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清脆的耳光声在医院走廊回荡。
我的妻子何晓敏扬起的手还停在半空,女儿苏念的脸上迅速浮起五道红印。周围候诊的病人和家属齐刷刷地看过来,眼神里满是惊愕和指责。
"妈......"苏念捂着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没有流下来。
"少装了!"何晓敏的声音在走廊里炸开,"装病装了一年,花掉四十万!你知道你爸为了给你看病,连工作都辞了吗?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
我站在一旁,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苏念今年15岁,一年前确诊中重度抑郁症。从那以后,我们跑遍了本市所有知名的精神卫生中心,换了六个心理医生,吃过十几种药。可她的病情不但没好转,反而越来越严重——从不爱说话,到整夜失眠,再到后来割腕自残。
上个月的住院费用清单还放在我的钱包里:28天,73000元。
"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何晓敏指着女儿,手指都在发抖,"医生说你是抑郁症,可你每天吃得香睡得好,就是不上学!你根本就是想偷懒,想逃避高中的压力!"
"晓敏......"我试图拉住妻子的手臂。
她甩开我,眼睛通红:"你别拦我!这一年来你太惯着她了。什么抑郁症?我看就是矫情病、公主病!隔壁老张家的女儿,高考前压力那么大都没事,她凭什么就抑郁了?"
诊室的门开了,林医生走出来,皱着眉看着我们。
"何女士,请您克制一下情绪。"林医生是市精神卫生中心的主任医师,五十多岁,我们已经在她这里看了半年,"抑郁症是一种疾病,不是孩子能控制的。"
"疾病?"何晓敏冷笑,"那为什么吃了这么多药都不见好?林医生,您实话告诉我,是不是我女儿根本就没病,是您误诊了?"
林医生的脸色沉了下来:"何女士,苏念的各项评估量表得分都达到了重度抑郁的标准。她的血清素水平明显偏低,这是生理指标,做不了假。"
"那就是您的药没用!"何晓敏声音更大了,"四十万啊!我们倾家荡产给她看病,结果呢?一点用都没有!"
我感觉周围人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身上。
苏念一直低着头,右手紧紧抓着校服的衣角。她的手腕上,去年割的伤疤隐约可见,新的纱布下面,是三天前又割的新伤。
就在这时,苏念抬起了头。
她的嘴角突然扬起一个弧度,露出一个诡异的微笑。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像冬天结冰的湖面,透着说不出的寒意。
"妈,您说得对。"苏念的声音很轻,却让我后背发凉,"我是在装病。"
何晓敏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苏念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眼泪终于落下来,和笑容混在一起,说不出的怪异:"我装了整整一年。现在,我不想装了。"
她转身,一步一步朝电梯走去。
我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我想追上去,腿却像灌了铅。
电梯门打开,苏念走了进去。她转过身,面对着我们,脸上依然挂着那个让人害怕的笑容。
电梯门合上的瞬间,我看见她的嘴唇在动。
虽然听不见声音,但我认出了她说的话:
"对不起,爸爸。"
01
苏念是在初三下学期出问题的。
那时候她14岁,刚过完年回到学校,整个人就变了。原本成绩不错、性格开朗的女儿,突然变得沉默寡言。每天放学回家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连饭都不愿意出来吃。
"青春期嘛,哪个孩子不叛逆?"何晓敏当时这么说。
我也没太在意。直到有一天,班主任打来电话,说苏念已经连续一周没去上学了。
"什么?"我放下手里的设计图纸,"她每天早上明明背着书包出门的啊。"
挂了电话,我和何晓敏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愕。
那天下午,我们翻遍了全市的网吧、奶茶店、商场,最后在小区附近的公园找到了她。
苏念一个人坐在长椅上,呆呆地看着湖面,眼神空洞得像个木偶。
"念念?"我走过去,轻轻叫她。
她转过头,看了我一眼,又转回去继续看湖面。
"你为什么不去上学?"何晓敏的语气里有怒火,"你知道你班主任打电话到家里,我多丢脸吗?"
"我不想去。"苏念的声音很轻。
"不想去?"何晓敏提高了音量,"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不上学就能混日子?马上就要中考了,你这样下去能考上高中吗?"
苏念没有回答。
我蹲下来,试图看清女儿的表情:"念念,跟爸爸说说,到底怎么了?是学习压力太大吗?还是和同学闹矛盾了?"
"都不是。"苏念终于开口,"我就是...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想动。早上起来,看着校服就觉得累。坐在教室里,看着黑板上的字就想哭。"
当时的我并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接下来的两个月,我和何晓敏轮流陪着苏念,劝她、哄她、骂她,用尽了所有办法。她勉强回到学校,却一天比一天憔悴。
中考前一周,她在卫生间里割腕了。
是何晓敏发现的。她听到卫生间里传来东西掉落的声音,破门而入,看见倒在地上的女儿和满地的血。
急救车的鸣笛声至今还在我耳边回响。
医生说,还好发现得及时,否则真的会出人命。
"苏先生,您女儿可能患有抑郁症,需要去精神卫生中心做专业评估。"急诊医生在病历本上写着什么,"这种情况很常见,青少年心理问题近年来发病率很高。"
抑郁症?
我一时间反应不过来。在我的印象里,抑郁症是成年人得的病,是那些工作压力大、生活不如意的人才会有的问题。我的女儿才14岁,怎么会得抑郁症?
"医生,会不会是误诊?"何晓敏问,"我女儿平时挺正常的,就是最近不爱上学而已。"
"不爱上学本身就是抑郁症的典型症状之一。"医生合上病历本,"建议尽快去做评估,越早干预越好。"
第二天,我请假带苏念去了市精神卫生中心。
评估过程很漫长。医生给苏念做了各种量表测试,问了无数问题。我和何晓敏坐在外面等,两个小时就像两天一样漫长。
"苏先生、何女士,请进来一下。"心理医生是个三十多岁的女性,戴着眼镜,表情严肃。
"根据评估结果,苏念确诊为中重度抑郁症,伴有焦虑症状。"医生把一沓报告递给我们,"您看,这是她的抑郁量表得分,24分,已经达到重度标准。这是焦虑量表,18分,中度焦虑。"
我的手在发抖。
何晓敏一把夺过报告,仔细看着上面的数字:"医生,这个测试准确吗?会不会是我女儿故意选的极端答案?"
