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炖了一锅排骨汤。
砂锅在炉子上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厨房里飘着肉香。我妈坐在客厅沙发上,戴着老花镜翻看电视节目单,我爸靠在另一边,端着保温杯喝水。这样的场景,这十二年来,已经成了我生活的日常。
门铃响了。
我还没来得及放下汤勺,我妈已经噌地站起来,脚步比平时快了一倍:"肯定是小宇来了!"
我弟弟徐宇昊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盒点心。他今年三十二岁,比我小五岁,穿着笔挺的西装,头发梳得油光水滑。
"爸,妈,姐。"他冲我点点头,就把点心递给了我妈,"您最爱吃的桂花糕,我特意绕路去老字号买的。"
我妈眼睛都笑成了一条缝:"还是小宇有心,快坐快坐。"
我爸也站起身,拍拍我弟的肩膀:"工作忙吧?好久没来了。"
"这不是今天正好有空嘛。"徐宇昊在餐桌边坐下,目光扫过桌上的菜,"姐夫呢?"
"加班。"我端着汤盆出来,"你也真是稀客,上次来还是三个月前吧?"
"姐,你这话说的。"徐宇昊笑了笑,"我工作忙,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没接话,把碗筷摆好。我妈已经殷勤地给徐宇昊盛了饭,还夹了一大块排骨放进他碗里:"小宇爱吃这个,多吃点。"
饭桌上,我爸妈围着徐宇昊问东问西,工作怎么样,有没有看上的姑娘,公司发展如何。徐宇昊一边吃一边答,说话间眉飞色舞。
我低头吃饭,耳边是他们热络的声音。这样的场景我见惯了,从小就是这样,弟弟永远是父母眼中的宝,而我,更像个照顾他们起居的保姆。
吃到一半,徐宇昊突然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爸,妈,还有姐,我今天来,其实有件事要说。"
我抬起头,看见我妈和我爸对视一眼,眼神里有些躲闪。
"什么事?"我问。
徐宇昊擦了擦嘴,语气轻松:"是这样的,爸妈年纪大了,钱放在手里也不方便,我想着不如以后他们的退休金由我来管,每个月我统一安排。"他顿了顿,看向我,"姐,你觉得怎么样?"
我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
"爸妈每个月一共6800块退休金,我打算开个专门的账户,专款专用。"徐宇昊继续说,像是在陈述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这样账目清楚,也方便。"
我看看我爸,又看看我妈。他们都低着头,谁也不看我。
"爸,妈?"我叫了一声。
我妈端起水杯喝了口水,声音有些虚:"小宇说得有道理,我们年纪大了,记性不好,还是让他管着省心。"
我爸也跟着点头:"就这么定了。"
餐桌上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碗筷碰撞的细微声响。徐宇昊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试探,等着我表态。
我慢慢放下筷子,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
"哦。"我只说了这一个字。
徐宇昊脸上闪过一丝意外,大概没想到我会答应得这么干脆。我妈也愣了愣,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
"那就这么说定了。"徐宇昊笑起来,"姐,还是你明事理。"
我没搭话,低头继续吃饭。排骨汤的味道突然变得索然无味,喉咙里像堵了一块什么东西,怎么也咽不下去。
那天晚上,徐宇昊坐到快十点才走。我妈送他到门口,叮嘱他路上小心,声音温柔得仿佛在哄孩子。
门关上后,屋子里又只剩下我和两个老人。
我收拾碗筷,他们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我端着碗进厨房时,听见我妈小声跟我爸说:"你看,秋月也没说什么,挺好的。"
我爸含糊地应了一声。
我站在洗碗池前,看着水龙头里流出的水冲刷着油腻的碗盘,手上的动作机械而麻木。窗外的夜色很浓,玻璃上映出我的倒影,模糊而疲惫。
我没吭声。
但那并不代表我真的什么都不在意。
我只是在想,这十二年,到底算什么。
01
2011年的秋天,我爸给我打了个电话。
那时候我和丈夫秦向东结婚刚三年,日子过得不算富裕,但也安稳。秦向东在一家物流公司做主管,我在社区医院当护士,两个人的工资加起来刚够还房贷,养活自己。
电话里,我爸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
"秋月啊,你妈身体不太好,我一个人照顾不过来。"他说,"你弟弟工作忙,我们商量了一下,想搬过去跟你一起住,你看行吗?"
我当时正在医院值夜班,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消毒水的气味在空气里弥漫。我捏着手机,沉默了几秒。
"妈怎么了?"
