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医生,我丈夫的体检报告出来了吗?"
我站在诊室门口,手心全是汗。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让我有些恶心,墙上的时钟指向下午三点。
秦医生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神有些复杂。他把报告单翻过来,又翻回去,最后叹了口气:"陈女士,你先坐。"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
这个"你先坐",我太熟悉了。二十年前,就是在这家医院,另一个医生也是这么说的。那次之后,我和韦东的婚姻就变了。
"到底什么病?"我声音都在抖。
秦医生沉默了几秒:"陈女士,你丈夫的情况……比较复杂。有些事,我觉得你应该和他本人好好谈谈。"
"什么意思?"我站起来,"他现在还在住院,你直接告诉我不行吗?"
"这不是医生能说的。"秦医生把报告单装回档案袋,"我只能说,他的病不是突发的,而是多年积累的结果。具体的原因……"他顿了顿,"你们夫妻之间,可能有些事需要坦诚。"
我愣住了。
夫妻之间需要坦诚?我们还有什么可坦诚的?
二十年了,我和韦东睡在同一个屋檐下,却分着房睡。最开始的五年,我还会问他为什么。后来我不问了,因为每次问,他都说"累"、说"工作压力大"、说"等等再说"。
再后来,我连问都懒得问了。
"秦医生,您就直说吧。"我坐回椅子上,"他是不是得了什么绝症?"
"不是绝症。"秦医生摇头,"但如果再不治疗,会有生命危险。"
"那为什么不能告诉我?"
"因为……"秦医生犹豫了很久,"陈女士,你丈夫的病历上,有些记录可能会让你感到困惑。我建议你先和他本人沟通,了解一些事情的前因后果,再决定接下来怎么办。"
我完全糊涂了。
什么叫"前因后果"?什么叫"可能会让我困惑"?
"我能看他的病历吗?"我问。
"按规定,除非患者本人授权,否则……"
"我是他妻子!"我打断他,"结婚二十年,难道我连知情权都没有?"
秦医生看着我,眼神里有同情,也有无奈:"陈女士,有些事情,不是医生该说的。我只能告诉你,你丈夫的身体状况,和你们的婚姻状况,可能有直接关系。"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
我呆坐在椅子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和婚姻状况有直接关系?什么意思?难道是因为我们二十年没有……
不对,那也是他不碰我,不是我拒绝他。
我突然想起一个细节。上个月,我整理衣柜的时候,在韦东的外套口袋里发现了一张处方单。当时我只看了一眼,上面写着"内分泌科",具体什么药我没记住。
我当时还问过他,他说是给他妈买的药。
现在想想,他妈妈身体一直挺好,根本不需要吃药。
"陈女士?"秦医生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你还好吗?"
"我没事。"我站起来,"我现在能去看他吗?"
"当然。"秦医生递给我一张卡片,"这是我的电话。如果你们谈完之后,有任何问题,随时可以打给我。"
我接过卡片,手指都在发抖。
走出诊室,医院的走廊突然变得很长。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光影。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一个陌生人。
二十年。
我和韦东结婚二十年了。
儿子都上大学了,我们却像两个合租的室友,各睡各的房间,各过各的日子。偶尔一起吃个饭,话题也不外乎孩子的学习、家里的开销、下个月的账单。
我早就习惯了这种生活。
甚至有时候会觉得,这样挺好的。没有争吵,没有冲突,相敬如宾,岁月静好。
可是现在,医生的话像一把刀,把这层平静的表面撕开了。
他说,韦东的病,和我们的婚姻有关。
那些被我刻意忽略的疑问,此刻全都涌了上来。
为什么他从不碰我?为什么他总说累?为什么这二十年,他从来没有提过离婚,却也从来没有试图修复我们的关系?
还有,他口袋里的那张处方单,到底是给谁买的药?
01
病房在六楼。
我站在门口,透过门上的玻璃窗,看到韦东躺在病床上。他闭着眼睛,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
五十岁的男人,看起来像六十岁。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醒了吗?"我走到床边,声音很轻。
韦东睁开眼睛,看到我,眼神闪躲了一下:"你来了。"
"嗯。"我在床边坐下,"医生说你的检查结果出来了。"
他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他怎么说?"韦东的声音很干,"严重吗?"
"医生让我来问你。"我盯着他,"他说,你的病历上有些东西,需要你亲自跟我说清楚。"
韦东闭上了眼睛。
病房里突然安静得可怕。隔壁床的病人在打电话,走廊里有护士推着治疗车走过,轮子在地板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小雅。"韦东开口了,声音很低,"有些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我的心脏开始狂跳。
"什么事?"
"关于……"他顿了顿,"关于我的身体。"
我等着他继续说,手心的汗都沁透了纸巾。
"二十年前,我们刚结婚那会儿……"韦东的声音越来越低,"我出过一次车祸,你还记得吗?"
