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慢着!”
一声炸雷般的断喝,让沉闷的送葬队伍猛地停了下来。
陈凯抬起麻木的脸,只见一个身穿破旧道袍、白发如雪的老道正站在路中央,一手持着拂尘,一手直指队伍最前面的那口黑漆棺材。
抬棺的壮汉们面面相觑,不知道是该继续走,还是该停下。
陈凯的大舅子林强第一个冲了上去,指着老道的鼻子骂道:“哪来的老骗子,敢拦我妹妹的灵柩!不想活了是不是?赶紧滚!”
老道看都没看他一眼,一双鹰隼般的眼睛死死盯着陈凯,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年轻人,棺材里不对劲!今天要是下了葬,你陈家,悔之晚矣!”
林强还要再骂,却被陈凯一把拉住。他双眼通红,这几天流干了眼泪的嗓子嘶哑得如同破锣:“老先生……你说什么?”
老道一字一顿地说道:“我说,开棺!”
01.
“陈凯,你长本事了啊!敢当着全车间人的面,跟我顶牛?”
车间主任孙胖子把手里的扳手“哐当”一声砸在桌上,唾沫星子喷了陈凯一脸。
那是八三年的夏天,厂里刚进了一批新机床,金贵得很。一个新来的学徒小马因为操作失误,崩坏了一根主轴。按厂里的规矩,这得算重大生产事故,小马不仅要被开除,还得赔偿。
陈凯把护在身后、吓得脸都白了的小马推到一边,不卑不亢地对孙主任说:“孙主任,您别发火。这事儿赖我,我是他师傅,是我没教到位。小马家里困难,您要是把他开了,他一家老小可怎么活?”
“你赖你?你拿什么赖?你替他赔?”孙胖子气得直乐,“陈凯,我知道你是厂里的技术大拿,劳模年年有你,可规矩就是规矩!”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陈凯从兜里掏出皱巴巴的几张大团结,拍在桌上,“这是我这个月的工资,先押着。机床我来修,三天,要是我修不好,我跟小马一起卷铺盖走人,一分钱不要!”
“你……”孙胖子被他噎得说不出话。
这时,一个温柔的声音在车间门口响起:“凯哥,少说两句。”
陈凯一回头,看见妻子林慧提着一个铝制饭盒,正担忧地看着他。林慧是镇上小学的老师,人长得秀气,说话总是细声细语的。她走到孙主任面前,微微鞠了一躬:“孙主任,您消消气。陈凯他就是这么个犟脾气,您多担待。这事儿他肯定能处理好,您就信他一回。”
孙胖子一看是林慧,火气立马消了一半。谁都知道,陈凯疼老婆是出了名的。他哼了一声,指着陈凯说:“行,看在小林老师的面子上,我就给你三天时间!修不好,你们师徒俩都给我滚蛋!”
说完,孙胖(子)甩手走了。
小马感激得快要哭了:“师傅……”
“哭什么哭!有这工夫,赶紧把图纸给我拿过来!”陈凯嘴上骂着,心里却松了口气。
林慧打开饭盒,里面是两个白面馒头和一盘炒鸡蛋。“快趁热吃吧,你肯定又没吃午饭。”
陈凯接过饭盒,看着妻子柔和的侧脸,心里暖烘烘的。他狼吞虎咽地吃着,含糊不清地说:“慧慧,谢谢你。”
“谢我什么?你是我男人,我不向着你向着谁?”林慧给他擦了擦嘴角的饭粒,轻声说,“不过你这脾气也确实该改改,为了个学徒,把自己的饭碗都赌上了,万一……”
“没有万一。”陈凯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眼神坚定,“我陈凯带出来的人,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被撵走。再说,那机床,我心里有数。”
后来的两天两夜,陈凯就吃住在了车间里。林慧一天三趟地给他送饭,也不多劝,就静静地陪着他。第三天下午,当机床重新发出平稳的轰鸣声时,整个车间都沸腾了。
孙主任黑着脸过来检查了一遍,一个字没说,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陈凯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一进门就被林慧抱住了。
“我就知道,我男人是天底下最厉害的。”她在他的怀里,声音带着一丝骄傲的哽咽。
陈凯笑了,觉得自己这两天两夜的辛苦,值了。
02.