"老毛病,腰椎间盘突出又犯了,疼得直不起腰。"我爸叹了口气,"医生说要好好休养,不能再一个人操持家务了。"
我想起我妈,她今年五十八岁,年轻时在纺织厂上班,长年累月站着工作,落下了一身病。我爸比她大两岁,退休前是机械厂的钳工,身体倒还硬朗,但毕竟年纪大了。
"小宇呢?"我问。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
"小宇工作忙,你也知道,他刚升了职,正是要紧的时候。"我爸的语气有些不自然,"再说他那个单身公寓,地方小,也不方便。"
我闭了闭眼睛。这个理由,从小听到大。
弟弟要上好学校,所以全家省吃俭用,我高中都没读完就出来打工;弟弟要考大学,所以我谈了三年的男朋友因为家里拿不出彩礼分了手;弟弟要在城里发展,所以我爸妈把老家的房子卖了,给他凑了购房首付。
现在,弟弟要忙事业,所以赡养父母的事,又落到了我头上。
"秋月?"我爸试探地叫我。
"我跟向东商量一下。"我说,"明天给您回话。"
挂了电话,我靠在护士站的椅子上,看着天花板上惨白的日光灯出神。
秦向东其实没什么意见。他是个老实人,性子温和,对我爸妈也客气。听我说完,他只是皱了皱眉:"咱们房子就两室一厅,爸妈来了住哪儿?"
"把书房收拾出来。"我说,"反正你也不怎么用。"
"那倒是。"他想了想,"不过你要跟他们说好,家里的规矩不能乱。我妈那边,我会解释。"
第二天我就给我爸回了电话,说可以接他们过来。我爸在电话里连声道谢,说秋月你真是个好孩子,爸妈没白疼你。
我听着这话,心里却凉飕飕的。
好孩子,从来都是用来麻烦的。
我爸妈搬过来那天,徐宇昊开着他刚买的二手轿车,帮忙拉了两趟行李。都是些衣服被褥,还有我妈舍不得扔的坛坛罐罐。
"姐,那我就先走了。"徐宇昊把最后一个箱子搬进屋,拍拍手,"公司下午还有会。"
"吃了饭再走。"我妈拉着他,眼里全是不舍。
"不了不了,真有事。"徐宇昊看了看表,"爸,妈,你们好好在姐这儿住着,有什么需要就给我打电话。"
他说完就走了,连口水都没喝。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转身开始收拾房间。我妈坐在沙发上,摸着崭新的沙发套,小声说:"这沙发真好,比咱家那个强多了。"
我爸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打量着家里的摆设:"秋月,你们这房子不小啊,得一百多平吧?"
"九十二平。"我说,"贷款还有二十年没还完。"
"那也不错了。"我爸点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满意,"小宇那个单身公寓才五十平,还是租的,哪有你这条件好。"
我没接话,继续铺床单。
从那天起,我的生活彻底变了。
每天早上五点半,我要起床做早饭。我妈说她血糖高,要吃杂粮粥配水煮蛋;我爸说他胃不好,要喝小米粥,馒头一定要热透。秦向东要赶早班,只喝豆浆吃油条,但我妈说外面买的不卫生,非让我在家做。
六点半,我要准时出门,赶七点的班。临走前,还得把午饭准备好,装在保温桶里,方便我妈热着吃。
晚上下班回来,第一件事是做晚饭。我妈喜欢吃软烂的,我爸要少油少盐,秦向东工作累了想吃点重口味的,我得变着花样满足三个人的口味。
吃完饭,收拾碗筷,拖地,洗衣服,整理房间。等忙完这一切,往往已经十点多了。
我妈的腰不好,但她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倒是一点不耽误。我拖地时,她会把脚抬起来,让我拖她脚下那一块,然后继续盯着屏幕。我洗碗时,她会在客厅喊:"秋月,给我倒杯水。"
我爸稍微好一点,偶尔会帮忙择个菜,但大多数时候,他就坐在阳台上抽烟,看楼下的人来人往。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像个陀螺,不停地转。
有一次,秦向东下班回来,看见我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靠着墙闭着眼睛。他走过来,轻轻拍拍我的肩膀:"累了?"
我睁开眼,挤出一个笑容:"还行。"
"要不,跟爸妈说说,让他们也帮帮忙?"秦向东试探地说。
"算了。"我站起来,揉揉发酸的腰,"我妈身体不好,我爸年纪大了,能指望他们什么?"
