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四十一岁那年,我去房产局,是为了给继母买一套房。

窗口的工作人员盯着屏幕,忽然抬起头问我:"您是陈建国?您名下目前已经登记有一套房产,地址在长沙市望月湖,学苑路十七号,三单元三零六。"

我愣在原地,那个门牌号像一道闪电劈进脑子里

三零六,那不就是我读博士时,宿舍隔壁那间从没人住过的"杂物间"吗?

登记时间:1994年11月,代办人:王秀兰,整整二十九年,她从未提起过只字片语。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父亲是1991年的冬天走的。

那年我八岁,上小学二年级,课桌是木头拼的,坐在最后一排,因为我个子高。

父亲走之前的最后一个月,我还不知道他快不行了。

我只知道家里来了很多人,堂屋里摆着药罐子,熬药的味道从早到晚飘在院子里,浓得散不开。

父亲得的是肝硬化,在我们湖南邵阳那个小县城,1991年的肝硬化基本上就等于判了死刑。

他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前前后后治了七个月,把家里那点积蓄花得一干二净,最后连棺材钱都是借的。

我记得他走那天,是腊月初六,1991年12月10号。

我不知道人死是什么意思,只知道堂屋里摆了一口黑漆棺材,很多女人趴在棺材上哭,男人们站在旁边抽烟不说话。我站在门口,里面太暗,我不敢进去。

我那时候还不明白,人走了,有些事情就永远不会再回来了。

父亲没有兄弟。

我母亲在我三岁的时候就跟人跑了,我几乎没有她的记忆,只在父亲的旧木箱底下见过一张她的黑白照片,扎着麻花辫,看上去很年轻。

父亲从来不提她,我也不敢问。

父亲一走,家里就剩我一个。

村里人开始议论,说这孩子怕是要跟着去了,没人养活的。

我大伯说他家也困难,养不起多余的嘴。我姑姑嫁得远,婆家不让她把我接过去

开了两次家庭会,吵了两次,最后谁都没有结论。

就在这个时候,王秀兰来了。

她是父亲高中时候的同班同学,后来嫁了人,丈夫死得早,没有孩子,一个人在镇上开着一家小裁缝铺,给人做衣服、改衣服,靠手艺吃饭。

父亲生前和她没什么往来,只是逢年过节偶尔碰见,点个头,说几句话。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我不知道是谁通知了她,或者她是自己听说的,总之父亲下葬之后的第三天,她出现在我家院子里。

她那时候大概三十七八岁,个子不高,头发盘起来,穿一件深蓝色的棉袄,脚上是解放鞋,鞋帮上还有一道泥。

她进门的时候没有敲,直接推开了虚掩着的木门,站在院子中间打量了一圈,然后看见了坐在廊下发呆的我。

"你叫建国?"她问。

"嗯。"我说。

她走过来,蹲下身,跟我平视,看了我好一会儿,然后说:"你跟我走,去镇上住,行不行?"

我没说话。我不认识她。

她也不催我,就这么蹲着,等我。

后来我大伯出来了,跟她说了一堆,什么孩子可怜啊,什么麻烦你了啊,什么以后有机会报答啊。她听着,没怎么接话,就说了一句:"不用报答,我就是来接孩子的。"

就这一句话,我记了三十多年。

那天下午,我把自己那点东西装进一个蛇皮袋,跟着她走了。

走出村子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院子,父亲种的那棵柿子树还挂着几个干瘪的柿子,在风里晃着。

我那时候不知道,这一走,就是一辈子的事。

到了镇上,她的裁缝铺在一条叫兴隆街的小巷子里,门面很窄,进去就是裁缝台

墙上挂着各种布料,角落里放着一台老式缝纫机,脚踏的那种

铺子后面有一间小屋,放着一张床、一个衣柜,就是她睡觉的地方。

她把那张床让给了我,她自己在裁缝台旁边打了一张地铺,用几块木板垫起来,铺上棉絮,就这么睡。

我说不用,我睡地铺就行。

她说:"小孩子睡地上受凉,听话。"

这就是她,做了决定就不多说,也不解释,你听她的就完了。

后来我才知道,她接我那天,她那个裁缝铺一个月才挣八十几块钱。

那是1991年的冬天,镇上猪肉是两块四一斤,大米是四毛五一斤,我读小学一学期的学费是三十六块。

八十几块钱,养两个人,还要交铺子租金。

她就这么把我接回去了,什么都没多想。

或者说,她可能想了,但想完了还是来了。

那年腊月,她给我做了一双棉鞋,灰色的布面,白色的底,针脚很细。那是我第一次穿她做的鞋,脚伸进去,里面是棉花,软的,暖的。

我站在那间小屋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她在外面踩缝纫机,机器发出哒哒哒哒的声音,那个声音后来伴了我很多年,我每次回想起童年,脑子里就会出现那个声音。

