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北平的冬日,白佳莉府邸的暖炉烧得正旺,她却觉得那股子寒气顺着脚底板直往骨头缝里钻。

丈夫何泽夫看她神色不对,关切地问:“又想起济南那边的事了?”

白佳莉猛地将手中的账本合上,发出一声脆响,声音冷得像冰:

“别提了。一个早就该断干净的人,有什么可想的。”

话是这么说,可那三个字,却像梦魇,缠了她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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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一九三五年,冬。北平。

白佳莉的公馆里,一如既往地安静、体面。她是协和医院主治大夫何泽夫的太太,在北平的交际圈里,人人都敬她一声“何太太”,夸她端庄、识大体,有白家大小姐的风范。

“佳莉,窗外风大,把这件披上。”丈夫何泽夫拿着一件水貂毛的披肩,轻轻搭在她的肩上。

白佳莉正在灯下看诊所送来的账目,头也没抬,只淡淡地“嗯”了一声。

何泽夫在她身边坐下,犹豫了片刻,还是开了口:“前两天,我碰见天意了。”

白佳莉翻账本的手指微微一顿。

李天意,那个被她母亲杨九红收养的儿子,也是她名义上的弟弟。一个她极力想在自己的体面生活里撇清关系的人。

“他还是老样子,在学校教书。他说……济南那边,三年了,你一次都没回去过。”何泽夫的语气小心翼翼,他太了解自己妻子的脾气了。

“回去做什么?”白佳莉终于抬起头,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一个窑姐儿,死在外面,不清净?难不成还要我把她请回白家的祠堂,供起来吗?”

这话刻薄得像刀子,让何泽夫都忍不住皱起了眉。他知道,这“窑姐儿”三个字,是扎在妻子心头一辈子的刺,也是她用来刺伤别人的武器。

“佳莉,那毕竟是你妈。”

“我吗?”白佳莉冷笑一声,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凋零的枯枝,“何泽夫,你别忘了,我白佳莉的妈,是白文氏,是白家二奶奶!是她把我从小抱在怀里,一手养大,教我读书识字,教我为人处世的道理!至于那个女人……她算什么?她不过是生了我而已。”

她这辈子,最恨的就是别人把她和杨九红联系在一起。从她记事起,那个女人就是白家的禁忌,是奶奶口中“不干不净”的人。她从小就被灌输,她是白家的大小姐,血统高贵,决不能和那个上不了台面的女人有任何瓜葛。

所以,她一辈子都没叫过杨九红一声“妈”。

她看着她被奶奶关在院子里,看着她疯了似的想见自己一面,看着她最后被父亲白景琦送到济南……她都冷眼旁观。

她以为,只要离得远远的,自己就能彻底摆脱那个出身带来的耻辱。

三年前,杨九红在济南病逝的消息传来,白佳莉正在参加一个达官贵人举办的茶会。她只是端着茶杯的手轻微抖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继续和身边的太太们谈笑风生,仿佛听到的只是一个陌生人的死讯。

她没去奔丧,没掉一滴泪,甚至没烧过一张纸钱。

她以为,人死了,一切就都了结了。

可这三年来,那个女人的影子,却总在午夜梦回时,悄无声息地出现。

02.

几天后,李天意亲自登门了。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蓝布长衫,戴着一副圆框眼镜,文质彬彬,眉宇间带着一股书卷气。他不像白家人,没有那股子与生俱来的张扬和霸道。

“姐。”他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包用油纸包着的点心。

白佳莉让下人把他请进了偏厅,没让他进正厅的客厅。这个界限,她划得清清楚楚。

“什么事?”白佳莉坐在主位上,端着茶碗,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我路过稻香村,给你带了些你小时候爱吃的牛舌饼。”李天意将点心放在桌上,声音温和。

白佳莉的视线落在油纸包上,眼神闪烁了一下。她记得,小时候杨九红也总给她买这个,偷偷塞给她,可她每次都厌恶地扔在地上。

“我不爱吃这些了。”她冷淡地开口,“有事说事,我下午还有个牌局。”

李天意叹了口气,从怀里拿出一个小小的包裹,推到白佳莉面前。

“这是……妈临终前,让我交给你的。”