秦向东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那年冬天,徐宇昊来过一次。
那天正好是周末,我在厨房炖汤,听见门铃响,我妈噌地从沙发上站起来,动作比平时利索多了。
"小宇来了!"她快步走到门口,拉开门,满脸笑容。
徐宇昊提着一袋水果进来,冲我爸妈打招呼,然后看向我:"姐,给你们添麻烦了。"
"自家人,说什么麻烦。"我妈接过水果,眼睛笑得眯成一条缝,"快坐,快坐,我去洗水果。"
"我来吧。"我说。
"不用不用,你忙你的。"我妈摆摆手,拎着水果进了厨房。
徐宇昊坐在沙发上,跟我爸聊天。我听见他说最近工作很顺利,部门经理很赏识他,可能明年就能升主管。我爸听了直点头,说好好好,有出息。
吃饭的时候,我妈把最大的那块鸡腿夹给了徐宇昊。
"小宇爱吃这个,多吃点。"她说,眼里的温柔都快溢出来了。
徐宇昊笑着接过,又给我妈夹了一筷子青菜:"妈,你也吃。"
那顿饭,我爸妈围着徐宇昊说个不停,问他吃得好不好,睡得香不香,有没有女朋友。徐宇昊一边吃一边答,气氛热络得像过年。
我坐在旁边,低头吃饭,一句话也没说。
饭后,徐宇昊坐了不到半小时就走了,说是约了朋友打球。我妈送他到门口,一直目送他进了电梯才关门。
回到客厅,我妈脸上还带着笑意,对我爸说:"小宇真是越来越有出息了。"
我爸点点头:"那是,咱们的儿子,能差吗?"
我收拾碗筷,端进厨房,打开水龙头。水声哗哗响起,盖过了客厅里他们的笑声,也盖过了我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难受。
02
日子像流水一样,一晃就是八年。
这八年里,我爸妈在我家住得安安稳稳。我妈的腰病时好时坏,犯了就躺着,不犯就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我爸倒是闲不住,每天下楼遛弯,跟小区里的老头们下棋聊天,日子过得悠闲。
徐宇昊来的次数越来越少。
从一开始的一个月一次,变成两个月一次,后来变成逢年过节才露个面。每次来,我妈都高兴得不得了,恨不得把家里最好的东西都拿出来。
去年春节,徐宇昊来吃年夜饭,提着一箱进口车厘子。
"妈,您尝尝,这是智利的,可甜了。"他把车厘子放在茶几上,我妈眼睛都亮了。
"这得不少钱吧?"我妈心疼地说。
"不贵,朋友送的。"徐宇昊笑着说,"您喜欢就好。"
那顿饭,我做了十二个菜,从下午两点忙到晚上六点。秦向东帮我打下手,我爸妈坐在客厅看春晚,徐宇昊靠在沙发上玩手机。
吃饭时,我妈给徐宇昊夹了满满一碗菜,嘴里念叨着:"小宇瘦了,要多吃点。"
我看了一眼徐宇昊,他穿着名牌羽绒服,脸色红润,哪里瘦了?倒是秦向东,最近公司裁员,压力大,瘦了一圈,我妈连看都没看一眼。
饭后,徐宇昊接了个电话,说朋友叫他去唱歌,得走了。我妈依依不舍地送他到门口,塞了两千块钱在他手里。
"妈,我不要。"徐宇昊推辞。
"拿着拿着,过年了,图个吉利。"我妈硬是把钱塞进他口袋,"在外面别亏了自己。"
徐宇昊"拗不过"她,收下了钱,才离开。
那天晚上,我收拾桌子时,发现那箱车厘子一颗没动,全在茶几上放着。
"妈,怎么不吃?"我问。
"留着,等小宇下次来吃。"我妈说,"这么贵的东西,可不能浪费了。"
我看着那些车厘子,突然觉得有点可笑。等到下次徐宇昊来,怕是都烂了吧?
今年五月,我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
那天我下班回来,看见我妈鬼鬼祟祟地在房间里打电话。我推开门拿换洗的衣服,她立刻挂了电话,脸上闪过一丝慌张。
"谁的电话?"我随口问。
"哦,你李阿姨的。"我妈说,"没什么事,就是闲聊。"
我也没多想,拿了衣服就去洗澡。
第二天,我去银行取钱,顺便想看看我爸妈的存折。我知道他们把退休金存折放在我这儿,说是怕弄丢了。
我打开抽屉,找到那个熟悉的牛皮纸袋,掏出存折。
翻开一看,我愣住了。
存折上最后一笔取款记录,是三天前,取了5000块。
我拿着存折,走到客厅。我妈正在看电视,我爸在阳台上浇花。
"妈,这5000块,你们取出来干什么了?"我问。
我妈手里的遥控器差点掉在地上,她抬起头,眼神闪烁:"哦,那个啊,我和你爸想买点补品,就取了点钱。"
"买什么补品要5000块?"
