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5年8月的占守岛战役,是苏联对日作战中最特殊、最惨烈的一战。
要讲清楚这场仗为什么打成这样,必须从1945年2月的雅尔塔会议说起。当时斯大林、罗斯福、丘吉尔三人在黑海边上进行秘密会谈。斯大林在会上明确提出:苏联出兵对日作战,战后千岛群岛必须交给苏联,库页岛南部也必须归还。
罗斯福和丘吉尔急于让苏联分担对日作战压力,便同意了这一条件。这意味着,1945年8月苏联对日宣战时,千岛群岛已经是志在必得的战略目标,并非帮美国打的顺手人情,是实质性的领土诉求。
1945年8月8日苏联对日宣战,百万红军杀入满洲,关东军节节败退。但斯大林的目光不只盯着满洲,还紧盯着库页岛和千岛群岛。8月15日,日本天皇裕仁发布终战诏书,宣布无条件投降。消息传到堪察加彼得罗巴甫洛夫斯克时,司令部里一度有人以为仗打完了该收工了。但远东第2方面军的命令很快下达:不要等增援,马上动用堪察加半岛现有兵力,准备攻占北千岛群岛。
说白了,就是抢时间。美国人也在往日本本土赶,如果不赶紧把千岛群岛拿下来,等到美军全面接管日本,再想要回这些岛屿就难了。斯大林心里十分清楚:必须在美军全面接管日本之前造成既成事实。
1945年8月15日清晨,远东第2方面军军事委员会向堪察加防区下达正式作战训令:趁日本即将投降的有利时机,立即攻占占守岛、幌筵岛和温祢古丹岛。
从司令部拿到的兵力清单看,不算差:动用步兵第101师的两个团、彼得罗巴甫洛夫斯克海军基地的所有舰艇、边防军舰艇,外加航空兵第128师提供空中掩护。但任务期限极其苛刻:15日下午4点前就必须完成作战计划和出航命令。
这个时间表纯属纸上谈兵。从接到命令到规定完成时间只有几个小时,连部队集结都不够。方面军和舰队司令后来批准推迟一昼夜,但留给堪察加防区司令格涅奇科少将的时间也只有大约36个小时。
36个小时,组织一场两栖登陆作战。而对手是固守占守岛多年的日军第91师团。
堪察加防区能动用的兵力相当有限。最终编成的登陆部队总兵力8824人,辖步兵第101师的三个团部分单位、海军步兵营、边防军分队,火炮205门。空中掩护由混成航空兵第128师负责,仅有42架飞机。对手拥有8480名守军、98门火炮、74辆坦克和8架飞机。光看纸面人数,双方旗鼓相当——但这恰恰是最可怕的地方。在世界两栖登陆作战史上有一条铁律:没有绝对兵力优势,绝不能冒险登陆。可现实是,苏军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
格涅奇科少将决定把登陆点选在占守岛东北端的竹田滨,位于国端崎和小泊崎之间。理由是苏联商船定期经过千岛第一海峡,舰队集结易于隐蔽,而且可以得到堪察加半岛洛帕特卡角130毫米岸防炮的火力支援。他分别在Tsh-334号扫雷艇和洛帕特卡角设立了主副指挥所,备足无线电电台,这是为数不多做得靠谱的准备。
登陆部队被分成四队:先遣支队由海军步兵一个营、冲锋枪连、反坦克步枪连、机枪连、迫击炮连、工兵连和侦察排组成,计划17日深夜率先上陆建立桥头堡;主力第一梯队以步兵第138团为核心,在先遣支队上陆一小时后跟进;主力第二梯队以步兵第373团为主;此外还有一个佯攻支队,计划在中川湾虚晃一枪。后来因天气限制,佯攻取消,支队直接并入第一梯队。
