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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完退岗手续那天,我在单位门口等了他四十分钟。

秋天的风有点凉,我把手插进大衣口袋里,摸到一张揉皱的超市小票。上面是昨天买的菜,茄子五块二,豆腐三块,鸡蛋一盒。我记得收银员找钱的时候,手指碰到我手心,那一瞬间我想起很多年前,我和他刚结婚时也在这家超市买过菜。那时候鸡蛋才两块多一盒。

他终于出来了。

远远看见他从台阶上下来,步子很慢,背有点驼。我突然想不起来他是什么时候开始驼背的。可能是五年前,也可能更早。他走到我面前,冲我笑了笑,那种笑让我心里发紧——嘴角上扬,眼睛是平的。

"走吧。"他说。

我们往停车的地方走。他右手提着一个纸箱子,里面装着他从办公室收拾出来的东西。我瞄了一眼,一个保温杯,几本发黄的笔记本,一盆快死掉的绿萝。

"手续都办完了?"我问。

"嗯。"

"他们说什么了吗?"

"没说什么。"他顿了顿,"就按流程走。"

我想再问,但他走得很快,好像不想继续这个话题。我只好跟上去。

到了车旁边,他把纸箱放进后备箱。关后备箱的时候,动作有点重,发出"砰"的一声。我看着他,他没看我,只是站在那儿,盯着后备箱盖子看了几秒钟。

上车后,他没有立刻发动车子。

他双手搭在方向盘上,安全带还没系。我也没催他。车里很安静,能听见外面风吹树叶的声音,还有远处有人在说话。

"要不要去吃点什么?"我说。

"不了,回家吧。"

他转头看我,又是那种笑。我这次看清楚了,他眼睛里有点湿。

我伸手握住他放在挡杆上的手。他的手很凉,指节突出,青筋明显。这双手二十三年前刚进单位的时候,还是白净的,没有老茧。

"老婆。"他突然开口。

"嗯?"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是说:"没事,就是想叫你一声。"

回家的路上,他一句话都没说。我也没说。红绿灯的时候,我看见他一直盯着前面,表情很专注,好像在想什么重要的事。

那天晚上,他照常看新闻,照常十点半准时去洗澡,照常关灯睡觉。但我知道有什么不一样了。

他睡着后,我躺在黑暗里看着天花板。突然想起多年前的一个夜晚,也是这样的安静。那时候他刚错过第一次提拔机会,整整一个星期没怎么说话。我问他难不难过,他说还好。我说那为什么不说话,他说有些话说出来也没用。

当时我没太懂。

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我侧过身,看着他的背影。他背对着我,肩膀在被子下面显得很单薄。我突然有点想哭,但又觉得不应该在这个时候哭。

算了。

明天再说吧。

01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被手机震动吵醒。

迷迷糊糊摸到手机,看见屏幕上显示"未接来电:主管办公室"。我愣了两秒,坐起来。旁边他已经醒了,正穿衣服。

"谁的电话?"他问。

"你们单位的。"我把手机递给他。

他接过去看了一眼,眉头皱了皱,没说话,继续穿衣服。我看着他系扣子,动作很慢,像是在拖延时间。

"不回吗?"我问。

"等会儿再说。"

他下了床,去卫生间洗漱。我听见水流声,还有他刷牙的声音。这些声音每天都在重复,但今天听起来有点不一样。

我躺回去,盯着手机屏幕。六点零三分。这个时间打电话不太正常。昨天才办完退岗,今天就来电话,更不正常。

他洗漱完出来,换了一身衣服,深灰色的毛衣配黑色休闲裤。这是他周末在家常穿的。我突然意识到,以后他每天都可以这样穿了,不用再套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

"我去买早饭。"他说。

"不做了?"

"不想做。"他顿了顿,"想吃什么?"