02

从1991年到1995年,我在镇上跟她过了四年。

那四年,她一个人撑着裁缝铺,给镇上的人做棉袄、做婚服、改裤腿、锁扣眼,什么活都接。

旺季的时候,她从早上六点做到晚上十一点,手指头被针扎破是常事,有时候我早上起来,看见她的顶针箍上还挂着一个创可贴。

她从来不说累。

这是她这个人最明显的一个特点,无论多辛苦,她不说。不是忍着不说,她就是不觉得有什么好说的,这件事就是要做,做就做,说什么。

我在镇上读完了小学,考上了镇里的初中。

1995年,初中入学,要交学杂费,一学期一百二十块,还要买教材,教材另算

大概要三十块左右,加上住校的被褥、换洗衣服,前前后后准备了大概两百块。

那两百块,她是提前两个月开始存的,每天从裁缝铺的收入里抠出来,放在一个铁皮饼干盒里

锁在柜子第三层。我偶尔看见她数钱,一张一张地数,数完叠好,放回去,表情很平静。

送我去镇中学报到那天,她挎着一个布包,包里装着报名的材料、交费的钱,还有她给我买的三双袜子,全是白色的,说学校要求统一。

走到校门口,她站住了,把布包递给我,说:"进去吧,有什么事来找我。"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我说:"你不进去?"

她说:"不用,你自己会。"

然后她就走了,背着手,走回去的方向是裁缝铺。

我那时候还不明白,她这辈子送人,从来都是送到门口就转身,因为她知道,真正的路要你自己走,她陪不了你进去。

初中三年,我成绩不错,班里前五,老师说这孩子是读书的料。

她听了,只是点个头,没有特别高兴的样子,但从那以后,她的裁缝铺开始接了更多的外村活,有时候要骑自行车去五六里外的村子量尺寸、送衣服。

我后来算了一下,初中三年,她为了供我读书,大概多挣了每个月三四十块,就靠这个,把我供下来了。

1998年,我考上了县里的高中。

这是个大事。那时候县高中是全县最好的学校,我们镇那一届,就我一个人考上了。老师说,这孩子将来要考大学的。

消息传开,镇上有人来跟她说恭喜,她就笑笑,说多谢多谢。

等人走了,她进屋,关上门,我听见缝纫机又响起来了,哒哒哒哒,比平时响得更急。

县高中在三十公里外,住校,每两周回家一次。

每次回来,她都提前准备好吃的,腊肉、咸菜、煮鸡蛋,用饭盒装好,让我带回学校。

那些年,她最常说的一句话是:"好好读,别的你不用管。"

高中三年,我和她说的话加起来可能没有几千句。但我知道她在那边,知道镇上那个裁缝铺的灯每晚都是亮着的,这件事让我安心。

2001年,我参加高考。

考前一天,她特意坐班车来县城,找到学校附近的招待所,花了三十五块钱开了一间房,说要陪我。当天晚上,她坐在床边,什么话都没说,就是陪着。

我那时候其实不紧张,说不清楚为什么,就是知道自己能考好。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2001年7月,高考成绩出来,我考了六百一十二分,全县第七名,被中南大学录取,工程材料专业。

通知书寄到家里那天,她拿着通知书看了很久,看完了放在桌上,然后起身去厨房做饭了。

我以为她没什么感觉,结果第二天我路过厨房,看见那封通知书被她压在了碗橱最底层,用一块干净的布包着。

这就是她。

后来我才知道,那年我的学费加住宿费是六千八百块

当时她手里只有三千多,剩下的是跟裁缝铺旁边开副食店的周老板借的,借了三千五,说好一年还清。

她没跟我说这件事。我上大学之前,她只说了一句:"去吧,好好念。"