"量表只是评估手段之一。"医生说,"结合她的症状表现——情绪低落持续两个月以上、兴趣减退、睡眠障碍、自杀行为,以及血液检查显示的血清素水平偏低,综合判断,确实是抑郁症。"
"那...怎么治疗?"我问。
"药物治疗加心理治疗。"医生开始在电脑上打字,"我给她开一些抗抑郁药物,同时建议每周做一次心理咨询。这个病需要长期治疗,一般至少要半年到一年。"
半年到一年。
我和何晓敏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取药的时候,收费窗口显示:3680元。
这只是第一次。
接下来的半年里,我们每两周就要来一次医院。每次都要挂号、开药、做心理咨询,费用从几百到几千不等。
苏念吃的药越来越多——盐酸舍曲林、米氮平、阿普唑仑——每种药都有副作用。她开始失眠,开始发胖,开始出现幻听。
"爸,我听到有人在说话。"有一天半夜,苏念突然跑到我房间,脸色煞白,"有人在叫我的名字。"
我赶紧带她去医院。医生说是药物副作用,调整了用药方案。
又是一笔7000多元的费用。
三个月后,医生说苏念的病情没有改善,建议住院治疗。
"住院要多少钱?"何晓敏问。
"一天大概2500元左右,建议住一个月。"
7万5千元。
我看着银行卡上的余额,沉默了。
"住吧。"最后我说,"再借点钱。"
何晓敏没有说话,眼眶红了。
苏念住进了精神卫生中心的封闭病房。那个地方像监狱一样,铁门、铁窗、监控摄像头。每天有护士按时发药,有护工24小时看守。
我每天下班都会去看她。透过探视窗,我看见女儿穿着病号服,眼神呆滞地坐在床上。
"爸,我什么时候能出去?"她问。
"很快,医生说你快好了。"我撒谎。
实际上医生说,苏念的病情仍然没有明显好转,可能需要延长住院时间。
最终,她住了28天,花掉73000元。
出院那天,我去财务处结账,刷卡的时候,机器显示"余额不足"。
我只好打电话给何晓敏,让她把钱转过来。
"转了。"何晓敏的声音很冷,"这是咱们最后的积蓄了。"
从那以后,何晓敏变了。
她开始质疑医生,质疑治疗方案,质疑苏念是不是真的有病。
"我看她就是想逃避。"有一次吃饭时,何晓敏突然说,"现在的孩子都这样,一遇到压力就说自己抑郁。真正的抑郁症哪有这么多?"
"医生都确诊了......"我试图解释。
"医生也有误诊的时候!"何晓敏放下筷子,"你算算,这一年我们花了多少钱?四十万!四十万啊!你的工作也辞了,我每天累死累活,就为了给她看病。结果呢?一点用都没有!"
苏念坐在旁边,低着头,一声不吭。
我看着她越来越瘦的脸,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
02
辞职是在苏念第二次住院期间。
那天公司项目组开会,我的手机突然响了。是精神卫生中心的护士打来的,说苏念在病房里情绪失控,打碎了玻璃杯,用碎片割伤了自己的手臂。
"苏先生,请您立刻来医院一趟。"护士的声音很急促,"患者现在很激动,一直在喊要见您。"
我丢下会议记录,冲出了会议室。
项目经理在身后喊:"苏琛!项目总监马上要听汇报,你这时候走什么?"
我没有回头。
赶到医院的时候,苏念正被三个护工按在病床上。她的校服袖子被撕破了,手臂上是新的伤口,血渗进绷带里。
"爸——"看见我,她突然哭了起来,"我不想住在这里,我想回家。这里太可怕了,我每天晚上都做噩梦。"
我的心都碎了。
"念念乖,再坚持几天好不好?"我握住她的手,"医生说你快好了。"
"我没有快好!"她尖叫起来,"我越来越不好了!那些药让我看到很多奇怪的东西,晚上睡觉时天花板上会有影子在动。我告诉护士,她们说我在胡说八道!"
医生走过来,给苏念打了一针镇定剂。
"幻觉症状加重了,需要调整用药。"医生对我说,"另外,建议延长住院时间到两个月,做更系统的治疗。"
两个月,又是15万。
我站在医院走廊里,看着窗外的城市夜景,突然觉得很疲惫。
手机响了,是项目经理打来的。
"苏琛,你今天无故离开会议现场,导致项目汇报推迟。刘总很不满意,让你明天来人事部一趟。"
第二天,我被辞退了。
理由是"连续旷工、工作态度不端正、严重影响项目进度"。
离职补偿金是三个月工资,48000元。
拿着补偿金,我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在公司楼下的咖啡厅坐了一个下午。
我今年39岁,做了十二年的建筑设计师。从基层画图员一路做到项目负责人,每个月工资16000元,在这个城市算中等收入。
但现在,我失业了。
何晓敏知道这件事后,在家里发了一顿脾气。
"你到底怎么想的?工作都能丢了?"她把碗重重地放在桌上,"现在这个局面,你让我们一家人怎么活?"
"我当时实在没办法......"我试图解释。
"没办法?"何晓敏打断我,"你就是太惯着苏念了!她住院就住院,为什么非要你天天去看她?医院有护士有医生,她又不会死。可你的工作呢?那是我们的经济来源!"
"晓敏......"
"你别跟我说话!"她转身进了卧室,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点了一根烟。
苏念的医药费账单摊在茶几上——上个月12000元,这个月预计15000元。何晓敏的工资是每月8000元,勉强够家里的日常开销。我的失业金最多领六个月,每月2000元。
钱不够。
我开始找工作,但很快发现,39岁的建筑设计师在就业市场上已经不受欢迎。投了二十几份简历,只有三家公司回复,最后都因为"年龄偏大"或"期望薪资过高"而被拒。
一个月后,我放弃了找同行工作的想法,开始跑滴滴。
每天早上七点出门,晚上十一点回家,一天能赚三四百元。遇到堵车或者没单子的时候,一天只有两百多。
"你现在就是个司机了。"有一天晚上,何晓敏看着疲惫不堪的我,冷冷地说,"我嫁给你的时候,你还是个有前途的设计师。现在呢?为了一个可能根本没病的女儿,把前途都毁了。"
"晓敏,你怎么能这么说?念念是我们的女儿。"
"就是因为是女儿,我才心疼这些钱!"何晓敏的眼圈红了,"四十万啊,苏琛!这些钱本来可以用来买房子的首付,可以让我们一家人过得更好。可现在呢?全打了水漂!"
