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那天是2024年3月的一个星期四,下午两点四十分。
我站在父母家厨房门口,看见我妈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某航空公司的订票页面。
她戴着老花镜,食指一下一下点着触控板。
我爸站在她身后,手插在裤兜里。
没有人说话。
窗外有人在剪树枝,电锯的声音一阵一阵漫进来,又停下去。
我妈抬起头,把眼镜摘下来,放在桌上。
"成都的票,你要哪天走?"
01
我爸叫陈国梁,1964年生,属龙。
六十岁生日那天,我妈给他做了一桌菜。
红烧肉、清蒸鱼、凉拌黄瓜、西红柿炒蛋,最后一道是他最爱吃的腐乳空心菜。
饭桌上摆着一个小蛋糕,是附近面包房买的,奶油蛋糕,上面用红色果酱写着"生日快乐"四个字,字歪歪的,是面包师傅写的,不是我妈。
我妈不会写那种字。
那顿饭吃得很安静。我和我老婆带着孩子来的,孩子坐在儿童餐椅上,手里抓着勺子,把白米饭一勺一勺地往外拨。我爸看了孩子一会儿,喝了口白酒,没说话。
吃完饭,孩子睡了,我老婆去里屋哄,我在沙发上坐着,我爸我妈收拾碗筷。
就是那个时候。
我爸把最后一只碗放进水槽,转过身,靠着厨房门框,对我妈说:
"我跟你说个事。"
我妈手还在水里,没回头。
"说吧。"
"我认识了一个人。"
水龙头开着,哗哗的声音填满整个厨房。
我妈关掉水,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转过身来看他。
"多大?"
"五十二。"
"在哪儿认识的?"
"社区舞蹈队。"
我妈点了点头,好像他在告诉她的是某个超市今天打折的消息。
然后她解下围裙,叠好,放在台面上,走出厨房,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来,拿起手机,开始刷视频。
我不知道我爸后来站在厨房门口站了多久。
我那时候没敢看他。
事情是从去年冬天开始的。我爸退休两年,在家待不住,跟着我妈去报了个社区广场舞班。
他本来不想去,是我妈拉着他去的,说活动活动筋骨,总比在家对着电视强。他去了三次,第四次开始不用我妈催了。
后来我才知道,第四次去的那天,队里来了个新人。
叫谢芳,从重庆跟儿子搬过来的,刚退休,一个人住,儿子住在城南,她住在城北。
她跳舞跳得好,手势漂亮,脚步也稳,我爸说,她转身的时候裙子是散开的,像开了朵花。
他跟我说这句话的时候是在小区门口,那天我来给他们送东西,他下楼取,我们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他说完这句话,自己先笑了一下,笑得有点局促,像个中学生。
我没说话。
他继续说,说他们加了联系方式,说他们有时候舞蹈课结束会在附近的小店喝杯茶,说她喜欢喝茉莉花茶,他也开始喝茉莉花茶了,说他以前觉得花茶是女人喝的,但后来发现其实还行。
我站在那里,手里拎着两袋东西,风很大,把我外套的拉链吹得叮叮响。
"妈知道吗?"
他停了一下。
"她知道我们一起喝过茶。"
"其他的呢?"
他没回答。
我把东西递给他,说我还有事,先走了。
生日那顿饭之后的第三天,星期一,早上八点二十分。
我妈给我打电话。
她的声音很平,跟平时一样,说你爸昨晚上跟我谈了,说他想去成都待一段时间,那个女的也在成都,她先回去了,让你爸过去。
我问:那你呢?
她说:我没意见。
我说:妈,这不是没意见的事——
她说:你别急。
然后她停了一下,说,他都六十了,这辈子剩下的时间不多了,他想去就去吧,我拦不住,也不想拦,拦住了又怎么样?
