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8日下午五点钟,最后一科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时,我站在考场外的树荫底下,手里的矿泉水瓶被我捏得变了形。

儿子从考场里走出来,脸上带着笑。

我迎上去,把水递给他,说了句“辛苦了”。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我,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我低头笑了笑,转身往家的方向走。

那个家,我住了十六年,但再过几个小时,它就跟我没关系了。

我摸了摸包里那几张纸,心跳得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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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晚上七点,我把离婚协议拍在茶几上的时候,冯永强正在吃西瓜。

他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嘴里的西瓜还没咽下去,汁水顺着下巴往下淌。“你开什么玩笑?”他放下西瓜,拿手背擦了一下嘴。

我说:“我没开玩笑。你看看,我都签好字了。”

他拿起那张纸,看了一会儿,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不解,又从不解变成恼怒。“薛晓妍,你是不是疯了?儿子刚考完试,你就来这一出?”

“就是因为儿子考完了。”我说得很平静,平静得连自己都意外,“我等这一天,等了十六年。”

婆婆曹素珍从厨房里冲出来,围裙上还沾着油点子。

她一眼就看见了茶几上的离婚协议,抄起来看了一眼,然后就像被烫着一样尖叫起来:“你什么意思?你要跟我儿子离婚?你凭什么?”

我没看她。十六年了,我看她那张脸看得够够的了。我只是看着冯永强,说:“咱们好聚好散,我不想闹得太难看。”

“你不想闹得太难看?”曹素珍把那张纸摔在茶几上,声音尖得能穿透天花板,“你一个农村出来的,当年要不是我们家收留你,你能有今天?你倒好,儿子考完了就想飞是吧?”

我笑了笑。这个笑在她的意料之外,她愣了一下,然后更生气了:“你还笑?你还有脸笑?”

“阿姨,”我开口叫她,这个叫了十六年的“妈”字,我今天怎么也叫不出口了,“我跟冯永强的事,是我们俩的事。你别掺和。”

“你叫我阿姨?”她瞪大眼睛,像是我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你……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

我没理她,转身上楼去收拾东西。

身后的客厅里,曹素珍在骂,冯永强在叹气,电视机里的综艺节目还在哈哈大笑。

这个画面,我再熟悉不过了。

十六年来,每个晚上都是这样。

我打开卧室的衣柜,拿出两个旧行李箱,一个装衣服,一个装书。

衣服不多,大部分都是打折时买的便宜货,我穿了好多年。

书倒是不少,全是我的教学资料和教案,还有一些闲书。

这些年,书是我唯一的朋友。

楼下传来脚步声,冯永强上来了。他靠在门框上,看着我收拾东西,嘴皮子动了动,到底没说出话来。

倒是我想起来一件事:“对了,儿子那边,你自己跟他说。”

“我能说什么?”他突然火了,“你跟他说你妈要跟你爸离婚?你让我怎么开口?”

我停了手里的动作,转过身看着他:“冯永强,十六年了,这十六年里你什么时候管过儿子?他上小学的时候,你接送过一回没有?他开家长会,你去过一次没有?现在倒知道担心儿子怎么想了?”

他被我说得噎住了,脸涨得通红。

“我不管了。”他摆摆手,转身就走,“你爱怎么样怎么样。反正离了婚,你别想拿走一分钱。”

我没说话,继续叠我的衣服。

楼下,曹素珍的声音又响起来:“让她走!让她走!看她能带着那个拖油瓶混成什么样!”

