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症监护室外的走廊,灯白得刺眼。
我坐在塑料椅子上,手机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弟弟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弹出来:“姐,妈不行了。”
“姐,你来看看她吧。”
“姐……”
我摁掉。又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膝盖上。
护士推着药车从我身边经过,轮子咯吱咯吱响。隔壁床的家属趴在窗口哭,哭声闷闷的,像捂在被子里。
我盯着对面墙上“禁止大声喧哗”六个红字发呆。
那天的事我记得太清楚了。母亲站在堂屋中间,当着满屋子亲戚的面,指着我的鼻子说:“何玉婷,你嫁出去了。这四百万姓沈,没你的份。”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颗一颗扎进我心里。
我从那之后就没回去过。
一年了。
现在她躺在这栋楼的某一层,身上插满管子。弟弟求我去看她,我不去。
凭什么?
可我攥着手机的手,一直抖。
01
雨是那天下午开始下的。
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是周五,我请了半天假去医院看牙。
走到医院大门口,看见弟弟蹲在台阶下面,淋着雨,也不打伞。
他看见我,一下子站起来,嘴唇哆嗦了半天,才喊出一声:“姐。”
我往后退了一步。
“你怎么在这?”我问他。
他浑身湿透了,头发贴在脑门上,像只落汤鸡。我从包里掏出纸巾递过去,他没接,就那么直愣愣地看着我,眼睛红红的。
“妈住院了,肝癌晚期。”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怕被别人听到。
我手里攥着的纸巾掉在地上,被雨打湿了,皱成一团。
“医生怎么说?”我问。
“医生说,得做手术,加上化疗,至少得三十万。”弟弟的声音越来越低,“姐,你能不能……”
“我没有。”我打断他,“你找我要钱?你手里不是有四百万吗?”
我转身就走。弟弟在后面追了几步,喊我:“姐!姐!”
我没回头。
回到家,程振华正在吃饭。他看我脸色不对,问我怎么了。我没说话,一头扎进卧室里,把门锁上了。
他在外面敲门:“玉婷,到底咋了?”
“没事,你别管。”
我把脸埋进枕头里,脑子里乱成一团。母亲那张脸,瘦得眼窝都凹下去了。她什么时候瘦成那样的?上次见她,还是去年拆迁款那件事。
那件事之后,我再没回去过。
不是不想回。是我不敢回。
我怕我回去了,看见她那个样子,会心软。
可我不想心软。
手机又响了。这次不是信息,是电话。
弟弟打的。
我盯着屏幕上“沈浩然”三个字,犹豫了很久,还是接了。
“姐……”电话那头,弟弟的声音哑得厉害,“妈醒了,她问你……”
“问我什么?”
“问你来不来。”
我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程振华不知道什么时候打开了门,站在床边看着我。
“你去看一眼呗。”他说,“好歹是亲妈。”
我瞪了他一眼:“你少管闲事。”
“我没管闲事。”程振华叹气,“我就是觉得,万一她真的……到时候你后悔都来不及。”
“后悔什么?”我冷笑,“她把四百万给你儿子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我会后悔?”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到床头柜上,翻了个身背对着程振华。
他站了一会儿,默默出去了。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砸在窗户上,噼里啪啦响。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十八岁那年的事。
那年我刚考上县一中,录取通知书还没捂热乎,父亲就在工地上摔断了腿。母亲来学校找我,站在宿舍楼下,眼圈红红的。
“玉婷,你爸那样,你弟还小……家里实在是供不起两个人上学了。”
“妈的意思,是你别念了,出去打工,帮衬帮衬家里。”
她没敢看我的眼睛。
我蹲在宿舍楼后面的花坛边,哭了一整个下午。第二天,我背着蛇皮袋去了广州。
那年我十八岁。
弟弟九岁。
02
广州的电子厂,一天上十二个小时的班,手是从来没有停过。
一个月工资三千五,我留五百块钱吃饭,剩下的全寄回去。
刚开始不会用自动取款机,每次都排好长的队,在柜台填单子,汇款。
柜员问我:“给谁寄?”我说:“给我妈。”她就笑:“真是个孝顺闺女。”
我听到那句话,心里有点甜。想着母亲收到钱,能多吃点好的,能给弟弟多买几件新衣服。
那时候我还没觉得不平衡。
弟弟一年年长大,学费越来越贵。
母亲打电话来,每次都是要钱,从来没有问过我“你在外面过得好不好”。
有时候我跟她说我手疼,她就说“年轻人吃点苦不怕,以后就好了”。
我手是真的疼。
那两年在流水线上,每天重复同一个动作,手腕肿得老高,晚上疼得睡不着。
去厂里医务室看,医生说腱鞘炎,让我休息。
我哪敢休息?