我不知道说什么。
她说:你最近忙不忙?得空来家里吃饭。
然后挂了。
我爸和我妈结婚是1989年,那年我妈二十四岁,我爸二十五岁。
结婚之前,他们谈了三年恋爱。
说是恋爱,其实是经人介绍相亲认识的,那时候叫"处对象",两家人都看好,两个人也说得上话,就这么处下来了。我妈说,谈恋爱那三年,他们见面的次数加起来不超过四十次,因为各自都在不同的单位,交通也不方便,见一次面要倒两趟公共汽车。
但每次见面,我爸都会在她单位门口等着。
不管几点,都等着。
我妈跟我说这个细节的时候,是在我小时候,大概我七八岁,她给我讲他们的事,我现在还记得她说这句话时候的样子——她在缝一件我的外套,眼睛看着针线,说得很随意,像在说天气。
他那时候等你爸爸,站在单位大门口的香椿树下面,冬天手都冻紫了,也不说进来等,就站在外头。
我问为什么不进来。
她说,他说怕你外公看见不好意思。
那个年代,谈恋爱不大方进对方单位的。
他们结婚的时候,家里穷,婚房是我爸单位分的一间宿舍,十八平,住了六年。我在那间房里出生,在那间房里长到五岁,才搬进一套三居室。
我对那间宿舍没有记忆。
但我妈保留了一张照片。
黑白的,她坐在一张铁床边上,梳着两条辫子,手放在腿上,对着镜头笑。床上是格子床单,床头贴着一张"双喜"的红纸,已经有点皱了,边角翘起来。
背景里可以看见一个暖水壶,一个脸盆,和一双挂在墙上的球鞋。
球鞋是我爸的。
那张照片现在还放在我妈的梳妆台上,放在一个旧的红色相框里,相框的漆已经掉了一半。
他们后来的日子,说好过也好过,说不好过也不好过。
我爸的性格,用我妈的话说,是"心里有事不往外说"。
单位那些年,他做到了中层,但后来机构改革,他被安排去了一个边缘部门,每天坐在办公室看文件,开无意义的会,写没人看的报告,就这么又耗了十年,到五十八岁提前退休。
退休那天,他没说什么,回家换了身衣服,下楼买了包烟,在小区长椅上坐了两个小时。
我妈在家做饭,没下去找他。
后来他自己上来了。
饭摆在桌上,他洗了手,坐下来,拿起筷子,说:吃饭吧。
就这一句。
我后来一直在想,那两年退休的日子里,我爸是什么感受。
六十年。
上学、工作、结婚、生孩子、带孙子,一切按照应该有的轨道走,一格一格,像日历撕下来扔掉,撕完了,翻过来,空白的。
他在舞蹈队遇见谢芳,是退休后的第八个月。
那时候他刚学会用手机打车,刚开始每天早上出门走四十分钟,刚找了个老年大学报了书法课——他在书法课上待了三周,没去了,说老师讲得不好,实际上是他坐不住。
谢芳比他小八岁。
会唱歌,会跳舞,一个人从重庆搬到这里,一个人租了房子,把自己的日子过得有声有色,朋友多,爱笑,说话带着重庆口音,声调高,穿颜色鲜亮的衣服。
我爸那时候每天穿什么?
灰色或者深蓝的运动服。
两件换着穿。
他后来告诉我,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动心"的。
是有一次,他们一群人舞蹈课结束之后,站在外面等红绿灯,谢芳突然哼了一段歌,哼完了问他:你认识这首歌吗?
他说:不认识。
她就站在马路边,红灯还亮着,把那首歌唱了一遍,声音不大,但周围的噪音也没让她停下来,她就那么唱完了,然后绿灯亮了,大家开始走。
他跟着人群走,耳朵里是那首歌。
他说,那一刻他觉得他好多年没听见过有人唱歌了。
我没问他,我妈会不会唱歌。
我知道我妈不唱歌。
我妈不是不会唱,是没有那个闲心,或者说没有那个习惯,她的时间从来是用来做事情的,做饭、收拾、打扫、处理各种具体的事,她是个把所有空隙都填满事情的人。
但那首歌,和那个路口,在我爸心里停下来了。
然后就再也没离开。
生日那天的对话之后,我爸开始正式跟我妈谈。
他说他觉得他们这三十多年,是两个人各过各的,住在同一个屋顶下,但从来没有真正在一起过。
我妈问:什么叫真正在一起?
他说:就是……有那种感觉,想着对方,盼着见面,那种。
我妈沉默了一下。
"我以前盼过。"
"什么时候?"
