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进村子的第一天我就觉得不对劲。

那天晚上我站在院子里抽烟,隔壁那个老太婆一直趴在窗户边上,直愣愣盯着我看。

我冲她笑了笑,她没动。

第二天我去镇上买日用品,回来发现行李箱被人翻过。

钱包没丢,钱也没少,但夹层里多了张纸条。

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

我当时没当回事,觉得是谁家小孩恶作剧。可我怎么也想不到,这张纸条,是这座村子里唯一一句真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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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许卫国,今年六十八,退休前在省城一家机械厂当工程师。

老伴三年前走的,走得很急,从查出病到咽气,前后不到两个月。

那之后我就一个人住在单位分的旧平房里。

房子不大,四十来平米,但一个人住也够了。

我女儿叫许晓妍,在省城开个小超市,日子紧巴巴的。

她离了婚,一个人带着孩子过。

我有时候想帮帮她,可她脾气倔,总说“爸你管好自己就行”。

去年底我们那片要拆迁,补偿方案下来了,二十万拆迁款加一套两年的安置房。

晓妍知道这消息后,第一次跟我开口要钱。

她说她想把超市盘下来,房东要卖铺面,她得凑钱。

我没犹豫,把钱全转给了她。

她拿到钱那天,哭得跟个孩子似的,说“爸你放心,等安置房下来我就去接你回来”。

我说好。

可我心里清楚,安置房要两年后才能交房。这两年我去哪?

巧了,有天我在手机上刷到一个帖子,说有个村子山清水秀,空气好,房租便宜,适合养老。

我翻了几张照片,满眼的绿,小河弯弯曲曲穿过村子,远山近水,确实好看。

我动了心思。

晓妍知道后跟我吵了一架,说那地方偏僻,连个像样的医院都没有,万一有个急病怎么办。

我说我身体好着呢,再说城里医院近,但你让我在城里租两年房,一个月两千多块,我退休金才五千九,日子怎么过?

她没话说了。

走那天,她塞给我一个信封,里面装了五千块钱。我把信封推了半天,没推掉。她红着眼眶说:“爸,你到了给我打个电话。”

我是坐了一天的长途车到的镇上,又从镇上打了个摩的进村。

摩的师傅是个年轻小伙子,一路上跟我聊,说村里就剩些老人了,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

我说那正好,安静。

车子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颠了半个钟头,终于在一排瓦房前停下来。我下了车,四周看了看,山是绿的,水是清的,空气里带着一股青草味。

我心里说,这地方行。

房东姓萧,叫萧德威,六十六岁,是个退休教师。

他领着我看了房子,三间瓦房,带个大院子,院子边上种了几棵柿子树。

房子虽然旧,但收拾得干净。

“一个月一百五。”萧德威说话慢吞吞的,耳朵还有点背。

我二话没说付了半年房租。

就在我跟萧德威交接的时候,一个瘦高个的老头从隔壁院子里走过来了。

那人脸上堆着笑,声音洪亮,隔着老远就跟我打招呼:“哎呀!来新邻居了!”

萧德威跟我说,这人叫董德贵,是村里的“老熟人”。

董德贵走过来,上下打量了我几眼,然后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许老弟是吧?欢迎欢迎!以后有什么事尽管开口!”

我当时觉得这人挺热情的。

可我不知道,他的“热情”,是有价的。

02

头一个礼拜,日子过得确实舒坦。

我每天早上一睁眼,推开窗就是满山的绿。空气好得不像话,比省城那些汽车尾气味强了不知道多少倍。我沿着田埂走一圈,呼吸都顺畅了。

回来煮个粥,炒个青菜,吃完往院子里一坐,看看书,晒晒太阳。下午去河边钓鱼,不管钓不钓得到,那种安静的滋味就让我觉得很满足。

我那时候在心里跟自己说,这步棋走对了。

董德贵几乎天天来串门。

有时候带点自己腌的咸菜,有时候拿几个刚从地里摘的黄瓜。

他坐下就跟我聊天,天南地北地聊,聊他年轻时候怎么在生产队当队长,聊这个村子的历史。

“许老弟啊,你不知道,这个村子以前可是个好地方。”董德贵说,“那时候人丁兴旺,热闹得很。现在不行了,年轻人都走了,就剩下我们这些老家伙了。”

我说:“那平时有个急事,怎么办?”