这套方案纸面上看得过去,但有一个致命的缺陷:苏军此前从未实施过大规模两栖登陆作战。整个二战期间,苏军打的是大陆战,对如何在敌人炮火下把士兵安全送上滩头、如何在缺乏重型装备的情况下突破纵深防御,几乎没有研究过。
16日下午4点,部队开始登船。彼得罗巴甫洛夫斯克的港口一片混乱。由于时间不够,后勤部门不得不征调民用卡车、手推车甚至马拉大车,把弹药箱、食品袋、医疗器械一股脑儿塞进船舱。这种囫囵吞枣的办法为后来卸载武器弹药制造了无穷无尽的麻烦。下午6点,所有部队和物资勉强上船完毕。当晚9点,64艘舰艇驶出阿瓦恰湾,在停泊场下锚整队,等待出击命令。
8月17日凌晨5点,舰队正式起锚,在浓雾中朝170海里外的占守岛驶去。全舰队严格执行无线电静默,各船之间只靠旗语和发光信号联络。海面上雾气浓得像一堵灰墙,五米之外什么也看不见。这为舰队提供了天然掩护,日军始终没能察觉一支登陆舰队正在逼近;但在这么大的雾里航行,船只互相碰撞的风险也不比敌人的炮火小多少。
占守岛位于千岛群岛最北端,是全岛链中最靠近苏联的岛屿。岛长30公里、宽20公里,面积约385.5平方公里。东北隔12公里的千岛第一海峡与堪察加半岛相望,西南与幌筵岛之间仅隔3公里。占守岛地势低洼,丘陵起伏,海岸线除北岸有一段沙滩外,几乎全是悬崖峭壁。
岛的西南端有一处叫片冈湾的天然良港,海峡对岸就是幌筵岛上的柏原海军基地。这意味着日军在占守岛和幌筵岛之间可以快速互相支援,两个岛应当作一个战场来看。
1940年,日本设立千岛要塞司令部,投入大量劳工在占守、幌筵两岛构筑要塞。到1945年,占守岛上已建成了一座堪称完美的防御综合体:所有适宜登陆的二十处海岸地带被34处永久火力点和24处土木质火力点覆盖,配备100毫米以下火炮约100门,轻重机枪射击口310余处。火力点之间以地道和堑壕相连,部分地道深达50米,能有效抵御炮击和轰炸。岛上交通线总长120公里,极利于部队机动。日本人用几年时间,把这个岛变成了一个多层混凝土浇筑的巨型碉堡。
1944年秋天,北千岛的守备兵力一度逼近五万,后来虽因防守重心向本土转移抽调了一部分,但到1945年8月,占守岛上仍有步兵第73旅团、战车第11联队、海军第51警备队等主力部队总计8480人,配备98门火炮、74辆坦克和8架飞机。不远的幌筵岛上还有步兵第74旅团主力约一万五千人。两岛兵力加起来,日军能调动的总兵力超过两万三千人。
日军在塞班岛战役中吃了大亏之后,已放弃在滩头阻击的老套路,改用纵深防御:只在岛东北的四岭山地区留一个大队打游击,主力集中在西侧海峡沿岸的坚固阵地里。一旦敌军突破滩头,密布的独立支撑点就会把敌人拖入消耗战。这套战术的可怕之处在于,即使付出了巨大代价拿下滩头,仍须一个一个地啃掉每个据点,每啃一个都要付出额外的人员损失。
登陆前三天的8月15日,占守岛上的日军收听到了裕仁天皇的终战诏书。8月16日,第5方面军司令部从札幌发来命令:立刻停止一切战斗行为,18日下午4点起彻底停战,但迫不得已时可采取自卫行动。第91师团长堤不夹贵中将据此向部队指示:敌人如果登陆,原则上不进行战斗;切忌轻举妄动,等待军使前来谈判。
16日到17日,岛上日军按命令停止修建工事,销毁化学武器在内的各种装备,给士兵分发点心和换洗衣服,准备复员回家。很多士兵的心态已经松懈下来。