"你知道的。"
他没再说话。
02
我妈叫林秀兰,1965年生,比我爸小一岁。
她是家里老大,下面有两个弟弟。外公是工人,外婆在家,家里不富裕,但也没有穷到过不下去。她从小就是那种把事情扛在肩上的人——不是因为有人要求,是她自己就那样,看见事情没做,就去做了,不说话。
她考上了师范,毕业之后分配到一个中学教数学,教了二十七年,退休。
她不是没有梦想的人。
她高中的时候喜欢画画,素描和水彩都画,老师说她有天赋,让她考艺术院校。但那一年外公生病,手术费要一大笔钱,她把自己的报名费退了,填了师范——师范有补贴,能减轻家里的压力。
她没跟外公外婆说原因。
她说她自己想读师范。
她和我爸相识是1986年,一个同事牵的线。
那时候她刚工作第二年,同事说有个年轻人,脾气好,老实,在机械厂做技术员,家庭也清白,问她愿不愿意见一面。
她见了。
我爸那天穿了件白衬衫,头发用发油梳得很整齐,见面的地方是公园里,他们坐在长椅上,谈了一个多小时,谈了什么她后来说记不清了,只记得他说话不多,但说到技术问题的时候眼睛是亮的。
她说,她那时候觉得,一个人说到正事眼睛会亮的,不会太差。
就这一条,她就决定继续处了。
处对象那三年,他们见面少,但通信多。
那时候没有手机,靠写信。
我爸保留着我妈写给他的信,装在一个铁皮盒子里,用橡皮筋捆着,放在衣柜的最上层。我小时候翻到过,问他,他说那是他们年轻时候的东西,叫我放回去。
我就放回去了。
那个铁皮盒子我后来再没见过。
不知道现在还在不在。
但他们的婚姻,从一开始就不是没有裂痕的。
结婚第二年,1991年,我爸单位效益不好,他们为钱的事吵了很多次。
我妈那时候工资是九十二块,我爸工资是一百一十五,加起来两百零七块,但要还结婚时借的钱,要给外公寄一部分,要留下来生活,常常是月底就见底了。
我爸那时候脾气不好,会摔东西。
他摔过一个碗,摔过一个杯子,有一次摔了遥控器,遥控器坏了,电视没法调台,就停在一个台看了三个月。
我妈没有跟他吵。
她的方式是沉默,沉默了之后,该做什么做什么,缺钱的问题她去想办法,找同事借,或者去外婆那里取一点——她从来不说是借,说是取,好像那本来就是她放在那里的。
有一年春节,他们因为去谁家过年的问题爆发了一次大吵。
那次吵架,我爸说了一句话,把我妈说哭了。
他说:跟你过日子,一点意思都没有。
我妈当时没说话,站起来走进卧室,把门关上了。
我爸在外面坐了一会儿,也没去敲门。
第二天,我妈照常起来做早饭,煮了稀粥,切了咸菜,两个人吃完,都没提昨晚的事。
那句话,我妈跟我说,她记了很多年。
后来日子渐渐好过了,我爸升了职,收入多了,我上了中学,家里的紧张慢慢少了。
但有一种东西,在那些紧张的岁月里,已经钙化了。
两个人说话,越来越只说事情本身。
今天买什么菜,这个月电费多少,孩子下周要交什么钱,他的鞋子底破了要去修,她的同事谁又退休了。
就这些。
不是没感情,是那感情被太多年的具体事务压着,压到最后,薄得像砧板上那层看不见的油,滑而存在,但你不会专门去看它。
我上大学那年,2009年,他们有过一次比较严重的危机。
我爸那时候在单位跟一个女同事走得比较近,我妈知道了,没有问他,直接给那个女同事打了一个电话。
她在电话里说了什么,我不知道。
那个女同事之后见了我爸,说了什么,我也不知道。
我只知道,那件事之后,我爸在家里沉默了将近两个月,我妈也沉默,他们没有一起出去吃饭,没有一起看电视,早上起来,我爸先吃,吃完走了,我妈再吃。
两个月之后,某一天,我妈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做了一桌菜,把我爸叫到桌前,说:吃饭吧。
我爸坐下来了。
这件事他们谁都没再提过。
至少在我面前没有。
那之后,我妈对我爸的方式,有一个细微的变化。
她开始不再等他。
以前是他说几点吃饭,她就几点摆上桌,哪怕要等,也等。
后来是饭好了,她自己先吃,给他留着。
不是置气,是她算清楚了一件事:等,是一种消耗,而她的消耗,她自己负担不起。
我爸回来,揭开锅盖,饭还在,热的,他端出来吃,两个人不一定说话。
这个模式,他们维持了十几年。
一直到那个星期四的下午。
我爸说要去成都,是那年三月份,他跟我妈谈了有将近两周,不是连续谈,是断断续续,像一个漏气的轮胎,每隔一阵子就瘪一点,最后彻底瘪下去。
他说谢芳回成都了,她儿子在成都,她最终还是搬回去了。
他说他想过去,住一段时间,看看他们合不合适。
我妈问:多久?
他说:三个月吧。
我妈没有哭。
没有摔东西。
没有质问他这三十多年算什么。
她打开电脑,找到机票订购的页面,打开日历,问他:
"你要哪天走?"
那天我正好在。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见这一幕,身上有什么东西往下坠,一直坠,坠进胃里,往下,到脚踝。
我爸站在我妈身后,脸上的表情我没看清楚,因为他背对着光。
他说了一个日期:三月二十八号。
我妈点了几下,说:
"还有机票,你要几点的?"