我沉默了。
这确实是个事实。我们家原本攒了20万的积蓄,加上这一年我和何晓敏的工资,总共投进去了将近40万。
但苏念的病情,一点好转都没有。
"我今天去医院的时候,听到两个病人家属在聊天。"何晓敏继续说,"他们说,现在很多青少年都假装抑郁,就为了不上学、逃避压力。医生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为能收治疗费。"
"这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何晓敏提高了音量,"你想想,苏念到底有什么症状?不就是不想上学、整天在家躺着吗?可她该吃吃该睡睡,体重还增加了十斤。真正的抑郁症患者,会这样吗?"
我想起那些医学资料上说的,抑郁症患者确实会出现食欲变化,有些人食欲减退,有些人反而暴饮暴食。
但何晓敏的话,还是在我心里种下了一颗怀疑的种子。
真的是抑郁症吗?
还是苏念在逃避什么?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躺在床上,脑海里反复回放着这一年来的所有细节。
苏念确诊前,她有什么异常表现吗?
好像......没有太明显的。就是突然变得不爱说话,不愿意上学。
她真的有医生说的那些症状吗?情绪低落、兴趣丧失、自我评价低?
好像......也不完全符合。她在家的时候,还会刷手机、看视频,偶尔还会笑。
那她为什么要割腕?
这个问题我想不通。
第二天,我去学校找了班主任。
"王老师,我想了解一下,念念在学校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王老师是个四十多岁的女教师,戴着眼镜,一脸疲惫:"苏念的情况......其实挺复杂的。她初三上学期成绩还不错,年级排名200多名,能考上普通高中。但下学期开学后,整个人就变了。"
"怎么变了?"
"上课不听讲,趴在桌子上睡觉。作业也不做,考试交白卷。"王老师叹了口气,"我找她谈过几次话,她都说没事。后来她开始请假,一请就是一周。我打电话给她,她说自己病了。"
"病了?什么病?"
"她没说。"王老师摇头,"我当时以为是身体上的病,就没多问。后来听说她割腕了,我才意识到可能是心理问题。"
"她在学校有什么朋友吗?"
王老师想了想:"好像没有。她平时很孤僻,下课也不和同学玩。午饭都是一个人吃。"
"会不会是被欺负了?"
"这个......"王老师犹豫了,"我没有发现明显的霸凌情况。但青春期的孩子,小团体排斥是很常见的。"
我的心又沉了下去。
如果苏念在学校受到了排斥或欺负,而她又不愿意说,那她的抑郁症可能是真的。
但如果只是因为学习压力或者青春期叛逆,那就另当别论了。
回到家,我看见苏念坐在沙发上发呆。
"念念,爸爸问你个问题。"我坐在她旁边,"你在学校,有没有被同学欺负过?"
苏念愣了一下,摇头:"没有。"
"真的没有?"
"真的没有。"她的声音很轻,"同学们都挺好的,只是我不想和他们说话。"
"那你为什么不想上学?"
她沉默了很久,才说:"我也不知道。就是...觉得很累,很难过。每天早上醒来,看着窗外的天空,就觉得活着好累。"
她的眼泪掉下来:"爸,我不是故意的。我也想好起来,我也想像以前一样正常上学。可我就是做不到。"
我的心又软了。
"没事,爸爸相信你。"我抱住她,"我们一定能治好你的病。"
可当天晚上,何晓敏又开始算账。
"这个月的药费又是12000。"她把账单递给我,"下个月林医生说要做脑电图检查,又是8000。苏琛,我们的钱真的不够了。"
"我再想想办法......"
"什么办法?跑滴滴一个月才挣一万块,连药费都不够!"何晓敏的情绪越来越激动,"我真的怀疑,我们是不是被骗了。"
"什么意思?"
"我今天在网上查了很多资料。"她打开手机,给我看一篇文章,"你看,这上面说,现在很多心理诊所和精神卫生中心,为了赚钱,会故意把正常人诊断成抑郁症。反正抑郁症又没有明确的生理指标,全靠量表测试。患者说什么,医生就记录什么。"
我看着那篇文章,标题是《揭秘抑郁症诊断黑幕》。
"这种文章不能信......"
"为什么不能信?"何晓敏打断我,"你想想,林医生给苏念换了多少次药?每次换药都说'上次的不适合,试试这个'。这不就是在拿我们当试验品吗?"
我说不出话来。
"明天我要去找林医生,问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何晓敏说,"如果她不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我就要投诉她。"
第二天,我们一起去了医院。
就是在那里,何晓敏打了苏念那一巴掌。
03
"您的意思是,我女儿的病根本好不了?"
何晓敏的声音在诊室里回荡,带着明显的怒火。
林医生摘下眼镜,疲惫地揉了揉眉心:"何女士,我没有说好不了。我说的是,抑郁症是一种慢性病,需要长期治疗。苏念的情况比较复杂,可能需要更长的时间。"
"多长?"何晓敏追问,"半年?一年?还是一辈子?"
林医生沉默了几秒钟:"这个......要看治疗效果。有些患者半年就能康复,有些需要两三年,还有些会反复发作。"
"反复发作?"何晓敏的声音提高了八度,"那我们这半年花的四十万,岂不是白花了?"
"何女士,请理解,精神疾病不像外科手术,不是花钱就能立刻见效的。"林医生耐着性子解释,"苏念的症状确实有改善——至少现在她已经不再自残,睡眠质量也有所提高。"
"改善?"何晓敏冷笑,"她现在每天睡十几个小时,起床后就抱着手机刷视频,吃完饭继续睡。这叫改善?我看是越来越懒了!"
