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秀云把电饭煲的插头拔掉,又检查了一遍。
她总是这样,出门前要确认三次。燃气关了吗?窗户锁了吗?电饭煲拔了吗?女儿说她有强迫症,她不反驳,但她知道那不是病,那是一个人住久了养成的习惯。
六点半,楼下广场已经聚了一群人。
音响还没开,大家三三两两站着聊天。林秀云拎着装了水杯和毛巾的帆布包走过去,远远就看见老赵穿着那件深蓝色运动外套,正和舞队的小刘说话。
"秀云姐来了。"小刘冲她招手。
老赵回过头,脸上的笑容收了一下,又很快扬起来:"来了?今天这么早。"
"反正在家也没事。"林秀云把包放在花坛边上,掏出水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是温的,早上烧好晾着的,现在刚好。
音乐响起来的时候,她站到了队伍的第二排。老赵在第一排领舞,个子高,动作标准,是整个舞队的门面。林秀云看着他的背影,跟着节奏起步。
她喜欢跳舞。不是特别喜欢,但也说不上不喜欢。退休之前她在社区医院做护士,三班倒,回家倒头就睡。退休之后时间突然就多了出来,多到她不知道该怎么打发。女儿在外地工作,一年回来不了几次。老伴走得早,家里就她一个人。
跳舞至少能让她出门。
"秀云,明天我可能要请假。"休息的时候,老赵走过来,递给她一瓶水,"家里有点事。"
林秀云接过水,没拧开:"什么事啊?"
"我姐让我帮忙搬个东西。"老赵说得很快,目光有点飘。
林秀云点点头,没再问。她不是那种喜欢刨根问底的人,别人不想说的,她从来不追问。
可是等老赵走开,她拧开水瓶喝了一口,突然觉得有点奇怪。
老赵平时很少请假。他说过,跳舞是他退休后唯一坚持的事,风雨无阻。
林秀云把这个疑问压下去。可能真的有事吧,人总有特殊情况。
只是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传来零星的狗叫声,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影子。
她想起老赵递水给她的时候,手指头在瓶身上敲了两下。
他紧张的时候就会这样。
01
五一假期前三天,老赵突然问林秀云:"你五一有安排吗?"
当时舞队刚跳完一支曲子,大家都在擦汗。林秀云愣了一下:"没有啊,怎么了?"
"我想去趟青城山,开车去,两天一夜。"老赵看着她,"你要不要一起?一个人开车太累,有个伴也能说说话。"
林秀云的第一反应是拒绝。
她不太习惯和人结伴出门,尤其是男的。虽然老赵是舞伴,平时关系也不错,但毕竟不是亲戚,出去过夜总觉得不太合适。
可她还没开口,小刘就在旁边起哄:"哎哟,赵哥这是要带秀云姐去约会啊?"
"去去去,小孩子瞎说什么。"老赵摆摆手,脸上有点红,"就是搭个伴,AA制,各住各的房间。秀云你别多想。"
林秀云笑了笑,没接话。
回家的路上,她一直在想这件事。
其实她挺想去的。她很久没出过远门了,上次旅游还是老伴在的时候,去了趟峨眉山,那都是十几年前的事了。这些年她一个人,哪儿也不敢去,怕出事没人管。
可是和老赵一起去,合适吗?
那天晚上她给女儿打了电话。
"妈,你去啊,有什么不合适的。"女儿在电话那头说,"你都五十八了,还怕别人说闲话?再说了,老赵人挺好的,你不是说他在舞队里照顾你吗?"