但日军并非完全放松警惕。从8月15日起,洛帕特卡角的苏军岸炮已对占守岛进行了三天断续射击。17日更是炮击了在附近海域触礁的苏联油轮。瞭望哨发现堪察加半岛东岸有小型舰艇移动,苏联飞机也在头顶盘旋。但师部认为停战在即,苏军在堪察加的兵力又少,未太当回事。到17日深夜,第5方面军司令樋口季一郎中将觉得不对劲,督促堤不夹贵向部分部队下达战备命令。独立步兵第282大队奉命在竹田滨布置了三门速射炮、三门步兵炮、四门迫击炮和两门野战炮。
也就是说,在苏军登陆前夜,竹田滨已有一支处于战备状态的日军大队在等着了。
8月18日凌晨4点06分,洛帕特卡角的四门130毫米岸防炮突然开火,炮弹呼啸着越过千岛第一海峡,砸向竹田滨阵地。这轮急袭射击持续约一刻钟。4点22分,苏联舰队抵达竹田滨外海,先遣支队按计划开始实施登陆。
接下来的情况与大多数岛屿登陆战记录完全不一样。由于时间仓促、缺乏两栖作战经验,运输船严重超载导致吃水过深,登陆舰艇被迫停在离岸边一百到一百五十米的地方。士兵们得到的命令简单粗暴:自己跳下去,泅渡上岸。全副武装的士兵跳入水深两米以上的冰冷海水中,头上是敌人的子弹,脚下是又滑又软的火山沙,每一步都像在泥沼中挣扎。
后来的统计显示,步兵第138团在这场泅渡中就有约两百人被海水活活吞没。这些士兵不是死于敌人炮火,而是在齐胸深的海水里被沉重装备拖入海底。太平洋舰队几乎没有进行过任何针对恶劣海况的两栖作战预演,士兵们对如何在负重情况下穿越深水区毫无经验。
先遣支队借着浓雾上岸后,在黑暗和混乱中与防守竹田滨的独立步兵第282大队短兵相接。大队长村上则重少佐一开始吃不准来的是谁,炮火掩护下半夜登陆不像军使的做法,便依据“迫不得已时可自卫”的命令下令开火。
主力第一梯队开始按计划靠岸,但步兵第138团团长梅尔库里耶夫中校的指挥部被困在一艘被击中的运输船上,全团指挥在交战初始就基本瘫痪。更糟糕的是,几乎所有无线电台在士兵跳海时泡水损坏,指挥部与上岸部队之间彻底失联。
日军国端崎和小泊崎沿岸的交叉火力点开始猛烈射击。几艘登陆舰艇中弹起火,有的舵机被打坏后被海浪推到礁石上动弹不得,成为固定靶。船上的弹药被引燃爆炸,后续舰艇被火焰映照得清清楚楚,如飞蛾扑火。还活着的士兵在燃烧的油污海水里挣扎,而新的一波登陆艇仍在按既定计划盲目前进。
主力第一梯队的登陆被迫持续了两个半小时,且所有士兵只来得及带上随身轻武器上岸,野战炮、重型迫击炮、弹药和辎重全部滞留在运输船上。梅尔库里耶夫中校被困在受损船只上,与岸上完全隔绝,后续赶来的部队既不知道先头部队到了哪里,也不知道敌人到底在哪个方向。
上午9点,主力第二梯队开始登陆,遭遇同样猛烈的交叉火力阻击。到中午时分,三艘登陆舰和一艘护卫艇被击沉,八艘登陆舰遭受重创。
在滩头几近绝境时,先遣支队却取得了意外进展。借助浓雾和暗夜掩护,他们绕过沿岸火力点,直接向岛屿纵深推进,一度接近日军核心防御地带四岭山北麓。但很快被密集的重火力压制住。他们没有重武器,没有有效的炮火支援,也无法摧毁坚固的混凝土炮垒。与海军舰艇的联系时断时续,航空兵因浓雾和低云无法正常出动。先遣支队被死死按在四岭山下,寸步难行。
第91师团长堤不夹贵中将在幌筵岛接到竹田滨遭遇登陆的消息后,立即命令战车第11联队配合两个工兵中队向国端崎方向实施反冲击。联队长池田末男大佐派出一个战车中队进行武装侦察,同时调集其余部队向天神山集结。
池田末男在日军战车部队里被称为“战车队之神”,据传还做过日本陆军战车学校的代理校长。1945年8月18日这天,他要动用日军对抗两栖登陆的王牌——集中使用坦克集群,在敌步兵立足未稳、重装备尚未上岸的窗口期发动一波流突击,力图把登陆部队一脚踢回海里。
