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发大水那天,我从烂泥沟里捞起个快咽气的要饭女人。

为了报恩,她给我当了媳妇,把家里家外伺候得妥妥帖帖。

全村老光棍都红了眼,说我韩大柱命好。

谁能料到,秋天我在采石场被石头砸碎了腿,成个废人。

当天夜里,这女人就翻空了家里仅有的五块钱底子,拿走我的出工证,连夜跑得没影没踪。

村里人都来看笑话,说要饭的没良心。

可谁也没想到,她跑了的第二天大下午,村口竟然轰隆隆开进一辆通体军绿的大卡车……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一九七四年的夏天,雨水特别多,像天上漏了个大窟窿。

大泉生产队挨着红旗公社外头的那条大清河。连着下了半个月的暴雨,大清河里的水全漫出来了。

浑黄的泥水卷着白沫子,把河滩上的老柳树都淹了一大半。

水面上什么都有,上游冲下来的死猪、连根拔起的枯树、破木盆,还有成片成片的烂芦苇。

风一吹,空气里全是一股子死鱼烂虾和烂泥巴沤在一起的腥臭味。

那天下午,天阴得像要掉下来。大队队长在广播喇叭里扯着嗓子喊,说河滩上的抽水泵还没扛回来,再不抢就要被水冲到东海里去了。

我叫韩大柱,是大泉队里的壮劳力。

听到喇叭响,我从门后头扯了一件破蓑衣披上,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河滩上跑。地上的黄泥浆子能没过脚脖子,拔一脚出来都能带起一坨烂泥。

河边的水流急得很,打着旋儿往往下游冲。

我蹚着齐大腿深的水,好不容易摸进那个四面漏风的茅草棚子,把那台铁疙瘩水泵扛上肩膀。这玩意儿死沉,压得我骨头缝都在响。

我刚转过身准备往岸上爬,眼角的余光扫见下游十几米外的芦苇荡里,卡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

起初我以为是上游冲下来的一头死羊,或者是哪家被水卷走的黑毛猪。我多看了一眼,那团黑东西动了一下。

是个人。

那个人脸朝下趴在烂泥和折断的芦苇秆子中间,半个身子泡在水里,随着水波一晃一晃的。

我把肩膀上的水泵撂在比较高的岸坎上,踩着烂泥走过去。

水底下全是锋利的破石头和蚌壳,划在小腿上生疼。我用手拨开那些挂满黄泥的芦苇叶子,一把抓住那人的后脖领,用力一翻,把人翻了个面。

是个女的。

她满头满脸全都是黑泥,头发像水草一样死死贴在脸上,根本看不清模样。身上穿的一件蓝布褂子早就被烂树枝划成了碎布条,紧紧贴在瘦骨嶙峋的身上。

她嘴里吐出一口混着泥沙的黄水,喉咙里发出那种拉破风箱一样的嘶嘶声。还没死,但也是只剩半口气了。

我注意到她的怀里死死抱着一个灰扑扑的破布包。

她的两只手骨瘦如柴,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手指头死死抠进那个布包的缝线里,骨节都泛着不正常的青白色。

我试着用手掰了一下她的手指,没掰开。这女人哪怕是在水里快淹死了,也没松开这东西。

我没多想,弯下腰,一把将她扛上面条一样的肩膀。她很轻,轻得像一捆干透了的柴火。

一路走回村里,雨又下大了。村路上一个人都没有,只有各家院子里的狗在狂吠。

我一脚踹开自家破土屋的木板门。屋里黑黢黢的,常年不见阳光,墙角长满了绿色的霉斑,空气里混合着潮湿的土腥味和草药味。

我娘坐在里屋的土炕上。她的风湿病一到下雨天就严重,两条腿肿得像发酵过度的面团,疼得只能盘着腿坐着,一步也下不了地。

我把肩膀上的女人放在灶台旁边的干草堆上。

“大柱,你这是从哪弄回来个死人?”我娘吓了一跳,探着身子往灶间看。

“河滩上捞的。还没死透,是个叫花子。”我一边说,一边脱下滴水的蓑衣扔在门外。

我去水缸边舀了一木盆水,又从晾衣绳上扯了一条快看不出颜色的破毛巾,走到干草堆前,把毛巾扔进水盆里。

那女人缩在干草堆里,浑身发抖,像一只掉进冰窟窿里的野猫。她的眼睛微微睁开了一条缝,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我,透着一股子防备。