"也不是照顾。"林秀云坐在沙发上,盯着茶几上的水果盘,"就是跳舞的时候偶尔提醒我一下动作。"
"那不就是照顾嘛。"女儿笑起来,"妈,你就是想太多。人家可能就是想找个伴,你也想出去玩,这不正好吗?别老想着给人添麻烦。"
挂了电话,林秀云坐在沙发上发呆。
给人添麻烦。
她这辈子最怕的就是这四个字。
第二天晚上,她去广场的时候,特意提前了十分钟。老赵已经在了,正在调音响。
"老赵。"林秀云走过去,"那个,青城山,我可以去。"
老赵抬起头,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停滞,但很快就笑了起来:"行啊,那就说定了。五一早上七点,我开车去你家楼下接你。"
"不用不用,我自己下来就行。"林秀云连忙说,"你把车停哪儿,我过去找你。"
"那多麻烦,我反正要路过你那边。"老赵摆摆手,"就这么定了。"
林秀云张了张嘴,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接下来几天,她就开始准备出行的东西。换洗衣服、洗漱用品、防晒霜、帽子、晕车药。她把要带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在床上,又一样一样装进旅行包里,装好了又拿出来重新检查。
女儿视频过来,看见她在收拾东西,笑话她:"妈,你就去两天,不是去两个月,用得着带这么多吗?"
"都是必需品。"林秀云把一包湿纸巾塞进包的侧袋,"万一用得上呢。"
"那你带钱了吗?"女儿问,"别到时候AA制,你又不好意思跟人家要。"
"带了带了。"林秀云从钱包里掏出两张红色的钞票,"我准备了一千块,应该够了吧?"
"你俩怎么说的?费用怎么分?"
"他说AA。"林秀云顿了顿,"但我觉得,他开车挺辛苦的,油费什么的我应该多出一点。"
"妈。"女儿的声音突然严肃起来,"你别又这样。说好AA就AA,你别总想着吃亏。"
"我哪有。"林秀云笑了笑,"我就是觉得,他一个人开那么久,我坐着享福,不太好。"
女儿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五一那天早上,林秀云五点就醒了。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心跳得有点快。她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可能是太久没有和人一起出门了,有点不适应。
六点半,她起床洗漱,换上前两天专门买的新衣服。米色的休闲裤,白色的T恤,外面套一件浅灰色的薄外套。她对着镜子看了看,觉得还行,不算老气。
七点差五分,她拎着行李下楼。
老赵的车已经停在路边了,一辆白色的SUV,看着挺新。她走过去敲了敲车窗,老赵打开车门跳下来,帮她把行李放进后备箱。
"就这一个包?"老赵问。
"嗯,东西不多。"林秀云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车里有股淡淡的香味,不是很浓,但闻着舒服。老赵上车,系好安全带,回头看了她一眼:"系好安全带了吗?"
"系好了。"林秀云拉了拉安全带,往后靠了靠。
车子发动,驶出小区。
林秀云看着窗外飞快倒退的街景,突然有种不真实的感觉。她真的要和老赵一起出去玩两天了。
五十八岁,第一次和一个男人单独出远门。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一件值得纪念的事。
02
车开上高速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林秀云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掠过的树木和田野,心情慢慢放松下来。老赵开车很稳,不急不躁,偶尔会问她冷不冷,要不要调空调。
"不冷,挺好的。"林秀云说。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对了,秀云。"老赵突然开口,"你跟你女儿说了吗?我们出来玩的事。"
"说了。"林秀云点点头,"她让我好好玩,别想太多。"
"那就好。"老赵笑了笑,"我还怕你家里人不放心。"
"有什么不放心的,我又不是小孩子。"林秀云也笑了。
可她说完就觉得有点不对。老赵问这个干什么?是担心别人误会吗?
她偷偷看了老赵一眼。他目视前方,表情很自然,看不出什么异常。
"你呢?"林秀云问,"你跟家里人说了吗?"
"我?"老赵愣了一下,"我一个人住,没什么家里人。"
"你儿子呢?"