上午9时许,池田亲率30余辆九七式中型坦克和九五式轻型坦克从天神山前出至四岭山南麓。先遣支队此时已由北麓逼近山顶。池田选择正面突击——坦克集群展开横队,步兵伴随在后,在防空高射炮直射的支援下,以弧形包围阵型向苏军阵地碾压。
池田末男的指挥风格堪称太平洋战争末期最极端的武士道表演。他没有缩在指挥塔里,而是骑在炮管上,赤裸上身、头戴白布、一手举军旗一手挥舞指挥刀,带领坦克集群发起冲锋。在先遣支队副团长舒托夫少校的回忆中,一个日军指挥官骑在坦克炮管上,左手举着太阳旗,右手挥舞军刀,声嘶力竭地朝身后大喊“前进”。
但这个场面造成的实际后果是致命的。骑在炮管上的池田末男等于把自己变成了移动标靶。苏军冲锋枪手瞄准那个挥舞军旗的身影猛烈射击,池田身中十余弹当场阵亡。六名战车中队长里,只有第四中队长伊藤力男大尉一人生还。
日军的坦克确实是实实在在的威胁。先遣支队只携带了反坦克步枪和少量集束手榴弹,面对几十吨的铁疙瘩威力明显不足。在九七式中型坦克冲击下,苏军一度被压下山坡。直到先遣支队仅存的一部完好的无线电台与海上舰队取得联系,引导舰炮对四岭山进行密集炮击,才勉强稳住阵脚。
战至上午11点,四岭山拉锯战仍在持续。日军依靠混凝土火力点和地道从容轮换阵地,苏军则不断向这个方向增兵。苏军水兵尼古拉·维尔科夫中士在171高地冲击日军火力点时多处负伤,手榴弹未能摧毁工事,便不顾一切扑上去用自己的身体堵住枪口。高地最终升起红旗,但付出的代价难以想象。
下午时分,战场形势对苏军仍十分严峻。日军已将独立步兵第283、286、293大队及第91师团第一炮兵队投入战场,在坦克残骸被清理后重新集结余部,准备组织更大规模反冲击。第74旅团旗下的独立步兵第289、292大队正从幌筵岛渡海赶来增援,师团主力正在集结,企图将登陆苏军一举合围并各个击破。
战斗又持续了一个多小时,日军反扑最终被击溃。战车第11联队在损失27辆坦克和96人后被迫后撤。到黄昏时分,苏军勉强维持住了一块正面宽约4公里、纵深约5至6公里的登陆场,但随时可能被切断包围。一名参谋嘀咕:如果日军再投入两个大队,今晚所有人都得下海。
然而就在这个下午,第91师团收到了一条改变一切的命令:从札幌第5方面军司令部发来的“停止战斗,转入自卫行动”。
战后解密的史料揭示了这条命令背后更多的内情。根据华西列夫斯基元帅的原始计划,攻占千岛群岛只是第一步,接下来苏联要将步兵第87军投入北海道,占领留萌至钏路连线以北的半个北海道。樋口中将之所以最终压住堤不夹贵的决战冲动,除了为遵守停战协议,更关键的是要把北海道的主力留在家门口——他不想让第5方面军的精锐全部陷在千岛群岛,等到苏军真正在北海道登陆时无兵可用。
堤不夹贵不得不服从方面军命令,下令单方面停火,派师部军官长岛厚大尉担任军使前往苏军阵地,要求以当前战线为界立刻停战。苏军对军使的来意并不信任,一度将他拘押,直到第二梯队指挥官阿尔丘申上校出面才正式建立接触。
8月19日,步兵第73旅团长杉野严少将和第91师团参谋长柳冈武大佐亲自担任军使,同格涅奇科开始正式谈判。苏方不仅要求立即停战,还要求日军全面缴械、集中就俘。日方代表为不进一步激化局势初步允诺了条件。但堤不夹贵中将闻讯后拒绝让步,命柳冈次日再去重新谈判。