当然记得。
那是我们结婚后的第三个月。韦东骑摩托车被一辆大货车撞了,在医院躺了一个多月。当时我怀孕三个月,每天医院家里两头跑,差点流产。
"记得。"我说,"然后呢?"
"那次车祸……"韦东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伤得比你知道的要严重。"
"哪里严重?"我追问,"医生不是说只是腿骨折吗?"
"还有别的。"韦东的喉结上下滚动,"医生说,伤到了……那个……"
他说不下去了。
我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他指的是什么。
"你是说……"我的声音都变了,"生理功能?"
韦东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病房里的空气好像凝固了。我的脑子里嗡嗡作响,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难怪。
难怪他这二十年从不碰我。难怪每次我试图亲近他,他都找借口推开。难怪我们的婚姻像一潭死水,毫无波澜。
"为什么不早说?"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很遥远,好像是别人在说话,"二十年了,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韦东的眼眶红了,"我怕你知道了,会离开我。"
"所以你就一直瞒着?"我站起来,"你知道我这二十年怎么过的吗?我以为是我的问题,以为是我不够好,以为是你不爱我了!"
"不是的。"韦东挣扎着要坐起来,"小雅,我从来没有不爱你。"
"那为什么不说?"我的眼泪掉下来,"为什么要让我一个人瞎猜这么多年?"
"因为我是个男人。"韦东的声音带着哭腔,"我没办法接受自己……我是个废人。"
这句话让我彻底愣住了。
我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他五十岁了,头发已经花白,脸上的皱纹一道道的。我突然发现,我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看过他了。
我们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睡在相隔不到三米的两个房间,却像两个陌生人。
"那你这次为什么病倒?"我问,"如果只是那个问题,应该不会危及生命吧?"
韦东沉默了。
"韦东,你还在瞒着我什么?"我的声音很冷,"医生说,你的病是多年积累的结果。到底是什么病?"
"我……"韦东张了张嘴,"小雅,我真的不想让你担心。"
"现在还有什么好担心的?"我冷笑,"我都被你瞒了二十年了,还能有什么更糟的?"
韦东低下头,手指紧紧攥着被子。
"是肝病。"他终于说,"慢性肝炎,已经很多年了。"
"什么?"我倒抽一口凉气,"你什么时候得的?为什么我不知道?"
"就是那次车祸之后。"韦东的声音越来越小,"当时失血过多,输了血。后来查出来感染了病毒,一直在吃药控制。"
我的脑子完全乱了。
车祸、生理功能障碍、肝病、二十年的隐瞒……这些信息像子弹一样,一颗颗打在我身上。
"你吃药我怎么不知道?"我问。
"我都是趁你不在家的时候吃。"韦东说,"藏在我妈那里。"
怪不得。
怪不得他每个周末都要去他妈家,说是尽孝。原怪不得他总说自己应酬多,经常不回家吃饭。
原来都是为了瞒着我吃药。
"你为什么……"我的声音都在抖,"你为什么要这样?"
"我怕你知道了会嫌弃我。"韦东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泪,"你那么年轻,那么漂亮,我不想拖累你。"
"所以你就瞒着我,让我一个人傻乎乎地过了二十年?"我转身往外走,"韦东,你真自私。"
"小雅!"韦东在身后喊我。
我没回头。
走出病房,我的眼泪像决堤一样涌出来。
二十年。整整二十年。
我以为自己嫁了一个不爱我的男人,每天小心翼翼地维持着这个婚姻,为了孩子,为了家庭,为了所谓的体面。
结果呢?
结果他一直在生病,一直在隐瞒,一直在用他自以为是的方式"保护"我。
电梯门打开,我走进去,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电梯里的镜子反射出我的样子——五十岁的女人,头发花白,眼角的皱纹怎么也遮不住。
我突然想起二十年前的自己。
那时候我三十岁,刚怀孕,每天挺着肚子去医院看他。医生说他伤得很重,需要好好休养。我就每天给他炖汤,给他按摩,陪他说话。
有一天晚上,护士都下班了,病房里只剩我们两个。韦东突然拉着我的手说:"小雅,以后我会好好对你的。"
我当时笑着说:"那你要快点好起来,我们的宝宝还等着你呢。"
他的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
我以为他是疼,安慰了他很久。
现在想想,他哭的是什么呢?是绝望吗?是愧疚吗?还是在为未来的二十年做心理准备?
电梯到了一楼。我走出去,医院大厅里人来人往,每个人都步履匆匆。
我站在门口,不知道该去哪里。
回家吗?那个空荡荡的家,韦东不在,儿子也在外地上学,只有我一个人。
去找谁倾诉吗?这种事,我能跟谁说?
手机响了。是婆婆打来的。
我犹豫了一下,接通了。
"小雅啊,东子怎么样了?"婆婆的声音带着焦急,"医生说什么了?"