"豆浆油条吧。"

他点点头,拿了钥匙出门。我听见防盗门关上的声音,然后是他下楼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我起床,去阳台收昨天晾的衣服。外面天刚蒙蒙亮,小区里有环卫工人在扫地,扫帚和地面摩擦的声音很有节奏。我叠衣服的时候,手机又响了。

还是那个号码。

我接起来。

"喂,您好。"对面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很客气,但听得出来有点急。

"您好,您找哪位?"

"请问是文远的家属吗?我是他们单位主管老周。"

我愣了一下。他直接问家属,不问他本人,这个开场有点奇怪。

"是的,我是他爱人。他刚出去买早饭了。"

"哦哦,那个……"对面顿了顿,"方便的话,能请他回来后给我回个电话吗?有点急事。"

"什么事?"

"这个……"老周的语气更犹豫了,"电话里不太方便说,让他给我回电话就行。"

我听出他话里的意思了。他是想跟我说什么,但又不想明说。

"办完退岗手续了,还能有什么急事?"我直接问。

老周沉默了几秒。

"嫂子,实话跟您说吧。"他叹了口气,"文远这个退岗,局里领导不太满意。今天一早开会,点名说了这事儿。"

"不满意什么?"

"嫂子您也知道,现在正是年底考核的关键时候,他这时候提退岗,时间点有点……"老周说到这儿又停住了。

我没接话,等他继续说。

"而且他负责的那块工作,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合适的人接。局里的意思是,能不能再商量商量,要不然先缓一缓?"

"缓到什么时候?"

"这个……至少过了年再说吧。"

我听明白了。所谓"缓一缓",就是想让他继续干着,至于以后会不会真的让他退,那就不一定了。

"老周。"我说,"手续都办完了,现在说这些,不太合适吧?"

"嫂子,我理解您的想法。"老周的语气诚恳起来,"但这事儿确实比较复杂。文远在单位这么多年,大家都看在眼里。这次退岗,说实话,我们也觉得挺可惜的。"

可惜。

我咬了咬嘴唇,没说话。

"您看这样行不行。"老周继续说,"今天上午,我和局里张局想登门拜访一下,跟你们当面聊聊。毕竟这么多年的老同事了,有些话电话里说不清楚。"

"不用了。"我说,"他主意已经定了。"

"嫂子……"

"老周,我们考虑了很久才做这个决定的。"我打断他,"谢谢你们的关心,但真的不用再谈了。"

老周那边又沉默了。我听见他好像在和旁边的人小声说什么,但听不清。

"那行吧。"他最后说,"那就请嫂子转告文远,让他方便的时候给我回个电话。就这样,不打扰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手里还捏着一件没叠完的衣服。

楼下,他提着早饭回来了,走得很慢,在单元门口停了一下,不知道在看什么。我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他好像比昨天又瘦了一点。

02

吃早饭的时候,我把电话的事告诉了他。

他咬着油条,听我说完,只是"嗯"了一声,没什么表情。

"你不回电话?"我问。

"回什么。"他喝了口豆浆,"说了也没用。"

"老周说张局也要一起来家里。"

他停住了,抬头看我。

"你怎么说的?"

"我说不用来了。"

他点点头,继续吃油条。但我看见他咬得很慢,好像在想什么心事。

"你觉得……"我犹豫了一下,"他们会不会真的来?"

"不知道。"他说,"不过来了也没用,该办的都办完了。"

"可是老周说,局里领导不满意。"

"不满意是他们的事。"他把油条放下,"我又没做错什么。"

这是他这两天说的最硬气的一句话。我看着他,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吃完早饭,他收拾碗筷,我去阳台继续晾衣服。外面天已经完全亮了,小区里有人在遛狗,有老人在锻炼。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但我心里总觉得有点不踏实。

九点多的时候,门铃响了。

我和他对视一眼。他起身去开门,我跟在后面。

门外站着两个人。一个是老周,五十多岁,穿着深蓝色羽绒服,手里提着一箱牛奶。另一个年纪更大些,六十左右,戴着眼镜,应该就是张局。

"文远,嫂子。"老周笑着说,"打扰了。"