"就是那个什么胶囊,电视上广告的,说是对身体好。"我妈支支吾吾,"你别管那么多,反正是我们自己的钱。"
我看着她,她不敢看我,目光躲闪。
"在哪儿买的?把发票拿给我看看。"我说。
"发票?发票丢了。"我妈站起来,"秋月,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们花自己的钱,还要向你汇报吗?"
我爸从阳台走过来,也沉着脸:"秋月,你妈说得对,我们的退休金,怎么用是我们的事。"
我深吸一口气,没再追问,但心里已经有了疑惑。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留意了一下,发现我爸妈的退休金,每个月都会被取走一大笔。有时候是3000,有时候是4000,从来没有剩下超过2000块。
而且,徐宇昊来的次数突然多了起来。
以前他两三个月才来一次,现在几乎每周都来。有时候是周末,有时候是工作日的晚上。每次来,都跟我爸妈在房间里关着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我听不清。
有一次,我端着水果进去,推开门,他们三个立刻停止了交谈,齐刷刷地看着我。
"吃点水果。"我把果盘放在桌上。
"好好好,你出去吧,我们聊点事。"我爸摆摆手,像赶人一样。
我站在门外,隐约听见徐宇昊说:"……首付还差十万……"
我心里一紧,转身走回客厅。
那天晚上,徐宇昊走后,我问秦向东:"你说,爸妈是不是在背着我做什么?"
秦向东正在看新闻,头也不抬:"能做什么?你想多了吧。"
"我总觉得不对劲。"我说,"小宇最近来得太频繁了,而且爸妈的退休金,每个月都被取走一大笔。"
秦向东这才抬起头,看了我一眼:"你问过他们吗?"
"问了,他们说买补品。"
"那可能真是买补品。"秦向东说,"你别疑神疑鬼的。"
我没再说话,但心里的疑惑越来越重。
六月的一个周末,我去超市买菜,遇见了住在楼上的王姐。
王姐是个热心肠,平时跟我妈关系不错,经常一起去公园散步。
"秋月啊,你弟弟最近在忙什么呢?"王姐笑着问我。
"工作吧。"我说,"怎么了?"
"我听你妈说,小宇要买房结婚了,可是好事啊。"王姐压低声音,"你妈说你们全家都在帮他凑钱呢,你们姐弟感情真好。"
我拎着菜篮子的手僵住了。
"王姐,你再说一遍,我妈说什么了?"
"就是说小宇要买房啊,首付还差点,你和你爸妈都在帮他凑。"王姐见我脸色不对,有些疑惑,"怎么了?我说错了?"
"没有,您继续买菜吧。"我勉强笑了笑,转身就走。
回到家,我把菜往厨房一扔,直接去了我爸妈的房间。
他们正在午睡,我推开门,把他们叫醒。
"你们的退休金,是不是都给小宇了?"我问。
我爸妈对视一眼,都不说话。
"我在问你们话!"我的声音有些发抖。
"秋月,你小点声。"我妈坐起来,整理着衣服,"小宇要买房,我们当父母的,帮一把怎么了?"
"帮一把?"我气笑了,"你们每个月的退休金一共6800,这八年来,你们自己留了多少?生活费、医药费、哪样不是我出的?你们的钱,全给了小宇?"
"你这是什么态度?"我爸也沉下脸,"小宇是你弟弟,他要成家立业,我们帮他天经地义。"
"那我呢?"我指着自己,"我这十二年照顾你们,每天做饭洗衣,伺候你们起居,我就不是你们的孩子吗?"
"你不一样。"我妈说,"你嫁人了,有老公,有家,小宇还一个人呢。"
我听着这话,突然觉得心口发凉。
"所以我结了婚,就该给你们当牛做马,小宇没结婚,就该被你们贴补?"
"秋月,你怎么说话呢!"我爸站起来,拍了一下桌子,"我们养了你这么多年,你照顾我们几年怎么了?这是你应该做的!"