“妈”这个字,让白佳莉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她盯着那个包裹,像是在看什么脏东西。“我说了,我妈早就死了。她的东西,你拿回去,烧了也好,扔了也罢,别拿到我这儿来碍眼。”

“姐!”李天意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恳求,“你就看一眼吧。她……她走的时候,谁都不念叨,就念叨你一个人的名字。她说,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没能让你像别家孩子一样,有娘疼。”

“她还有脸说?”白佳莉“啪”地一声把茶碗重重顿在桌上,茶水溅了出来,“她但凡要点脸,当初就不该从窑子里出来!她但凡为我想过一分一毫,就不该生下我!让我一辈子都背着她这个见不得人的出身!”

这些压抑在心里几十年的怨恨,在这一刻尽数爆发。

李天意被她吼得愣住了,半晌才苦涩地笑了笑:“姐,你恨她,我知道。可是……她也是个苦命人。你知不知道,在济南那些年,她是怎么过的?”

“她买了座小院子,和你当年住的那个院子一模一样。她每天做得最多的事,就是坐在门口,朝着北平的方向看。她总说,兴许哪天,我们家大小姐就心善,回来看她一眼了。”

“她给你做了好多身衣服,从小到大,每个年纪一身,都整整齐齐地放在箱子里。她说,你小时候身子弱,怕你冻着……”

李天意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密密麻麻地扎在白佳莉的心上。

她猛地站起来,背对着他,声音发颤:“够了!别说了!把你的东西拿走,马上从我家滚出去!”

李天意看着她决绝的背影,知道再说下去也无用。他默默地收起那个包裹,只留下一句话。

“姐,她的坟……就在济南南郊的万安公墓。这三年,除了我,再没第二个人去看过。太冷清了。”

说完,他转身离开了。

屋子里,只剩下白佳莉一个人,僵硬地站着,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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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李天意走后,白佳莉一连几天都心神不宁。

她破天荒地推掉了所有的牌局和宴请,把自己关在家里。

这天,她鬼使神差地回了一趟百草厅白家的老宅。

宅子还是那个宅子,只是人老了,气派也减了三分。父亲白景琦如今已是古稀之年,没了当年的威风,大部分时间都躺在床上,由丫鬟毕兰伺候着。

白佳莉走进父亲的房间,一股浓重的中药味扑面而来。

“爸,我回来了。”

白景琦眯着老花眼看了半天,才认出是她,含混不清地嘟囔:“哦……佳莉啊……回来了……”

他精神头不好,说几句话就犯糊涂。

白佳莉给他掖了掖被角,坐在床边,看着父亲苍老的脸,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爸,济南那个人……你怨过她吗?”

她甚至不愿说出“杨九红”三个字,只用“那个人”来代替。

白景琦浑浊的眼睛突然亮了一下,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嘴里激动地喊着:“九红!九红!你回来了?”

他一把抓住白佳莉的手,力气大得惊人。

“你个娘们儿,跑哪儿去了!老子找你找得好苦啊!他妈的,当年是我不对,是我混蛋!我不该把你扔在济南……你跟我回去,啊?咱们回家!”

他的神智已经不清,把白佳莉错认成了杨九红。

白佳莉被他抓得生疼,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胀。

她这个顶天立地的父亲,天不怕地不怕的白七爷,到了晚年,心心念念的,竟然是那个被他抛弃、被白家唾弃了一辈子的女人。

“爸,你看清楚,我是佳莉!”她用力想抽回手。

“佳莉?”白景琦迷茫地看着她,眼神又变得浑浊起来,“哦,对,是佳莉……我闺女……”

他松开手,颓然地躺了回去,嘴里还在不停地念叨。

“我对不起你妈……我对不起她啊……当初在济南,她抱着槐花(杨九红的第一个女儿)的牌位哭,哭得跟个泪人儿似的……是我,是我没护好你们娘俩……老二……唉,都怪老二……”

他提到了奶奶,那个强势了一辈子的女人。

白佳莉的心一颤。她一直以为,是杨九红的出身,让奶奶不容她。可父亲的话里,似乎还藏着别的隐情。

她还想再问,白景琦却已经闭上眼睛,沉沉睡去了,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苦笑。

毕兰端着药碗走进来,看到这一幕,低声说:“大小姐,您别往心里去。老爷这些年,一犯糊涂就念叨这些。念叨得最多的人,就是九爷(杨九红)。”

白佳莉走出老宅时,天已经黑了。

北平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她第一次觉得,自己从小到大坚信不疑的一切,似乎都开始动摇了。

04.