“医生!医生!你再看看!求求你再看看!”
陈凯跪在医院冰冷的走廊里,死死抓着医生的白大褂,整个人都在发抖。
两天前,怀胎十月的林慧被送进了产房。陈凯在外面焦急地等了十几个小时,等来的却是一个让他天塌地陷的消息。
“产妇大出血,没抢救过来。孩子……是个男孩,但因为缺氧,情况也不太好,已经送进保温箱了。”
陈凯的脑子“嗡”的一下,一片空白。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冲到产房门口的,只记得林慧的弟弟林强疯了一样冲过来,一拳就打在了他的脸上。
“陈凯!你把我姐还给我!你这个杀人凶手!”林强双眼血红,像一头暴怒的狮子,“是不是你!是不是你非要我姐生儿子!她身体本来就不好,你为什么非要逼她!”
“我没有……”陈凯嘴里满是血腥味,却感觉不到一点疼痛。他的世界里只剩下无尽的空洞和回响。
林强的妻子和岳母也扑了上来,又哭又骂。
“林慧的命怎么这么苦啊!嫁给你这个扫把星!”
“当初我们家就不同意!你一个破工人,要啥没啥,还把我们家慧慧的命给克没了!”
陈...凯的父母闻讯赶来,看到儿子被打,也冲了上去,一时间,医院的走廊乱成了一锅粥。
“你们讲不讲道理!生孩子出意外,谁也不想的!怎么能赖我们家小凯!”陈凯的母亲一边护着儿子,一边跟对方撕扯。
“怎么不赖他?要不是他没本事,我姐至于怀孕了还天天省吃俭用,把身体都搞垮了吗?”林强一把推开陈凯的母亲,指着陈凯的鼻子吼道,“陈凯,我告诉你,这事儿没完!我姐的后事,不用你管!你跟那个扫把星孩子,都别想进我们林家的门!”
陈凯像个木偶一样,任由他们拉扯、咒骂。他的魂,好像跟着林慧一起走了。
最后还是医院的保安和他的师傅老王赶来,才把两家人拉开。
老王把他扶到一边的长椅上,叹了口气,递给他一支烟:“小凯,挺住。你岳父家那边正在气头上,说点浑话,你别往心里去。”
陈凯呆呆地看着天花板,烟从他指间滑落,他却毫无察觉。他哑着嗓子,问:“师傅,慧慧……是不是真的很疼?”
老王拍了拍他的肩膀,眼圈也红了:“她走的时候很安详,医生说……没受什么罪。”
陈凯低下头,把脸深深地埋进手掌里,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没有哭声,却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让人心碎。
他恨自己。如果不是他,如果他能赚更多的钱,让林慧吃好点,养好点,是不是就不会有这场意外?林强骂得对,是他害了她。
03.