"他……"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妈,你知道他生病的事吗?"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
"妈?"我追问,"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小雅……"婆婆的声音变得很小,"你先回来,我们见面说。"
02
婆婆家离医院不远,走路十五分钟。
我没打车,就这么慢慢走着。初春的风还有些凉,吹在脸上生疼。街边的梧桐树发出新芽,嫩绿嫩绿的。
二十年前,就是这样的春天,我和韦东结的婚。
那时候我们住在一间不到四十平米的老房子里,房租三百块一个月。韦东在建筑公司做施工员,一个月挣两千块。我在商场卖化妆品,底薪八百,加提成能拿一千五。
我们每天早出晚归,周末也舍不得休息。我记得很清楚,结婚那天,我们连个像样的婚礼都没办,就请了几个亲戚朋友吃了顿饭。
韦东说,等赚够了钱,一定给我补办一个风风光光的婚礼。
可是这一等,就是二十年。
婆婆家到了。
这是一栋老式居民楼,没有电梯,六楼的老房子。我爬楼梯的时候,腿都在发软。
门开了,婆婆站在门口,脸上全是愁容。
"小雅,快进来。"她拉着我的手,"医生都跟你说了?"
我点点头,跟着她进屋。
房子不大,一室一厅,家具都是老式的。客厅的墙上挂着全家福,韦东还年轻,我抱着刚出生的儿子,笑得很灿烂。
"妈,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坐在沙发上,直接问,"他的病,你知道对不对?"
婆婆叹了口气,在我旁边坐下:"知道。"
"为什么不告诉我?"我的眼泪又涌上来,"我是他妻子,我有权利知道。"
"是东子不让说的。"婆婆握着我的手,"小雅,你别怪他。他是怕你知道了,心里有负担。"
"所以就让我一个人在外面瞎猜?"我甩开她的手,"妈,我们是夫妻,不是外人。他生病了,我应该陪着他,照顾他,而不是被蒙在鼓里。"
"我知道,我知道。"婆婆抹着眼泪,"可是东子他……他自尊心太强了。那次车祸之后,整个人都变了。"
"怎么变了?"
"他变得很沉默。"婆婆说,"以前他多开朗啊,总是笑呵呵的。可是那次车祸之后,他就不太爱说话了。有一次我去医院看他,他哭着跟我说,妈,我对不起小雅。"
我愣住了。
"他说,小雅那么好的姑娘,跟着他受苦,结果他还出了这种事。"婆婆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下来,"他说,妈,我不是个男人了。"
病房里的空气好像凝固了。
"后来呢?"我问。
"后来他就出院了。"婆婆说,"医生开了药,让他定期复查。他怕你发现,就把药都放在我这里。每次来我这儿,说是看我,其实是来吃药的。"
我突然想起那些周末。
韦东总说要去看妈,我还夸他孝顺。有时候我也想跟着去,他就说,妈那里地方小,你在家休息吧。
原来都是借口。
"那他的肝病呢?"我问,"医生说是输血感染的,这个你也知道?"
婆婆点点头:"知道。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病毒已经开始破坏肝细胞了。医生说要长期吃药控制,不然会恶化成肝硬化。"
"那他这么多年有好好吃药吗?"
婆婆沉默了一下:"前几年还算按时吃,最近这两年……"她抬起头看着我,"小雅,你是不是跟他吵架了?"
"吵架?"我愣住了,"没有啊,我们这么多年都没怎么吵过架。"
"那他怎么最近总来我这里喝酒?"婆婆说,"我说他不能喝,他就说,妈,我心里难受。"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什么时候来喝酒的?"
"就这大半年。"婆婆说,"每次来都喝得醉醺醺的。我问他怎么了,他不说,就一个劲儿地喝。上个月还吐血了,我吓死了,赶紧叫了救护车。"
我突然想起来,上个月有一天晚上,韦东很晚才回来。我问他去哪了,他说应酬。当时他脸色很差,我还以为是喝多了。
"妈,他为什么突然开始喝酒?"我问,"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婆婆看着我,欲言又止。
"妈,你说啊。"我急了,"到底什么事?"
"小雅……"婆婆握着我的手,"你跟东子,是不是要离婚了?"
我整个人僵住了。
"你怎么知道?"我脱口而出,话一出口就后悔了。
婆婆的脸色一下就白了:"真的要离?"
我低下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其实我确实动过这个念头。就在半年前,儿子考上大学离家的那天,我送他上火车,回到家里,看着空荡荡的房子,突然就冒出这个想法。
孩子大了,不需要我们了。我和韦东之间,除了一纸结婚证,还剩下什么?
我们不说话,不亲热,甚至连个眼神交流都没有。每天早上起床,他去他的公司,我去我的单位,晚上回来各自待在自己的房间。
这算什么婚姻?