休息一天,全勤奖就没了。
有一年春节,我买不到火车票,坐大巴回去。
三十多个小时的路程,到了家,两条腿肿得鞋都脱不下来。
母亲看到我,第一句话是:“你弟这次期末考了年级第一。”
我笑着点点头。
她没看到我肿得发亮的脚踝。她自己走进厨房,给我下了碗面条,卧了个荷包蛋。我吃着那碗面,忽然觉得所有的辛苦都值了。
那时候,我没想过有一天,她会指着我的鼻子说:“这钱没你的份。”
过了两年,弟弟考上县高中,成绩不错。母亲在村里逢人就夸:“我家浩然以后肯定能考上大学。”
有人问:“你闺女呢?”
母亲说:“她啊,嫁出去就行了。”
这话传到我的耳朵里,我没当回事。
那时候我已经在电子厂干了四年,攒了一点钱。
程振华是隔壁厂的修理工,老实本分,没什么花头。
我们谈了一年恋爱,他说要娶我。
我打电话跟母亲说这事,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嫁也行,反正早晚要嫁。”
我愣了一下:“妈,你不帮我张罗张罗?”
“张罗啥?家里没钱。”她的语气很平淡,“你自己看着办吧。”
我挂了电话,蹲在宿舍门口哭了很久。
结婚那天,程振华骑着三轮车来接我。
母亲没给我准备嫁妆,连我自己的箱子都是程振华帮我拎的。
出门的时候,父亲站在门口,往我手里塞了五百块钱,小声说:“拿着,别让你妈知道。”
那五百块钱我至今还收在柜子里。
我没跟程振华说那是父亲给我的。他自己也穷,说了他难受。
婚后的日子不好也不坏。程振华挣得不多,但人老实,对我好。我在一家小公司当会计,工资也不高,两个人凑合着过,倒也还算安稳。
弟弟考上大学那年,母亲打电话来,说学费不够,让我帮帮忙。我当时刚怀了老大,正缺钱,但还是一咬牙,把攒的一万块钱打回去了。
程振华知道后,没说什么,只是叹了口气。
我知道他想说啥,但他没说。
弟弟读研那年,我生了老二。
月子没坐好,落下了腰疼的毛病。
母亲来看了我一次,住了一晚上就走了。
她走的时候,我听见她在门口跟邻居说:“闺女嫁出去了,就是人家的人了,我不能老待在这。”
那天晚上我哭了很久。
程振华问我哭啥,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就说“没事”。
有些事,说了也没用。
后来弟弟毕业了,在城里找了份不错的工作,月薪过万。母亲特别高兴,逢人就显摆:“我儿子有出息。”
我替她高兴,也替自己不值。
这些年,我寄回去的钱,少说也有二十多万。
可母亲从来没说过一句“谢谢你”。
03
去年,沈家村拆迁的事终于定了。
老宅加宅基地,一共赔了四百万。消息一出来,整个村子都炸了锅。
我接到弟弟的电话,说拆迁款到账了,让我回去一趟。
我请了假,连夜赶回去。一路上我心里还带着一点念想:不管怎么说,我这些年也没少出钱出力,母亲总该给我留一些。
程振华劝我别抱太大希望,说:“你妈那个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没听。
到了家,院子里已经坐满了人。姑姑沈玉慧、二爷、三叔、四婶……满桌子亲戚都在。母亲坐在正中间,脸上挂着笑。
看见我进门,她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回来了?”她问我,语气不冷不热。
“回来了。”我把买的礼品放到桌上。
“坐吧。”
我找了个角落坐下。弟弟端了杯水过来,小声喊了我一声“姐”,就不说话了。
那顿饭吃得我很不自在。
亲戚们都在旁敲侧击地打听拆迁款的事,母亲打着哈哈,含糊其辞。
后来姑姑沈玉慧突然开口了:“大嫂,这拆迁款的事,你打算怎么分?”
满桌子的人一下子安静下来。
母亲的筷子顿了一下,然后放下,清了清嗓子。
“我正想说这事。”
她看着我,眼神很平静,像是早就做好了决定。
“玉婷已经嫁出去了,这钱姓沈,没她的份。”
04
我至今记得那个声音,清清楚楚,一个字一个字砸过来。
我坐在那里,脑子里“嗡”地一声,耳朵里什么都听不见了。亲戚们的声音像隔了一层水,模模糊糊的。
我看见姑姑沈玉慧在笑,嘴唇一开一合,大概在附和她的话。
我看见父亲坐在角落里,低着头抽烟。烟雾把他的脸遮住了,看不清表情。
我看见弟弟坐在另一边,低着头玩手机,头都不敢抬。
“妈。”我开口了,声音抖得厉害,“这些年我寄回来的钱,少说也有二十多万。我不能分一份?”