"在国外,很少联系。"老赵的声音有点淡,"他有他的生活。"
林秀云没再问。她突然意识到,她和老赵认识快两年了,但对他的了解其实很少。她知道他退休前是中学老师,老伴去世了,有个儿子在国外,仅此而已。
他们的关系就是这样,浅浅的,保持在舞伴的距离上,不远不近。
九点多的时候,老赵把车开进了一个服务区。
"休息一下,上个厕所。"他说。
林秀云也下了车,活动了一下腿脚。她不太坐得住车,时间长了腿就会发麻。
老赵去了卫生间,她在便利店门口等他。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有一家三口,孩子拉着父母的手蹦蹦跳跳;有一对老夫妻,互相搀扶着走得很慢;还有几个年轻人,背着大包小包,看起来是去旅游的。
林秀云突然有点羡慕。
她想起老伴还在的时候,他们也这样出来玩过。那时候女儿还小,他们三个人坐长途车去峨眉山,一路上女儿吵着要吃东西,老伴总是变戏法似的从包里掏出零食。
现在想想,那已经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
"秀云,走了。"老赵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回过神,跟着他往停车场走。走到一半,老赵的手机响了。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变,但没接,直接按掉了。
林秀云看在眼里,没吭声。
上车后,老赵的情绪明显不太对。他开车的时候一直盯着前方,脸上没什么表情,偶尔握方向盘的手指会收紧一下。
"老赵,你没事吧?"林秀云忍不住问。
"没事。"老赵勉强笑了笑,"就是有点累。"
"那要不要再休息一会儿?"
"不用,马上就到了。"
林秀云不再说话,但她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中午到青城山脚下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老赵把车停在景区附近的一家农家乐,提前订好的房间,两间标间,挨着。
"你先休息一下,我去问问老板哪里有吃的。"老赵说完就走了。
林秀云拖着行李进了房间。房间不大,但还算干净,有独立卫生间,窗外能看见一片竹林。她坐在床边,拿出手机给女儿发了条消息,报平安。
女儿很快回了:玩得开心,别太累。
林秀云看着这几个字,突然有点想哭。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可能是太久没有被人关心,现在女儿随便一句话都能让她心里发酸。
手机又响了一下,是老赵发来的消息:楼下有饭,下来吃吧。
林秀云擦了擦眼角,起身下楼。
饭菜是老板娘准备的,四菜一汤,分量很足。老赵已经坐在桌边了,正在看手机,表情有点严肃。
"老赵。"林秀云在他对面坐下。
老赵抬起头,脸上的表情瞬间换成了笑容:"来了?快吃吧,尝尝这边的农家菜。"
吃饭的时候,林秀云注意到老赵的手机一直在震动。他看了一眼,又按掉,如此反复了好几次。
"你要不接一下?"林秀云说,"可能有急事。"
"没事,不重要。"老赵把手机屏幕扣在桌上,夹了一筷子菜放进碗里。
林秀云没再说什么,但她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
下午,两人去爬山。青城山的游客不少,台阶上人挨着人。林秀云体力不太好,爬了一半就有点气喘。老赵走在前面,偶尔会回头等她,但也仅此而已,没有主动帮她拿包,也没有问她要不要休息。
林秀云跟在后面,突然觉得有点孤单。
她想起来的路上,老赵说他会照顾她,让她别担心。可现在看来,他好像并没有把这话放在心上。
或许是她想多了。人家也没义务照顾她,AA制的旅行,本来就是各玩各的。
爬到半山腰的时候,林秀云实在走不动了。她坐在路边的石阶上,掏出水杯喝了几口水。老赵站在不远处,正在看手机,脸上又是那种严肃的表情。
林秀云看着他,突然有种错觉——她好像不认识眼前这个人。
傍晚回到农家乐,两人随便吃了点东西就各自回房间了。林秀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答应这次旅行。
可能是因为太久没有和人一起出门,所以当老赵邀请她的时候,她以为这是一次难得的机会,可以有个人陪她说说话,散散心。
但现在她发现,有些孤独,并不会因为身边多了一个人就消失。
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是老赵发来的消息:明天早点出发,争取中午前下山。
林秀云回了个"好"字。
然后她关掉灯,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睡着。
但她睡不着。隔壁房间传来隐约的说话声,是老赵在打电话。她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能听出语气,很温柔,带着笑意。