"老周,张局。"他让开门,"进来坐。"

两人进门,我去倒水。厨房里,我听见他们在客厅寒暄,说些天气啊,身体啊之类的话。我把水杯放在托盘上,手有点抖。

端水出去的时候,老周正在说话。

"文远啊,你这退岗的事儿,我们昨天开会专门讨论了。"他接过水杯,"大家一致觉得,太突然了。"

"有什么突然的。"他坐在沙发上,腰板挺得很直,"我都快五十了,该退的年纪。"

"话不能这么说。"张局开口了,声音很平和,"你才四十八,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而且你负责的那块工作,没有三五年经验根本接不了。"

"那是单位的问题,不是我的问题。"

张局笑了笑,没接这话,转而说:"文远,咱们认识多少年了?"

"二十三年。"

"对,二十三年。"张局摘下眼镜,用手绢擦了擦,"你刚进单位的时候,我就在。这些年,你的工作能力,你的为人,我都看在眼里。说实话,这次你要退岗,我心里挺不是滋味的。"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张局。

"当然,我也理解你的想法。"张局继续说,"这些年,确实有些地方对不住你。提拔的事儿,我知道你心里有怨气。但是文远,你要相信组织,相信单位。有些事情,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说清楚的。"

我坐在旁边,听着这话,觉得有哪里不对。张局说得很诚恳,但总感觉话里有话。

"张局,我没有怨气。"他平静地说,"我只是觉得,干了这么多年,也该歇歇了。"

"歇可以,但不是现在。"老周接过话,"文远,实话跟你说,你手上那几个项目,现在卡在关键节点上。你这时候走,很多事情没法交接,会出问题的。"

"我可以把资料整理出来。"

"光有资料不行,得有人懂。"老周说,"你也知道,咱们科里,真正能接这摊子的,只有你。"

"那是你们人员安排的问题。"他的语气有点硬了,"不能因为我会干,就一直让我干。"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张局放下水杯,身体前倾,看着他。

"文远,我明白你的意思。"张局说,"但你有没有想过,你这一走,对整个科室,对整个局,会有什么影响?"

"会有什么影响?"

"人心会散。"张局一字一顿,"大家会觉得,干得再好也没用,到头来还不是要走。这种负面情绪一旦蔓延,后果很严重。"

我听到这儿,忍不住开口:"张局,这话不太对吧。我家老文干了二十三年,从来没因为个人原因耽误过工作。现在他想退岗,怎么就成负面情绪了?"

张局看向我,笑了笑:"嫂子,您可能不太了解体制内的情况……"

"我不了解,但我了解我老公。"我打断他,"他这些年怎么过的,我最清楚。"

气氛有点僵。

老周赶紧打圆场:"嫂子,您别误会,张局没有别的意思。咱们今天来,就是想好好聊聊,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个大家都能接受的解决办法。"

"什么办法?"他问。

"这样。"老周看了张局一眼,得到默许后继续说,"局里的意思是,你先不要正式退岗,保留编制,工作上可以适当减轻一些。等过了年,咱们再重新谈。"

"重新谈什么?"

"谈你的去留,谈你的待遇,都可以谈。"老周说,"文远,你也别把话说死了。万一到时候有新的安排呢?"

新的安排。

我看向他,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盯着茶几上的水杯看。

"不用了。"他最后说,"手续都办完了,再变来变去,不合适。"

张局的脸色沉了下来。

"文远,你是真的想清楚了?"他的语气变得严肃,"有些事,一旦做了决定,就没法回头了。"

"我想清楚了。"

"那好。"张局站起来,"既然你心意已决,我们也不勉强。只是希望你以后不要后悔。"

说完,他径直往门口走。老周愣了一下,赶紧跟上去。

送走他们后,他关上门,靠在门上,长长地出了口气。

"你不后悔?"我问。

他转过身,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后悔什么。"他说,"该后悔的,早就后悔过了。"