拖油瓶。她叫了我们儿子十六年的“拖油瓶”,就因为是个男孩。

我拉上行李箱的拉链,使劲拽了两下才拉上。这个家的东西,我带不走几样。我也不想带。有些东西,脏了,就再也不想碰了。

02

回忆这种东西,像春天的柳絮,怎么也挡不住。在收拾东西的那几天,我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全是这些年的事。

我是2008年嫁给冯永强的。

那一年我二十六岁,在县城的高中当语文老师,一个月挣两千多块钱。

冯永强在一家国企当技术员,工资比我高一些。

两家条件差不多,我爸妈都是工人,他爸早些年没了,就剩一个老妈和一个小姑子。

相亲认识的,处了半年就结了婚。

那时候我还年轻,觉得人老实本分就够了,日子慢慢过总能过好。

谁知道,老实人有个厉害妈,日子就不是慢慢过的事了。

结婚头一年还好,曹素珍对我还算客气。

等到我怀了孕,她的态度就开始变了。

她盼孙子盼得眼红,逢人就说“我儿媳妇怀的是个孙子”。

结果生下来真是个男孩,她还挺高兴的。

但高兴了没两个月,她就开始嫌我奶水不够,嫌我不会带孩子,嫌我工资低,“连个奶粉钱都挣不回来”。

景浩两岁那年,冯永强被调到了市里的分公司,工资涨了不少。

曹素珍就开始张罗着让我们搬到市里去住。

我本来不想去,我在县城教书教得好好的,工作稳定,学生也喜欢我。

但她说得对,市里的教育条件好,对孩子有好处。

于是我辞了职,跟着冯永强来到了市里。

到了市里我才发现,曹素珍早就打算好了。

她要跟我一起住。

冯永强在城东租了一套三居室,她住主卧,我跟冯永强住次卧,最小的那间留给了景浩。

我当时心里不舒服,但又说不出什么来。毕竟那是人家妈,总不能不让老人家跟着住吧。

可住到一起之后,日子就不是人过的了。

曹素珍管着家里的钱。

冯永强每个月的工资都交给她,她只给我两千块钱的生活费。

买菜、买米、买油盐酱醋,全在这两千块里面。

我去菜市场买菜,挑便宜的买,回来她还嫌我买的菜不好。

“你看看你买的这韭菜,这么老,怎么吃?”她把韭菜往砧板上一摔,“你知道我儿子最爱吃什么菜吗?连这都不知道,你还当什么人老婆?”

我忍了。因为我不知道该跟谁吵。跟婆婆吵,人家说我不孝顺。跟冯永强吵,他永远只有一句话:“我妈说的对。”

怀孕七个月的时候,有一天晚上曹素珍喝了酒,回来吐了一地。

我挺着肚子去给她收拾,跪在地上擦那些脏东西。

冯永强坐在沙发上看球赛,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我擦完之后去洗手间吐了。不是因为怀孕,是因为委屈。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突然觉得这辈子可能就这样了。

但我还是忍了。因为景浩。他才一岁多,还不会叫爸爸妈妈。我不能让他在一个破碎的家庭里长大。

后来景浩上小学了,我在外面找了一份家教的工作,挣的钱偷偷存起来。

曹素珍不知道,冯永强也不知道。

他们以为我只会伸手要钱,以为我是个没用的女人。

景浩二年级那年,有一次他放学回来,看见曹素珍在骂我,在客厅里。

骂我“没出息”、“挣不了钱”、“赖在他们家不走”。

景浩当时就哭了,跑过来抱着我的腿,说“妈妈不哭”。

我没哭,我笑着跟他说“妈妈没事”。

那天晚上,我哄景浩睡着之后,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月亮。

阳台很小,只能放下一把椅子。

我坐在那把椅子上,看着天边的月亮,心里突然就想明白了一件事:我走,但不是现在。

等儿子长大,能理解我了,我就走。

这个念头一旦有了,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从那天起,我给自己定了一个倒计时:儿子高考结束的那一天,就是我离开这个家的那一天。

这个倒计时,一共跑了八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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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高三这一年,我一共存了二十万。