“洗洗脸。死不了就出个声。”我蹲在旁边说。

她没说话,慢慢伸出那双像鸡爪子一样的手,把毛巾从水里捞出来,胡乱地往脸上擦。擦了两下,盆里的水就变成了黑泥汤。

等到她把脸上的泥污擦掉一大半,我才看清她的脸。

是个挺年轻的女人,看样子也就二十出头。虽然瘦得脸颊都凹进去了,但五官生得周正,鼻梁很高,嘴唇冻得发紫。

最奇怪的是她的眼神,大泉村里的女人,看人都是怯生生或者麻木的,但这女人的眼神里有一股很硬的劲儿,就算是落魄成了这样,看着人的时候也不躲不闪。

“你叫啥?哪里人?”我问她。

“我叫林秀儿。”她的声音嘶哑得很,像是嗓子里吞了一把沙子,“外省来的。家里遭了旱灾,人都死绝了,我是一路要饭逃荒走到这的。”

“有介绍信吗?”我盯着她的眼睛。

这年月,没有公社开的介绍信,在外头乱跑就是盲流。大队里的民兵要是查出来,轻则打一顿赶出去,重则扭送到县里的劳改农场去挖沙子。

她摇了摇头。手不自觉地又把怀里那个破布包抱紧了一些。

我没再多问。转身去灶台生火。家里只有小半缸掺着棒子面的红薯面,还有几个干瘪的小红薯。我洗了两个红薯扔进锅里,又抓了一把棒子面熬了一锅稀糊糊。

饭熟了,我盛了满满一大碗,递到她面前。

她闻到饭味,眼睛立刻亮了。一把抓过那个边缘豁了几个口的粗瓷碗,也不管烫不烫嘴,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倒。

热气熏着她的脸,她一边吃一边掉眼泪,眼泪砸在碗里,和着红薯糊糊一起咽进了肚子里。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吃完后,她伸出舌头,把碗底和碗沿上的面渣子舔得干干净净,一点都没浪费。

雨停后的第二天,大泉生产队的地里像蒸笼一样闷热。太阳一出来,地上的泥水被烤得直冒白烟。

我从河里捞了个没有介绍信的女乞丐的事,不知道怎么就传到了村长韩大头的耳朵里。

中午休息的时候,韩大头背着手,嘴里叼着个旱烟袋,晃晃悠悠地进了我家的院子。

院子里,林秀儿正蹲在水井边洗衣服。

她不仅把自己的破衣烂衫洗了,连我和我娘换下来的那些沾满汗臭和泥巴的脏衣服,她也全包了。

她干活很利索,一双手在搓衣板上揉搓得飞快,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

韩大头站在院子中央,吐出一口浓浓的旱烟圈,上下打量着林秀儿。

“大柱啊,你出来。”韩大头冲着屋里喊。

我放下手里的锄头走出去。

“大头叔。”

“大柱,我听人说你家里藏了个来路不明的女人?”

韩大头拿烟袋锅子指了指水井边的林秀儿,“这事你可得拎清。上头查得严,没有介绍信那就是黑户盲流。放在村里是个大隐患,万一是特务呢?这责任我这个村长可担不起。”

我看了林秀儿一眼,她背对着我们,搓衣服的动作没停,但肩膀微微僵了一下。

“大头叔,她就是个逃荒的,家里人都饿死了,没地方去。你通融通融。”我闷声说。

韩大头磕了磕烟袋锅子,叹了口气:“大柱,不是叔不通融。这规矩是公社定的。她要是没个正当身份,最多在村里留三天,三天后必须滚蛋。除非……”

韩大头压低了声音,“除非这女人是咱们大泉村的人。你爹死得早,你家里穷得叮当响,快三十了连个媳妇也娶不上。你要是把她收了做媳妇,我去大队部给她上个户口,这就名正言顺了。”