03

送走张局和老周后,家里安静得有点不正常。

他坐在沙发上,盯着茶几上那杯没喝完的水,一动不动。我收拾客厅,把他们带来的牛奶放进冰箱,擦了擦桌子,但总觉得气氛不对。

"中午想吃什么?"我打破沉默。

"随便。"

"那我做西红柿炒鸡蛋吧,再煮点米饭。"

"嗯。"

我去厨房准备午饭。切西红柿的时候,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我妈打来的。

"丫头,听说老文退岗了?"我妈的语气有点急。

"谁告诉您的?"

"你舅妈。她说她一个老同事的儿子在你们那个局,听说了这事儿。"

我一时没说话。这消息传得也太快了。

"退就退了呗,怎么了?"我故意轻松地说。

"怎么了?那可是体制内的工作!"我妈急了,"你们怎么也不跟家里商量一下?这么大的事儿,说退就退?"

"妈,这是我们自己的决定。"

"你们的决定?我看是你们糊涂!"我妈的声音提高了,"老文在单位干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熬出头了,这时候退岗,以后怎么办?"

"以后还能怎么办,不是还有退休金吗。"

"退休金够干什么?"我妈说,"你们还有房贷要还,孩子以后上学、结婚,哪样不要钱?你说说,你们到底怎么想的?"

我捏着电话,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妈,这事儿说来话长……"

"那你长话短说!"

我深吸一口气:"老文在单位这些年,一直没提上去。每次都是快轮到他了,结果又被别人截胡。他心里憋屈,不想干了。"

"憋屈?"我妈的语气缓和了一点,但还是很急,"憋屈就要退岗?那谁在单位不憋屈?关键是要熬,熬到头了就好了。"

"熬了二十三年了,还要熬到什么时候?"

"那也不能就这么放弃啊!"我妈说,"你让老文接电话,我跟他说。"

"妈,您就别掺和了。"我有点烦,"我们已经决定了。"

"你这孩子……"我妈还想说什么,那边传来我爸的声音:"行了行了,让孩子们自己处理吧。"

我妈又叨叨了几句,才挂了电话。

我靠在厨房的墙上,有点疲惫。锅里的水已经烧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我关了火,站在那儿发呆。

客厅里,他突然说话:"你妈打来的?"

"嗯。"

"说什么了?"

"还能说什么,就是觉得咱们做错了。"

他没回应。我走到客厅门口,看见他还是坐在沙发上,姿势都没变过。

"你真的不后悔?"我又问了一遍。

他抬起头,看着我。

"你想听真话?"

"当然。"

"后悔。"他说,"但不是后悔退岗,是后悔……"他顿住了,眼神飘向窗外,"算了,说了也没用。"

我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说吧,我听着。"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

"你知道吗。"他突然说,"二十三年前,我第一次有机会提拔的时候,其实是我主动让出去的。"

我愣住了。

"为什么?"

"因为……"他看着我,眼神很复杂,"因为那时候,我觉得我还年轻,机会还有很多。让给别人,以后还能再争取。"

"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他苦笑,"第二次机会来的时候,又被人截胡了。第三次,第四次,每一次都是这样。到后来我才明白,有些机会,错过了就是错过了,不会再回来了。"

我握住他的手:"那你怎么不早说?"

"说什么?"他看着我,"说我当年太傻?说我不该让?有用吗?"

我一时语塞。

"这些年,我每次看着那些后来的人一个个升上去,心里……"他深吸一口气,"真的挺难受的。但又能怎么样呢?只能继续干,继续装作不在意。"

我的眼眶有点湿。

"所以这次你要退岗……"

"对,我受够了。"他说,"我不想再等了,也不想再装了。我就想安安静静地过日子,不用再看别人的脸色,不用再忍气吞声。"

我靠在他肩上,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个陌生号码。我本来不想接,但手机一直响,只好接起来。

"喂?"