"我没说要离婚。"我最后还是否认了,"妈,你别多想。"
"那东子怎么跟我说……"婆婆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住了。
"他跟你说什么了?"我追问。
婆婆摇摇头:"没什么,可能是我听错了。"
"妈!"我提高了声音,"到底是什么?"
婆婆叹了口气:"上个月他吐血那天,我陪他去医院。路上他醉醺醺地跟我说,妈,小雅要跟我离婚。"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我从来没跟他说过要离婚。"我说,"他怎么会这么想?"
"那你们最近有什么不对劲吗?"婆婆问,"是不是你说了什么,让他误会了?"
我努力回想这半年的事。
好像确实有一次,儿子走后的第二天,我整理他的房间,韦东刚好路过。我看着空荡荡的房间,突然冒出一句:"孩子走了,我们是不是也该有自己的生活了?"
当时韦东愣了一下,问我什么意思。我说,没什么,就是觉得孩子大了,不用我们操心了。
现在想想,他是不是误会了?以为我在暗示要分开?
"妈,我真的没想过要离婚。"我说,"可能是他自己多想了。"
"那你现在怎么想的?"婆婆问,"知道他的情况之后。"
我沉默了。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
一方面,我心疼他。二十年了,他一个人扛着这么多秘密,该有多苦。
可是另一方面,我又很生气。他为什么不信任我?为什么不给我一个选择的机会?
"小雅,我知道东子对不起你。"婆婆说,"可是他也是没办法。你想想,一个男人,三十岁就……他心里得多难受啊。"
"那我这二十年呢?"我的眼泪又掉下来,"我也难受,我也委屈,可是我有说吗?"
婆婆抱着我,拍着我的背:"我知道,我都知道。是东子不好,是我们对不起你。"
我在婆婆怀里哭了很久。
哭累了,我抬起头,看到茶几上放着一个药瓶。我拿起来一看,上面写着"恩替卡韦"。
"这是什么药?"我问。
"抗病毒的。"婆婆说,"医生开的,要长期吃。"
我看着药瓶上的日期,是上个月配的。瓶子里还有大半瓶药。
"他最近没按时吃药?"我问。
婆婆点点头:"这段时间他状态很不好,说吃不吃都一样。我劝他,他不听。"
我握着药瓶,手指都在发抖。
韦东他是不想活了吗?
03
从婆婆家出来,已经是傍晚了。
夕阳把天空染成橙红色,街上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我站在路边,不知道该去哪里。
回医院吗?我不知道该跟韦东说什么。
回家吗?那个空荡荡的房子,我一个人待着会发疯。
手机响了,是单位同事打来的。
"小雅,你今天怎么没来上班?主任问你了。"
我这才想起来,今天请了假陪韦东看病。
"我老公生病住院了,我在医院。"我说。
"严重吗?需要帮忙吗?"同事关心地问。
"不严重,谢谢。"我随便应付了几句,挂了电话。
我在路边找了个长椅坐下来。这条街我很熟悉,以前经常和韦东一起走。那时候我们刚结婚,手里没什么钱,就爱在街上散步。
他会拉着我的手,跟我说以后要赚很多钱,给我买大房子,买漂亮衣服。
我笑他:"我又不在乎那些,只要你对我好就行。"
他就会把我抱得更紧:"我一辈子都对你好。"
可是后来,他不牵我的手了,不抱我了,甚至连话都很少跟我说。
我以为是感情淡了,是生活磨平了激情。
原来是因为他生病了。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儿子。
"妈,爸的病怎么样了?"儿子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担心。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你爸生病了?"
"奶奶给我打电话了。"儿子说,"她说爸住院了,让我有空回来看看。"
"你别担心,不严重。"我说,"你好好上课,期末考试快到了吧?"
"妈,你别瞒我。"儿子的声音突然严肃起来,"爸到底什么病?奶奶说得含含糊糊的,是不是很严重?"
我沉默了几秒:"是肝病,要住院治疗一段时间。"
"肝病?"儿子的声音提高了,"怎么会得肝病?爸不是一直身体挺好的吗?"
"可能是年轻时落下的病根。"我说,"你别多想,医生说可以治好的。"
"那我周末回来看看吧。"儿子说,"正好这周末没课。"
"不用。"我赶紧说,"你好好上学,等爸出院了你再回来。"
"可是……"
"听话。"我的语气有些强硬,"你爸最担心的就是影响你学习。你要真孝顺,就好好考试,别让他操心。"
儿子沉默了一会儿:"那好吧。妈,你也要照顾好自己。"
挂了电话,我的眼泪又掉下来。
儿子今年二十岁,长得很像韦东,高高瘦瘦的,性格也像,不爱说话,什么事都憋在心里。
有时候我看着他,会想,如果当年知道韦东的情况,我还会生下他吗?