“互相帮衬呗。”董德贵笑着说,“你放心,有我在,出不了事。”

我当时还挺感动的。

第三天,董德贵就找我“帮衬”了。

他下午过来,脚步看着有点拖。他说他腿疼,老毛病了,想去镇上医院看看。我说行,你等我一下,我开车带你去。

我有一辆五菱宏光,是来之前花两万块钱买的二手车。在农村没车不行,买包烟都得走半小时。

我开着车,带着董德贵去了镇上医院。帮着他挂了号,陪着检查完,又开了药。来回跑了四十多公里,折腾了三四个小时。

回来的路上董德贵一直说谢谢,说他那儿子要是有我一半孝心就好了。

我说都是邻居,别客气。

那之后第二天,村里的老孙头找来了,说他要去镇上买药。

我说行。

第三天,另一个老头找我,说他闺女寄了包裹,让我帮忙去镇上取一下。

第四天,连个不认识的老太婆都找上门来,说她儿子汇了钱,让我带她去镇上银行取。

我心里开始觉得有点不对劲。但一想,都是些老人,腿脚不方便,我帮帮忙也是应该的。

我把这事跟我女儿说了,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了句:“爸,你悠着点,别太好说话。”

我说没事,都是小事。

可一件事是小事,十件事就不是小事了。

没过几天,我发现自己每天的时间都被安排得满满当当。

不是帮这个去镇上,就是帮那个修东西。

有时候我刚从外面回来,屁股还没坐热,又有人来敲门。

我晚上躺在床上算了一笔账,从住进来到现在,我自己真正闲下来的时间,只有头两天。

可我还是没往坏处想。

直到那天晚上,我遇到了卢竹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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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卢竹英是萧德威的儿媳妇,四十多岁,长得挺干练。她在镇上开了个五金店,隔三差五回来给老头子送点东西。

那天傍晚我正蹲在院子里洗菜,她骑着电动车过来了。看见我,停下车,上下打量了几眼。

“你就是那个城里来养老的?”她说话直来直去,不带弯的。

我说是。

她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说:“叔,我跟你说句话,你别不爱听。这村里的老人,你少跟他们走太近。

我愣了一下,问她什么意思。

她没直接回答,而是说:“我公公那人老实,不怎么会说话。但你以后有什么事,别跟他们掺和。你该干什么干什么,别让人牵着鼻子走。”

我当时觉得这女人说话太直了,有点不礼貌。我跟她说:“邻里之间互相帮帮忙,应该的。”

她冷笑了一声:“帮忙?你帮得过来吗?”

说完她骑着电动车就进了院子,留我一个人蹲在那,心里像吃了个苍蝇。

那天晚上我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卢竹英的话一直在我脑子里转。她凭什么这么说?是不是想挑事?

可转念一想,她跟董德贵他们也没什么过节,犯不着特意挑拨。

我想不通。

第二天我特意去问萧德威。萧德威正坐在院子里剥花生,听我问起这事,手停了停,也没抬头,说了句:“翠英那闺女说话直,你别往心里去。

我说:“她是不是跟董德贵有过节?”

萧德威手上的动作停了,沉默了一会儿,说:“没有。”

但他的语气,明显是在撒谎。

我没再追问。

可我心里装了事,看什么都觉得不一样了。

那天下午董德贵又来找我,说他的电视坏了,让我去看一眼。我去了,发现电视根本没什么问题,就是信号线松了。我插好就走了。

临走的时候,我无意中看见董德贵的老伴曹素珍坐在里屋的轮椅上。她看见我,眼神突然变得很复杂,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她张了张嘴,发出含含糊糊的声音。

董德贵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行了行了,别麻烦人家。”

我看了曹素珍一眼,她眼角的泪花一闪而过。

我觉得奇怪,但没多想。

晚上回去以后,我把这事跟女儿说了。女儿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说:“爸,你要是觉得不对劲,就回来吧。钱的事我自己想办法。”

我说我不是那个意思,就是觉得这个村子有点奇怪。

“怎么奇怪了?”

我张了张嘴,却不知道怎么形容。就是那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好像每个人都在瞒着我什么。

“没事,可能是我多心了。”我说。

可我心里清楚,我没多心。

住进这个村子的第十天,我发现自己被人盯上了。

04

那个盯上我的人,就是曹素珍。

我说的盯上,不是那种恶意的盯上。而是她总在我出现在院子里的时候,趴在窗户上看我。

有时候我站在院子里抽烟,一抬头就看见她在窗户边上。她的眼神不像是在监视,更像是期待着什么,又像是害怕着什么。

我跟她打招呼,她就点头。我想走过去跟她说句话,她就摆手。

那天晚上我去院里收衣服,看见她的窗户是开着的。

她坐在轮椅上,对着外面发呆。

我犹豫了一下,走过去隔着窗户问她:“曹大姐,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她看了看四周,然后压低声音说了句:“小许,你……你能不能帮我打个电话?”

我说行啊,打给谁?

她又看了看四周,声音压得更低了:“打给我儿子。”

我愣了一下。她儿子不就是董德贵的儿子吗?怎么她给自己儿子打电话,还要偷偷摸摸的?

我把手机掏出来,问她号码。她背了一串数字,我拨过去,响了很久,没人接。

“没人接。”我说。

曹素珍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可能是没听见,要不等会儿我再打一个?”我试探着问。

她摇了摇头,又挥了挥手,示意我走。

我心里不是滋味,但也不好说什么,转身回了屋。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了很久。曹素珍为什么要偷偷给儿子打电话?董德贵不让她打?还是有什么别的原因?