那是她从来没有听过的语气。
03
第二天早上,林秀云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她迷迷糊糊爬起来,看了眼手机,才六点半。她打开门,老赵站在门外,已经收拾好了,背着包。
"准备一下,七点出发。"老赵说完就走了。
林秀云愣了一下,关上门,快速洗漱。她本来想慢慢收拾,吃个早饭再走,但看老赵这架势,好像很着急。
七点整,她拖着行李下楼,老赵已经在车旁等着了。
"吃早饭了吗?"林秀云问。
"不吃了,路上买点吃的。"老赵把她的行李扔进后备箱,动作有点粗鲁。
林秀云没说话,上了车。
车子开出农家乐,老赵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表情有点烦躁。林秀云想找点话题,但又不知道说什么,最后只能沉默地看着窗外。
九点多的时候,老赵把车开进了高速服务区。
"我去上个厕所。"他说完就下车了。
林秀云也下车透透气。她在便利店门口站了一会儿,觉得有点渴,就进去买了瓶水。结账的时候,她无意间往外看了一眼,然后就愣住了。
老赵站在停车场的角落里,正在打电话。
他背对着她,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拿着手机贴在耳边。
他的肩膀放松着,头微微歪向一侧,脸上带着笑容。
那种笑容,林秀云从来没见过。
温柔的,带着宠溺的,像是在对着什么特别重要的人说话。
她突然想起昨晚隔壁房间传来的声音。也是这样的语气。
林秀云的手开始发抖。
她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但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她转身走出便利店,假装没看见,径直往卫生间走去。
在卫生间里,她对着镜子深呼吸,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可能是她多想了。老赵打电话很正常,也许是在和朋友聊天,或者是家里有什么事。
但那个笑容。
林秀云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刚才那一幕。
她突然想起一些细节。这两天老赵一直在看手机,电话响了很多次,但他每次都挂掉。直到刚才,他才终于接了。
他在躲着谁?又在等着谁?
林秀云深吸了一口气,推开卫生间的门。
老赵已经回到车旁了,正在看手机,脸上的表情又恢复了平时那种淡淡的样子。
"走吧。"他看见她,说了一句。
林秀云点点头,上了车。
车子重新上路,但这次林秀云再也坐不住了。她偷偷观察老赵,发现他开车的时候时不时会看一眼手机,虽然每次只有一两秒,但那种迫不及待的感觉,瞒不了人。
他在等消息。
等谁的消息?
"老赵。"林秀云突然开口。
"嗯?"
"你这两天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老赵的手指在方向盘上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正常:"没有啊,你怎么这么问?"
"我觉得你好像有点心不在焉。"林秀云看着他,"是家里有事吗?"
"没有。"老赵笑了笑,"可能是开车累了,有点疲。"
林秀云不再问了,但她知道老赵在撒谎。
车里的气氛变得更加沉默。林秀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心里突然涌起一阵荒谬感。
她为什么要来这趟旅行?
她以为老赵是真的想找个伴一起出来玩,可现在看来,她可能只是一个工具,一个可以帮他掩饰什么的工具。
但掩饰什么呢?
林秀云不敢往下想。
中午的时候,两人在高速路边的一家餐馆吃了饭。老赵还是一直在看手机,饭吃得心不在焉。林秀云坐在对面,看着他,心里越来越堵。
结账的时候,林秀云主动拿出钱包:"我来付吧。"
"不用,我来。"老赵拦住她。
"说好AA的。"林秀云坚持。
老赵看了她一眼,最后还是收起了钱包:"那行,一人一半。"
两人AA了饭钱,然后继续上路。
车子开了一个多小时,终于驶进了市区。老赵把车停在林秀云家楼下,帮她把行李从后备箱拿出来。
"谢谢你啊,这两天。"老赵说。
"应该的。"林秀云拎着行李,笑了笑,"我也谢谢你。"
她转身往楼道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老赵已经上车了,正在低头看手机,脸上又是那种温柔的笑容。
林秀云的心一沉。
她上楼,开门,进屋,把行李扔在地上,然后坐在沙发上,盯着茶几发呆。
她突然特别想给女儿打个电话,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什么呢?
说她可能被人利用了?
说她可能只是一个挡箭牌?