"下午的吧。"
"下午三点有一班,到成都五点二十。"
"行。"
"订了。"
她把电脑关上,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去厨房烧水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车里,在我爸妈楼下坐了一个多小时。
我没有上去。
我不知道上去说什么。
我妈叫我来吃饭,我说我有事,下次再来。
她说:好。
我坐在车里,看见楼上他们那层的灯是亮的,客厅的灯,后来厨房的灯也亮了,然后厨房的灯灭了,就只剩客厅的。
我不知道他们在里面说话还是没说话。
风把停车场里一棵树的影子吹过来又吹过去,路灯很黄,把什么都照得模糊。
三月二十八号,星期四,下午一点整。
我开车送我爸去机场。
我妈没有去。
她说:叫出租车去吧,你也不用去,他自己去得了。
我爸说:让孩子送吧。
她没回答,去厨房做午饭了。
那顿午饭,三个人坐在一起,吃了白米饭,一碗番茄蛋汤,一盘炒白菜。
我爸吃了一碗。
我妈吃了半碗。
没有人说话。
我爸把碗放下,站起来,去卧室拿他的行李箱,那个行李箱是一个旧的深蓝色的,拉杆有点卡,他用力拉出来,拉杆咔哒一声,他把它拖到门口,回来穿外套。
我妈坐在桌边,拿着手机。
他说:我走了。
她抬起头,看他一眼。
"路上注意。"
他拿起钥匙,又放下,那把钥匙放在桌上,没有带走。
然后他出门了。
我妈低头看手机。
我端着碗,站在桌边,看着桌上那把钥匙。
银色的,一串三把,一把房门的,一把单元门的,一把他以前工作的时候单位储物柜的——那把储物柜的钥匙已经用不着了,但一直挂在上面,没人取下来。
我没有说话。
我把碗放进水槽,跟我妈说:妈,我去送他了,你有事打我电话。
她说:嗯。
03
他走的那天,是2024年3月28日,星期四,下午三点零五分,飞机起飞。
我在机场停车场等他进去,看他拖着那个蓝色行李箱走进航站楼,背影宽但微驼,走路有点外八,这个姿势他走了一辈子,从来没变过。
然后他消失在玻璃门里。
我开车回去。
我妈那三个月,住在那套三居室里,一个人。
那套房子是1996年搬进来的,住了快三十年,沙发是换过一次的,地板重铺过,厨房的橱柜修过两次,卧室的窗帘换了三套,但格局没变,还是原来的格局,进门左手边是客厅,右手边是厨房,往里走是卧室,里面有个小书房,是我小时候的房间。
那三个月,我妈的生活时间表是这样的:
早上六点起床。洗漱,去楼下早市买菜,回来,做早饭,吃,收拾,七点四十出门,去小区旁边的老年活动中心,跟几个老太太打麻将,打到十一点回来,做午饭,吃,午休一小时,下午两点起来,要么看电视,要么去买东西,要么什么都不做,就在家坐着。晚饭五点半,吃完洗碗,七点之前关电视,九点睡。
她告诉我这个时间表,是在他走了三周之后,我去看她,她随口说的。
她说得像念账单,平平的,没有起伏。
我问:你还去舞蹈队吗?
她说:不去了。
我问:为什么?
她说:年纪大了,跳不动了。
我没再问。
他走了之后,我每隔三四天去看她一次。
头两周,她很正常,跟平时没有区别,做饭吃饭,跟我说孩子的事,说小区里的事,说她一个老朋友最近身体不太好,要去医院做检查。
第三周,我去的时候,发现她把客厅重新收拾了一遍。
原来放在电视柜旁边的一把椅子,他走了,她给挪到阳台去了。
原来我爸坐的那个沙发位置,靠右边的那个,她放了两个抱枕,把那个位置填上了。
茶几上原来有他的那副老花镜,那是他的备用副,放在那里好几年了,戴的少,就摆在那里,她把它收起来了,收进了卧室的抽屉。
她没有说为什么这样摆,我也没有问。
但那个被填上的沙发角,和那副被收起来的眼镜,我看见了,没说话。
有一天是周末,我带孩子去看她。
孩子那时候两岁半,在客厅里跑,我妈追着他,给他穿鞋,他不配合,跑来跑去,我妈也不恼,就追,追到了蹲下来给他穿,他又跑。
追了四五个来回,鞋穿上了。
我妈站起来,捶了一下自己的腰,说:膝盖不行了。
我说:妈,你要不要去医院查一下膝盖?