韩大头说完,背着手走了。

晚上,屋里点起了一盏煤油灯。灯油是按月配给的,我平时连灯都舍不得点。今天点起来,是因为我娘要和林秀儿说话。

林秀儿坐在土炕边上,正在给我娘揉腿。她不知道从后山上拔了些什么野草,放在锅里煮了一大盆水,给我娘热敷。这法子还真管用,我娘说今天腿上的酸痛轻了不少。

“秀儿啊。”我娘看着这姑娘,眼里透着心疼,“你是个好后生,干活麻利,心眼也好。可是大柱他大头叔今天发话了,你没有介绍信,村里容不下你。”

林秀儿的手停顿了一下,抬起头。煤油灯昏黄的光打在她脸上,显得很平静。

我站在门边,手里抠着门框上的烂木头。

“我家穷,连顿纯高粱面都吃不起。”

我娘叹着气说,“你要是嫌弃,明天大柱给你揣几个红薯,你往县城走走,看看有没有别的活路。你要是不嫌弃……大柱是个本分人,有膀子力气,不会打女人。你给他做个媳妇,就算在大泉村扎下根了。”

屋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煤油灯芯燃烧的“劈啪”声。

林秀儿转过头,看着我。她的眼睛很黑,像两口深井。

她站起身,走到我面前。

“韩大柱,你把我从河里捞上来,就是救了我的命。”

林秀儿的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楚,“我林秀儿不是白眼狼。我给你当媳妇,以后这家里洗衣做饭、下地干活,我全包了。”

就这样,我们结了婚。

没有接亲的队伍,没有敲锣打鼓,连一身新衣服都没有。我去公社的供销社,咬着牙花了两毛钱,买了两尺红头绳,又买了一张巴掌大的红纸。

我拿剪刀把红纸剪成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双喜”字,用半干的糊糊贴在堂屋漏风的窗户上。林秀儿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那根红头绳扎了一条又黑又粗的大辫子。

那天晚上的婚宴,是我下河摸了两条巴掌大的草鱼,熬了一锅鱼汤,外加一盆掺了高粱面的红薯面饼子。这在1974年的大泉村,已经算是过年才有的好菜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吃完饭,洗脚睡觉。

外头的虫子叫得人心烦意乱。土炕上铺着硬邦邦的芦苇席子。林秀儿躺在里侧,紧紧贴着墙壁。她那个破布包,依然牢牢地压在她的枕头底下。

我翻了个身,看着她的背影。

“秀儿,你那个包里,装的到底是啥宝贝?”我终于还是没忍住,问出了口。

她没转身,声音闷闷地传来。

“没啥,就是我娘死前留给我的一点旧物。是个念想。”

我知道她在撒谎。那包的形状方方正正的,摸上去有些硬度,绝对不只是几件破衣服那么简单。

但我韩大柱是个粗人,不懂逼问女人。既然她现在是我韩家的媳妇,只要她安分守己,别的我也不在乎。

日子像大清河里的水一样,平平淡淡地往前流。

林秀儿确实是个好女人。她从来不抱怨穷,每天天不亮就起床生火做饭,打扫院子,给猪圈里的两头小猪仔拌猪草。

白天跟我一起下地赚工分,她的力气虽然不如男人大,但干活有一股狠劲,从来不偷懒。

可是,大泉村就这么大个地方,有点风吹草动都瞒不住。

队里的小组长赵二虎,早就盯上了林秀儿。

赵二虎这人,长着一对三角眼,颧骨高高凸起,瘦得像个竹竿。他爹以前是大队里的干部,他靠着这层关系当了个小组长,平时手里拿着个本子,专门负责给大家记工分。

赵二虎家就住在我家隔壁。他一直惦记着我家这块宅基地,嫌他家院子小,想把我家挤走,给他弟弟盖结婚用的新房。自从林秀儿来了之后,他往我家院子瞄的次数就更多了。

进了伏天,麦子熟了,到了抢收的时候。

太阳毒得像下火,地里的麦浪晃得人眼晕。大家都光着膀子在田里挥镰刀,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蛰得后背上的痱子生疼。

林秀儿穿着那件宽大的旧褂子,头上搭着一块破毛巾,弯着腰在前面割麦子。汗水湿透了她的衣服,紧紧贴在后背上,勾勒出女人柔和的线条。

赵二虎戴着个破草帽,手里摇着一把大蒲扇,晃晃悠悠地走到林秀儿所在的田埂边上。

他一双三角眼直勾勾地盯着林秀儿看,嘴里吹了声流氓口哨。

“哟,秀儿啊,干得挺卖力嘛。”

赵二虎走到林秀儿身后,阴阳怪气地说,“大柱这小子真是走了狗屎运,在烂泥沟里捡个叫花子,洗干净了脸还挺白嫩。你看你这汗出的,衣服都贴身上了,热不热啊?要不要二虎哥带你去树底下凉快凉快?”