可她连证据都没有,只有那些零零碎碎的细节,和一个在服务区打电话时的笑容。
林秀云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算了,也许是她多想了。
也许老赵真的只是累了,真的只是在和朋友聊天。
也许她不该把一切都往坏处想。
但那天晚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那个笑容。
04
回来后的第三天,林秀云照常去跳舞。
她到广场的时候,舞队已经开始热身了。老赵站在第一排,背对着她,正在教一个新动作。
林秀云放下包,走到队伍里,站在第二排的老位置上。
音乐响起来,她跟着节奏起步,但脑子里乱糟糟的,好几次都跟错了拍子。
"秀云姐,你今天怎么了?"小刘跳到她旁边,小声问,"魂不守舍的。"
"没事,可能是没休息好。"林秀云勉强笑了笑。
休息的时候,老赵走过来,递给她一瓶水:"青城山好玩吗?"
"还行。"林秀云接过水,没拧开。
"那就好。"老赵点点头,"下次有机会再一起去别的地方。"
林秀云看着他,突然问:"老赵,你那天在服务区给谁打电话?"
老赵愣了一下,表情有一瞬间的不自然,但很快就笑了起来:"哦,你说那个啊,是我一个老同事,他有点事问我。"
"是吗?"林秀云盯着他的眼睛,"你们聊了挺久的。"
"也没多久。"老赵的笑容有点僵,"就随便聊了几句。"
"哦。"林秀云点点头,没再问。
但她知道,老赵又撒谎了。
那天晚上回到家,林秀云躺在床上,翻出手机,看着微信里和老赵的聊天记录。
聊天记录很少,大多是关于跳舞的事情,比如明天几点到,动作怎么改,偶尔会发几个表情包,仅此而已。
她往上翻,翻到两年前他们刚加上微信的时候。那时候她刚加入舞队,老赵主动加她,说以后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他。
她还记得当时她有多开心。一个人退休在家那么久,突然有人主动关心她,她觉得自己好像又被世界需要了。
可现在想想,那份关心是真的吗?
林秀云关掉手机,闭上眼睛,努力不去想。
但她睡不着。
第二天早上,她起得很早,洗漱完坐在沙发上发呆。窗外的天色渐渐亮了起来,楼下传来晨练的人的说话声。
她突然想起老伴还在的时候,每天早上他都会去楼下买早餐,豆浆、油条、包子,回来的时候还热乎着。那时候她总觉得日子很平淡,没什么意思,现在想想,那种平淡才是最珍贵的。
手机响了,是女儿打来的视频。
"妈,你怎么起这么早?"女儿的脸出现在屏幕上,"又失眠了?"
"没有,就是醒了。"林秀云笑了笑,"你呢,上班了吗?"
"还没,在路上。"女儿看着她,"妈,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没事。"
"你骗我。"女儿的语气严肃起来,"你每次有事就是这个表情。说吧,怎么了?"
林秀云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开口了:"你说,一个人对你好,一定是真心的吗?"
女儿愣了一下:"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林秀云摇摇头,"就是随便问问。"
"是不是跟老赵有关?"女儿问,"你们青城山那趟不是玩得挺好的吗?"
"嗯,挺好的。"
"妈。"女儿叹了口气,"你要是觉得不对劲,就别跟他来往了。你又不是非要跳舞,换个舞队也行。"
"我知道。"林秀云笑了笑,"行了,你快去上班吧,别迟到了。"
挂了电话,林秀云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天空,心里突然有点难过。
她不知道自己在难过什么。
可能是因为她发现,自己这五十八年,好像一直活在别人的需要里,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
年轻的时候为父母活,结婚后为老伴活,生了孩子为女儿活。她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等到退休,终于可以为自己活了,可她却发现,她根本不知道怎么为自己活。
所以当老赵出现的时候,她又习惯性地把自己放进了一个角色里——舞伴,朋友,一个可以被需要的人。
可现在她发现,她可能连这个角色都演砸了。
那天晚上跳舞的时候,林秀云注意到一个细节。
舞队里新来了一个女的,四十多岁,打扮精致,跳舞的时候动作很标准。老赵在教动作的时候,会特意走到她身边,帮她纠正姿势,说话的语气很温柔。
林秀云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突然觉得有点刺眼。
休息的时候,小刘凑过来,小声说:"秀云姐,你看见了吗?赵哥今天对那个新来的好热情啊。"
"是吗?"林秀云装作不在意。
"可不是嘛。"小刘压低声音,"我觉得赵哥对她有意思。"
林秀云的心突然一紧。
"你瞎说什么呢。"她勉强笑了笑,"人家只是在教新人。"
"那可不一定。"小刘眨眨眼,"反正我觉得不对劲。"
跳完舞,林秀云收拾东西准备回家。老赵走过来,说:"秀云,这周末舞队要去郊区排练,你去吗?"