钱不多,但对一个每个月生活费只有两千块钱的家庭主妇来说,这已经是我能存下的极限了。

我做家教挣的钱,每一分都攒起来,存到一个只有我知道密码的卡上。

后来我觉得不安全,就分批转给了同事林雨婷,让她帮我代管。

林雨婷是我在市一中教书时认识的同事,比我小十几岁,刚毕业没多久。

她是个热心肠的姑娘,听我说了家里的事,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她甚至还帮我找了个律师,问清楚了离婚的各种手续。

“姐,你真的想好了?”林雨婷问我。那天我们坐在学校食堂里吃午饭,她把自己碗里的红烧肉夹给我,“那可是一家人啊。”

“就是因为一家人,所以才想好了。”我说,“我不想让景浩以后也活成他爸那样。”

林雨婷没再说什么,只是拍了拍我的手。

过完年之后,曹素珍对我的态度更差了。

大概是景浩的成绩越来越好了,她开始担心我会把儿子带走。

有一次景浩期末考试考了年级第三,学校开家长会,她非要自己去。

回来之后就跟我说:“你看看我们家景浩,多争气。这跟你有什么关系?你教过他几天?”

我没接话。

我教过景浩多少年,我心里清楚。

这些年,他的作业是谁辅导的?

他的作文是谁一篇一篇改的?

他的英语口语是谁教的?

但我在她面前不想说这些,说了也没用。

到四月份的时候,我开始偷偷收拾东西。

我把一些重要的证件慢慢转移到办公室的抽屉里,把景浩从小学到高中的奖状和成绩单用文件袋装好,把我自己的书一箱一箱地搬到了学校。

冯永强大概是注意到了什么,但他什么也没问。

他这个人,从来都是这样,不爱管闲事。

家里的闲事他不管,孩子的闲事他不管,我的闲事他更不管。

他只管他自己。

五月的一个周末,曹素珍又跟我吵了一架。

原因很简单,她嫌我做的菜太咸了。

“你想咸死我啊?”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你这人怎么回事?几十年了,做个菜都做不好!”

冯永强坐在旁边,低头扒饭,一句话也不说。

景浩突然站起来,端着我做的那盘菜,当着曹素珍的面吃了个干净。然后他把空盘子往桌上放,说了句:“妈做的菜最好吃。”

那天晚上,景浩到我房间里来,坐在我的床边。他沉默了很久,然后问我:“妈,你是不是不开心?”

我说:“没有啊,妈妈很开心。”

他没说话,只是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

我看着他,十六岁了,个头已经比我高了,喉结都突出来了。我心里突然一酸,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妈,”他突然开口,“高考完了,你把我想做的事都做了吧。”

我愣住了。

他没等我回答,站起来就出去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

那里面有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笃定和坦然。

04

六月的天气热得不像话。

高考那两天,我请了假,站在考场外面等景浩。

校门口站满了家长,有的举着伞,有的拿着水,有的举着“加油”的牌子。

我以前觉得这些人有点夸张,但轮到自己的时候,才发现心里那份紧张,怎么都压不住。

第一天考完语文,景浩出来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我不敢问他考得怎么样,只是把水递过去。他接过来喝了一口,说:“还行。

第二天考完英语,他出来的时候终于笑了。那个笑,让我悬了两天的心落了下来。

考完那天晚上,我做了满满一桌子菜。

曹素珍破天荒没有挑三拣四,大概是因为心情好。

景浩考完了,她心里一块石头落地了。

饭桌上她一直在说:“等景浩上了大学,咱们家就好起来了。”

我没接话。我在心里默念:是啊,等景浩上了大学,我就可以走了。

吃完饭,我把碗筷收拾干净,一个人在厨房里洗碗。

水龙头哗哗地响,我听着这个声音,脑子里想着这十九年里的每一个细节:怀孕时跪在地上擦痰、生孩子时疼得死去活来、坐月子没人照顾、给孩子喂奶喂到乳头出血、凌晨两点起来备课、天还没亮就起来做早饭……