我坐在旁边,看着妻子和医生的争执,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苏念站在诊室门口,低着头,双手紧紧抓着书包带子。她的头发长长了,遮住了大半张脸。
"何女士,嗜睡是抗抑郁药物的副作用之一。"林医生说,"我可以调整用药方案,换一种副作用小一点的药。"
"又要换药?"何晓敏几乎是喊出来的,"这半年你给她换了多少次药?七次!每次都说'试试看'、'观察一下'。林医生,您到底会不会看病?"
林医生的脸色沉了下来:"何女士,请您注意说话的方式。"
"我注意什么?花了四十万,女儿的病不但没好,还越来越严重,我连抱怨都不行吗?"何晓敏站起来,指着诊桌上的病历,"您说说,您开的这些药,到底有什么用?"
"何女士......"林医生也站了起来。
"够了!"我突然开口,"晓敏,别吵了。"
何晓敏转头看着我,眼睛红了:"你还护着她?苏琛,你清醒一点好不好?我们已经倾家荡产了!你的工作没了,我每天累死累活,就为了给她看病。可她给了我们什么?一张又一张的药费单子!"
诊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林医生重新坐下,语气缓和了一些:"我理解您的心情。治疗抑郁症确实需要很大的经济投入,对家庭来说是沉重的负担。但如果现在放弃治疗,前面的努力就全都白费了。"
"那我们该怎么办?"我问,"林医生,您能不能给个明确的治疗期限?比如说,还需要多久,念念才能康复?"
林医生犹豫了:"这个......很难给出准确时间。但按照目前的进展,我建议至少再治疗半年到一年。"
"又是半年到一年。"何晓敏颓然坐下,"那还要花多少钱?"
"如果只是药物治疗和每月一次的复查,大概每个月5000到8000元。如果需要住院,费用会更高。"
5000到8000元一个月,半年就是3万到4.8万,一年就是6万到9.6万。
我和何晓敏都沉默了。
"我不看了。"突然,苏念开口了。
她站在门口,抬起头看着我们。她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
"我不想看了。"她的声音很平静,"我知道你们没钱了。我不想再拖累你们。"
"念念......"我站起来。
"爸,妈,对不起。"苏念说,"我知道你们为我花了很多钱。可我的病好像真的治不好。既然这样,不如别治了。"
"你说什么傻话!"我走到她面前,"你才15岁,怎么能放弃治疗?"
"可是我们没钱了。"苏念低下头,"我听到了,你们每天晚上都在吵架,都在为钱发愁。都是因为我。"
何晓敏看着女儿,表情很复杂。
"林医生,我们先回去了。"我对医生说,"过几天我们再过来。"
走出诊室,何晓敏突然说:"苏念,你今天老实告诉妈妈,你到底是不是真的有病?"
苏念愣住了。
"妈妈不是怀疑你,妈妈只是想知道实话。"何晓敏蹲下来,看着女儿的眼睛,"如果你只是不想上学,不想面对学习压力,妈妈可以理解。但你不能装病,不能让我们一家人都为你的任性买单。"
"我没有装病......"苏念的声音颤抖了。
"那你为什么吃了这么多药都不好?"何晓敏的语气越来越严厉,"林医生说你的病可能要治一辈子,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我们要一辈子给你花钱!"
"晓敏!"我拉住妻子的手臂。
她甩开我:"你别拦我!我必须问清楚!"
何晓敏站起来,直直地盯着女儿:"苏念,我问你,你是不是故意选那些极端答案,故意让医生以为你病得很重?"
"我没有......"
"你有没有夸大自己的症状,骗医生说你想死?"
"妈......"苏念的眼泪掉下来了。
"你说话!"何晓敏的情绪彻底失控了,"你是不是在装病?你是不是在骗我们?"
"我没有......"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打在了苏念的脸上。
医院走廊里的人都看了过来,有人低声议论,有人摇头叹气。
就是在那一刻,苏念脸上浮起了那个诡异的笑容。
她抬起头,眼泪还挂在脸上,嘴角却扬起了一个弧度。
"妈,您说得对。"她说,"我是在装病。"
那个笑容让我后背发凉。
苏念转身走向电梯,步伐很稳,不像一个刚被打了耳光的孩子。
电梯门打开,她走进去,转身看着我们。
她的嘴唇在动。
我看懂了她说的话:
"对不起,爸爸。"
电梯门合上了。
我突然意识到不对劲,冲向电梯,疯狂地按按钮。
可电梯已经下行了。
楼层显示:8、7、6、5......
我转身冲向楼梯,何晓敏在后面喊:"苏琛!你干什么?"
我顾不上回答,一路狂奔下楼。
心脏剧烈地跳动,脑海里闪过无数可怕的画面——苏念会不会跑去天台?会不会冲向马路?会不会......
一楼大厅里,没有苏念的身影。
我冲出医院大门,在人群中寻找。
终于,我看到了她。
她站在医院对面的公交站牌下,背着书包,仰头看着站牌上的线路图。
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刚才那个诡异的笑容已经消失了。
我快步走过去:"念念......"
她转过头,看见我,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
"爸,我想回家。"她说。
我松了一口气,点头:"好,我们回家。"
公交车来了,我们上车。
车上很挤,我和苏念站在后门旁边。她靠着车门,看着窗外的街景,一言不发。
我看着她的侧脸,突然觉得很陌生。
这还是我的女儿吗?
那个小时候会扑进我怀里叫"爸爸"的小女孩,那个拉着我的手去公园喂鸽子的小女孩,什么时候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念念,你刚才说你在装病,是气话吧?"我试探着问。
她没有回答。
"如果你真的不舒服,我们继续治疗。钱的事情,爸爸会想办法。"
她转过头,看着我。
她的眼睛里没有温度,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爸,你相信我有病吗?"她突然问。
我愣住了。
"您真的相信吗?还是只是因为医生这么说,所以你就信了?"她继续问,"如果我告诉你,我其实没病,我只是不想上学,不想参加中考,不想做个听话的好孩子,你会怎么样?"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你会生气吧。"苏念自问自答,"你会觉得自己被骗了,四十万白花了,工作也白辞了。你会和妈妈一样,打我,骂我,说我是骗子。"
"我不会......"