他说着,竟然伸出手,想去摸林秀儿的肩膀。

林秀儿猛地站起身,手里的镰刀一挥,刀刃擦着赵二虎的手指头过去,差点削掉他一块皮。

“离我远点。”林秀儿冷着脸,眼神像刀子一样剜了他一眼。

赵二虎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两步,随即恼羞成怒起来。

“臭要饭的,你少给老子甩脸子!”赵二虎扯开嗓门骂道,“你连个介绍信都没有,装什么清高!信不信老子把你的工分全扣光,让你一家三口喝西北风去!”

这时候,我刚把一捆麦子抱到地头,听到动静扔下麦捆就跑了过来。

我一把揪住赵二虎那件汗渍斑斑的白衬衣领子,像拎小鸡一样把他拎了起来。

“赵二虎,你嘴里放干净点!再敢调戏我媳妇,老子打断你的腿!”我瞪圆了眼睛,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周围干活的村民都停了下来,看热闹。

赵二虎挣扎了几下没挣开,气急败坏地喊:“韩大柱!你敢打生产队干部?你个穷鬼护着个破鞋,你等着,老子早晚把你们一家赶出大泉村,让你们滚蛋!”

我抬起手,一拳砸在他颧骨上。

“砰”的一声,赵二虎闷哼一声,整个人摔进了麦茬地里,鼻血瞬间涌了出来。

他捂着鼻子,连滚带爬地站起来,指着我骂:“你等着!你给我等着!”

我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转头看着林秀儿。

“没事吧?”我问。

“没事。”林秀儿摇摇头,拿毛巾擦了一把脸上的汗。她转身继续弯腰割麦子,动作一点都没乱。

到了傍晚收工的时候,天边烧起了火烧云。

大伙排着队往村里走。我走在前面扛着农具,林秀儿跟在我身后。

走到村口的高坡上时,林秀儿停下了脚步。她没有看村里升起的炊烟,而是转过头,看着那条通往红旗公社和县城的黄土公路。

那是公路上唯一能通汽车的地方。她站在风里,眼神望得很远很远,远到我根本不知道她在看什么。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除了漫天的黄土和几只乱飞的乌鸦,什么也没有。

秋收过后,大队接到了公社派下来的硬指标:扩建公社后面的红星水库,准备冬灌。

水库工程最难啃的骨头,就是北面那座石头山。必须要把石头炸开,才能拓宽泄洪道。

去采石场打炮眼、填炸药,是个拿命换钱的差事。

队里派的炸药都是用硝酸铵和木屑土法配出来的,雷管也是劣质货,很不稳定。每年干这活,不是有人被炸瞎眼睛,就是被崩断手脚。

但采石场的工分高,一天能顶平时干三天地里的活,大队还会额外给补贴两毛钱。

我家太穷了。那间土屋的房顶每到下雨就漏水,我娘的床头经常得摆几个破盆接水。还有林秀儿,她嫁给我这几个月,连一根新头绳都没买过。

我寻思着去干上一个月,多挣点工分和补贴,赶在入冬前把房顶修了,再扯几尺的确良布,给秀儿做件体面的衣裳。

赵二虎负责登记去采石场的人名单。

当我把名字报上去的时候,他坐在大队部的木桌后面,拿眼皮子夹了我一下,冷笑了一声。

“韩大柱,想钱想疯了吧?那石头山可不认人。别到时候钱没挣着,留个寡妇在家守空房。”赵二虎拿笔在我的名字上重重画了个圈。

“用不着你操心。”我甩下一句话就走了。

采石场在半山腰。

那地方简直不是人待的。白花花的大石头被秋老虎烤得发烫,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火药味和石灰粉尘。每个人脸上都蒙着厚厚的白灰,连吐出来的唾沫都是灰色的。

