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里没有菜单。

头一回来的人站在门口发愣。墙上一张纸都没贴,玻璃柜台上光溜溜的,连个推荐菜的小黑板都没有。你问阿姨有什么,她头也不抬,手上忙着舀汤,嘴里蹦出一串词儿:百叶烧肉,面筋肉烧百叶,红烧肉,小肉圆,还有饭。

就这些。

三四个菜,卖了三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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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头一回去是本地朋友拽着的。他说你到了就坐下,别问,阿姨给什么吃什么。我心里嘀咕,这什么套路?从小到大吃饭都是菜单翻半天,这家倒好,连个选择权都不给。

推开玻璃门,几张老式方桌,塑料凳子,地上扫得干干净净。灶台在里间,咕嘟咕嘟冒着热气,一股浓油赤酱的香味顺着门缝钻出来。我鼻子先投降了。

阿姨从灶台后面探出头,六十多的样子,围裙上全是油渍,可那张脸笑眯眯的。她看了一眼我朋友,说:“带新客来啦?”朋友点头。阿姨转身就从锅里舀出几样菜,三个盘子往桌上一墩。

百叶烧肉,面筋肉烧百叶,一碗红烧肉,几个小肉圆堆在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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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叶是厚百叶,切成三角块,炖得软烂入味。五花肉切得大块,肥瘦相间,一层一层清清楚楚。筷子夹起来颤颤巍巍,放进嘴里不用嚼,抿一下就化了。酱汁挂在肉上,油亮油亮的,看着就咽口水。

面筋是油面筋,塞了肉馅,跟百叶一起红烧。面筋皮子吸饱了汤汁,咬一口汁水在嘴里炸开,肉馅紧实弹牙。我当场说了句不太体面的话——“给我香迷糊了。”

朋友笑了,说他第一次来也是这样。

小肉圆不大,比乒乓球小一圈,纯肉做的,没有馒头渣没有豆腐。咬开里面还有汁,咸鲜口,空口能吃好几个。红烧肉单独一碗,全是五花三层,肥的不腻瘦的不柴。最绝的是那个肉汤,浓稠得挂勺子,颜色红亮。我倒了一勺在白米饭上,拌匀了扒一口——祖宗,这谁顶得住?

米饭一粒一粒裹着油光,肉香酱香混在一起,吃得我头都抬不起来。朋友说你别光顾着吃,你猜三个菜多少钱。

我看了看份量,百叶烧肉一小盆,面筋肉烧百叶一小盆,红烧肉带肉圆一小盆。搁外面怎么也得一百出头。我说七八十?朋友伸了三根手指。

三十。

三个菜,三十块钱。我筷子差点掉了。

阿姨从灶台后面端着一碗汤走出来,听见我们说话,笑了笑:“够吃不?不够再添。”我说够了够了,这也太便宜了吧。她说薄利多销嘛,都是老邻居来吃,涨价了人家怎么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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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姨姓眭,丹阳本地人。三十年前下岗,在这条巷子里支了个小摊,卖红烧肉和百叶。后来租了这间门面,搬进屋里,灶台一搭就是三十年。菜单从来没写过,也从来没改过。开始卖什么,现在还卖什么。开始什么价,现在涨了一点,但涨得不多。

我问她为什么不弄个菜单,多几个菜也能多挣点。她摇摇头:“弄那么多做啥?这几个菜我都做了三十年,闭着眼睛都会。加个菜又得从头琢磨,万一不好吃,对不起老客。”

店里来的都是老丹阳人。有个大爷每周来三次,每次一碗百叶烧肉,一碗白米饭,吃完擦嘴走人,话都不多说。有个老太太带着孙女来,孙女说小时候她妈妈就带她来吃,现在她带自己女儿来。一家三代,都在这张桌上吃过饭。

“阿姨,你这么多年一直这么做,不累吗?”我问。

她正在收拾隔壁桌的碗筷,闻言停了一下,想了半天说:“累是累的,可是不做吧,他们上哪儿吃去?”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里头分量重得很。

那天吃完结账,三个菜加三碗饭,一共三十八。我掏出手机扫码,阿姨说扫那个牌子就行。牌子上印着收款码,旁边贴了一张纸,手写着“谢谢光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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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之前我又看了一眼那个灶台。两口大铁锅,一个炖肉一个烧汤。案板上摆着切好的五花肉、百叶、面筋。没有什么高科技,没有秘制配方,没有网红包装。就是一个阿姨,两口锅,几个菜,三十年。

丹阳人的回忆是什么?不是什么山珍海味。就是这碗肉汤拌饭,这口红烧面筋,这个咬下去会爆汁的小肉圆。是推开那扇玻璃门,阿姨头也不抬问你“老样子?”,你点点头坐下,三分钟菜就上齐了。

味道怎么样?呱呱叫。

这么多年一直这样。变的是丹阳的马路、高楼、商场,不变的是这条巷子里、这间小店中、那口铁锅里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

千万别让阿姨退休。

不然丹阳人的魂儿,少了一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