"那如果我说,我确实有病,我每天都很痛苦,我真的想死,你又会怎么样?"她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你会继续带我看病吗?你还拿得出钱吗?你还能坚持多久?"
我说不出话来。
公交车到站了,我们下车。
走在回家的路上,我和苏念一前一后,像两个陌生人。
何晓敏在家里等着我们。她红着眼睛坐在沙发上,看见我们进门,站了起来。
"念念......"她开口,声音嘶哑。
苏念没有看她,直接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
何晓敏看着我:"我是不是做错了?"
我没有回答。
那天晚上,苏念没有出来吃饭。我敲了几次门,她都说不饿。
半夜,我被一阵声响惊醒。
我悄悄走到苏念的房门口,听见里面传来轻微的哭泣声。
那种哭声很压抑,像是拼命在忍耐,怕被人听见。
我抬起手,想敲门,却又放下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第二天早上,苏念的房门开了。
她背着书包走出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你要去哪儿?"何晓敏问。
"学校。"苏念说,"我想去上学了。"
何晓敏和我对视一眼,都愣住了。
"念念,你身体还没好,要不再休息几天?"我说。
"不用了。"她穿上鞋,"我没病。昨天我说的是真的,我在装病。从今天开始,我不装了。"
她打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却像一记重锤敲在我心上。
04
苏念真的去上学了。
接下来的一周,她每天早上七点准时起床,穿上校服,背着书包出门。晚上六点回来,吃完饭就进房间写作业。
就像突然康复了一样。
"你看,我就说她是装的。"何晓敏松了一口气,"现在终于想通了,知道该上学了。"
我没有说话。
我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但说不上来是什么。
第三天,王老师打来电话。
"苏先生,苏念这两天在学校的状态......"王老师的语气很犹豫,"有些奇怪。"
"怎么奇怪?"
"她上课的时候,眼神很涣散,叫她回答问题也不说话。但她一直坐得很端正,盯着黑板。"王老师说,"中午吃饭的时候,我看见她一个人坐在教室里,盯着餐盘发呆,饭几乎没动。"
我的心沉了下去。
"还有,她的同桌跟我反映,说苏念总是在课本上写字,写满了就撕掉,撕掉又写。"王老师继续说,"我偷偷看了一眼,上面写的都是'对不起'三个字,写了密密麻麻一页。"
我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苏先生,我建议您还是带孩子去看看医生。"王老师的声音很温柔,"她现在的状态,真的不像正常孩子。"
挂了电话,我立刻赶去学校。
到教室门口的时候,正好下课。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走出来,聊天、打闹、说笑。
只有苏念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一动不动。
她趴在桌子上,头埋在臂弯里,肩膀微微颤抖。
我走进教室:"念念?"
她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痕。
"爸爸......"她看见我,眼泪又涌出来,"我做不到......我真的做不到......"
她的声音很绝望,带着深深的自责:"我想好好上学,我想让你们高兴,可我做不到。坐在教室里,我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老师在讲课,我一个字都听不进去。课本上的字在跳动,像虫子一样爬来爬去......"
我的心像被刀割一样疼。
我走过去,抱住女儿。她的身体在发抖,像秋天的落叶。
"对不起......"她一遍遍地说,"对不起爸爸,对不起妈妈,我给你们丢人了......我真的有病,可我不想有病......我想好起来,可我不知道怎么好起来......"
教室里的其他学生都停下来,看着我们。
我不在乎那些目光,只是紧紧抱着女儿。
"念念,没关系。"我的声音也哽咽了,"不想上学就不上了,我们回家。"
"可是妈妈......"
"妈妈那里我来说。"我擦掉她脸上的泪,"走吧。"
我带着苏念回家,何晓敏正在做晚饭。
"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她看见我们,皱起眉,"念念,你又不舒服了?"
苏念没有说话,直接回了房间。
我把王老师说的话告诉了何晓敏。
"她还是有病。"我说,"晓敏,我们不能放弃治疗。"
"那你说怎么办?"何晓敏放下锅铲,"钱从哪里来?你去抢吗?"
"我再想想办法......"
"什么办法?"何晓敏的情绪又上来了,"跑滴滴?一个月挣一万块,连药费都不够!借钱?我们已经问亲戚借遍了,谁还愿意借给我们?"
"那也不能不管她!"我提高了音量,"她才15岁,她是我们的女儿!"
"我知道她是我们的女儿!"何晓敏也喊起来,"可我们已经尽力了!四十万,苏琛,四十万!我们把所有的积蓄都给她看病了,我每天累死累活,你连工作都辞了。我们还能怎么样?"
"那你的意思是,放弃她?"
"我不是这个意思......"何晓敏的眼泪掉下来,"我只是......我只是觉得太累了。看不到希望,看不到尽头。我每天睁开眼,想到的就是钱、钱、钱。我连买件新衣服都要思考半天,菜市场的菜贵了两块钱我都要纠结。"
"可这些和念念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何晓敏崩溃了,"如果不是她生病,我们不会变成现在这样!我们本来可以过得很好的!"
"你这是什么话......"
"我说的是实话!"何晓敏擦着眼泪,"苏琛,你扪心自问,你真的相信她有病吗?还是只是医生说有病,你就信了?"
"我......"
"你也不确定,对不对?"何晓敏盯着我,"你也怀疑过,她是不是在装病,是不是在逃避。你只是不敢说出来,怕被人说你冷血。"
我沉默了。
因为她说中了。
我确实怀疑过。
看着每月上万元的药费账单,看着女儿在家里刷手机、睡懒觉的样子,我确实怀疑过——她到底是真的病了,还是在逃避?
可我不敢说出来。
我怕我一旦说出来,就真的成了一个冷血的父亲。
"晓敏,不管她是不是真的有病,她都是我们的女儿。"我最后说,"我们不能放弃她。"
何晓敏没有再说话,转身回厨房继续做饭。
那天晚上,我们一家三口坐在餐桌前,气氛压抑得像要滴出水来。
苏念低着头吃饭,一粒米一粒米地往嘴里送,像是在完成任务。
何晓敏没有动筷子,只是盯着桌上的饭菜发呆。
我夹了一块肉放进苏念的碗里:"多吃点。"
她看了我一眼,夹起那块肉,慢慢地咀嚼。
就在这时,她突然放下筷子,捂住嘴冲向卫生间。
我跟过去,听见她在里面呕吐的声音。
"念念?"我敲门,"怎么了?"