干活的规矩是:打炮眼、装炸药、接导火索。点火前,所有人必须撤到几百米外的安全沟里趴下。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出事那天,是个下午。闷热得一丝风都没有。

负责点炮的老杨头是个老光棍,喝了点猫尿,手哆嗦着把十几个雷管塞进了炮眼,接好了导火索。

“都给老子退后!趴下!捂住耳朵!”老杨头挥舞着手里那面脏兮兮的红旗,声嘶力竭地喊。

我们十几个汉子连滚带爬地躲进山洼里的安全沟,双手紧紧抱着脑袋。

“呲——”导火索点燃的声音在死寂的山谷里特别刺耳,冒着白烟像蛇一样钻进石头缝里。

“轰!轰!轰!”

连着几声震天动地的巨响,碎石头像下冰雹一样噼里啪啦地砸在我们周围。浓烟滚滚,呛得人睁不开眼。

按理说应该响十声。但我数了,只有九声。

等硝烟散去了一点,老杨头从沟里探出脑袋,脸色发白。

“坏了,有个哑炮。”

哑炮,就是点燃了引线却没有爆炸的炸药。这是最要命的玩意儿。不知道它是在里面熄火了,还是在里面闷烧着,随时可能崩个底朝天。

按照公社的安全规定,遇到哑炮,至少要等半个小时以上,甚至一个小时,才能派人上去查看处理。

太阳火辣辣地烤着。工程进度催得紧,大队书记在下面扯着嗓子骂娘。

赵二虎戴着个安全帽走了过来。他指了指远处那个还在冒着几丝青烟的石头缝。

“韩大柱,你去看看。”赵二虎盯着我。

“时间不够,现在上去就是送死。”我坐在地上没动。

“放屁!工期要是耽误了,扣你们组所有人一半的工分!你去不去?”赵二虎一脚踢飞了我脚边的石块,威胁道。

我知道他在借机报复。但我更怕被扣工分,如果扣一半工分,我修房顶和给秀儿买布的钱就全泡汤了。

我咬了咬牙,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石灰。

“我去。”

我提着一根铁钎,深吸了一口气,慢慢朝着那个哑炮的位置走去。

周围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我的后背。脚踩在碎石片上发出的“咯吱”声,在空旷的采石场里格外响亮。

距离那个炮眼还有不到十步的距离。

我看到那一截焦黑的导火索已经烧没了,只剩下一个黑窟窿。连一丝烟都没有了。

我心里稍微松了一口气,以为彻底熄火了。我弯下腰,准备用铁钎把雷管挑出来。

就在我的铁钎尖刚刚碰到石缝边缘的那一刹那。

大地毫无征兆地猛烈震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或者说声音太大,已经超出了人耳朵能听到的极限。我只看到眼前闪过一道极其刺眼的、橘红色的强光。

紧接着,一股无法形容的巨大气浪,夹杂着成吨的碎石和泥土,狠狠地撞在我的身上。

那一瞬间,我感觉自己像一片树叶一样飞了起来。

一块足有磨盘大小的青石块,被炸药巨大的威力撕裂,打着旋儿从半空中呼啸着砸落下来。

我根本来不及躲闪。

“咔嚓”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闷响。

那块巨石结结实实地砸在了我的右腿上。

我重重地摔在十几米外的乱石堆里。没有立刻感觉到疼痛,我的脑子一片空白,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是有几千只蜜蜂在飞。

我努力睁开眼睛,看到天上的太阳变成了诡异的暗红色。

我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腿。

从右边膝盖往下,我的腿不见了原本的形状,变成了一滩扁平的血肉模糊的东西。

暗红色的血像泉水一样从烂成布条的裤管里涌出来,把周围白色的石灰粉染成了一大片触目惊心的红褐色。

钻心剜骨的剧痛,直到这时候才像潮水一样将我彻底淹没。我张开嘴,想喊叫,却只能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随后眼前一黑,彻底昏死了过去。

等我再次恢复意识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我躺在自家土屋那张硬邦邦的土炕上。屋里点着煤油灯,挤满了人。浓重的血腥味、劣质酒精的味道,还有汗臭味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呕。

