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在追剧《主角》,剧中感触最深的便是送别!
“人聚了,戏开了,几回把观众唱醉。人散了,戏灭了,几回把演员唱睡。”这是《主角》剧中小镇镇文化站站长、著名剧作家秦八娃写给忆秦娥的词,这两句六段更像是她一生的判词。从放羊丫头到秦腔皇后,易青娥——后改名忆秦娥——这一生仿佛一直都在送别。她的人生是一条不断失去的路,而那些被她送走的人,构成了她生命中最深的刻痕。
初进宁州县剧团,被处处排挤的、缺乏安全感的易青娥结识了厨房宋师的儿子宋八一,两人并肩而坐看星星,在那个远离家乡的地方,她找到了第一个说得上话的朋友。保安科郭科长那个怂儿子又来寻衅滋事,连扇宋八一好几个耳光。易青娥急了,操起木头照着后脑勺就试一下。
但宋八一终究还是走了。
在那个夜里,宋八一被郭科长那怂娃追着跑,他说要离开剧团。易青娥问他去哪,他说回家,如果不走,不是被他爸爸揍就是被那怂娃揍,因为那怂说易青娥舅舅的坏话,她就用弹弓打破了他们家的窗玻璃。
易青娥跟宋师说他儿子走了的时候,宋师很平静,他对易青娥说:“八一不应该背地里去砸人家玻璃,而应该像你一样敢于当面对抗。”
那个善良仗义,总偷偷给她塞红薯,替她出头撑腰,还陪着她看排戏,教她认戏服鼓点的小男孩宋八一就这样走了,留了一个弹弓作纪念。易青娥把弹弓放进青砖后面的铁盒里收好,那是她和宋八一的秘密。
宋八一走了,县剧团班里练功最差的黑娃成了她第二个朋友。那个凭借黄正经养子身份考进剧团的小男孩。易青娥想捐钱,钱却丢了,张黑娃借给她五分钱应急。郭科长儿子找易青娥麻烦,张黑娃捡板砖帮她解围。
他们一起去地里偷过土豆,一起偷偷开小灶练功。但好景不长,张黑娃苦练学会了翻跟头,迫不及待向易青娥炫耀,岂料落地不稳,颈椎折断当场殒命。易青娥又失去一个小伙伴。
给他做戏服的小白鞋走了,教她学唱戏的花彩香走了,那个看着她从小到大唱完《打焦赞》的米兰姐也走了,每次都是送行,没有重逢。
易青娥最初的底气是那四个存字辈老头给的。苟存忠、周存仁、古存孝、裘存义,这四个被时代遗忘的存家班老人在灶房里发现了她,把自己压箱底的绝活都掏给了她,教她练功,教她唱戏,教她“戏比天大”。
苟存忠是她的开蒙师父,教了她“吹火”的绝技,也教了她“戏比天大”的道理。易青娥第一次登台演《打焦赞》,是苟师在侧幕条里替她盯着;她第一次被观众认可,苟师在后台老泪纵横。可等到她终于成了角儿,苟师却走了,走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一身绝活在徒弟身上。这是续命!
北山汇演结束,易青娥成了角,周师、古师和裘师也都离开了剧团。
“师父,我终于成角了,可你怎么不等等我。”这是易青娥在心里说过无数次的话。那些教她本事的人,好像都走得太急了。
带她走上这条路的引路人、她舅舅胡三元脾气暴、性子硬,一辈子为戏痴迷,也为戏坐了牢。易青娥看着他被押走,看着他在时代的洪流里浮浮沉沉,最后看着他老去——也她送走的。
易青娥这辈子有过三段感情,却没有一段是善终。
封潇潇是她的初恋,是她这辈子“唯一真正爱过的人”。彼时她还在宁州剧团,他还是剧团的小生演员,两个人对戏、练功、眼神交汇里生出的情愫,干净得像冬天的雪。可这段感情从一开始就被压着——苟存忠怕影响她练功,剧团里的人也盯着看。等易青娥去了省城,两个人之间隔的不只是路,还有身份、地位和再也回不去的从前。封潇潇后来酗酒、潦倒,易青娥送走的是一段还没来得及盛开就枯萎的爱情。
刘红兵是她第一任丈夫。高干子弟出身,死缠烂打追了她好几年,最后成了她孩子的父亲。可这人婚后就露出了纨绔子弟的本性,好吃懒做、到处风流。她为他生了一个孩子,孩子天生智力障碍;她为他忍了又忍,最后还是离了。刘红兵后来中风偏瘫,靠亲戚接济度日。易青娥送走的是一个她从未真正爱过、却纠缠了她大半生的男人。
石怀玉是第二个丈夫。那个画家懂艺术也爱气质。可万事有度,过犹不及,他爱到偏执,爱到疯魔,竟然把她锁在家里,不让她登台唱戏。就在她被锁着的时候,儿子刘忆爬上阳台摔了下去。丧子之痛撕裂了这段婚姻,石怀玉自杀,易青娥送走的是一个用最惨烈方式离开她的人。
在所有道别里,送走儿子刘忆是最痛的。
那孩子天生智力障碍,还带着重度癫痫。易青娥花光了大半辈子的积蓄,跑遍全国给他看病,可还是没能留住他。他是从阳台上摔下去的——就在母亲被父亲锁在家里、没人看管他的那个空隙里。
易青娥后来躲进寺庙吃斋礼佛,不是为了修行,是撑不住了。她送走的不是一个人,是自己身上的一块肉,是这辈子永远无法还清的债。
戏比天大,舞台是她最爱,可最终她也送别了舞台。
那场大型惠民公演,老旧的钢架舞台坍塌。易青娥被砸伤了腰和腿,终身残疾,再也演不了戏,连“吹火”都不行。半辈子练出来的绝活就这么断了。
她辞了职务,离开了省秦,告别了待了大半辈子的舞台。一个把“戏比天大”刻进骨头里的人,最后连戏都唱不了了。
易青娥其实一直在送别一个人,那是不同时期的自己。
她是那个山沟里的放羊娃,是县局团厨房里的烧火丫头,是别人眼中笨拙、木讷的“瓜娃子”;她也是在灶台边偷偷练功,在侧幕条里偷戏,靠着不要命的苦练熬成了角儿的易青娥。
古稀之年,她离开西安,回到九岩沟老家。不穿戏服、不化妆,和普通农村老太没区别。她送走了秦腔皇后的身份,把自己还给了最初的起点。
宋八一、张黑娃、花彩香、米兰、苟存忠、周存仁、古存孝、裘存义、胡三元、封潇潇、刘红兵、石怀玉、儿子刘忆、舞台上的自己……
这一连串的名字,每一个背后都是一道疤。
她的一生与其说可怜,不如说可敬。所有道别的苦都化成了戏台上的光和热。那些离开的人、破碎的事,没有把她打碎,反而把她打磨得更像一块玉——温润、通透,带着岁月的裂纹,但依然完整。
主角从不是命运的宠儿,而是那个在聚光灯下独自吞咽所有离别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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