她打开门,脸色苍白:"没事,可能吃太快了。"
回到餐桌,何晓敏依然一动不动。
"我吃饱了。"苏念说,起身回房间。
她的碗里,那块肉还在。
我看着那块肉,突然觉得很难过。
晚上十点,我去苏念房间想和她聊聊。
门虚掩着,里面亮着灯。
我推开门,看见她坐在书桌前,正在写什么。
"念念?"
她吓了一跳,赶紧把纸塞进抽屉里。
"没什么,就是随便写写。"她解释。
我走过去,看见抽屉里露出一角白纸,上面写着几个字:"......如果我不在了......"
我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你在写什么?"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
"日记。"她说,"老师说写日记可以缓解情绪。"
"那给爸爸看看?"
"不用了,写得很乱。"她关上抽屉,"爸,您早点睡吧,我也要睡了。"
我站在那里,看着女儿。
她低着头,刘海遮住了眼睛,看不清表情。
"念念,你要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事,爸爸都会保护你。"我说,"你不是一个人。"
她抬起头,眼眶红了:"可是我给你们添了这么多麻烦......"
"你不是麻烦。"我打断她,"你是我的女儿,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人。"
她的眼泪掉下来:"爸爸......"
我抱住她,感觉到她的身体在颤抖。
"我好想死。"她突然说,声音很轻,"我每天醒来都在想,如果我死了,你们是不是就不用这么辛苦了?不用再为我花钱,不用再为我吵架,不用再这么累......"
"你胡说什么!"我的声音颤抖了,"你要是死了,爸爸怎么办?"
"爸爸可以过更好的生活......"
"没有你,哪里有更好的生活!"我几乎是喊出来的。
她哭得更厉害了,在我怀里抽泣。
我抱着她,眼泪也忍不住掉下来。
那一夜,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脑海里反复回放着苏念说"我好想死"的画面。
我突然意识到,我差点失去她了。
如果有一天,她真的做了傻事,我该怎么办?
第二天一早,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带苏念去北京,去最好的医院,找最好的医生。
不管花多少钱,我都要治好她。
我把这个想法告诉何晓敏。
"你疯了吗?"她难以置信地看着我,"去北京?那得花多少钱?"
"我可以卖车。"我说,"车能卖10万,加上我的公积金,差不多够了。"
"然后呢?车卖了,你拿什么跑滴滴?"
"我可以找其他工作。"
"39岁,没人要的年纪,你能找到什么工作?"何晓敏的声音很冷,"苏琛,你清醒一点。我们已经山穷水尽了。"
"那你说怎么办?"我也火了,"看着女儿去死吗?"
"我没说看着她去死!"何晓敏也喊起来,"我是说,也许我们该换个思路。"
"什么思路?"
"让她去住校。"何晓敏说,"学校有老师管着,有同学陪着,说不定比在家里好。我们也能省点心。"
"她现在连课都上不了,怎么住校?"
"那就让她休学一年。"何晓敏说,"等她想清楚了,真的想上学了,再回去。"
"休学一年,她的病怎么办?"
"她的病......"何晓敏顿了顿,"也许根本不需要治。"
我愣住了。
"我认真想过了。"何晓敏说,"念念可能不是抑郁症,她只是青春期遇到了困惑。我们给她时间,让她自己想明白,说不定比吃药更有用。"
"这是林医生说的?"
"这是我自己想的。"何晓敏看着我,"苏琛,我们已经在她身上投入太多了。是时候停下来想想,我们这样做到底对不对。"
我说不出话来。
那天下午,我带苏念去了一趟公园。
我们坐在长椅上,看着湖面上的野鸭。
"念念,如果爸爸带你去北京看病,你愿意去吗?"我问。
她愣了一下,摇头:"太贵了。"
"钱的事不用你担心。"
"可是......"她看着我,"爸爸,您为我已经付出太多了。我不想再拖累你们。"
"你不是拖累。"
"我是。"她的眼泪又掉下来,"我听到了,昨天晚上,你和妈妈的对话。妈妈说的没错,如果不是我生病,你们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念念......"
"爸爸,我想过了。"她擦掉眼泪,"我要休学。我不想再看病了,不想再吃药了。我想靠自己好起来。"
我看着女儿,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她才15岁,却说出了这样成熟的话。
05
我最终还是卖掉了车。
那辆开了五年的本田雅阁,成交价9万5千元。
拿着这笔钱,我订了去北京的高铁票——我决定带苏念去北京安定医院,那里是国内最权威的精神卫生专科医院。
何晓敏知道后,在家里发了很大的脾气。
"你就是疯了!"她把茶杯摔在地上,碎片溅了一地,"车都卖了,你以后怎么办?这个家以后怎么办?"
"先治好念念的病再说。"我低着头收拾碎片。
"你凭什么觉得北京的医生就能治好她?"何晓敏冷笑,"本地医院治不好,北京就能治好?苏琛,你就是在赌!拿我们一家人的未来在赌!"
我没有反驳。
因为她说得对,我确实是在赌。
但我别无选择。
第二天,我和苏念踏上了去北京的高铁。
苏念靠着窗户,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她的眼神很空洞,就像那些景色和她没有任何关系。
"爸爸。"过了很久,她突然开口,"如果北京的医生也治不好我,您会不会后悔?"
"不会。"我握住她的手,"只要试过了,就不会后悔。"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睛红了:"可我会后悔。我会后悔自己拖累了您,害您失去工作,失去积蓄,失去车......"
