了一根烟,坐在床沿上叹气。
“玉洁,咱们明天还走不走?”
“走。”我说,“就算是刀山火海也得走。我得把弟弟带回去。”
程长旺没再说什么,把烟掐灭了,翻了个身。
可我知道他也没睡着。
03
第六天,我们进了真正的深山。
路越来越窄,最后窄到皮卡根本开不进去了。我让程长旺把车停在路边一个废弃的砖窑边上,锁好车门,然后背上包,我们俩开始步行。
包里装着干粮、水、手电筒和急救包。
山路太陡了,有些地方要抓着树根才能爬上去。我的膝盖还好,程长旺的腿受过伤,走了一会儿就开始疼。
我们就这样在山里转了两天。
带的干粮吃完了,水也快喝光了。山里晚上冷得要命,我和程长旺缩在一块大石头后面,把两件外套都裹在身上,还是冻得直哆嗦。
“玉洁,咱们是不是走错了?”程长旺的声音有点发虚。
“不知道。”我说,“但走了这么远,不能回头了。”
第七天早上,我们迷路了。
四周全是密密麻麻的树,看不到路,也看不到人。我掏出手机,还是没信号。
“姐,你听。”
我竖起了耳朵。
远处传来一阵痛苦的呻吟声,像是什么东西在惨叫。
我跟程长旺对视一眼,赶紧朝那个方向跑过去。
跑了大概二十多分钟,我们看到了一个老头。
老头大概七十多岁,瘦得跟竹竿似的,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对襟布衫。他的右腿被一个野猪夹子夹住了,血已经把半条裤腿都染成了暗红色。
“大爷!”
我跑过去蹲下,看到那个野猪夹子上的铁齿已经嵌进了肉里。老头的嘴唇发白,额头上全是汗珠子。
程长旺赶过来,两个人费了好大劲才把夹子掰开。
我赶紧从包里掏出急救包,给他包扎伤口。血止住了,但伤口很深,急需处理。
“大爷,您家在哪?我们送您回去。”
老头没说话,只是打量着我们。他看了看我们的衣着,又看了看我们身后的背包,开口说:“你们是外面来的吧?来找人?”
“对,找吕泽楷。”
老头的脸色变了变。
他沉默了好一阵子,然后说:“我带你们去,但你们得答应我,不管看到什么都不许声张,不许跟任何人说是我带的路。”
“行。”
老头撑着地站起来,腿上的伤让他打了个趔趄。我连忙扶住他。
他指了指一条完全看不出来是路的方向:“走那边。”
我们跟着老头走了一条几乎不能叫路的路。
有时要攀着树根往上爬,有时要贴着崖壁侧身过。有一段路窄到只能容一个人走,脚下就是几十米的深谷,稍微一滑就会掉下去。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腿肚子都在打颤。
走了大半天,老头突然停下脚步,指了指对面。
我顺着他的手看过去,对面山腰上,有一片密密匝匝的树林,屋顶从树叶缝里露出来,青瓦上长满了青苔。
“你弟就在那儿。”
我心里一阵激动,往前迈了一步。
“等等。”老头的声音很低,带着一股子奇怪的味道,“他屋里那个女人……你记住,千万别看她的脚。”
“你别问,记住就行。”
老头说完,转身一瘸一拐地往回走。我正要喊住他,他回头看了看我,眼神古怪得说不清是可怜还是害怕。
“该说的我都说了,听不听是你的事。还有,白天别再往前走了,看到她出来走动再走。”
“为什么白天不能走?”
“因为白天她不出门。白天出门的……不是她。”
老头的背影消失在了树丛里。
我和程长旺愣在原地,互相看了一眼,谁都没说话。
一阵风吹过来,从对面山腰的方向传来一阵叮叮当当的声音,像是有什么金属的东西在撞击。
我侧着耳朵听,越听心里越毛。
04
我们在山腰上找了个隐蔽的地方蹲着,等到了傍晚。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对面山腰那间木屋的门终于开了。
一个女人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布衫,头发扎成一个低低的马尾,整个人瘦瘦小小的,像一阵风就能吹倒。
她走到屋外,坐在一块石头上,低着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一动不动。
像一尊泥塑。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她在坐着,可她身上的衣裳,完全看不出有风在吹的样子。可是明明四周的树叶都在摇。
我使劲晃了晃脑袋,觉得自己肯定是看花眼了。
太阳彻底落山了,夜晚的山里黑得很快。我看着那个女人还坐在那里,就想趁她进屋的时候摸过去。
“姐,时间不够,再等一下。”
我们又等了十几分钟,等她进了屋。
我背着包往前走,程长旺跟在我后面。天黑路滑,我的手电筒只能照亮脚下巴掌大的地方。
到了木屋门口,我深吸一口气,伸手推开了门。
门没有锁,一推就开了。
屋里点着一盏煤油灯,灯芯在玻璃罩子里一跳一跳的。
满屋子的药草味熏得我睁不开眼,地上、桌子上到处都堆着晒干的草药,有些我认识,有些我不认识。
一个瘦小的女人背对着我,坐在一个小马扎上,正低着头往一个石臼里捣药。
她听到有人进来,动作停了一下。
然后慢慢回过头来。
我愣住了。
那张脸,那张脸我太熟悉了。
我妈有个老相册,里面有一张照片,是多年前她硬塞给弟弟看的对象。
那个姑娘叫张慕儿。我妈嫌她是外地户口,死活不同意,硬生生拆散了他们。
那个姑娘的笑脸,就一直印在那张发黄的照片上。
可现在,那张脸活生生地站在我面前。
除了老了一些,瘦了一些,五官一模一样。
张慕儿看着我,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排白牙。那个笑容看着很正常,可她的眼睛没有光,也没有温度,像两颗死气沉沉的玻璃珠子。
她笑了一下,然后转过身,继续捣药。
我手里的手机掉在地上,屏幕摔出一个蜘蛛网一样的裂纹。可我顾不上捡,只是愣愣地看着她的背影。
我丈夫程长旺也傻了眼,两个人大眼瞪小眼,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时,里屋传来一声咳嗽,然后是一阵木棍敲在地上的声音。
“咚咚……咚咚……”
一个男人拄着木棍,一瘸一拐地从里屋走了出来。
他穿着破旧的衣服,头发又长又乱,胡子拉碴,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
可我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我弟弟。
他看到我的那一刻,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然后他的眼眶红了,嘴唇抖了抖,挤出一声:“姐……你怎么来了?”