"这周末?"林秀云愣了一下,"去几天?"
"就一天,当天来回。"老赵说,"我开车,可以捎你一程。"
林秀云看着他,突然不想去了。
"我可能没空。"她说。
"是吗?"老赵的表情有点意外,"那算了,下次吧。"
他转身走了,去找那个新来的女人说话去了。
林秀云拎着包,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有说有笑的样子,心里突然涌起一阵说不出的滋味。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嫉妒?失落?还是被替代的恐慌?
她不确定。
但那天晚上,她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老赵的笑容。
对她的笑容,客气的,疏离的。
对那个女人的笑容,温柔的,带着关心的。
还有在服务区打电话时的笑容,宠溺的,带着某种她从未见过的柔情。
林秀云突然明白了。
她可能从来没有真正被老赵需要过。
她只是一个工具,一个挡箭牌,一个可以在需要的时候拿出来用一用的替补。
而她居然还傻傻地以为,他们是朋友。
林秀云闭上眼睛,眼泪顺着眼角流了下来。
05
周末的早上,林秀云接到了老赵的电话。
"秀云,你今天真的不去吗?"电话里老赵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急,"就差你一个了。"
"我真的有事。"林秀云说,"你们去吧。"
"那行吧。"老赵顿了顿,"那下周见。"
挂了电话,林秀云坐在沙发上发呆。
她确实没事,但她不想去。她不想看见老赵对那个新来的女人献殷勤,也不想当一个多余的人,站在旁边看着别人有说有笑。
她累了。
中午的时候,女儿打来电话,说要回来看她。林秀云很高兴,赶紧去菜市场买菜。
女儿下午三点到家,一进门就抱住了林秀云:"妈,我好想你。"
"才多久不见。"林秀云拍拍女儿的背,"瘦了。"
"哪有。"女儿松开她,看着她的脸,"你倒是瘦了,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吃了吃了。"林秀云拉着女儿坐下,"你先休息,我去做饭。"
吃饭的时候,女儿突然问:"妈,你最近还跳舞吗?"
"跳啊。"林秀云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女儿碗里,"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就是觉得你最近不太对劲。"女儿看着她,"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林秀云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把这些天的事情说了出来。
女儿听完,脸色变得很难看:"妈,你是不是傻?他明摆着就是在利用你!"
"我也不确定。"林秀云低着头,"可能是我多想了。"
"多想什么多想!"女儿有点急,"你想想,他为什么偏偏在五一的时候约你出去?为什么一路上一直在看手机?为什么对你那么冷淡?"
林秀云没说话。
"妈,他肯定是在利用你做掩护。"女儿说,"他可能有喜欢的人,但不方便公开,所以就拉着你一起出去,制造一种你们在一起的假象。"
"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谁知道呢。"女儿叹了口气,"也许那个人有家庭,也许他不想让舞队里的人知道,反正肯定有原因。"
林秀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女儿说的话,她不是没想过,只是一直不敢承认。
"妈,你别跳舞了。"女儿握住她的手,"换个地方,换个舞队,别让自己这么难受。"
"可是……"林秀云看着女儿,"我除了跳舞,也没别的事情可做了。"
"那就找别的事做。"女儿说,"你可以学画画,学书法,学太极,什么都行,就是别去那个舞队了。"
林秀云点点头,但心里还是放不下。
那天晚上,女儿陪她聊到很晚,最后睡在了她房间里。
林秀云躺在女儿身边,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心里突然觉得很安定。
也许女儿说得对,她该离开那个舞队了。
第二天早上,女儿要回去了。林秀云送她到楼下,看着她上了出租车,挥手告别。
车开走了,林秀云站在原地,突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她回到家,坐在沙发上发呆。手机响了几次,都是舞队群里的消息,她看了一眼,没回。
晚上六点半,她照常换好衣服,拎着包下楼,往广场走去。
她想了一下午,还是决定去跳舞。不为别的,就为了给自己一个交代。
她想当面问问老赵,青城山那趟,他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到广场的时候,舞队已经开始跳了。林秀云站在外围,看着队伍里的人,突然觉得有点陌生。
老赵站在第一排,旁边就是那个新来的女人。两个人有说有笑,配合得很默契。
林秀云深吸了一口气,走过去,站到了队伍里。
跳完一支舞,休息的时候,林秀云走到老赵面前:"老赵,我能跟你聊几句吗?"