我想不明白。

几天后,事情出现了变化。

那天傍晚我开车去镇上买东西,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远远地看见村口的路灯下站着个人,佝偻着腰,像是董德贵。

我按了下喇叭,他看见了,朝我招招手。

我把车停下来,问他有什么事。

“小许啊,你刚才去镇上了?”他问。

“有没有看见什么奇怪的人?”

我愣了,“什么奇怪的人?

“就是……算了,没有就算了。”他摆摆手,转身就走了。

我看着他渐渐走远的背影,心里越来越觉得不对劲。

我回到家,把车停好,进屋准备洗澡。突然发现门口的鞋垫上多了个东西,是个纸条。我弯腰捡起来,打开一看,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别相信董德贵。”

我的心猛地一沉。

这个纸条是谁放的?是曹素珍?还是别的什么人?为什么让我别相信董德贵?

我走到窗边,想看看外面有没有人。院子静悄悄的,月亮高高挂着,把一切罩在惨白的光里。隔壁曹素珍房间的灯已经熄了。

我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我来的第一天,有人让我“赶紧走”。住了半个月,有人让我“别相信董德贵”。这座村子,到底藏着什么?

我拿起手机,想给女儿打个电话。可号码拨到一半,我又挂了。

算了,我自己查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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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场雨是我住进村子以来最大的一场雨。

雨从下午开始下,到了晚上越下越大,噼里啪啦地砸在瓦片上。我坐在屋里看电视,信号不好,屏幕一直花着。我正准备关电视睡觉,手机响了。

是董德贵。

“小许!快开车!老孙头摔了!”他的声音很急。

我二话没说,穿上雨衣就往外跑。开了车,接到董德贵,又七拐八拐地开到老孙头家。

老孙头躺在院子里,腿弯着,脸拧成了一团。他的腿摔伤了,骨头都露出来了。

我们把他抬上车,我踩死了油门,往镇上医院开。

董德贵坐在副驾驶上,一直没说话。

我故意放慢了点速度,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他那张脸在路灯的光影里忽明忽暗,表情特别复杂。

“小许啊……”他突然开口了。

“嗯?”

“你觉得这个村子怎么样?”

我说挺好的,山清水秀,空气新鲜。

他笑了笑,笑声里带着点苦涩:“是挺好的,就是留不住人。”

我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小许,你有考虑过一直住下去吗?”

我说看情况吧,等安置房下来再说。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句:“要是安置房一直不下来呢?”

我当时觉得他这句话问得很奇怪,但没多想。我说那再说,总有办法。

老孙头突然在车后座说话了:“老弟啊……”

“别把车钥匙给别人。”

我愣了,抬头看了一眼后视镜。老孙头闭着眼,脸疼得发白。

“你说啥?”

“我说,别把车钥匙给别人。”老孙头的声音很虚弱,但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

董德贵回头瞪了他一眼:“老孙,你摔糊涂了!”

老孙头没再说话。

我握着方向盘,心里翻江倒海。

到了医院,我帮着把老孙头送进去。医生说要手术,让家属签字。我说我不是家属,只是邻居。

“那就等家属来了再说。”

董德贵掏出手机,打了几个电话。打完之后,他的脸色很不好看。

“他儿子不接电话。”他说。

我说那怎么办?

“先签字吧,我签。”董德贵说。

我在外面的走廊里坐着,等着。老孙头被推进手术室以后,我走到外面抽烟。雨停了,空气里全是湿漉漉的味道。

我脑子里乱成一团。

老孙头刚才那句话到底什么意思?为什么让我别把车钥匙给别人?

想到这儿,我突然打了个激灵。我跑到停车场,钻进车里,检查了一下里程表。

里程表比我上次记住的数字多了两公里。

我的车被人开过。

而我记得清清楚楚,车钥匙一直放在门口的鞋柜上。谁动了我的车?什么时候动的?

我的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村。我找了个借口,说怕老孙头出事,在镇上的小旅馆住了一晚。

躺在旅馆那张硬邦邦的床上,我把所有事情串在一起,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我不是来养老的。

我是来当“工具”的。

06

第二天我开车回村。到村口的时候,我远远看见董德贵站在那棵老槐树底下抽烟。他看见我的车,笑着朝我招手。

我把车停在他面前,没熄火。

“小许,昨晚辛苦了。今天你就好好歇着,别的事不用管。”董德贵递了一支烟给我。

我接过来,没抽。“老孙头怎么样了?”

“手术挺成功的,就是以后得拄拐了。”董德贵叹了口气,“他儿子到现在也没回来。”

我没说话。

“小许啊,”他又开口了,“以后村子里的这些老人,还得靠你了。”

他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很陌生。这个人真的只是“热心肠”吗?还是从一开始,他就在算计什么?

我回到家,把门关上。我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门口的鞋柜前。

我蹲下来,掏出车钥匙看了看。上面没有任何痕迹。

我又看了看鞋柜旁边的小柜子,那是放杂物的。我拉开抽屉,看见里面多了个东西。

是个信封。

我拿起来,拆开,里面有一张纸条。纸条上的字迹我已经很熟悉了,和之前那两封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