我想冲上去抱他,可他的眼神让我停住了脚步。
不是高兴,是害怕。
他往门外面看了一眼,压低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你们赶紧走!现在就走!别管我!”
我刚要说话,一直低头捣药的张慕儿突然停了下来。
她站起来,无声无息地推开里屋的门,走了进去。
门“吱呀”一声合上。
弟弟看着那扇门,脸上闪过一种复杂的表情,像是愧疚,又像是心疼。
他叹了口气,声音小了许多:“姐,你们不该来。”
05
那顿饭吃得让我心里堵得慌。
没有电,煤油灯吊在屋梁上,火苗一晃一晃的。
锅里煮的是玉米糊糊,配菜是一碗咸菜,一碗不知道什么野菜。弟弟把一碗糊糊端到我面前,也不说话,低着头喝自己的。
张慕儿坐在桌子另一头。
她一直低着头,筷子只夹自己面前那碟咸菜,眼睛从没抬起来看过我。她的动作很慢,吃饭一粒一粒地吃,像是一点都不饿。
程长旺在桌子底下用脚碰了碰我。
我顺着他的视线,偷偷往桌子底下看了一眼。
张慕儿坐在那里,裤脚垂到地面,把脚盖得严严实实的。
可我注意到一件事——她的脖子。
她的脖子上挂着一个小银铃,小小的,跟她一起一伏的呼吸轻轻碰撞着。银铃挂在根红色的绳子上,绳子看着已经磨得发白了。
我努力想说点什么,可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泽楷,妈她……”
“我知道。”弟弟放下碗,声音闷闷的,“她的情况,前几年有人带过话给我。”
“那你为什么不回去?”
他不说话了。
沉默了好一阵,他看了看对面的张慕儿,然后说:“姐,我走不了。我不能把她一个人丢在这里。”
“她是你什么人?”
“她是我老婆。”
“泽楷,这件事我正想问你。她是不是当年……”
“是。”弟弟打断我,“就是她。”
“她怎么会在这里?”
弟弟看了看张慕儿,张慕儿还是一动不动的,像是什么都没听到。
“姐,我吃完饭再跟你解释。”
吃完饭,弟弟把我拉到屋后的竹林里。
月亮很大,把整个竹林照得白晃晃的。弟弟点了根烟,是那种没有牌子的烟丝卷的。
“姐,你听我慢慢说。”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全吐出来。
“当年我跟妈吵完架就跑了。一开始真的是支教,在一个镇上的小学教书。那地方穷,但心是热的。”
“后来有一次,我去深山里一个村子给孩子们送课本,碰到了张慕儿。”
“那时候她被关在一个猪圈里,脚上拴着铁链子,身上全是伤。”
我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她说她是被人贩子拐来的,卖给了村里一户绝户的人家。那户人家买她不是让她做媳妇的。”
“是让他们做什么?”
弟弟的手抖了一下,烟灰落在地上。
“他们是让她当‘守松人’。”
“什么东西?”
“这个地方有一种习俗,特别残忍。”弟弟的声音像是在咬着牙,“他们把买来的女人当成神树的祭品,用一个坛子装着毒虫药水,每天给她泡脚。从脚踝开始,一点一点往上染,要让她的整个下半身都变成黑色,最后整个人都‘长’进土里。”
“他们说,这样就可以让神树保佑村子风调雨顺。”
我听得浑身发冷,后背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我发现了她,就报了警。可我没想到……”弟弟的声音涩涩的,“村子太偏了,警察来了也没用。等我回去想带她走的时候,他们就把她转移到了一个更远的地方。”
“我找了她三个月。”
“等我再找到她的时候,她已经被泡了三个月的药水,脚踝以下全是黑的,组织都坏死了。医生说再晚一步,就连腿都保不住。”
我的眼泪掉下来了。
“那你怎么……”
“我想带她走。”弟弟说,“可走不了。村里人说我们动了神树的女人,要我们负责。我们要么留下来,要么就……把命赔给他们。”
“所以你就留下了?”
“我没办法。”弟弟的声音很低很低,“我把她害成了这样,我不能丢下她不管。”
“你在这里住了几年了?”
“十二年了。”
“这十二年你就……”
“我给她买药,那些药能控制病情,不让毒往上走。但她也再走不了路了,脚已经坏死了。”
我鼻子一酸,难受得说不出话。
弟弟看着月亮,沉默了很久。
“姐,你回去吧。”
“妈那边,我对不起她。你告诉她,就当没生过我这个儿子。”
“那你呢?你打算在这里待一辈子?”
弟弟没说话。
就在这时,屋里突然传来一阵奇怪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掉在地上。
弟弟的脸色一下子变了,转身就往屋里跑。
我跟着他跑进去,看到张慕儿坐在地上,面前打翻了一个黑色的坛子,里面的药水洒了一地。
她抬起头,看到弟弟,嘴角挂着一丝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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