我看着他们,突然不想再说话了。
转身出了房间,我关上门,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
秦向东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站在我身边,轻轻拉了拉我的手。
"别生气了。"他说。
"我不生气。"我睁开眼,声音很平静,"我只是觉得,这十二年,我活得像个傻子。"
03
从那天起,我和我爸妈之间,隔了一堵看不见的墙。
我还是每天做饭,洗衣,收拾家务,但不再像以前那样主动关心他们。我妈说腰疼,我就给她拿膏药,不再追问疼得怎么样;我爸说想吃红烧肉,我就做,但不会再问他味道如何。
我们像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陌生人,客气而疏离。
七月中旬,徐宇昊又来了。
这次他来得很晚,快九点了。我刚洗完澡出来,听见门铃响,我妈几乎是小跑着去开门。
"小宇,这么晚了,吃饭了吗?"我妈拉着他进来,满脸心疼。
"吃了吃了。"徐宇昊说,但眼睛往厨房瞟了一眼。
我妈立刻会意:"我去给你热点饭,你爸做的排骨,可香了。"
"不用麻烦了……"
"不麻烦不麻烦。"我妈已经进了厨房。
徐宇昊坐在沙发上,掏出手机看。我爸从房间出来,见是他,脸上立刻堆起笑容:"小宇来了?房子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快了,就差最后十万。"徐宇昊压低声音说,但我还是听见了。
我坐在客厅的另一头,假装看电视,耳朵却竖着。
"你姐那边……"我爸欲言又止。
"算了,姐那边,我看还是别说了。"徐宇昊说,"上次她那个态度,明显不乐意。"
"她就是嘴硬心软。"我妈端着饭菜出来,接话道,"秋月从小就懂事,肯定会帮你的。"
我关掉电视,站起来:"我去睡了。"
"秋月。"我妈叫住我,脸上带着讨好的笑,"你看,小宇买房还差十万,你和向东能不能……"
"没钱。"我打断她。
"你们俩都上班,怎么会没钱?"我妈不信,"就借一下,小宇以后会还的。"
"房贷还没还完,向东公司又在裁员,真的没钱。"我说完,径直回了卧室,关上门。
身后传来我妈小声抱怨的声音,隐约听到"白养了"、"没良心"之类的话。
我靠在门上,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秦向东已经躺在床上了,看见我进来,问:"他们又找你借钱?"
"嗯。"
"你怎么说的?"
"拒绝了。"
秦向东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做得对,咱们确实没那么多钱。"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向东,你说,我是不是很自私?"我突然问。
"你哪里自私了?"秦向东转过身,看着我,"这十二年,你为这个家付出多少?他们看不见,我看得见。"
"可他们觉得,我就该这么做。"我说,"因为我是女儿,因为我嫁人了,因为小宇还没成家。"
秦向东叹了口气,握住我的手:"别想那么多,睡吧。"
那天夜里,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这些年的画面。我像个陀螺一样转,累了,倦了,可我爸妈从来没问过我一句"辛不辛苦"。
他们眼里只有徐宇昊。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起床做早饭。我妈坐在餐桌边,端着粥碗,欲言又止。
"秋月,昨天晚上的事,你再考虑考虑?"她试探着说。
"没什么好考虑的。"我把煎蛋放在她面前,"我说了,没钱。"
"你就是不想帮你弟弟。"我妈放下碗,声音拔高了一点,"他是你亲弟弟,你忍心看着他买不起房?"
"那你们忍心看着我每天累成这样?"我反问。
我妈被噎住了,半天没说话。
我爸从房间出来,听见我们的对话,脸色也不好看:"秋月,你怎么跟你妈说话呢?"
"我说错了吗?"我看着他,"你们的退休金,这么多年全给了小宇,我没说什么;现在还要我拿钱出来,凭什么?"
"凭他是你弟弟!"我爸拍了一下桌子,碗都震了一下。
我看着他,突然笑了:"是啊,他是我弟弟,所以我就该为他付出一切,对吗?"
说完,我转身进了厨房,留下他们在餐厅。
那天,我上班时心不在焉,连扎针都差点扎错位置。护士长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只是没睡好。
下午三点,我接到我妈的电话。
"秋月,你下班买点菜回来,今天小宇要来吃饭。"她说,语气已经恢复了平常的样子,好像早上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今天要加班,回不去。"我撒了个谎。
"加班?那要加到几点?"