母亲的表情很平静:“那些钱是给你弟读书用的,又不是给你的。”
“可我也是你闺女——”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这话你没听过?”
我站起来,椅子“刺啦”一声往后滑。
“我十八岁辍学去打工,一个月三千五的工资,两千寄回来供弟弟读书。我在流水线上把手都干废了,手腕到现在一到阴天下雨就疼。我结婚的时候,你给我准备了啥?”
“你嫁出去了,就是人家的人了。”母亲还是那副表情,“你婆家要是不满意,那是他们的事。”
“我婆家从来没嫌弃过我!”我吼了出来,“只有你嫌弃我!因为我不是儿子!”
屋子里彻底安静了。
我看见母亲的眼眶红了,但她咬着牙,不让眼泪掉下来。
“何玉婷,你今天要是这样说,那我今天把话放在这里:这四百万,一分都不会给你。你自己看着办。”
“好。”我擦了把眼泪,“好。”
我转身走出院子,身后传来亲戚们劝她的声音。
“大嫂你别生气,闺女不懂事……”
“就是就是,嫁出去的女儿,哪有回来分家产的道理……”
一直走到村口,我才停下来,蹲在马路边上,放声大哭。
05
那之后,我再没回过沈家村。
我不打电话,不发消息,母亲也没找过我。我们就像两个陌生人,各自过各自的日子。
有时候程振华会提起这事,说我做得太绝,我说你少管。
程振华说:“我不是管,我就是怕你以后后悔。”
“后悔什么?”我说,“她把四百万全给儿子,一分都没给我。现在生病了想起我了?凭什么?”
“可那是你亲妈。”
“她心里从来没有我这个闺女。”
我不跟他吵,吵了也没用。他是个好人,可他不懂那种被亲生母亲抛弃的感觉。
我有时候半夜会醒,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母亲到底爱不爱我?
想得我自己都累了。
第二天早上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上班,同事问我怎么了,我说“没睡好”。他们也不多问。
生活就这样一天天过。
直到那天,弟弟在雨里蹲在医院门口等我。
他递给我那个信封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姐,这……”
“这是什么?”我没接。
“是妈让给你的。”他低着头,声音哽咽,“妈说,要是她……要是不行了,就让我把这个给你。”
我看着他手里的信封,牛皮纸的,鼓鼓囊囊的,像是装了什么东西。
“里面是什么?”
“你自己看。”
我接过来,撕开封口。里面掉出一本存折,老式的,封皮都磨得有些发白了。我翻开,户主那一栏写着我的名字。再看余额,八十六万。
我愣住了。
存折下面压着一张字条,字歪歪扭扭的,有些笔画都糊了:“玉婷,妈这一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你。这钱是妈攒了十年的,你别告诉旁人。”
我手里捏着那张字条,浑身发抖。
弟弟跪在地上,抬起头看着我,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姐,妈其实一直记着你。她查出来那天就去公证处写了遗嘱,说要是她走了,这笔钱一定要给你。她不敢当面给你,怕爸知道,怕姑姑他们知道……”
“她那天在堂屋里说的话,是故意说给他们听的。”
“她怕他们来跟你抢。”
我的腿一软,整个人跌坐在地上。
存折掉在地上,被风吹开了一页,里面的存款记录密密麻麻——一万、两万、五千、八千……
每一笔,都是她省吃俭用攒下来的。
我忽然想起那天在楼梯间看到她蹲着吃馒头的情景。那时候我以为她是不舍得花钱。
原来她是把钱攒起来,要留给我。
我拿起存折,推开医院大门,冲进雨里。
雨打在脸上,生疼。我骑着电动车,浑身湿透了,一路上一直在哭。
到了医院,我冲上三楼,推开重症监护室的门。
母亲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她瘦得不成人形,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
我走过去,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冰凉的,瘦得皮包骨头。
我喊了一声:“妈。”
她没反应。
我又喊了一声:“妈。”
她的眼皮动了动,眼角慢慢渗出一滴泪,顺着脸颊滑下去。
“妈,我来了。”我趴在她耳边说,“我不赌气了。你醒过来好不好?”