灵堂设在了陈凯那个只有二十平米的小家里。
林慧的黑白照片摆在正中央,照片里的她,依然笑得那么温柔。
林强到底还是没让他插手后事,灵堂是陈凯自己偷偷设的。他白天在厂里魂不守舍地上班,晚上就回来,对着林慧的照片,一坐就是一夜。
三天后,是出殡的日子。按照林强那边的意思,不办酒席,不搞仪式,直接拉到西山公墓埋了,尽快了事。
陈凯没有反对。他已经没有力气去争辩什么了。
出殡前一天晚上,老王又来了,提着一瓶烧酒和一包花生米。
“小凯,喝点吧。”老王把酒和菜摆在小桌上。
陈凯摇了摇头,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那口停在屋子中央的黑漆棺材。那是他托人找了最好的木匠,用最好的柏木打的。他想让慧慧在下面,能睡得舒服一点。
“师傅,你说……人死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吗?”陈凯的声音像是在梦呓。
“人死了,但念想还在。”老王喝了一口酒,说道,“你忘了?你跟慧慧刚认识那会儿,她还是个小老师,你看上人家,不好意思说,天天跑去人家学校门口晃悠。有一次被人家当成流氓,差点让校卫给打了。”
陈凯的嘴角,终于扯出了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意。
“后来还是我托人去提的亲。”老王也笑了,“慧慧那姑娘,真是好。她认准了你,不管她家里怎么反对,都铁了心要跟你。她说,她就喜欢你这股实在劲儿。”
陈...凯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他想起林慧嫁给他的时候,家里穷,连三转一响都凑不齐。她什么都没要,就穿着一件红色的确良衬衫,笑着对他说:“有你就够了。”
他想起他评上劳模,拿到奖金,第一件事就是去百货大楼给她买了一支“霞飞”牌的口红。她嘴上说他浪费钱,转过身就偷偷地在镜子前抹了又抹。
他想起她怀孕后,孕吐得厉害,吃什么吐什么。他急得团团转,半夜跑出去几里地,就为了给她买一碗她想吃的酸辣粉。
往事一幕一幕,像刀子一样,在他的心上割。
“孩子……你见了吗?”老王小心翼翼地问。
陈凯身体一僵,摇了摇头:“没。林强不让,他说那孩子克死了他姐,是扫把星。”
“胡闹!”老王一拍桌子,“那是你的亲骨肉!是慧慧用命换来的!你怎么能不见?”
“我怕……”陈凯的声音在发抖,“师傅,我怕我看到他,就会想起慧慧是怎么死的。我不敢看他。”
老王看着他痛苦的样子,长长地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两人就这么沉默地坐着,屋子里的空气,悲伤得快要凝固。
夜深了,老王走了。陈凯站起身,走到棺材前,伸出手,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冰冷的棺盖,就像在抚摸妻子的脸。
“慧慧,你冷不冷?明天……明天我就送你去个山清水秀的地方。你别怕,我会经常去看你的。”
“慧慧,我们的儿子,叫……叫陈念吧。思念的念。等他长大了,我会告诉他,他有一个全世界最好的妈妈。”
“慧慧,你等等我……等我把儿子养大,我就去找你……”
他趴在棺材上,泣不成声。
04.
出殡那天,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送葬的队伍稀稀拉拉,除了陈凯厂里的几个同事,就只有林强和他家的几个亲戚。两拨人离得远远的,谁也不搭理谁。
陈凯穿着一身黑衣,抱着林慧的遗像,面无表情地走在最前面。他的心已经死了,现在支撑他走下去的,只剩下最后一点力气,他要把慧慧安安稳稳地送走。
队伍走到西山脚下的一个岔路口时,突然被人拦住了。
一个身穿破旧道袍、白发如雪的老道,手持拂尘,面色严肃地站在路中央。
“慢着!”
这一声断喝,让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
林强一看这架势,顿时火冒三丈,他以为是哪里来的叫花子想讨钱,几步就冲了上去:“干什么的!好狗不挡道,没看这儿出殡呢!赶紧滚开!”
老道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目光越过林强,直勾勾地锁定了后面抱着遗像的陈凯。
“年轻人,停步。”老道的声音苍老而有力,“此棺,抬不得。”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你个老东西,胡说八道什么!”林强更怒了,伸手就要去推他,“信不信我揍你!”
老道手腕一翻,拂尘轻轻一甩,看似没什么力道,林强却感觉一股巧劲传来,踉跄着退后了好几步,差点摔倒。
这一下,镇住了不少人。
陈凯的师傅老王走上前,还算客气地拱了拱手:“老先生,今天是我们送晚辈的大日子,您这是……有什么指教?”
老道终于把目光从陈凯身上移开,缓缓扫视了一圈众人,最后落在那口黑漆棺材上。他摇了摇头,厉声道:“指教不敢当。只是贫道观此地阴风阵阵,怨气不散。再看这口灵柩,黑气缠绕,乃大凶之兆!棺材里不对劲!今天要是下了葬,你们在场的所有人,都要跟着倒霉!”
这话可捅了马蜂窝了。
“一派胡言!你个臭老道,咒我们呢!”
“就是!我看他就是个骗子,想骗钱!”
林强更是气得脸色发紫,他冲着陈凯吼道:“陈凯,你还愣着干什么!赶紧把这老骗子赶走!你是不是想让我姐死了都不得安宁!”