"不知道,可能很晚。"
我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说:"那行吧,我让你爸去买。"
挂了电话,我靠在护士站的椅子上,突然觉得很累,累到骨头缝里都是疲惫。
晚上八点,我才慢吞吞地往家走。
推开门,屋子里很安静。餐桌上摆着剩菜,厨房的灯还亮着,水池里堆着没洗的碗。
我妈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我爸在阳台上抽烟,都没理我。
"小宇走了?"我问。
"早走了。"我妈淡淡地说,"你不在,他吃完就走了。"
我换了鞋,走进厨房,开始洗碗。
洗到一半,我听见我妈在客厅对我爸说:"你看,我就说她不会帮。嘴上说没钱,还不是不愿意?"
我爸没说话,只是叹了口气。
我手里的碗差点掉进水池,我死死握住,指节都发白了。
04
八月的天气闷热得像个蒸笼,空调开着,但我心里的燥热怎么也散不去。
我爸妈跟我的关系越来越僵。他们不再像以前那样对我颐指气使,但也不跟我说话,就连吃饭都是各吃各的,谁也不理谁。
秦向东看不下去,劝过我几次:"要不你还是跟他们好好谈谈?"
"谈什么?我有什么错?"我说。
秦向东张了张嘴,最后还是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八月十五号那天,我休息,在家收拾卫生。
中午时分,楼上的王姐下来敲门,说要找我妈一起去买菜。我妈正在房间里,我去叫她,她穿着拖鞋出来,跟王姐一起走了。
她们下楼时,我正好在阳台上晾衣服,隐约听见她们在聊天。
"……秋月真是个好孩子,这么多年照顾你们,多不容易。"王姐说。
我妈的声音传来:"好什么好,表面上对我们客气,其实心里指不定怎么想呢。"
我手里的衣服停在半空。
"怎么会呢?我看秋月挺孝顺的啊。"王姐说。
"孝顺?"我妈冷笑了一声,"她就是想占便宜。住着我们的房子,还好意思说没钱帮她弟弟。"
我的心突然揪紧了。
住着他们的房子?
这套房子,明明是我和秦向东贷款买的,房产证上写的也是我们两个的名字。怎么到了我妈嘴里,就成了"他们的房子"?
我丢下手里的衣服,冲下楼,追上她们。
"妈,你刚才说什么?"我拦住她。
我妈和王姐都愣住了。王姐尴尬地笑了笑:"那个,我想起来家里还有事,先走了。"
她快步离开,留下我和我妈面对面站着。
"你说这房子是你们的,什么意思?"我问。
我妈脸上闪过一丝慌张,但很快就恢复了镇定:"我就随口一说,你至于吗?"
"随口一说?"我的声音在发抖,"你在外面到处说我占你们便宜,住你们的房子?"
"我又没说错。"我妈梗着脖子,"当初买房的首付,不是我和你爸出的三万吗?这房子就有我们的份。"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三万块,是你们借给我们的,我们早就还了!"我说,"房产证上,有你们的名字吗?"
"还了又怎么样?没有我们那三万,你们能买得起房?"我妈声音也高了起来,"我们在你这儿住了这么多年,吃你的用你的,现在让你帮你弟弟一把,你就推三阻四!"
"我吃你的用你的?"我气笑了,"这十二年,你们的生活费、医药费,哪样不是我出的?你们的退休金,全给了小宇,我说什么了吗?"
"那是我们自己的钱,我们愿意给谁就给谁!"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很陌生,陌生到我几乎认不出这是生我养我的母亲。
"你们真是让我失望。"我说完,转身上楼。
身后传来我妈的声音:"秋月!秋月你给我回来!"
我没回头,直接进了家门,把门重重关上。
我爸从房间出来,看见我脸色不对,皱眉问:"怎么了?跟你妈吵架了?"
"你们是不是在外面到处说,这房子是你们的?"我问。
我爸的表情僵了一下:"这……"
"当初那三万块首付,我们早就还给你们了,连本带利,一分不少。"我说,"这房子的房产证上,写的是我和向东的名字,每个月的房贷,也是我们在还。凭什么你们说是你们的?"
"秋月,你这话说得就不对了。"我爸坐在沙发上,点了根烟,"没有我们那三万,你们能买房吗?再说了,我们在这儿住着,不就跟我们自己的房子一样吗?"
"不一样。"我说,"这是我的家,你们是我接过来赡养的。"
"赡养?"我爸笑了,但笑容里带着讽刺,"你以为你在赡养我们?秋月,你看看你自己,要不是住着这么大的房子,你和向东能过得这么舒服?"