她说:不用,年纪大了都这样。
然后她去厨房给孩子切苹果去了。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走进厨房的背影。
她的背是直的,走路还很稳,不像她说的那么老,但那捶腰的一下,和那句"年纪大了",像一根小刺,扎进来,我拔不出去,也说不清楚扎在哪里。
那三个月里,我爸偶尔发消息给我。
头一个月,隔几天一条,说在成都过得挺好,吃到了正宗的火锅,说谢芳住的地方附近有个公园,他们每天早上去走路。
有一条消息是附着一张照片的,我打开来看,是公园里的一棵树,树开着花,白色的,我不认识那是什么树。
他说:这里的树开花了。
我回:好看。
他没再回。
第二个月,消息少了一些。
中间有一次,他发了一条说:这边下雨了,阴着,不好出去。
我回:在家待着吧。
他说:嗯。
然后停了。
我妈从来不问我他的事。
我也从来不跟她提。
有一次我忍不住,隐晦地说:他在那边还行。
我妈正在剥毛豆,手没停,说:
"嗯。"
就一个字。
那三个月里,我妈做了一件事,我是后来才知道的。
她把家里的一个旧柜子清了出来,把里面的东西分类,该扔的扔,该留的留,清出来的空间,她摆上了自己的几本书,还有以前学生送她的一些小摆件,原来她都收在里屋,现在一个一个拿出来,放到客厅。
有一个陶瓷的小猫,白色的,大概十厘米高,是三十年前一个学生毕业时送的,一直放在她的梳妆台角落,她把它拿出来,放在电视柜上。
还有两幅她自己画的水彩。
装了框,挂在了客厅的墙上。
我去的时候,第一眼看见那两幅画,愣了一下。
一幅是一束野花,颜色很淡,花画得不细,笔触随意,但背景的那几笔蓝,压得住。
另一幅是一个窗口,窗外有树,阳光打进来,窗台上放着一个杯子。
我问:妈,你什么时候画的这个?
她说:很早,你小时候,你不记得了。
我问:怎么拿出来了?
她说:放着可惜。
说完去倒水了。
那两幅画挂在客厅里,配那套住了三十年的老家具,有点格格不入。
颜色太轻了,配不上那套深色木头沙发。
但她挂上去了。
我就看着它们挂在那里,没说话。
第三个月,我爸的消息几乎断了。
有两个星期,一条消息都没有。
我发了一条:最近怎么样?
他回:还行。
我没再问。
我妈那段时间,有时候我打电话给她,她会在电话里说起一些很遥远的事情,不是关于我爸,是关于她小时候的事,关于她学生时代,关于她刚工作的那几年。
有一次她说,她当年画画,老师说她颜色用得好,她画水彩从来不打底稿,直接下笔,因为打了底稿再上色,颜色会被线条框死,就没有那种散开的感觉了。
我说:你后来怎么不画了?
她说:忙,没时间。
停了一下。
"其实也不是没时间,是家里没有地方放那些纸和颜料,你那时候小,乱翻,就放起来了,后来就没有再拿出来。"
我说:现在可以画了。
她说:嗯,看吧。
六月中旬,我爸给我打了一个电话。
不是发消息,是打电话,这是他去了之后第一次打电话给我。
我接起来,他在那头说:我准备回去了。
我说:什么时候?
他说:下周。
我说:好,我去接你。
他说:不用,我自己打车回去。
停了几秒。
他说:你提前跟你妈说一声。
04
2024年6月20日,星期四,下午五点四十七分。
我提前把时间告诉了我妈。
她说:知道了。
我去了一趟超市,买了些东西,五点半到我妈家楼下,想上去陪她等,发了条消息,她说:你先回去吧,不用来,孩子小,别折腾。
我在楼下停了一会儿,还是上去了。
我进去的时候,她在厨房做饭。
炒了两个菜,炖着一锅排骨汤,白米饭还在锅里保温。
厨房里的油烟机开着,声音很大,我进来她没有立刻注意到,我叫了一声妈,她转过头,看见我,说:
"你来了,洗手,快吃饭。"
"先不吃,等一下。"
"等什么?"
"等他回来一起。"
她转回去,继续翻炒锅里的菜。
"你要等你等,我先吃。"
五点五十八分,楼道里有拖行李箱的声音。
那个声音,我认得,是他那个蓝色行李箱,拉杆有点涩,在地上拖,会发出一种闷响。
我妈从厨房出来,围裙还没解,擦了擦手,走到门口。
我站在客厅里。
敲门声响起来。
她把门打开。
我爸站在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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