这个念头一出来,我就吓了一跳。
怎么能这么想?儿子是我的命,是我活下去的理由。如果没有他,这二十年我早就撑不下去了。
天完全黑了。路边的小吃店飘出香味,我的肚子咕咕叫,才发现一天都没吃东西了。
我走进一家面馆,要了碗牛肉面。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给我端面的时候看了我一眼:"姑娘,哭过了?"
我摸了摸脸,才发现眼泪的痕迹还在。
"没事。"我低头吃面。
"是不是遇到什么难事了?"老板在旁边擦桌子,"我看你坐在外面好久了。"
我没说话。
"我开这店二十年了,见过各种人。"老板说,"有个经验你听不听——人生啊,没有过不去的坎。"
我抬起头看着他。
"我年轻的时候,也遇到过大难。"老板坐下来,"老婆生孩子难产,差点一尸两命。当时我跪在手术室外面,觉得天都塌了。"
"后来呢?"我问。
"后来啊,老婆孩子都活下来了。"老板笑了,"虽然老婆身体落下病根,不能再生了,但是一家三口好好的,还有什么好抱怨的?"
我点点头,继续吃面。
"姑娘,我看你的样子,应该也是遇到家里的事了吧?"老板说,"是跟老公吵架了?"
"嗯。"我随口应了一声。
"男人嘛,都要哄着点。"老板说,"我们那个年代的男人,都爱面子,很多话说不出口。你得主动点,把话说开了,什么都好办。"
我苦笑:"有些话,说开了可能更糟。"
"那也得说。"老板说,"夫妻之间,最怕的就是把话憋在心里。憋久了,就变成疙瘩了,怎么解都解不开。"
我吃完面,付了钱,走出面馆。
老板的话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
把话说开?说什么?说我知道他生病了?说我不在乎他有没有生理功能?说我这二十年过得很痛苦?
我突然想起婆婆说的那句话——韦东以为我要跟他离婚,所以才开始喝酒,才不好好吃药。
他是在自暴自弃吗?还是在等我提出离婚,好解脱?
我掏出手机,想给韦东打个电话,但拨号键按了一半,又放下了。
我能跟他说什么?
走到小区门口,保安老王跟我打招呼:"小陈回来了?韦工呢?今天没一起?"
"他出差了。"我随口说了个谎。
"哦,那你路上小心。"老王说,"最近小区里有人丢东西,晚上早点回家。"
我点点头,走进小区。
电梯上到十二楼,走廊里的声控灯突然亮了。我被吓了一跳,回头一看,没人。
打开门,房子里黑漆漆的。我按亮客厅的灯,屋子里空荡荡的,寂静得可怕。
我走到韦东的房间门口,犹豫了一下,推开门。
房间很整洁,床铺平整,桌上放着他的笔记本电脑和一些文件。我走到书桌前,随手翻了翻文件,都是公司的项目资料。
抽屉里有个小盒子。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些照片。
最上面那张,是我们的结婚照。照片里的我穿着红色的婚纱,笑得很灿烂。韦东搂着我,眼睛里全是温柔。
我翻到下一张,是我怀孕时的照片。大着肚子,站在公园里,韦东蹲在我旁边,手放在我肚子上。
再下一张,是儿子出生的照片。小小的一团,包在襁褓里,韦东抱着他,脸上的笑容我从来没见过。
我一张一张地翻,眼泪止不住地掉。
照片的背面,有韦东的字迹。
"小雅怀孕三个月,今天产检,宝宝很健康。"
"宝宝出生了,7斤2两,像小雅。"
"小雅说,要给宝宝取名叫韦晨,希望他的人生像早晨的太阳一样光明。"
最后一张照片,是去年儿子高考结束那天。我们三个人站在学校门口,儿子比我们都高,笑得很开心。
照片背面写着:"晨晨考完了,小雅说要请他吃大餐。看着他们,觉得这辈子值了。"
我握着照片,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
韦东,你这个傻瓜。
你为什么什么都憋在心里?为什么不告诉我你生病了?为什么要一个人扛着这么多?
我把照片收好,放回盒子里。
就在这时,我看到抽屉深处还有个小瓶子。我拿出来一看,是一瓶药。
瓶身上写着:"他达拉非片"。
我愣了一下,掏出手机搜索这个药名。
搜索结果让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是治疗男性功能障碍的药。
可是韦东不是说,他因为车祸,已经……
那他为什么要吃这种药?
难道他还在治疗?还是说,他当年根本没有伤到那里,只是骗我的?
我的脑子一片混乱。
04
我握着药瓶,手在发抖。
如果韦东没有生理功能障碍,那他这二十年为什么不碰我?为什么要撒这个谎?
还是说,他在努力治疗,想要恢复?
我突然想起婆婆说的话——韦东最近状态很不好,经常喝酒。
他是在为什么痛苦?是因为治疗没有效果?还是因为别的原因?