我突然明白了,他们根本就没把我当女儿,只是当成了一个免费的保姆,一个可以利用的工具。
我转身进了卧室,拿出手机,给秦向东发了条信息:"你今天能早点回来吗?我有话要跟你说。"
那天晚上,我爸妈没出房间吃饭,我也没做。
秦向东回来时,家里冷冷清清,连灯都没开几盏。
"怎么了?"他问。
我把白天的事情告诉了他,说完,我看着他:"向东,我想让他们搬走。"
秦向东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你决定就好,我支持你。"
"可是……"我咬了咬嘴唇,"他们是我爸妈,我这样做,是不是太绝情了?"
秦向东走过来,抱住我:"秋月,你已经尽力了,这十二年,你付出够多了。"
我靠在他怀里,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第二天早上,我做好了早饭,叫我爸妈出来吃。
他们坐在餐桌边,谁也不说话,气氛压抑得可怕。
"爸,妈,我有话跟你们说。"我放下筷子,深吸了一口气。
他们抬起头,看着我。
"这十二年,我照顾你们,问心无愧。但是现在,我觉得我们不适合再住在一起了。"我说,"我想让你们搬回老家,或者去小宇那儿住。"
我妈的筷子掉在了碗里,溅起几滴粥。
"你说什么?"她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我说,你们搬走吧。"我尽量让声音平静,"我会给你们生活费,但是我不能再这样继续下去了。"
"徐秋月,你的良心让狗吃了吗?"我爸拍着桌子站起来,"我们养你这么大,你就是这么报答我们的?"
"我已经报答了,十二年。"我看着他,"但是你们呢?你们有把我当女儿吗?你们眼里只有小宇,我做得再多,也只是应该的,对吗?"
"你……你这个白眼狼!"我妈指着我,手都在发抖。
我没再说话,站起来,收拾碗筷。
那天,我爸妈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整天都没出来。
我知道,这段关系,已经彻底破裂了。
05
接下来的几天,我爸妈还是住在家里,但气氛糟糕到了极点。
他们不跟我说话,我也不主动理他们。每天早上,我还是会做早饭,但做好后就直接上班,也不管他们吃不吃。晚上回来,厨房里的锅碗瓢盆乱七八糟,我收拾完就回房间,连客厅都不去。
秦向东劝我:"要不你还是跟他们好好谈谈?这样僵着也不是办法。"
"谈什么?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说。
其实我心里也乱,但我知道,如果这次退让了,以后就再也没有翻身的机会。
八月二十三号那天晚上,徐宇昊来了。
我正在厨房收拾碗筷,听见门铃响,然后是我妈急切的脚步声,她几乎是冲到门口开的门。
"小宇,你可来了!"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心里一沉,知道是我爸妈把他叫来的。
徐宇昊进来后,跟我爸妈说了几句话,然后走到厨房门口,看着我。
"姐,出来谈谈?"他说。
我擦干手,跟着他走到客厅。我爸妈坐在沙发上,我妈的眼睛红红的,明显哭过。
"姐,爸妈跟我说了。"徐宇昊坐在我对面,语气诚恳,"是不是因为我买房的事,你生气了?"
"不是因为你买房。"我说,"是因为这十二年,他们从来没有把我当成家人。"
"怎么会呢?"徐宇昊说,"爸妈心里是有你的,只是他们表达方式不太好。"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可笑。
"小宇,你知道吗?从我结婚到现在,爸妈一分钱都没给过我,连孩子的红包都没有。"我说,"但是你呢?他们每个月的退休金,全都给了你。这十二年,他们给了你多少钱,你自己心里清楚。"
徐宇昊的脸色变了变:"姐,那是爸妈愿意的,我也没逼他们。"
"我知道你没逼他们。"我说,"但是现在,我也不想再继续了。我让他们搬走,你可以接他们去你那儿住。"
"姐,我那个单身公寓,你又不是不知道,哪里住得下?"徐宇昊皱眉。
"那是你的事。"我站起来,"反正我是不会再继续这样下去了。"
"徐秋月,你就是个白眼狼!"我妈突然站起来,指着我,"我们养了你二十多年,你照顾我们几年就喊累?你还有没有良心?"
"养我二十多年?"我看着她,"妈,你好好想想,从我十六岁开始,我就出去打工了,我自己赚钱养自己,还要往家里寄钱供小宇上学。这二十多年,你们到底养了我几年?"
我妈被噎住了,说不出话。
"够了!"我爸拍着桌子,"秋月,你今天必须给我们一个说法,到底让不让我们住?"