我娘趴在炕沿上,哭得嗓子都哑了,双手死死抓着我的胳膊。

大泉村的赤脚医生李老头,正满头大汗地用剪刀剪开我的裤腿。他把一块脏兮兮的纱布按在我的伤口上,手抖得像筛糠。

“李叔……我的腿……”我一张嘴,声音虚弱得连自己都听不清,疼得全身都在冒冷汗。

李老头叹了口气,把剪刀扔进搪瓷盘子里,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大柱啊,叔跟你交个底。”

李老头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这石头砸得太狠了。骨头全碎成了渣,里面的筋脉全断了。我这连支像样的止痛药都没有,只能给你撒点消炎粉。这腿,在大泉村是治不好了。”

“那……那去县里治!”我娘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去县里,或者去省城的大医院,得动大手术,搭钢板,缝筋脉。”李老头看着我娘,摇了摇头,“那得花大钱啊。光手术费加住院,少说也得两三百块钱。你们家……”

两三百块。

这个数字像一个晴天霹雳,把我和我娘彻底劈傻了。两三百块钱,在这个连买盒火柴都要算计半天的农村,无异于一个天文数字。

我平时拼死拼活干一年,到年底分红也就几十块钱。家里唯一的一点活钱,就是压在席子底下的五块钱。

我绝望地闭上了眼睛。我明白了,我韩大柱这辈子,彻底成了一个废人。

一个只能躺在床上等吃等喝的瘸子。对于一个穷得叮当响的家来说,失去了一个壮劳力,就等于宣判了死刑。

这时候,我感觉到有人在用温热的毛巾擦拭我额头上的冷汗。

我睁开眼,是林秀儿。

她站在床头,端着一个缺了口的木盆,盆里的水已经被我的血染成了刺眼的红色。她的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紧紧咬着下嘴唇,眼神复杂地看着我这条血肉模糊的腿。

但她没有哭。一滴眼泪都没有掉。

“别看了。”我虚弱地偏过头,心里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和屈辱。

人群渐渐散去了。看热闹的村民们带着同情或者幸灾乐祸的表情离开了。

屋里只剩下我们三个人。

林秀儿去灶间端来了一碗温热的红薯粥,走到炕边,用勺子舀起一点,吹了吹,递到我嘴边。

“吃点东西。”她的声音很轻,听不出情绪。

看着她平静的脸,我心里的邪火突然不受控制地往上窜。我是个废人了,我再也保护不了我娘,也保护不了她。在这个吃人的大泉村,我只能眼睁睁看着别人欺负我们。

“滚!我不吃!”我猛地一挥手,打在她的手腕上。

粗瓷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红薯粥溅了她一裤腿。

林秀儿愣了一下。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蹲下身子,一片一片地捡起地上的碎瓷片。

院门在这个时候被一脚踹开了。

赵二虎提着个装满散装白酒的玻璃瓶,摇摇晃晃地走了进来。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平时和他一起偷鸡摸狗的闲汉。

“哟,韩大柱,还没死呢?”赵二虎打了个响亮的酒嗝,满屋子顿时弥漫起刺鼻的劣质酒精味。

他走到炕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那条包着纱布的断腿,三角眼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大柱啊大柱,平时你不是挺能打的吗?不是护着你那小媳妇吗?现在怎么躺在床上像只死狗了?”赵二虎嗤笑一声。

“赵二虎……你给我滚出去!”我咬牙切齿地吼道,想要挣扎着坐起来,但剧痛让我瞬间脱力。

“别激动啊。”赵二虎拉过一条板凳坐下,跷起二郎腿。“哥哥今天是来给你指条明路的。你现在成了个废人,以后吃喝拉撒都要人伺候,你拿什么养活你这老娘,还有你这个细皮嫩肉的小媳妇?”

赵二虎转过头,毫不避讳地用下流的目光在林秀儿身上扫来扫去。

“这样吧。”赵二虎从口袋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钞票,“你家这块宅基地,我出五十块钱买了。你拿着这五十块钱,去找个草头郎中把腿锯了,保住一条小命。至于秀儿嘛……”

他站起身,走到林秀儿面前,笑得极其猥琐,“秀儿,你一个逃荒的,大柱现在成了瘸子,你跟着他只能一块饿死。不如以后跟着我赵二虎,我保证你天天吃白面馍馍,不用再下地干苦力。”

“你做梦!赵二虎,我操你祖宗!”我气得双眼发黑,伸手去摸枕头底下的剪刀。

“你骂谁!”赵二虎一脚踹在炕沿上,震得我浑身一颤。“韩大柱,别给脸不要脸!今天这宅基地你卖也得卖,不卖也得卖!老子明天就带人来收房!”