那个晚上,白佳莉做了一个梦。

她梦见自己回到了小时候,被奶奶抱在怀里,奶奶指着门外一个穿着红衣的女人,严厉地对她说:“记住,佳莉,那是个脏东西,离她远点。”

门外的女人哭着喊她的名字,可她却害怕地躲进了奶奶的怀里。

画面一转,她又看到那个女人跪在奶奶面前,磕头如捣蒜,额头都磕破了,只求能见她一面。而她,就躲在屏风后面,冷漠地看着。

最后,她梦见了济南那座孤零零的小院,女人坐在门口的老槐树下,手里拿着一块牛舌饼,朝着北平的方向张望着,从天亮,等到天黑……

白佳莉从梦中惊醒,满脸是泪。

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为那个女人流泪。

“怎么了?做噩梦了?”身旁的何泽夫被惊醒,连忙开灯,给她递过一杯温水。

白佳莉没有说话,只是呆呆地坐着,任由眼泪无声地滑落。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她就起了床。

她在梳妆台前坐了很久,看着镜子里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自己。这张脸,有七分像她的父亲白景琦,却也有三分,像极了那个她恨了一辈子的女人。

“泽夫。”她忽然开口,声音沙哑。

“嗯,我在。”

“帮我订一张,今天去济南的火车票吧。”

何泽夫愣住了,随即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他走过去,从背后轻轻抱住妻子,在她耳边说:“好。我陪你一起去。”

白佳莉没有拒绝。

她站起身,打开衣柜,在满柜华丽的旗袍和皮草大衣里翻找了许久,最后,拿出了一件样式最简单、颜色最素净的黑布棉袍。

她需要去一趟。

不为原谅,也不为忏悔。

她只是想去亲眼看一看,给自己这三十多年纠结不清的恩怨,画上一个句号。她想知道,自己做的,到底是对,还是错。

05.

济南的天,是灰蒙蒙的。

火车站外,黄包车夫的吆喝声,街边小贩的叫卖声,混杂在一起,透着一股萧瑟的生气。

白佳莉和何泽夫没有停留,直接雇了辆车,去了南郊的万安公墓。

公墓建在山坡上,冬日的寒风卷着枯叶,发出呜呜的声响。越往里走,越是荒凉。

根据李天意的指引,他们在最偏僻的一个角落,找到了那座坟。

一座小小的土坟,连块像样的石碑都没有,只在前面立了一块简陋的木牌,上面用墨汁写着几个字:母杨氏九红之墓。

连个姓氏,都写得如此含糊。

白佳莉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喘不过气来。

她想象过这座坟的荒凉,却没想到,竟是如此的不堪。

这就是那个曾经在济南府艳名远播、后来又在百草厅掀起过无数风浪的女人,最后的归宿。

她走上前,蹲下身,用袖子去擦拭木牌上的尘土。冰冷的木头,冻得她指尖发麻。

何泽夫默默地把带来的祭品和纸钱摆好。

就在白佳莉起身的时候,她的目光突然被木牌的夹缝吸引住了。那里似乎……夹着什么东西。

她伸出颤抖的手指,小心翼翼地从那道窄小的缝隙里,抽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张用油纸层层包裹起来的旧照片,已经泛黄卷边。

照片上的人,她一眼就认了出来。

可让她浑身血液瞬间凝固的,是照片背后,那一行用娟秀小楷写下的字。

她盯着那行字,眼睛越睁越大,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尽,从嘴唇开始,一点点变得惨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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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引以为傲了一辈子的端庄和冷静,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不……不可能……”

她喃喃自语,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仿佛承受不住那一行字的重量。

“妈……”

那一声迟到了三十多年的称呼,终于冲破了喉咙,带着撕心裂肺的哭腔。

白佳莉双腿一软,整个人“扑通”一声跪倒在冰冷的泥地上,手中的照片飘然落地。她死死地盯着那张照片,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汹涌而出。

“您怎么能这么对我……怎么会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