这一桩桩一件件,都像刀子刻在心上。

我洗完碗,上楼,从床底下拖出一个鞋盒。里面装着我这半年准备的所有东西:离婚协议书、银行存款证明、身份证复印件、景浩的出生证明。

我把这些文件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然后整整齐齐地装进一个文件袋里。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不是因为害怕,也不是因为后悔,而是一种说不清的激动。就像马上就要去一个陌生的地方远行,前面是一片全新的天地。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很早,做了一锅粥。曹素珍起来的时候,我把粥端到她面前。她看了一眼,说:“你这粥熬得太稀了,跟水似的。

我说:“妈,你慢用。”

她愣了一下。我已经很久没有叫过她“妈”了。

她没多想,端起碗喝了一口。

我看着她的侧脸,花白的头发,深深的皱纹,耷拉下来的眼皮。

这个老太太,折磨了我十六年。

但我今天不恨她,甚至有点同情她。

因为她不知道,她在这个家里横着走的日子的,马上就要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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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高考结束后的第三天下午,我把离婚协议书摆在茶几上。

那天是星期天,冯永强不用上班,在家里看电视。曹素珍在阳台上晒被子,小姑子冯丽萍刚好回娘家来了,坐在沙发上玩手机。

我把那张纸往茶几上一放,声音不大,却让屋里的气氛一下子凝固了。

冯永强看了一眼,脸色变了:“你什么意思?”

“离婚。”我说得很干脆,“我已经签了。”

“姐,你这是干什么?”冯丽萍先跳了起来,“高考刚结束你就闹这个?你安的什么心?”

“我安的什么心?”我看着她,“你跟冯永强是亲兄妹,你当然替他说话。但这些年我在这个家里过的是什么日子,你不知道?”

“日子过得好好的,你非要作!”冯丽萍的声音尖起来,“我妈说了,你这种人就是不知足!住我们家的房子,吃我们家的饭,还敢跟我们家人叫板!”

“这是我赚的。”我从包里拿出存款证明,轻轻放在桌上,“这是我的钱。你哥的钱,你妈的钱,我一分没动过。”

曹素珍从阳台冲进来,看见茶几上的离婚协议,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愣在那里。

“你……你要离婚?”她的手指着我,抖得厉害,“你凭什么?你一个农村出来的女人,有什么资格跟我儿子离婚?”

“妈,别说了。”冯永强突然开口。他的声音很轻,好像也没什么力气。

“我偏要说!”曹素珍更激动了,“她这个狐狸精,在外头肯定有人了!不然好好的离什么婚?”

“没有人。”我说,“我就是不想再过这种日子了。”

然后,我从另一只包里拿出一沓复印件,放在茶几上,推到冯永强面前。

他看了一眼,脸色一下就白了。

那是他这几年在公司采购的一些记录,有问题的记录。我花了大半年时间,一点一点搜集到的。

我说:“冯永强,咱们好说好散。我不为难你,也不要你的房子,不要你的钱。我只要我的二十万,和儿子的抚养权。你不签,这些东西明天就会出现在你们公司纪检的办公桌上。”

客厅里安静了三秒钟。

曹素珍打破了沉默:“你……你竟敢威胁我们?

“不是威胁。”我说,“是谈判。”

曹素珍气得浑身发抖,转头朝冯永强大吼:“儿子!你说句话啊!”

冯永强坐在沙发上,低着头。他把那沓复印件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来看着我:“好,我签。

“你疯了!”曹素珍一巴掌拍在他的后背上,“你让她走了,这个家怎么办?”

“够了!”冯永强突然吼了一声,把所有人都镇住了。

他站起来,抓起笔,在离婚协议上签了字。

签完的那一刻,他抬起头来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神色。

薛晓妍,你赢了。

我没说话,把协议书收好,装进包里。

曹素珍在客厅里嚎啕大哭,骂我“没良心”、“该遭雷劈”。冯丽萍在旁边劝她,顺便又骂了我几句。

我什么也没说,上楼收拾东西去了。

景浩站在二楼的走廊上,看着我。他的表情很平静,像是早就知道了这一切。

“妈。”他叫了我一声。

“儿子,”我说,“你跟妈走吗?”