老赵愣了一下:"现在?"
"嗯。"
"行。"老赵跟着她走到一边,"怎么了?"
林秀云看着他,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老赵,你是不是……"她停顿了一下,"是不是有喜欢的人?"
老赵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就恢复正常:"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就是想知道。"林秀云盯着他,"你老实告诉我,青城山那趟,你是不是在利用我?"
老赵沉默了。
那种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清楚。
林秀云的心一下子就凉了。
"我就是想找个人一起出去玩。"老赵最后说,"没别的意思。"
"是吗?"林秀云笑了笑,"那你为什么一路上都在看手机?为什么在服务区打电话的时候笑得那么开心?为什么对我那么冷淡?"
老赵低下头,没说话。
"算了。"林秀云转身,"我不该问的。"
她拎起包,往广场外走去。
"秀云!"老赵在后面叫她。
林秀云没回头,一直走,走出广场,走进小区,走上楼梯,走进家门。
她关上门,靠在门上,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流了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是为自己的傻感到羞愧,还是为自己的付出感到不值。
她只知道,这一刻,她特别特别难过。
手机响了,是老赵发来的消息:对不起。
林秀云看着那三个字,突然笑了。
对不起。
这三个字能解决什么呢?
她关掉手机,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
梦见自己还年轻,还有老伴,还有女儿。他们一家三口坐在餐桌前吃饭,老伴给她夹菜,女儿跟她撒娇。
她笑得很开心。
可梦醒了,她还是一个人。
第二天早上,林秀云醒得很早。她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的天空,突然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离开那个舞队。
不是因为老赵,而是因为她自己。
她不想再当任何人的工具,也不想再为了合群而委屈自己。
她要找回自己。
那天晚上,她没有去跳舞。
她坐在家里,翻出以前的照片,一张一张看。
有和老伴的合影,有女儿小时候的照片,还有她年轻时的照片。
照片里的她,笑得很灿烂,眼睛里有光。
她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失去那道光的。
也许是老伴走了以后,也许是女儿离开以后,也许是她慢慢习惯了一个人的生活以后。
林秀云把照片收起来,拿出手机,给女儿发了一条消息:我决定不跳舞了。
女儿很快回复:好,妈,你做得对。
林秀云看着这几个字,突然觉得心里踏实了一些。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广场。
音乐响起来了,舞队开始跳了。
她能看见老赵站在第一排,还能看见那个新来的女人站在他旁边。
林秀云看了一会儿,然后拉上了窗帘。
从今天开始,她要为自己活了。
手机又响了,还是老赵的消息:秀云,你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林秀云看着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很久。
最后,她打了几个字:老赵,这些天我想了很多。我不怪你,真的。我只是突然发现,我这辈子好像一直在为别人活,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我想试试,为自己活一次。
发送。
老赵很快回复:那你以后还会来跳舞吗?
林秀云看着这条消息,想了很久,最后回复:不知道,看心情吧。
她放下手机,躺在床上。
窗外传来隐约的音乐声,和着风声,听起来有点遥远。
林秀云闭上眼睛,这次,她很快就睡着了。
梦里,她又看见了那个笑得很灿烂的自己。
眼睛里,有光。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