"请问是文远的家属吗?"对面是个年轻女人的声音。

"是的,您是?"

"我是局办公室的小李。有件事想跟您核实一下。"

"什么事?"

"是这样的,文远的退岗申请,现在卡在流程上了。局里需要他本人再来确认一次,顺便签几份补充材料。"

我皱眉:"不是都办完了吗?"

"按程序是办完了,但是……"小李的语气有点为难,"领导说还有些细节需要完善。您看能不能让他明天上午来一趟?"

"什么细节?"

"这个……我也不太清楚,领导只是让我通知一下。"

我看了一眼他,他也在看着我,眼神里有疑惑,也有一丝警惕。

"我知道了,谢谢。"我挂了电话。

"又怎么了?"他问。

"办公室的人说,让你明天去一趟,说还要签补充材料。"

他脸色变了。

"什么补充材料?"

"她说不清楚。"

他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两圈,然后停在窗前,看着外面。

"他们这是不想让我走。"他说。

"那怎么办?"

"能怎么办。"他转过身,"明天去看看,到底要搞什么名堂。"

那天夜里,我一直睡不着。凌晨三点多的时候,我听见他在翻身,应该也没睡。

我侧过身,小声问:"你还好吗?"

黑暗中,他没说话,只是伸手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手心全是汗。

04

第二天早上,我陪他一起去了单位。

他原本不让我去,说自己能处理。但我坚持要跟着,他也就没再拒绝。

到了单位门口,他在车里坐了一会儿,没动。

"紧张?"我问。

"没有。"他说,"就是觉得……有点荒唐。"

"哪里荒唐?"

"都办完退岗了,还要叫回来签什么补充材料。"他看着单位大门,"这不是明摆着拖时间吗。"

我没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手。

我们一起走进大楼。门卫老李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打招呼:"哟,文远,今天怎么过来了?"

"有点事。"他淡淡地说。

上楼的时候,碰到了几个同事。他们看见他,表情都有点复杂。有人打招呼,有人装作没看见,还有人欲言又止。

到了办公室,小李已经在等着了。她看见我们,赶紧站起来。

"文哥,嫂子,来了。"她笑着说,但笑得有点勉强。

"材料呢?"他直接问。

"在张局那儿。"小李说,"他让您直接去他办公室。"

他点点头,转身往张局办公室走。我跟在后面。

到了门口,他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传来张局的声音。

推开门,张局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摆着一沓文件。他看见我们,摘下眼镜,示意我们坐。

"文远来了。"张局说,"嫂子也来了,好好好。"

"张局,听说还有材料要签?"他坐下后直接问。

"是有点材料。"张局翻开桌上的文件,"不过签字倒不急,我想先跟你聊聊。"

我和他对视一眼,心里都有点警觉。

"聊什么?"

"聊聊你这二十三年。"张局靠在椅背上,"文远,你知道吗,昨天晚上我翻了翻你的档案,发现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什么事?"

"你每次参加提拔考核,成绩都不错,群众评议也很好,但最后总是差一点。"张局看着他,"你有没有想过,这是为什么?"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张局。

"我来告诉你为什么。"张局身体前倾,"因为每次到关键时刻,总有人比你更合适。"

"更合适?"他的语气有点冷,"什么叫更合适?"

"有的是资历更老,有的是关系更硬,有的是……"张局顿了顿,"有的是时机更好。"

"所以就一次次把我的机会给了别人?"

"不是给了别人,是你自己错过了。"张局说,"文远,实话跟你说吧。二十三年前,你第一次有机会提拔的时候,其实上面已经基本定了你。但你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吗?"

他的身体突然僵住了。

"发生了什么?"我忍不住问。

张局看了我一眼,又看向他:"有人找到我,说文远年轻,以后机会还多,这次能不能先让给老赵。而且说得很诚恳,我一时心软,就答应了。"

"谁?"他的声音有点抖,"谁找的你?"