他点了点头:“我跟你。”

06

离婚手续办完的第三天,我开始搬家。

说是搬家,其实就是用两个旧行李箱装东西。

景浩的东西多,他的书、衣服、球鞋,加上我的书和衣服,两个箱子根本装不完。

最后我一个人拎了两个箱子,景浩背了一个大书包,我们又去楼下小卖部买了两个编织袋,才勉强装完。

曹素珍这天哪也不去,就待在二楼的客厅里,透过窗户看着我。

我往返于家和出租车的路上一趟一趟搬东西,她趴在窗台上,嘴角上扬,眼睛眯成一条缝,那脸上的得意简直藏不住。

“哎哟,你看看这,两个破箱子,几个破袋子,这就是你十六年的家底啊?”她在二楼朝楼下喊,“我还以为你能搬走什么呢!真是可怜!”

小区里还有几个邻居在楼下聊天,听见她的喊声,都转过头来看着我。

我低头继续搬东西,没说话。

“薛晓妍,你倒是说句话啊!”曹素珍的声音从二楼传下来,尖得刺耳,“你以为离了婚你就能过好日子?做梦吧!你一个四十岁的女人,带着个儿子,谁要你?你就等着吃苦吧!”

我第三个箱子装进出租车,然后直起腰来,看了她一眼。

她还在笑,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堆到了一起。阳光照在她那张脸上,看起来有些狰狞。

我也笑了。

她愣住了。

“阿姨,”我说,“我走了。你再也不用看见我了。开心吗?”

说完我弯腰钻进出租车,关上车门。

车子发动的时候,我看见景浩从二楼的窗户里探出头来,朝我挥了挥手。他脸上没有笑,但那个挥手的意思,我知道。

他是在告诉我:妈,去吧,没事。

出租车开出了小区。开过那个我住了十六年的小区大门。开过小区门口那棵老槐树。开过我每天早上买菜的那条巷子。

我坐在后座上,看着窗外熟悉的一切一点点后退,眼眶有点热,但一滴眼泪都没掉下来。

十六年了。

我终于从那扇门里走出来了。

到了出租屋,林雨婷已经等在楼下了。她帮我一起把行李搬上三楼。房间很小,只有二十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柜子,月租八百。

但站在那间屋子里,我第一次觉得,这个屋子是属于我的。

“姐,先吃饭。”林雨婷拉着我下楼,在小馆子里点了几个菜。她给我倒了一杯啤酒,举起杯子:“敬你。敬新生活。”

我也举起杯子,跟她碰了一下。

那杯酒下去的时候,我眼泪突然就涌上来了。不是假的,是真的。我跟林雨婷说,我这辈子从来没觉得这么自由过。

她没说话,只是又把我的杯子倒满了。

那天晚上我回到那间出租屋,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白炽灯。灯泡有点暗,但足够亮了。

我翻了个身,摸出手机,打开相册。

相册里全是景浩的照片:他三个月大的时候,他第一次走路的时候,他戴上红领巾的时候,他拿着奖状笑的时候……

我翻了很久,最后把手机放在枕头上,闭上眼睛。

窗外的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吹在我的脸上。有点凉,但很舒服。

我知道,从明天开始,一切都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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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离婚后的第一个月,是我这辈子最苦的一个月,但也是最踏实的一个月。

我找了两个家教,一个小区里的初中生,每周三次;一个在机构里挂名的培训班,周末上课。

加上我在学校的工资,一个月大概能挣五千块左右。

房租八百,水电一百,剩下的钱要供景浩上学,还要留下生活费。

日子过得很紧。但我心里从来没这么亮堂过。

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做早饭,备课,去学校上课。

中午在食堂吃五块钱的盒饭,下午去给初中生补课,晚上回来备第二天的课。

周末两天都在培训班上课,累得嗓子都哑了。

但我很高兴。因为这是我为自己挣的钱。

林雨婷隔三差五地来陪我吃饭,每次都带一袋子菜。我让她别破费,她说:“姐,你一个人吃饭没意思,我陪你。”

我有时候也会想起冯永强和曹素珍。但只是想到,不会难过。就像想起一段不愉快的过去,过去就过去了。

七月初的一个晚上,景浩给我打了个电话。

“妈,我想你了。”

我说:“妈也想你。你这几天怎么样?