"不让。"我说,"下周之前,请你们搬走。"
说完,我转身回了卧室,留下他们在客厅。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不安稳,迷迷糊糊听见客厅里有说话的声音,但我太累了,没有起来。
第二天早上,我起床时,发现我爸妈的房门关着,屋子里很安静。
我以为他们还在睡觉,就去厨房做早饭。
做到一半,我听见卧室里传来奇怪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掉在地上。
我走过去,推开门,看见我妈躺在床上,脸色惨白,嘴唇发紫,整个人在抽搐。
"妈!"我冲过去,抱住她。
我爸坐在床边,也是一脸惨白,嘴里喃喃自语:"药……药……"
我立刻拨打了120,然后给秦向东打电话。
救护车来得很快,我跟着上了车。我妈躺在担架上,氧气面罩罩住了她的脸,但她还是艰难地抓住我的手,眼睛里全是恐惧。
那一刻,我突然心软了。
不管她对我怎么样,她终究是我妈。
到了医院,医生立刻进行抢救。我站在抢救室外,双腿发软,几乎站不住。
秦向东和徐宇昊几乎同时赶到,他们看见我,都愣了一下。
"怎么回事?"徐宇昊问。
"妈突然发病,医生说是脑溢血。"我说,声音在发抖。
徐宇昊的脸色变得惨白,他靠在墙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抢救持续了两个多小时,医生终于出来了。
"病人情况很危险,需要立刻手术。"医生说,"手术费大概需要十五万,你们先去交费。"
十五万。
我和秦向东对视一眼,我们手里的存款,只有八万。
"我这边有五万。"徐宇昊说,"剩下的……"
"我想办法。"我说。
那天,我打了无数个电话,借遍了所有能借的人,终于凑够了十五万。
手术进行了六个小时,我在手术室外站了六个小时,腿都麻了。
晚上八点,手术终于结束。医生说手术很成功,但病人需要在ICU观察,具体情况还要看后续恢复。
我靠在墙上,终于松了口气。
但是,这口气还没松完,护士就过来了。
"患者家属,ICU的费用是每天八千,先交三天的。"她说。
两万四。
我看着手里空空的钱包,突然觉得眼前一黑。
徐宇昊走过来,低声说:"姐,我真的没钱了,买房把我掏空了。"
我看着他,突然想起那天晚上,他跟我爸妈说的话:"首付还差十万。"
十万。
我妈现在躺在ICU里,而那十万,已经变成了他的首付。
"我知道了。"我说,转身去了收费处。
那天晚上,我刷爆了所有的信用卡,才交上ICU的费用。
回到家,已经是凌晨两点。秦向东等着我,看见我进来,心疼地抱住我。
"秋月,要不我们把房子卖了?"他说。
"不行。"我摇摇头,"卖了房子,我们住哪儿?"
我靠在他怀里,脑子里乱成一团。
我以为让他们搬走,我就能解脱了。
但我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我妈住进了ICU,我爸吓得一句话都不敢说。
而我,像个傻子一样,还在为这个家奔波。
我突然想起,早上我妈抓着我的手,眼睛里全是恐惧。
那一刻,她需要的是我。
可是这么多年,我需要她的时候,她在哪儿?
我闭上眼睛,眼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第二天,我去医院看我妈。
她还在ICU里,隔着玻璃,我看见她躺在病床上,身上插着各种管子,脸色苍白得像张纸。
我爸坐在外面的椅子上,整个人像老了十岁。
"秋月。"他叫我,声音沙哑,"你妈……她会好起来的,对吗?"
我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ICU外面的走廊很长,我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天空。
手机响了,是徐宇昊发来的信息:"姐,房子的事,我会处理好的,你放心。"
我看着这条信息,突然笑了。
处理好?怎么处理?
那十万块,已经变成了他的首付,难道还能要回来吗?
我正想着,护士从ICU里出来,叫我的名字。
"徐秋月家属,病人醒了,你可以进去看她,但只有五分钟。"
我换上无菌服,走进ICU。
我妈躺在床上,眼睛半睁着,看见我,嘴唇动了动,但说不出话。
我走到床边,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冷,像冰一样。
"妈,你好好养病。"我说,声音很轻。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泪水涌出来,顺着眼角流进枕头里。
我突然觉得心里很难受,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五分钟很快就到了,护士让我出去。
我站在ICU外面,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突然有种预感。
这件事,还没有结束。
而接下来发生的,会比我想象的更加糟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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