我坐在韦东的床上,脑子里一团乱麻。
这时候,手机响了。是医院的号码。
"喂?"我接通电话。
"请问是韦东家属吗?"护士的声音,"韦东的情况有些不稳定,你能过来一下吗?"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什么情况?严重吗?"
"他情绪很激动,一直要拔掉输液管。我们劝不住,需要家属过来。"
"我马上过去。"我挂了电话,抓起包就往外冲。
打车到医院,已经快十点了。
病房里,韦东坐在床上,输液管已经被他拔掉了,手背上还在流血。两个护士站在旁边,脸上都是无奈。
"你来了。"护士看到我,松了口气,"你快劝劝他,这样下去病情会恶化的。"
我走到床边:"你干什么?"
韦东看到我,眼神闪躲:"我不想治了。"
"为什么?"我压着火气,"你不想活了?"
"活着也是拖累你。"韦东低着头,"小雅,我们离婚吧。"
病房里突然安静了。
护士看看我,又看看韦东,识趣地退了出去。
"你说什么?"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说,我们离婚。"韦东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这二十年,是我对不起你。你还年轻,可以重新开始。"
我被气笑了:"韦东,你发什么疯?"
"我没发疯。"他的声音很平静,"我想清楚了。你跟着我,这辈子都不会幸福的。趁我还活着,把事情处理清楚,免得将来你麻烦。"
"你……"我的眼泪掉下来,"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说离就离?"
"小雅,这是我最后的请求了。"韦东说,"求你了,放过你自己,也放过我。"
我突然冲过去,一把扇在他脸上。
清脆的巴掌声在病房里回荡。
韦东愣住了,捂着脸看着我。
"韦东,你真是个懦夫。"我的声音在发抖,"你生病了,你痛苦,所以你就要把我推开?你有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
"可是……"
"你闭嘴!"我打断他,"二十年了,你从来没问过我愿不愿意。你自己决定隐瞒病情,你自己决定不碰我,现在又自己决定要离婚。韦东,你把我当什么了?一个可以随便摆弄的木偶吗?"
韦东的眼泪掉下来:"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我吼道,"你告诉我,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韦东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我今天在你房间里找到了药。"我掏出那瓶他达拉非,"这是什么?"
韦东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不是说你因为车祸,已经……"我的声音都在抖,"那你为什么要吃这种药?你是在骗我吗?"
"我没有骗你。"韦东低下头,"我确实伤到了。但是医生说,可以试试药物治疗。"
"那为什么不告诉我?"我问,"为什么要一个人偷偷吃药?"
"因为……"韦东的声音越来越小,"因为我怕没效果,让你失望。"
"所以你就瞒着我,让我这二十年都活在不明不白里?"我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韦东,你真自私。你知道吗?这二十年,我每天晚上躺在床上,都在想,是不是我不够好,是不是我不够漂亮,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所以你才不要我。"
"不是的……"韦东想抓我的手,被我甩开了。
"你知道我有多自卑吗?"我的声音越来越大,"你知道我每次看到别的夫妻手牵手,我有多羡慕吗?你知道我有多少次想过离开你吗?"
"那你为什么不离开?"韦东也哭了,"你为什么要跟着我受苦?"
"因为我爱你啊!"我吼出来,"我爱你,所以我选择留下来。可是你呢?你爱我吗?如果你真的爱我,为什么要瞒着我?为什么不给我一个选择的机会?"
韦东捂着脸,肩膀不停地抽搐。
病房里只剩下我们的哭声。
过了很久,韦东才抬起头:"小雅,对不起。"
"我不要你的对不起。"我擦干眼泪,"我要你告诉我实话。这二十年,你到底在想什么?"
韦东沉默了很久,才开口:"我以为,只要我努力工作,给你好的生活,你就会幸福。"
"可是我要的不是这些。"我说,"我要的是一个真心对我的丈夫,一个可以跟我分享喜怒哀乐的伴侣,而不是一个只会赚钱的机器。"
"我知道,可是我做不到。"韦东说,"我是个男人,可是我连最基本的……我没脸面对你。"
"谁说的?"我问,"谁说男人就一定要……韦东,婚姻不只是那些事。我们可以有别的方式相处,可以有别的方式相爱。"
"可是你会幸福吗?"韦东问,"一个不完整的男人,怎么能给你幸福?"
"那你问过我吗?"我反问,"你有没有问过我,什么才是幸福?"
韦东愣住了。
"在我心里,幸福就是两个人坦诚相待,有什么困难一起面对。"我说,"不是你一个人扛着,把我推得远远的。"
"可是我怕……"韦东的声音很小,"我怕你知道真相后,会看不起我。"
"那现在呢?"我问,"我知道真相了,你看我有看不起你吗?"