“还行。”他顿了顿,“爸这几天不太对劲,老是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发呆。奶奶跟他说话,他也不理。”

“妈,”他又叫了我一声,“那个……录取通知书。”

“怎么了?”

“我把地址改了。”他吞吞吐吐地说,“改成你那边了。”

“我……我跟爸说了。”他接着说,“我爸问我为什么不把地址写家里,我说我想跟你过。他好一会儿没说话,后来就出去了,到现在还没回来。”

“你奶奶呢?”

“奶奶知道了,生气得很。在客厅里骂了一下午。说你是故意的,早就策划好的。”

我沉默了。

“妈,”他的声音突然有点哽咽,好像这么久以来,他终于把这个藏在心里的秘密说出来了,“你以后,别管他们。你过好你自己的生活就行。我这辈子,谁都能不认,不能不认你。”

“景浩……”

“妈,你听我说完。”他打断了我,“从小到大,我看着你被奶奶欺负,看着你被我爸气哭。我记着呢,我都记着。我那时候小,帮不了你。现在长大了,我能了。”

我的眼泪怎么也控制不住了。

“妈,你等着我。等我高考成绩出来,等我被大学录取了,我就过去跟你住。”

电话挂断之后,我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坐了很久。

景浩这句话,我等了十六年。

我一直以为他在那个家里被我保护得很好,我以为他什么都不知道。

但其实他什么都知道。

他说“妈,你等着我”。

那一刻我觉得,我这十六年的苦,全都值了。

08

八月十五号那天,录取通知书到了。

那天我正在学校上课,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我挂了一次,又响了。

我接起来,对方说:“你好,请问是薛晓妍女士吗?有一封挂号信到了,您方便来取一下吗?”

我请了假,骑着电瓶车去的邮局。

站在邮局的柜台前,我把身份证递过去,工作人员递给我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上印着省城大学的名字,沉甸甸的。

我没有当场拆开,把信封抱在怀里,骑着电瓶车回了出租屋。一路上我的手都在发抖。

上了楼,关上门,我才小心地拆开信封。

里面是一张红色的录取通知书,上面印着景浩的名字和专业。我看了好几遍,确认没错。

我抱着那张通知书,蹲在出租屋的楼梯间里,捂着脸,嚎啕大哭。

门外传来林雨婷的声音:“姐?是你吗?”

我开不了口,指指门缝下面的光线。

林雨婷推开门,看见我蹲在地上抱着红色的通知书哭,她一下子就明白了。

她蹲下来,把那张通知书接过去看了看,然后抱住我:“姐,你儿子出息了!”

我哭着说:“嗯,他出息了。”

那个下午,林雨婷请了假,在楼下买了几瓶啤酒和卤菜,我们就在出租屋里庆祝。景浩给省城大学打了电话,说确认录取,那边说欢迎他。

晚上八点多,我把那份通知书贴在出租屋的墙上,看了又看。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是微信。

冯永强发来的:儿子录取通知书是不是寄你那了?

我没回。

他又发了一条:他奶奶急得吃不下饭。

我还是没回。

他又发了一条:你接电话行不行?

手机又响了,来电显示冯永强。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屏幕亮起又熄灭,亮起又熄灭。

一个、两个、三个……

我数到了二十八个。

到了第二十八个的时候,我拿起手机,划开接听键。

“薛晓妍!”冯永强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像是憋了一肚子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