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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即日起,本报连载茅盾文学奖得主陈彦的长篇小说《星空与半棵树》。《星空与半棵树》以细腻笔触和宏大视野,描绘了一幅秦岭深处乡土世界的壮丽画卷。作品以秦岭北斗镇北斗村为背景,通过半棵百年老树失踪事件,从多个维度探讨了人与自然、社会与生态、大地与宇宙的关系。

在省委南面背巷子里,他终于找到了一家私人旅馆,房里两张床,竟然还住着一个上访户。简直是瞌睡遇见了枕头。两人就披着被子,抽着劣质烟草,叨咕了半晚上。那人先是一脸瞧不起他的神情,后来谝着谝着,也是他拿出了花如屏烙的油酥饼,还有甘蔗酒,吃着喝着,才给他过起了招。

那人叫欧宝财,陕北人。他的案情简单地说,就是走了狗屎运,在别人都瞧不上的承包地里,一锄头挖出了露天煤炭。然后这承包地就被一级级收回,说是归国有开采,谁知又承包给了私人老板,眼见人家发得扑哧扑哧的,竟然还合理合法了,他不服,就一步步走上了职业告状的路。当听了他的冤情后,欧宝财嘁的一声说:“照说你这就不是个事,半棵树、牙花子、打了蛋、人家请客你生气,都什么事?我那是几百万、几千万、几个亿的事呀!可既然有人下黑手打了你,干部还狼狈为奸,这就有说头了。”欧宝财深深抿了一口酒,咂摸着嘴说:“这甘蔗酒还行,能喝。你看过张艺谋的电影没有?”他摇摇头说,一天忙得鬼吹火一样,哪有闲工夫看电影。欧宝财说:“《秋菊打官司》,跟你这有些像,也是让人把蛋踢了,到处讨说法。巩俐演的他老婆,有些说不出口,但还是逢人就说。电影的看头就在这儿了。看你把重点放在哪儿,是半棵树、牙花子,还是蛋的事?还是干部作风问题?得有个重点,懂不懂?现在告状人多,明早你到大门口一看就知道了。像你这点碎事,基本就是淡闲事。勉强挤到前边,人家信访局登记情况,几句话就把你问得连自己都觉得不够跑路费。一脚就踢回镇上处理去了,连县上都不够秤。你想想,半棵树,值几个钱?蛋打了,那就是个笑话。你咋说?何况蛋现在又好了,啥都不影响。蛋的照片我也看了,没照好,像机关食堂里摆的一堆紫薯,那能说明什么情况?至于干部作风,就更是个空洞概念,作风作风,乱搞男女关系,让人现场逮住才是作风问题。像你刚才说的,镇上前任书记跟妇联主任活活被人摁在石床上,那才是扛硬的作风败坏,除此以外,都是扯淡。大年初七,人家干部凑到一起吃顿饭,又没吃你的,把你气成那样,够不够半句话?”

“问题是我那半棵树,让村干部偷了;人又被他们打了;派出所、镇政府上上下下不仅不查,还到他家吃吃喝喝,把他娘的三眼枪、雷子炮放得跟天戳漏了一样;下边狗腿子还打我娃的手。狗日都是故意的,气得我肝疼啊,你知道不?这冤情还有人管吗?咱还有活路吗?”

“你说的都对着哩,可说来说去就那点碎事。偷树的证据、打人的证明一概没有。人家干部过年凑到一起日馕一顿饭,那叫个什么事?你告谁去?”

“我告他何首魁,还有南归雁。”

“何首魁、南归雁何许人也?”

“一个是派出所所长,一个是镇上书记。”

欧宝财扑哧笑了,又吱地抿一口酒问他:“多大的官?”

“一个北斗镇就好几万人哩。何首魁的所长还管着另一个乡,加起来也快七八万人口了。”

“生八路,看来你还是生八路哇!告状你得抓住要害,打蛇得打七寸,懂不懂?比如我,跟你一样,也是一个村民,如果你只告村支书、村主任,在省城那就是个笑料。你也看到了,这是多大的世事、多大的场面,七八百万人口啊!在西京人看来,你那乡下旮旯的事,就是死个把人,也都是踩死蚂蚁的碎碎事。何况是半棵树、牙花子,那就是张艺谋电影里那颗蛋的事。当然,你也牵扯到蛋,拍电影演戏还行,告状可不灵。你说说,为甚要到省城来告?”

“把事朝大里闹么。”

“这不就对了。你县委书记是谁?”

“王书记,叫王中石。可我挨了黑打,被抬到县委门口,人家是帮了忙的,把我弄到医院看了病,还天天问候,也让公安局查了。”

“查出来了吗?”

“查出来了我还告?”

“就告他,告王中石!一个县委书记在省城虽然也没啥情况,可毕竟还能提上串。告什么何首乌、南回北归雁,还有什么生(孙)铁锤熟铁锤的,一个烂烂派出所所长、乡镇书记、村干部,在省上这盘棋上,连个大象腿上的跳蚤都不是。说了白说,告了白告,鬼都不理你。不信你明天去喊喊试试,还以为你是精神病呢。”

欧宝财特别能喝,开始还嫌乡里的甘蔗酒味淡,谁知花如屏装的是酒头子,少说让他喝了一斤半。老欧喝得疯疯张张的,反复强调,到省城告状,就得在你县委书记和市委书记头上摸哩。最后他又骂了一阵老曲、老姚什么的,才嗵的一声倒下睡了。甘蔗酒后劲特大,欧宝财后半夜直用手指头抠喉咙呕吐,喊叫头痛得快爆炸了,还日诀他说:“额是身家过亿的富豪,可不能让半棵树、牙花子的蛋事给整……整壮烈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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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 编 | 王越美

审 核 | 张建全

终 审 | 张嘉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