韦东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全是泪。
"我只是心疼你。"我说,"心疼你一个人扛了这么多年。也生气你不信任我,不给我机会陪你一起面对。"
韦东突然抱住我,哭得像个孩子。
我也抱着他,泪水打湿了他的病号服。
二十年了,这是我们第一次真正的拥抱。
良久,韦东松开我,看着我的眼睛:"小雅,你还愿意给我一次机会吗?"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病房门突然被推开了。
婆婆站在门口,脸色惨白。
"东子,小雅。"她的声音在发抖,"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们。"
我和韦东都愣住了。
"什么事?"韦东问。
婆婆走进来,关上门。她在床边坐下,手指紧紧攥着包带。
"关于晨晨……"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他不是你们亲生的。"
05
病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我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
"妈,你说什么?"韦东的脸色变得惨白。
"晨晨不是你们的亲生孩子。"婆婆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落,"是我二十年前抱养的。"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
"这不可能。"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很遥远,"我怀孕十个月,我亲自生下他的。怎么可能不是我的孩子?"
"你确实怀孕了,也确实生了。"婆婆说,"但是那个孩子……没保住。"
我的手开始发抖。
"妈,你别开玩笑。"韦东的声音都在抖,"晨晨是我看着小雅生下来的,我亲眼看到的。"
"你看到的,是我抱进产房的另一个孩子。"婆婆抬起头,"东子,你还记得吗?小雅难产,在产房里待了十几个小时。医生说孩子缺氧,情况很危险。"
我想起来了。
那天我疼得快昏过去了,医生说要剖腹产,可是麻醉出了问题。后来我就什么都不记得了,醒来的时候,孩子已经在我身边了。
"医生最后把孩子抱出来的时候,已经没有呼吸了。"婆婆的声音在发抖,"护士说,孩子在产道里憋太久了,脑缺氧,就算救回来也是个傻子。"
"不可能……"我摇头,"不可能的……"
"东子当时在产房外面急疯了。"婆婆说,"我看着医生抱着那个没了呼吸的孩子出来,心都碎了。东子跪在医生面前,求他们救孩子。可是医生说,已经尽力了。"
韦东捂着脸,肩膀不停地抖。
"我当时也在场。"婆婆说,"我看着东子那个样子,心里就想,小雅肯定承受不了这个打击。她怀孕那么辛苦,每天挺着大肚子还要照顾东子。如果孩子没了,她会崩溃的。"
"所以你就……"我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所以我做了一个决定。"婆婆说,"那天正好隔壁产房也有个产妇,生了个男孩。那个产妇是个未婚妈妈,没有家人陪着。我听到护士说,她生完孩子就走了,把孩子留在医院。"
我的心脏快要跳出来了。
"我当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小雅知道孩子没了。"婆婆说,"我趁着医院乱,把那个孩子抱了过来。"
"你疯了吗?"韦东吼道,"那是偷孩子!"
"我知道。"婆婆哭着说,"可是我当时只想着,让小雅醒来能看到孩子,让你们能有个完整的家。"
我整个人都在发抖。
"后来医院发现孩子不见了,还报了警。"婆婆说,"但是那个产妇没有留下任何信息,警察查不到什么。再加上我做得很隐秘,没人怀疑。"
"那东子呢?"我问,"他当时知道吗?"
婆婆摇头:"他不知道。医生把小雅生的孩子抱走的时候,东子已经崩溃了,坐在走廊里发呆。我把晨晨抱给他的时候,他还以为是医生救活了。"
韦东站起来,踉跄了几步,差点摔倒。
"这二十年,我一直瞒着你们。"婆婆说,"我以为这个秘密会跟着我进棺材。可是今天听你们说要离婚,我……我不能让这个秘密毁了你们。"
"所以你就现在说?"我冷笑,"你知道我们现在是什么感受吗?"
"我知道,我都知道。"婆婆跪了下来,"小雅,东子,是我对不起你们。可是晨晨是无辜的,他叫了你们二十年爸妈,你们不能……"
"够了!"韦东吼道,"妈,你走。我不想看到你。"
婆婆哭着爬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东子,小雅,晨晨虽然不是你们亲生的,但是你们养了他二十年。他就是你们的儿子。"
门关上了。
病房里只剩下我和韦东。
我们站在那里,谁也不说话。
良久,韦东开口:"小雅,我真的不知道。"
"我知道。"我说,"我相信你。"
"那晨晨……"韦东的声音在发抖,"我们要告诉他吗?"