张局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那个人说,文远是个好同志,懂得照顾大局,相信他会理解的。"

"我问你,是谁!"他的声音突然提高了。

张局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慢慢说出两个字:"你岳父。"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猛地站起来,盯着张局:"不可能!"

"文远,你坐下。"张局的语气平静,"这事儿确实是真的。当年你岳父找我,说老赵家里困难,孩子要上大学,这次提拔对他很重要。你当时刚结婚,年轻,以后机会多得是。我想想也有道理,就同意了。"

我整个人都蒙了。爸爸?怎么可能是爸爸?

"你在撒谎!"他的声音在颤抖,"我岳父根本不认识老赵!"

"不认识?他们是一个大院长大的。"张局说,"你岳父退休前是教育局的,老赵的爱人是小学老师,他们早就认识。"

他站在那儿,脸色惨白。

"而且。"张局继续说,"第二次你有机会的时候,又是你岳父找的我。那次他说的更直接,说你太老实,不适合当领导,让你继续做业务工作更好。"

"够了!"我突然开口,"张局,您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张局看着我们,"有些事,不是你们想的那么简单。文远这些年确实不容易,但也不全是单位的问题。"

他突然转身往外走。我赶紧追上去。

"老公,你等等!"

他没理我,径直往楼下走。我跟着他,一路小跑。

到了车里,他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死死握着方向盘,指节发白。

"老公……"

"别说话。"他闭上眼睛,"让我静一静。"

我坐在副驾驶,看着他。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脸上的肌肉紧绷,整个人像快要爆炸一样。

过了很久,他睁开眼,看着前方。

"我要去问他。"

"问谁?"

"你爸。"他发动车子,"我要亲口问他,这到底是不是真的。"

05

去我爸妈家的路上,他一句话都没说。

我坐在副驾驶,看着他紧绷的侧脸,不知道该说什么。脑子里乱糟糟的,张局的话像一遍遍在重播。爸爸怎么可能会做那种事?可是张局说得那么肯定……

车子开得很快,几次差点闯红灯。我想让他开慢点,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到了小区门口,他把车停在路边,没有熄火。

"我自己上去。"他说。

"我陪你。"

"不用。"他转头看我,眼神很坚定,"这件事,我要自己问清楚。"

我想坚持,但看到他的表情,最终还是点了头。

他下了车,走进单元楼。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掏出手机,我给妈妈打了个电话。

"丫头?这会儿给我打电话干什么?"妈妈的声音很轻快。

"妈,老文去你们家了。"

"啊?来就来呗,中午在这儿吃饭吗?"

"妈,你让爸接电话。"

"你爸在看报纸呢,有什么事你跟我说就行。"

"妈,让爸接电话!"我的语气有点急了。

妈妈愣了一下,应该是听出不对劲了,过了几秒,爸爸的声音传来。

"怎么了,丫头?"

"爸,老文马上到你们家了,他要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我深吸一口气:"关于他当年提拔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这沉默让我心里一沉。

"爸?"

"我知道了。"爸爸的声音很平静,"让他来吧。"

他挂了电话。

我坐在车里,盯着手机屏幕,脑子里一片空白。爸爸那句"我知道了",听起来像是……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他从楼上下来了。

我看着他走近,他的脸色很平静,平静得有点可怕。他拉开车门,坐进来,还是一句话不说。

"怎么样?"我小心翼翼地问。

他没回答,只是发动车子。

"老公,你说话啊。"我有点急了。

"是真的。"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轻得我差点没听清,"张局说的,都是真的。"

我的手开始发抖。

"爸爸他……他怎么说?"

"他说。"他盯着前方,"当年是为了我好。他觉得我太老实,不适合在体制内往上走。与其让我费心思去争,不如踏踏实实做业务。"

"为了你好?"我几乎是喊出来的,"这叫为了你好?"