我就去了,懵懵懂懂地,带着行李,坐上了去长沙的班车。

03

大学四年,我在长沙。

那些年,她每个月给我寄生活费,两百到两百五,打到我的存折上,从没断过。

我后来问过她,她说两百够不够,我说够了。够不够这件事,说够了就过,我那时候跟同学比,是真的不宽裕,但过得下去。

2005年,本科毕业,我考上了本校的硕士研究生。

继续读,学费还是要的,每年六千,住宿另算。她二话没说,说读,继续供。

那时候她的裁缝铺已经开了将近十五年,她自己也快五十岁了,镇上越来越多人去城里买成衣,裁缝的生意不如从前,每个月的进账大概在七八百块。

我考上研究生之后,她把铺子扩了一点,开始接绣花的活,给喜服上绣图案,价格比普通裁缝高,手工也更费,有时候一件活要做三四天,但能多挣几十块。

我那时候只知道她在撑,但不知道她怎么撑的。

现在想起来,那些年她每挣的一分钱,基本上都贴在我身上了。

2007年,硕士毕业,我考上了本校的博士。

博士的消息出来,我打电话给她,她在电话那头说了什么,我现在记不太清楚了,只记得她声音有点沙,说了一句:"好,继续读。"

继续读。

这三个字,她说了我一辈子,从我八岁说到我二十多岁,始终如一。

博士是在长沙读的,学校附近有个叫望月湖的小区,我第一年住在学校宿舍

研究生宿舍在科技楼那一片,是一栋六层的楼,我住在三零五,隔壁是个空着的小单间,平时堆杂物用。

那时候博士补助很少,每个月只有八百块,学校有时候会有一些科研经费可以补贴,但不稳定。

她还是每个月给我寄钱,寄五百,说省着点用,我说可以了。

博士三年,我把研究做下来,2010年毕业,顺利答辩,留校做了博士后,后来转成讲师,在学校落了脚,一步步做到了副教授。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这中间的每一步,她都是知道的。

每一次打电话,我说最近怎么样,她说镇上怎么样,说裁缝铺最近接了什么活

说周老板的媳妇生了个孩子,说兴隆街修路了,说了很多,但她从来不说自己身体怎么样,从来不说辛不辛苦。

我那时候也没想到要多问。

这是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之一。

后来我才知道,2008年,她有一段时间手腕出了问题,是腱鞘炎,疼得厉害,医生说要休息

她去诊所打了几针,贴了药布,第二天继续做活。

她没有跟我说过这件事,直到我毕业很多年后,整理她的东西,才在一个药盒上看见了诊所开的单子,日期是2008年11月。

2010年那年博士毕业,学校给我一次性发了一笔安置费,一万五千块,这是我手里第一次有一笔正经的钱。

我想着,可以给她做点什么了。

04

从博士毕业到2023年,我在长沙过了十三年。

这十三年,我从讲师做到副教授,又从副教授评上了教授,专业是工程材料,方向是新型复合材料,发了一些论文,拿了几个课题,日子算是稳当。

2015年,我在长沙买了自己的房,按揭,首付三十二万,是我和妻子两家一起凑的。

那套房子在麓谷那边,九十四平米,三室两厅,住着还好。

但我一直有一件事放不下。

继母王秀兰,一个人还住在那个镇上,还是那个裁缝铺的后屋,还是那张老床,裁缝铺的生意更差了,她年纪大了,手脚慢,有时候一天才挣几十块。

我每年给她寄钱,她每次收到都要打电话来,说用不了这么多,说我别乱花,说她有吃有喝的,我别操心。

但我知道,她那间屋子冬天冷,她睡眠不好,她一个人在镇上,没有人照应。

2023年,我四十一岁。

有一天我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我这辈子一直被她推着走,走到今天,她一把年纪还住在那间旧屋子里,这件事,我没法接受。

我跟妻子商量,说我想给她买一套房,就在长沙,让她来城里住,或者买在她自己住得顺手的地方,让她老了有个产权明确的地方,不用看人脸色。

妻子说好,说你早就该这么做了。

我开始找房子。

在邵阳县城找,那边房价不高,我的预算是五十到七十万,能买个不错的两居室,位置好的,带电梯,交通方便的那种。

找了大概一个多月,看了七八套,最后相中了一套在县城中心的房子,位置好,楼层是六层带电梯,两室两厅,七十八平,总价六十三万。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房子确定了,下一步就是过户。

2023年9月14号,星期四,我从长沙开车到邵阳,直接去了县不动产登记中心。那个中心在县政府旁边,一栋新楼,一楼是登记大厅,人不少,叫号办理。

我拿着材料坐下来等,号叫到我,我走到窗口,把材料递进去。

窗口里是个三十来岁的女工作人员,戴眼镜,头发扎着,她接过材料开始录入,盯着电脑屏幕看,录着录着,停下来了。

我以为是材料有问题,正准备说话。

她抬起头,看着我,说:"先生,你是叫陈建国,身份证是这个号吗?"

我说是。

她说:"您名下目前登记有一套房产。"

我愣了一下,说:"什么?"

她说:"登记时间是1994年11月,到现在二十九年了,地址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