陈凯没有动。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那个老道。不知道为什么,老道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让他心里产生了一丝莫名的悸动。他想起了妻子临走前那不甘的眼神,想起了林强在医院里那些疯狂的指责。
一个荒谬的念头,不受控制地从心底冒了出来。
老道见陈凯不语,又加了一句猛料:“年轻人,你妻子死得冤。这口棺材,今天要是埋下去,你家三代不得安宁!你信我一句,开棺查验,迟了就来不及了!”
“开棺?”
这两个字像一颗炸弹,在人群中炸开。
“不行!绝对不行!哪有出殡了还开棺的道理!太不吉利了!”林家的一个长辈立刻反对。
“是啊小凯,别听这老道胡说,咱们赶紧走吧。”老王也觉得这事儿太邪乎,拉了拉陈凯的胳膊。
陈凯却像是没听见。他看着林慧的遗像,照片里的她笑得那么温柔,那么无辜。
死得冤……
这三个字,像魔咒一样在他脑子里盘旋。
“陈凯!你到底想干什么!你敢开棺,我……我就跟你拼了!”林强看陈凯的样子,急了。
陈凯缓缓抬起头,目光从林强涨红的脸上扫过,又看向那个神情笃定的老道,最后,落在了那口冰冷的棺材上。他的心里,理智与情感在疯狂交战。作为一名相信科学的工人,他觉得这荒唐透顶。但作为一个失去挚爱的丈夫,他宁愿信其有,不愿信其无。万一……万一呢?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从嘶哑的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开。棺。”
05.
陈凯的决定,让现场瞬间死寂。
“你疯了!”林强第一个反应过来,冲上来就要抢陈凯怀里的遗像,“陈凯,我告诉你,你今天敢动我姐的棺材,我死给你看!”
“拉住他!”老王当机立断,喊了两个年轻同事,死死架住了情绪失控的林强。
林强拼命挣扎,嘴里发出野兽般的嘶吼:“陈凯你不是人!你让她死了都不得安生!你会有报应的!”
陈凯充耳不闻。他把遗像小心翼翼地交给师傅老王,自己一步一步地走向那口黑漆棺材。
抬棺的几个壮汉面面相觑,手里拿着撬棍,却迟迟不敢动手。开棺验尸那是官府的事,他们这些老百姓,谁敢干这种触霉头的事。
“动手。”陈凯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壮汉们你看我,我看你,最后还是一个胆大的,咬了咬牙:“开就开!出了事,陈哥你担着!”
“我担着。”
“叮——”
撬棍插进棺盖的缝隙,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周围的人群不自觉地向后退了几步,连林强的咒骂声都停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口棺材上。
老道不知何时走到了陈凯身边,神情严肃,一言不发。
棺材钉是用长钉铆死的,异常结实。两个壮汉使出了吃奶的力气,脸都憋红了,棺盖才发出“嘎吱”一声,被撬开了一条缝。
一股奇特的、难以形容的味道从缝隙里飘了出来。那不是尸体腐烂的味道,倒像是一种……混合着药味和泥土的古怪气味。
陈凯的心,猛地揪紧了。
“嘎吱……砰!”
随着最后一声闷响,沉重的棺盖终于被整个撬了起来,然后被两个壮汉合力抬到了一边。
送葬的队伍瞬间炸开了锅。
最靠近棺材的几个人,像是看到了什么世界上最恐怖的东西,同时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尖叫,脸色煞白地连连后退,有一个胆小的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被架着的林强,也停止了挣扎,他伸长了脖子朝棺材里看去,整个人如同被雷劈中一般,僵在了原地,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所有嘈杂的声音,在这一刻戛然而生。
陈凯感觉自己的双腿像是灌了铅,他一步一步地挪到棺材边,机械地低下头,朝里面看去。
下一秒,他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瞬间凝固了。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脚下一软,差点跪倒在地。他伸出一只不住颤抖的手,指着那口敞开的棺材,脸上满是撕裂般的震惊和无法置信。
他的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完整的声音,只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不……不可能……怎么会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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