赵二虎恶狠狠地吐了一口唾沫,带着人嚣张地走了。

屋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我娘在一旁捂着脸无声地哭泣。我躺在炕上,盯着黑漆漆的房梁,眼角终于流下了一滴屈辱的眼泪。

那一夜,极其漫长。

腿上的麻药劲儿已经过了,断骨处的疼痛就像有几把锯子在反复拉扯。我痛得无法入睡,只能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到了后半夜,月光顺着窗户纸的破洞照进屋里,洒在斑驳的泥地上。

我迷迷糊糊中听到了一阵细微的响动。

我强忍着痛,微微睁开眼睛。

借着惨白的月光,我看到林秀儿站在屋子的角落里。

那个角落,放着一个破旧的红漆木柜。那是我家唯一能上锁的家具,里面放着我家的全部家当。

林秀儿背对着我。她极其熟练地拉开了木柜最底下的那个抽屉。

那是放钱的地方。

我看到她伸出手,把那个用旧手绢包着的纸包拿了出来。里面装着五块钱,是我攒了大半年,准备留着过年买肉和买布的钱。这五块钱,也是我现在看病救命的唯一一点指望。

她把那五块钱塞进了口袋。

紧接着,她又翻动了几下,拿出了一张硬纸片。那是我的“出工证”。在大泉生产队,出工证就相当于身份证明。

只有拿着出工证,才能去公社的邮电所打电话,或者去镇上买长途汽车票。没有这个,寸步难行。

她把五块钱和出工证,连同她自己那个从来不离身的破布包,紧紧地抱在怀里。

我躺在炕上,浑身冰冷。我的呼吸停滞了,心像是掉进了无底洞。

我以为她是去给我倒水,我以为她是在整理东西。

可是,她转过身,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我。那眼神在月光下显得很冷漠,没有一丝留恋。

然后,她轻手轻脚地走到门边,拉开了木门。

门轴发出极其轻微的“吱呀”一声。夜风倒灌进来,吹得煤油灯的灯芯晃动了一下。

她走了出去,反手关上了门。

院子里传来越来越远的脚步声,直到彻底消失在虫鸣声中。

我没有叫喊,也没有出声。我像一具尸体一样直挺挺地躺着。痛感似乎都消失了,剩下的只有一种被彻底扒光了皮抽干了血的绝望。

果然,要饭的女人是没有心的。大难临头各自飞,她看到我残废了,拿走了家里最后一点救命钱,跑了。

天亮了。

我娘端着水盆进来,发现林秀儿不见了,柜子也被翻得乱七八糟。

“大柱啊……秀儿呢?家里的钱怎么没了?”我娘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不到一顿饭的功夫,全村人都知道了。

上午,太阳升得老高。院子外面的土墙边上,围满了看热闹的村民。

没有一个人进来帮忙,大家都在外面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大柱捡的那个叫花子媳妇连夜跑了!”

“我早就说过,那种外地来的盲流靠不住。这下好了,看大柱成了瘸子,卷了家里仅有的五块钱就脚底抹油了。”

“真是只养不熟的白眼狼。五十块钱卖给赵二虎不要,偏要偷那五块钱,这女人心真够狠的。”

“大柱也是倒霉催的。这下人财两空,那条腿也保不住了,以后就等着要饭吧。”

那些尖酸刻薄的话,像一根根毒针一样扎进我的耳朵里。

伤口开始发炎,散发出一股烂肉的恶臭。

几只绿头苍蝇在屋里嗡嗡乱飞,时不时停在我的纱布上。我发起了高烧,脑子里昏昏沉沉,甚至想着,不如趁早拿剪刀抹了脖子,省得在这里受辱。

下午两点多。

外头的日头毒得能把人烤化。院子里的知了叫得让人心烦意乱。

“砰!”