她好像听到了,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我紧紧握着她的手,眼泪一滴一滴砸在被子上。
06
母亲昏迷了三天三夜。
我一直守着她。白天上班,晚上就过来,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跟她说话。
医生说,她这个情况,随时都有可能走。
我不信。
我感觉她能听见我说话,因为她每次听到我的声音,眼皮都会动一动。
有一天晚上,我实在太困了,趴在床边睡着了。半夜迷迷糊糊醒过来,感觉有人摸了摸我的头。
我一下子抬起头。
母亲还是闭着眼睛,呼吸很微弱。
但我感觉刚才那一瞬间,她醒过。
弟弟每天下班也过来,站在门口,不敢进来。他知道我不想见他。
我也没理他。心里有疙瘩,不是一天两天能解开的。
后来父亲来了。
他瘦了很多,头发白了大半,走路都有点驼背了。
他站在病房门口,看着我,嘴唇哆嗦了半天,才说出一句话:“玉婷,爸对不起你。”
我没看他,只是继续帮母亲擦手。
“你妈这辈子,活得不容易。她不是不疼你,她是没那个胆子疼你。”
我手上的动作停住了。
“你奶奶活着的时候,三天两头骂她生了个赔钱货。你二爷还说她没本事,生不出儿子。你妈从小就是在这种环境里长大的,她骨子里也觉得,闺女不值钱。”
“可她心里特别疼你。你小时候发高烧,她背着你走了二十里地去医院。你奶奶骂她,她就躲起来哭。”
我爸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低,最后蹲在走廊里,哭得像个孩子。
我放下毛巾,走到他面前,蹲下来。
“爸,别哭了。”
“爸对不起你。”他捂着脸,“爸没本事,一辈子窝囊,连句话都不敢说。”
“不怪你。”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
说实话,我心里难受,可不知道该恨谁。
恨我妈?她躺在病床上,随时都可能走。
恨我爸?他窝囊了一辈子,从来没为自己的女儿说过一句话。
恨弟弟?他那时候还小,什么也不懂。
恨我自己?恨我自己太傻,什么都往心里憋?
我不知道。
07
第四天早上,母亲醒了。
我正趴在床边,迷迷糊糊的,感觉有只手在摸我的头发。
我抬起头,看见母亲睁着眼睛,正看着我。
“妈!”
她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但我听见了。
“玉婷……你怎么在这……”
“我在这守你好几天了。”我握着她的手,“你感觉怎么样?”
“疼……”她说,“全身都疼……”
“我去叫医生。”
“别走。”她拉住我的手,力气很小,但我能感觉到她在用力,“陪妈说说话……”
我坐下来,眼泪止不住了。
“妈这辈子对不起你。”她说,“妈不是不疼你……是妈不会疼你……你奶奶从小就跟我说,闺女是赔钱货……妈也信了……”
“后来你长大了,懂事了,给家里寄钱,供弟弟上学……妈心里可高兴了,可妈不敢说。妈怕说出来,被人说……说你一个嫁出去的闺女,还惦记娘家的东西……”
“你弟考上大学那年,妈偷偷哭了很久。妈觉得,终于对得起你爸了。可妈忘了,最该对得起的人是你……”
“妈查出来病那天,第一个想到的是你。妈想着,要是妈走了,你怎么办?你连件像样的嫁妆都没有……”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钥匙,指了指床头柜。
“最下面那个抽屉,拉开。”
我拉开,里面躺着一个牛皮纸袋。
“打开。”
我打开,里面是一份文件。我仔细一看,是一套房产的赠与协议,地址在老宅边上。还有一份公证书,日期是半年前。
“那套房子妈早就过户到你名下了,没告诉任何人。你爸也不知道。妈怕他们不同意,就一直瞒着。”
“拆迁款那天,妈说着那样的话,是想让姑姑他们死心。他们要是知道妈还给你留了东西,肯定会来抢。妈不想给你添麻烦。”
“妈故意让你恨我,这样你就不会来看我,他们也就不会有理由来闹你。”
她说完这些话,累得直喘气。
我握着她的手,哭得说不出话来。
“傻孩子,哭啥。”她笑了笑,笑得很难看,“妈这辈子就是个糊涂虫,临死才想明白,闺女和儿子一样都是心头肉。”
“你别怪你弟,他也不容易。妈逼着他发了毒誓,不让他说。他憋了半年,实在憋不住了才去找你的。”
我使劲点头。
“妈,你好好养病,等你好了,我天天来看你。”
她摇摇头,笑了笑。
“妈知道自己不行了。妈只是想跟你说,妈这辈子最对不住你,来世……”
“来世我还当你闺女。”我说。
她看着我,眼泪顺着眼角滑下来。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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