"这些东西都可以再挣。"我打断她,"但你只有一个。"
她的眼泪掉下来,趴在我肩上哭。
到北京的时候是下午三点。
我提前联系了安定医院的专家号——苏教授,国内知名的青少年抑郁症专家。挂号费800元。
诊室在五楼,走廊里坐满了等待的病人和家属。
我看见一个中年女人坐在角落里哭,旁边一个十几岁的男孩面无表情地玩手机。还有一对老夫妻,搀扶着一个披头散发的年轻女孩,女孩嘴里一直念叨着什么。
苏念看着这些人,脸色更白了。
"爸爸,我们回去吧。"她小声说,"我不想在这里。"
"都来了,看完再走。"我拉着她坐下。
等了一个小时,终于轮到我们。
苏教授是个六十多岁的女性,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看起来很和蔼。
"坐吧。"她指了指椅子,"说说孩子的情况。"
我把苏念这一年的经历讲了一遍——从最开始不愿上学,到割腕自残,到住院治疗,再到吃了无数的药都没有好转。
苏教授一边听一边记录,不时抬头看看苏念。
"孩子,过来,让奶奶看看。"她招手。
苏念犹豫了一下,走过去。
苏教授拉着她的手,仔细看了看她手腕上的疤痕。
"疼吗?"她轻声问。
苏念摇头。
"割的时候疼吗?"
苏念愣了一下,点头。
"那为什么还要割?"
苏念沉默了很久,才说:"因为心里更疼。"
苏教授叹了口气,松开她的手:"回去坐吧。"
她转向我:"苏先生,您女儿的情况确实比较严重。从症状来看,属于难治性抑郁症,目前的药物治疗效果不理想。"
"那该怎么办?"我紧张地问。
"我建议住院,进行系统的评估和治疗。"苏教授说,"我们有专门的青少年病房,除了药物治疗,还会配合心理治疗、团体治疗、家庭治疗。"
"需要住多久?"
"至少三个月。"
三个月,那得多少钱?
"费用大概多少?"我问。
"一天大概800到1000元,三个月就是7万到9万。"苏教授顿了顿,"这还不包括一些特殊检查和治疗的费用。"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
9万5千元卖车的钱,刚好够三个月的住院费。但那之后呢?如果三个月还没好,还要继续住吗?
苏教授看出了我的犹豫:"苏先生,我理解您的经济压力。但孩子现在的情况,真的不能再拖了。"
我看向苏念。
她低着头,双手紧紧握在一起,指节都发白了。
"念念,你想住院吗?"我问。
她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恐惧:"爸爸,我们回家吧。我不想住院,我害怕。"
"别怕,爸爸会一直陪着你。"
"可是......"她的声音颤抖,"可是我们没钱了。"
这句话像一把刀,狠狠地扎在我心上。
"钱的事你不用管。"我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松,"爸爸会想办法。"
可我能想什么办法?
车已经卖了,积蓄已经花光了,亲戚朋友该借的都借过了。
我还能怎么办?
苏教授看着我们父女,眼神里有同情,也有无奈。
"苏先生,您考虑一下吧。"她说,"这是我的电话,想好了随时联系我。"
我接过名片,带着苏念离开了诊室。
走出医院,天已经黑了。
北京的夜晚很冷,风刮在脸上像刀子。
"爸爸,我们住哪儿?"苏念问。
我想起来,还没订酒店。
我在手机上搜了附近的酒店,最便宜的也要300多元一晚。
最后我们找了一家小旅馆,120元一晚,房间很小,床也很窄。
苏念坐在床上,蜷缩成一团。
"爸爸,对不起。"她突然说,"我不该让您带我来北京的。"
"傻孩子,说什么呢。"我坐在她旁边,"爸爸带你来,就是想让你好起来。"
"可是我好不起来。"她的声音很绝望,"爸爸,我觉得自己是个废物。什么都做不好,还要连累您......"
"你不是废物!"我打断她,"你只是生病了。生病不是你的错。"
"可如果我一直好不了呢?"她看着我,眼睛里全是泪水,"如果我一辈子都是这样呢?您会不会后悔有我这个女儿?"
我的眼泪也掉下来了。
"念念,你听爸爸说。"我抱住她,"不管你变成什么样,你都是爸爸最爱的女儿。就算你一辈子都好不了,爸爸也会一直陪着你。"
她在我怀里哭得撕心裂肺。
那一夜,我们都没怎么睡。
第二天一早,我的手机响了。
是何晓敏打来的。
"你在哪儿?"她的声音很冷。
"北京。"
"看完了?"
"看完了。"
"医生怎么说?"
我犹豫了一下:"建议住院,三个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多少钱?"
"七到九万。"
又是一阵沉默。
"苏琛,我们离婚吧。"她突然说。
我愣住了:"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离婚。"何晓敏的声音很平静,"这一年,我想了很多。我们继续这样下去,只会越来越痛苦。"
"晓敏,你冷静一点......"
"我很冷静。"她打断我,"我已经想得很清楚了。苏念是你的女儿,不是我的。她跟你姓,也该你来照顾。我不想再为她的病买单了。"
"什么叫不是你的女儿?"我的声音提高了,"她是我们一起生的!"
"可她现在只认你!"何晓敏也激动起来,"你看看她,从来不愿意和我说话,有事只找你。我在这个家里像个外人!"
"那是因为你总是质疑她......"
"我质疑她,还不是因为她装病!"
"她没有装病!"
"那为什么治不好?"何晓敏歇斯底里地喊,"四十万!四十万都治不好!苏琛,你醒醒吧!她就是不想好!她享受被照顾的感觉,享受我们围着她转的感觉!"
"你胡说什么......"
"我没有胡说!"何晓敏哭了起来,"我也想过好好对她,我也想做个好妈妈。可我真的做不到了......我太累了,真的太累了......"
电话那头传来她的哭声,一声声砸在我心上。
我回头看了一眼还在睡觉的苏念,走到走廊里。
"晓敏,我们回去再谈好吗?"我尽量让声音温柔,"你现在情绪不好,不要做冲动的决定。"
"我不是冲动。"何晓敏深吸了一口气,"我已经找好律师了。离婚协议我起草好了,房子归我,你可以探视苏念,但抚养权归你。"
"晓敏!"
"就这样吧。"她说完,挂了电话。
我站在走廊里,手机还放在耳边。
楼道里的灯光昏暗,照在墙上的污渍上,说不出的破败。
我突然觉得很累。
累得想坐下来,再也不起来。
回到房间,苏念已经醒了。
"爸爸,是妈妈打来的吗?"她问。
我点头。
"她是不是又在骂我?"