就在这种半停战半交战状态下,残余火力据点还在向苏军射击。8月19日上午,苏军不得不专门组织突击队消灭国端崎和小泊崎的火力据点,运输船才得以靠岸卸载重武器。19日下午,所有人员武器登陆完毕。但和平并没有如期降临。
8月20日清晨,由鄂霍茨克号布雷舰、基洛夫号和捷尔任斯基号巡逻舰率领的苏联舰队驶入千岛第二海峡,准备进占片冈湾。接近海峡时,占守岛潮见崎炮台的日本海军第51警备队突然以76毫米高射炮猛烈开火,两架九七式舰上攻击机也从空中俯冲逼近。鄂霍茨克号中弹两发,两人阵亡、十三人负伤,舵机、中央照明和电传令器全部被打坏,基洛夫号也遭重创。舰队只得施放烟幕,狼狈撤回千岛第一海峡。
苏联方面认定这是一次欺诈——明明正在谈判,却在背后开冷枪。格涅奇科决定对两岛发动总攻。他扣留了再次前来谈判的日军军使,重新部署各部队,调集炮兵和航空兵,做好一切发动决定性攻势的准备。
堤不夹贵也不甘示弱,一度重新下达战备命令,企图于8月21日拂晓发起决死总攻。但樋口中将紧急叫停,要求他务必按苏方意思行事,以免危及关东军与华西列夫斯基元帅在19日达成的停战协议。樋口不惜压住堤不夹贵,归根结底是因为北海道比千岛群岛更重要。
8月21日清晨,格涅奇科下达最后通牒:即时缴械投降。当晚,堤不夹贵做出了投降的决定。
8月23日正午,堤不夹贵在随从陪同下登上基洛夫号旗舰,在格涅奇科面前签署了无条件投降书。随后占守岛上12000名日军在三好野机场列队,被监视解除武装。同日下午,步兵第101师先遣支队开入片冈湾,在港口上空升起苏联海军军旗。
占守岛战役是苏日战争期间唯一一场苏军伤亡超过日军的战役,这一点在各国官方战史中都得到承认。但究竟伤亡了多少人,各种说法出入很大。
伤亡数字之所以混乱,是因为交战双方对“阵亡”的认定标准不同,统计口径也各有偏好。苏军作战日志记录自身阵亡514人,负伤716人,失踪325人,总减员约1555人;苏联官方后来公布的数据却是阵亡416人,负伤1028人,失踪123人,总减员1567人。
日方数字同样是一笔糊涂账。苏军作战日志称日军阵亡234人、负伤144人,但日本官方只笼统承认“死伤约600人”。考虑到日军在四岭山坦克冲锋中一战就损失近百人,还有舰炮轰击和防空作战造成的损失,这个估计明显偏低。战后有日本历史学者估算,第91师团在整个战役期间实际阵亡人数可能比官方公布的多出一倍以上。
苏军付出远高于预期的代价,直接原因在于缺乏两栖作战经验、无线电设备在泅渡中损坏导致指挥瘫痪、支援舰艇过早暴露位置招致日军海岸炮火集中打击。
日军已在岛上经营五年,防线是一座有纵深、有火网配系、有后勤保障的完整要塞;而苏军仅用36小时匆匆备战,连实弹演习都没时间搞,直接跳到实战环节——这是鲁莽。反过来看,苏军在伤亡远超对手的情况下最终还是拿下占守岛,靠的是基层士兵在面对密集炮火和组织混乱时的顽强意志。
占守岛投降后,苏军进攻节奏快得惊人。8月23日至24日,苏军登陆幌筵岛,守岛日军未作抵抗、全部缴械。8月25日,舰队兵分两路南下:一路当天完成温祢古丹岛、舍子古丹岛和春牟古丹岛的占领;另一路在松轮岛上陆,迫使独立混成第41联队上田美宪大佐率近四千人放下武器,并于次日开进新知岛。8月29日,格涅奇科率主力登陆得抚岛,与守备司令独立混成第129旅团长仁保进少将商定投降细节。8月31日,该旅团在见岛湾被解除武装。到此时,堪察加防区的任务已超额完成。