"不能告诉他。"我说,"绝对不能。"
"可是……"
"没有可是。"我打断他,"不管他是不是我们亲生的,他都是我们的儿子。这件事,谁也不许说出去。"
韦东看着我,眼泪掉下来:"小雅……"
"我累了。"我转身往外走,"你好好休息。我明天再来。"
"小雅!"韦东在身后喊我。
我没回头,直接走出了病房。
走廊里灯光昏暗,我的影子在地上摇晃。我靠着墙,慢慢蹲下来。
二十年。
我以为我的人生已经够糟糕了。
丈夫生病瞒着我,婚姻名存实亡。
结果现在又告诉我,连儿子都不是我亲生的。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电梯门打开,我走进去。电梯里的镜子反射出我的样子——头发凌乱,眼睛红肿,像个疯子。
我突然想起晨晨小时候的样子。
他刚出生的时候,皱巴巴的,丑得很。韦东说他像我,我说他像韦东。我们为了这个争论了很久。
后来晨晨慢慢长大,越长越好看。所有人都说他像韦东,高鼻梁,大眼睛。
原来都是假的。
他根本不是我们的孩子。
电梯到了一楼。我走出去,医院大厅里还有零星的人。
我坐在大厅的长椅上,掏出手机。
通讯录里,晨晨的电话在最上面。我的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却怎么也按不下去。
我要跟他说什么?说你不是我亲生的?说你是奶奶从医院抱来的?
不行。
绝对不行。
不管他是不是我亲生的,他都是我的儿子。我怀胎十月虽然没能把他生下来,但是这二十年,是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他养大的。
没有人可以否定这一点。
就在这时,韦东打来电话。
"小雅,你在哪?"他的声音很急,"你别乱想,我们好好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我说,"韦东,我想清楚了。我要离婚。"
电话那头沉默了。
"离婚?"韦东的声音在发抖,"因为晨晨的事?"
"不只是因为这个。"我说,"是因为我们之间已经没有信任了。你瞒着我生病,你妈瞒着我们抱养孩子。这个家,处处都是谎言。我受够了。"
"小雅,你听我说……"
"不用说了。"我打断他,"等你出院了,我们就去办手续。房子车子都给你,我什么都不要。晨晨跟着你,我每个月给抚养费。"
"小雅!"韦东在电话里喊,"你别这样……"
我挂了电话。
手机立刻又响了,我直接关了机。
走出医院,外面下起了小雨。细细密密的,打在脸上凉凉的。
我站在雨里,任由雨水打湿头发、衣服。
这二十年,我到底图什么?
突然,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我回头,看到韦东披着病号服冲了出来。他光着脚,在雨里跌跌撞撞地跑着。
"小雅!"他跑到我面前,气喘吁吁,"你别走……"
"你疯了?"我看着他,"你还在住院,跑出来干什么?"
"我不能让你走。"韦东抓着我的手,"小雅,求你了,别离开我。"
"放手。"我挣扎,"韦东,你清醒点。我们之间已经没有可能了。"
"不,还有。"韦东跪了下来,"只要你不离开,什么都有可能。小雅,我求你了。"
雨越下越大。韦东跪在雨里,握着我的手不放。
"你起来。"我说,"你这样有用吗?"
"那你说要我怎么做?"韦东抬起头,"你说,我什么都答应你。"
我看着他,眼泪和雨水混在一起。
这个男人,五十岁了,跪在雨里求我不要离开他。
可是我们之间,还剩下什么?
"韦东。"我说,"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为什么要等到现在?"
"我错了。"韦东哭着说,"我真的错了。小雅,给我一次机会,让我弥补。"
我闭上眼睛。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警笛声传来。救护车停在医院门口,医护人员推着担架跑进去。
我突然想起,人生无常。
谁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韦东。"我睁开眼睛,"我给你机会。但是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都答应。"韦东立刻说。
"从今天开始,不许再有任何隐瞒。"我说,"不管什么事,都要告诉我。"
"好,我答应你。"韦东站起来。
"还有,关于晨晨的事,谁也不许说。"我说,"这个秘密,就让它烂在我们心里。"
"好。"
我扶着韦东往回走。他的身体很冷,在雨里冻得发抖。
走到医院门口,婆婆站在那里。她看到我们,眼睛一亮。
"小雅,东子……"她想走过来。
"别过来。"我说,"妈,我现在不想看到你。"
婆婆的脸色一白。
"这件事,我们以后再说。"我说,"但是有一点,关于晨晨,你要是敢说出去,我们就断绝关系。"
婆婆连忙点头:"不会的,绝对不会。"
我扶着韦东上楼。
回到病房,护士看到韦东浑身湿透,吓了一跳。
"天哪,你怎么跑出去了?"护士赶紧拿毛巾给他擦,"你知道你现在的身体状况吗?万一出事怎么办?"
"对不起。"韦东说。
护士一边擦一边叨叨:"你们这些病人啊,一点都不爱惜自己的身体……"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韦东被护士照顾。
突然,他的手机响了。
我拿起来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
"帮我接一下。"韦东说。
我接通电话。
"喂,是韦东吗?"电话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他在,你哪位?"我问。
"我是……"女人犹豫了一下,"我是林静。二十年前,我在中心医院生过一个孩子。我听说,那个孩子被人抱走了,现在想找回来。"
我的手开始发抖。
电话那头继续说:"我打听到,当年抱走孩子的,可能和你们有关。我想见见你们,确认一下那个孩子,是不是我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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