我摇头:"没有。"
"那她说什么了?"
我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我该怎么告诉她?告诉她,她的妈妈不要她了?
"爸爸?"苏念看着我,眼神里有恐惧。
"没什么。"我挤出一个笑容,"妈妈让我们注意安全,早点回家。"
她看着我,没有说话。
那天,我们没有去医院办理住院手续。
我带着苏念在北京待了两天,去了天安门、故宫、长城。
她对这些景点都没什么兴趣,只是机械地跟着我走。拍照的时候,我让她笑一笑,她就扯动嘴角,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第三天,我们坐高铁回家。
在车上,苏念突然说:"爸爸,妈妈是不是要和您离婚?"
我愣住了。
"我听到了。"她低着头,"那天晚上,你们的电话。"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都是因为我。"她的眼泪掉在校服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水渍,"如果我没有生病,你们就不会吵架,不会离婚。"
"念念,这不是你的错。"
"是我的错。"她抬起头,眼睛红肿,"都是我的错。我拖累了你们,毁了这个家。"
"你没有......"
"我有。"她打断我,"爸爸,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的心脏突然狂跳起来。
"我要去住院。"她说,"去北京,住三个月。我一定会好起来的,我不能再拖累您了。"
"念念......"
"您放心,我会好好配合治疗。"她擦掉眼泪,挤出一个笑容,"我一定会好起来的。"
那个笑容,和一周前在医院走廊里的笑容一模一样——诡异,空洞,让人心寒。
我突然明白了什么。
她不是相信自己会好起来。
她是在告别。
"念念,你在想什么?"我抓住她的肩膀。
"我没想什么。"她依然笑着,"我只是想好起来,不想再让您担心了。"
"你老实告诉爸爸!"
"我真的没有......"
"苏念!"我喊出声,整个车厢的人都看过来,"你是不是想做傻事?"
她愣住了,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
然后,她突然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爸爸果然最了解我。"她说,声音很轻,"对,我想做傻事。我想死。"
我的脑袋嗡的一声。
"从很久以前就想了。"她继续说,"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个念头就是——为什么我还活着?为什么不能就这样睡过去,再也不醒来?"
"念念......"
"可是我不敢死。"她看着我,眼神里全是绝望,"我怕您伤心,怕您难过。所以我一直忍着,一直假装自己还想活着。"
"但现在我明白了。"她笑得更大了,"我活着才是对您最大的伤害。我死了,您就不用再为我花钱,不用再为我操心,可以好好生活。"
"你胡说什么!"我的声音在颤抖,"你要是死了,爸爸怎么办?"
"您会难过一阵子,但很快就会好起来的。"她很认真地说,"您还年轻,可以重新开始。可以找一个更好的工作,可以和妈妈重修旧好,可以有一个正常的人生。"
我的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
"念念,你答应爸爸,不要做傻事。"我握着她的手,"你要是出了事,爸爸也不活了。"
她愣住了。
"你听清楚了。"我一字一句地说,"你要是死了,爸爸也会死。我们一起死。"
"爸爸......"
"所以你必须好好活着。"我抱住她,"为了爸爸,你必须活着。"
她在我怀里哭得声嘶力竭。
整个车厢的人都在看着我们,有人窃窃私语,有人摇头叹息。
我不在乎。
我只知道,我差点失去我的女儿。
高铁到站,我们下了车。
何晓敏没有来接我们。
我给她打电话,她没有接。
我们打车回家,家里的门锁换了。
我敲门,没人应。
我给何晓敏发微信:"晓敏,我们回来了,开门。"
过了十分钟,她回复:"离婚协议在门口的信箱里。你签了字,我会把钥匙给你。"
我打开信箱,里面果然有一份离婚协议书。
我翻开看,上面写着:
"男方:苏琛。女方:何晓敏。经双方协商一致,自愿离婚。财产分配:房产归女方所有。子女抚养:女儿苏念由男方抚养,女方不承担抚养费......"
我看着这份冰冷的协议书,手在发抖。
苏念站在旁边,看着紧闭的家门,眼泪无声地流。
就在这时,门开了。
何晓敏站在门口,脸色憔悴,眼睛红肿。
她看着我,又看了看苏念。
"进来吧。"她说,声音很轻。
我们走进家,屋里冷冷清清的。
"协议你看了?"何晓敏问。
"看了。"
"那你的意思呢?"
我沉默了几秒钟,把协议书撕成了两半。
"我不同意离婚。"我说。
何晓敏愣住了。
"念念是我们的女儿,是我们一起生的,一起养大的。"我看着她,"她生病了,我们就该一起照顾她。怎么能在这个时候离婚?"
"可是我真的......"何晓敏的眼泪掉下来,"我真的坚持不下去了。"
"那就让我来坚持。"我说,"晓敏,我知道这一年你很辛苦。但请你再给我一次机会,给念念一次机会,好不好?"
何晓敏看着我,又看了看苏念。
苏念站在门口,低着头,肩膀在颤抖。
"念念。"何晓敏突然开口。
苏念抬起头,眼神里全是恐惧。
"对不起。"何晓敏哽咽着说,"妈妈对不起你。"
苏念愣住了。
何晓敏走过去,抱住女儿。
"妈妈不该打你,不该骂你,不该质疑你。"她哭着说,"妈妈只是太害怕了,害怕失去你,害怕这个家散了。"
苏念僵硬地站着,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念念,你能原谅妈妈吗?"何晓敏问。
苏念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她伸出手,抱住了妈妈。
那一刻,我的眼泪也止不住了。
我走过去,抱住她们。
我们一家三口抱在一起哭。
哭我们这一年经历的所有痛苦,哭我们差点失去彼此。
哭完之后,何晓敏松开手。
"苏琛,我们带念念去北京住院吧。"她说,"我把我妈留给我的那条金项链卖了,能换三万块。你车钱加上这个,应该够了。"
我愣住了。
那条金项链是何晓敏的妈妈留给她的遗物,是她最珍贵的东西。
"晓敏......"
"我想明白了。"她擦掉眼泪,"念念比什么都重要。只要她能好起来,什么都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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