"他还说。"他继续说,语气还是那么平静,"他认识的那些人里,凡是升上去的,最后都活得很累。他不想让我变成那样。所以每次有机会的时候,他就去找领导,把我的机会让给别人。"

我捂住嘴,眼泪控制不住地流下来。

"他说这是为了我,为了我们这个家。"他转头看我,眼睛是红的,"你说可笑不可笑?我他妈熬了二十三年,到头来发现,挡我路的人,是我最应该感激的岳父。"

"老公……"

"你知道我最气的是什么吗?"他打断我,"不是他做了这些事,而是他到现在还觉得自己是对的。他说,你看,现在证明了吧?那些当年升上去的人,有的进去了,有的抑郁了,只有你好好的,这不是我帮了你吗?"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冰凉,一直在抖。

"二十三年。"他喃喃自语,"整整二十三年,我一直以为是自己不够好,是自己运气不好。我每天早上五点起床,晚上十点才回家。周末加班,过年值班。我什么都不争,什么都不抢,就想着好好干活,总有一天会被看见。"

"可是到头来。"他笑了,那种笑比哭还难看,"到头来我发现,我根本就没有机会。从一开始,那些机会就不属于我,因为有人已经提前帮我决定好了,我不配拥有那些机会。"

车里很安静,只有他压抑的呼吸声。

我的手机突然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

"请问是文远的家属吗?"又是那个办公室小李的声音,但这次听起来很紧张,"有个情况必须马上告诉您。"

"什么情况?"

"张局刚才又开会了,会上说……"小李压低声音,"说文远今天早上在他办公室情绪失控,对单位领导不尊重。局里准备对这件事进行调查。"

"什么?"我愣住了,"他根本没有失控!"

"我知道,我知道。"小李说,"但是张局说得很严重,还说要记录在案。嫂子,我偷偷给您打电话,就是想提醒您一声,让文哥这几天小心点,别给他们抓住把柄。"

我挂了电话,看着他。

"怎么了?"他问。

"张局说你今天在他办公室情绪失控,要对你进行调查。"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这是要逼我就范。"

"什么意思?"

"他知道我爸的事情一旦说出来,我肯定会情绪激动。然后他就可以拿这个做文章,说我对领导不敬,工作态度有问题。"他深吸一口气,"这样一来,我的退岗申请就能被卡住,甚至可能被取消。"

"他们怎么能这样!"

"体制内就是这样。"他说,"你以为那些人真的是来劝我的?他们是来警告我的。警告我别乱来,警告我要识时务。"

我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手心。

"那怎么办?"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外面开始下雨了,雨滴打在车窗上,啪嗒啪嗒的声音很密集。

"老公,我们不怕他们。"我说,"大不了就硬刚到底。"

他转头看我,眼神复杂。

"你知道硬刚的代价吗?"

"我知道,但我不在乎。"

"可是我在乎。"他说,"我不想连累你,不想让你跟着我一起被人指指点点。"

"那你想怎么样?妥协吗?"

"我……"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是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雨越下越大。车里起了雾,什么都看不清。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号码,而且是本地座机。我接起来。

"文远家属吗?"对面是个陌生的男人声音,听起来年纪挺大。

"是的,您哪位?"

"我姓赵,你们可能不认识我。"那个声音顿了顿,"我是老赵,当年第一个顶替文远位置的那个老赵。"

我的心跳突然加速。

"您找我们有什么事?"

"我听说了今天的事。"老赵说,"我想见见文远,当面跟他说声对不起。"

我看向他,他也听见了,脸上没什么表情。

"您现在在哪儿?"

"我在单位门口的咖啡馆等着。"老赵说,"如果方便的话,能不能请文远过来一趟?我有些话,必须亲口跟他说。"

挂了电话,我把地址告诉他。

"去吗?"我问。

他看着前方,雨水模糊了挡风玻璃。过了很久,他说:"去吧。"

"我陪你。"

"不用。"他说,"这次,我真的想一个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