院门被一脚重重地踹开。木板门从门轴上掉下来,砸在地上激起一阵黄土。

赵二虎带着四五个村里的流氓混混,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他手里捏着一张盖了红泥印子的纸,嘴里叼着一根烟卷。

“韩大柱!死了没有?没死就喘个气!”赵二虎站在院子里大声嚷嚷。

他大步跨进屋门,嫌恶地用手在鼻子前面扇了扇。

“真他娘的臭。死狗一样的玩意儿。”赵二虎冷笑着看着我。

“你来干什么?”我娘吓得直哆嗦,挡在炕前。

“干什么?收房子啊!”赵二虎把那张纸拍在炕桌上,“昨晚我说五十块钱,那是看在秀儿的面子上。现在那小婊子卷钱跑了,你韩大柱连个屁都不是。这房子,今天我只出三十块钱!画个押,拿着钱赶紧滚去睡牛棚!”

“我不卖!这是我韩家的祖宅!”我用尽全身的力气吼道。

“由不得你!”赵二虎脸上的横肉一抖,一挥手,“兄弟们,把这残废给我扔到大街上去!这房子老子今天接收了!”

几个混混挽起袖子,如狼似虎地扑上来,就要掀我身上的破被子。我娘哭喊着扑上去咬住一个混混的手臂,被那人狠狠一巴掌扇倒在地上。

我摸到了枕头底下那把生锈的剪刀,死死地握在手里,准备谁敢碰我,我就扎穿他的喉咙。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下午三点。

村里安静的空气突然被打破了。

先是村头老李家的大黄狗发出了一声凄厉的狂吠。紧接着,全村的狗就像是见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怪物一样,跟着疯狂地叫了起来。

紧接着,大地开始微微颤抖。

那是一种极其沉闷的、有节奏的震动感。顺着坑洼不平的黄土路,一直传导到我躺着的土炕上。墙角那些因为潮湿而松动的泥皮,簌簌地往下掉。

“轰隆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一阵巨大的、低沉的机械咆哮声从大泉村的村口方向传来。

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震耳欲聋。公社里那台破旧的东方红拖拉机,在那声音面前简直就像是蚊子叫。

那是一种带着浓烈柴油味、机油味和钢铁热浪的压迫感,像是一头发怒的远古巨兽正在逼近这个封闭落后的小山村。

屋里的几个混混全都停下了动作,脸上的嚣张变成了惊疑不定。

赵二虎嘴里的烟卷掉在了衣服上,烫了一个洞他都没发觉。

“啥动静?怎么地在晃?”赵二虎结结巴巴地问。

咆哮声已经到了我家院墙外面。柴油发动机的轰鸣声震得窗户上的玻璃都快碎了。

所有人都跑出了屋子,我也强忍着剧痛,用手撑起半个身子,透过那扇没有玻璃的窗户,死死地盯着外头。

村道上卷起了漫天的黄土,遮天蔽日。

在浓烈的尘土和刺鼻的蓝色尾气中,一个庞然大物赫然停在了我家那个破败的院子门前。

那是一辆极其巨大的卡车。

通体漆着厚重的军绿色,车厢长得像一间移动的铁屋子。四只巨大的黑色橡胶轮胎,每一个都足有半人多高。

水箱的宽大格栅前,还挂着一朵被风吹得有些褪色的大红花。车门上,用极其醒目的白色油漆印着一行大字。

在1974年的大泉生产队,别说这种重型卡车,就是谁家买了一辆二手的飞鸽自行车,都能引来全村老少的围观。

这种散发着浓烈工业气息的绿色钢铁巨兽,对于一辈子没出过大山的村民来说,带来的震撼不亚于看到了外星飞船。

全村的男女老少,拿着锄头的、端着饭碗的、抱着孩子的,全都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密密麻麻地挤在土路两旁,鸦雀无声。只有那台巨大的发动机还在发出低沉有力的轰鸣。

赵二虎呆呆地站在院子里,仰着头,看着那高高在上的驾驶室,两条腿肚子直打转。

卡车的发动机突然熄火了。排气管最后喷出一股白烟。

车门猛地推开,一只穿着崭新解放鞋的脚踏在踏板上,众人屏住呼吸,紧紧盯着驾驶室,想看看究竟是哪位通天的大人物驾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