苏军对南千岛群岛——日本所称“北方四岛”——的占领也接近尾声。8月28日登陆择捉岛,9月1日同时登陆国后岛和色丹岛,9月3日登陆齿舞群岛,至9月5日全部完成。防守南千岛群岛的第89师团约两万人全部被俘,整个行动兵不血刃。占守岛的惨烈血战,为后来席卷全千岛的进攻清除了最大的军事障碍。
评价这场战役,需要从多个层面一层层剥开。
宏观战略层面,占守岛战役的军事价值远超一场规模不大的岛屿攻防战。千岛群岛对苏联来说不是可有可无的殖民地,它是从鄂霍次克海通向太平洋的闸门。
1905年日俄战争后日本拿到千岛群岛和南库页岛,意味着苏联太平洋舰队任何东出大洋的企图都必须经过日本控制的咽喉水域。没有千岛群岛的苏联,远东海岸线就是一道被封死的死胡同。1945年占守岛一战,等于把这道门一脚踹开,从此苏联海军可以不受限制地从堪察加进入广阔的北太平洋。这是战略态势的根本性改变。
战术层面,占守岛战役是一次代价高昂的技术检验。苏军在此之前从未实施过大规模两栖登陆战,占守岛的惨痛经历相当于给苏联最高统帅部交了一笔昂贵的学费。战后苏联两栖作战理论的许多改进——预先侦察、滩头工兵保障、专用登陆装备研发——或多或少都从占守岛的失败中吸取了教训。
国际法层面,占守岛战役引发了一个到今天都没有标准答案的法律争议。苏联依据雅尔塔协定对千岛群岛出兵是合法的,可8月15日日本已宣布投降,8月18日发动进攻到底算不算“对已投降国家采取军事行动”?
苏方认为日本正式签署投降书的日期是9月2日,在此之前任何地区的战斗都不违法。日方则始终坚持这场战役违反了《波茨坦公告》和国际法中关于停战的精神——日本已接受投降,任何进一步军事行动都没有国际法依据。
从后续影响看,占守岛战役是整个东亚地缘格局的一颗楔子。通过这场战役,苏联永久性地把国界向南推进了约1100公里。如果没有这场战役,今天俄罗斯在远东的地缘态势将截然不同。这场战役所确立的千岛群岛归属问题成了战后日俄之间最大的外交死结。
日本要求归还“北方四岛”,俄罗斯坚称千岛群岛是苏联二战战果的一部分,不存在归还问题。正因为这个根深蒂固的分歧,自二战结束以来日俄之间至今没有签署和平条约,严格来说双方在法律意义上仍处于交战状态。
日本朝野对苏联趁谈和之际强行侵占千岛群岛的行为一直难以释怀。在战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日本历史学界把占守岛战役描述为苏联趁日本投降之际攫取领土的非法入侵,而堤不夹贵的负隅抵抗在许多日本人看来是为了防止苏联进一步染指北海道、维护国家存亡的关键一战。
北千岛的荒凉让时间几近凝固。由于地处偏远、人迹罕至,日军遗留的坦克、大炮、混凝土地堡残骸至今仍散落在占守岛的高山草甸间,呈现的正是七十余年前交战当天的那幅颓败景象。
1995年,日本厚生省首次派遣老兵、遗属和政府代表约五十人登上占守岛,在原战场举行追悼仪式和阵亡士兵遗骸调查。同年开始,俄罗斯也参与考察,发掘出土的苏军遗骸在北库里尔斯克重新安葬,日军遗骸则经库页岛归还家人。
占守岛虽属于俄罗斯千岛群岛,但地理上并不在日俄之间争议最大的“北方四岛”范围内。日本对占守岛不存在官方主权要求,这场战役更多的是在政治和情感层面维系着一段沉重记忆。俄罗斯方面则计划在岛上建造纪念馆,以纪念千岛群岛登陆作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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