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退婚。”
梁晟睿冲进赵家大门时,赵依诺正在喂锦鲤。他声音发颤,眼底却有藏不住的决绝。
赵依诺手里的鱼食洒了半碗,锦鲤争抢时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她的裙摆。她没有抬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你就不问问为什么?”梁晟睿愣住。
“把嫁妆单子拿来。”赵依诺转身吩咐丫鬟,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梁晟睿走出赵家大门时回头看了一眼。赵依诺站在原地,背挺得笔直。他没听清她说了句什么,但那声音比退婚的每一句话都更扎人。
01
梁晟睿是从梦里惊醒的。
梦里他躺在病床上,浑身瘦得只剩骨头架子。窗外下着大雨,屋里只有一盏油灯。他想喊人,嗓子却发不出声音。
梦里有个声音一直在说:你后悔吗?你后悔了吗?
他猛地坐起来,大口喘气。眼前不是那间破败的老屋,而是他年少时的卧房。桌上搁着半盏凉茶,窗外是老槐树的影子。
他愣了半晌,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年轻,紧致,没有皱纹。
他又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心跳得又快又稳。不是病的,是惊吓的。
“少爷,您醒了?”门外传来丫鬟的声音。
“我……”他张了张嘴,“今天是哪年哪月?”
丫鬟报了个日子。
梁晟睿的脑袋“嗡”的一声。那是他十八岁那年,离他和赵依诺成婚还有三个月。
三个月。
他想起梦里那个声音,想起前世那间破败的老屋,想起那个女人。
林舒然。
他想起来了,全都想起来了。
前世他娶了赵依诺,却不是心甘情愿。
他心心念念的都是林舒然。
婚后赵家出事,他跟着遭殃。
林舒然嫁了别人成了寡妇,来找他时,他什么也给不了。
最后他一个人孤零零地死在病床上。
可老天爷给了他重来一次的机会。
梁晟睿翻身下床,连鞋都顾不上穿,光着脚往外跑。丫鬟追在后面喊,他头也不回,一气儿跑到了赵家大门口。
赵家大门还没开。
他拍门拍得手都红了,看门老头揉着眼睛开了条缝,一见他这副模样吓了一跳:“梁少爷,您这是……”
“我要见赵依诺!”他喘着粗气说。
“大小姐还没起呢,您有什么事……”
“我现在就要见!”
他的声音太大,惊动了里面的人。
赵依诺披着外衣走出来时,梁晟睿站在那里,头发乱糟糟的,眼睛通红。
“你有话进来说。”赵依诺看了他一眼,转身往里走。
她坐在花厅里等他,丫鬟倒了茶。她也捧着一杯,慢慢地喝。
梁晟睿站在她面前,双手握拳。
他说出这四个字的时候,心里涌上一阵痛快。
赵依诺手里的茶碗停顿了一下,又继续往嘴边送。
“你当真?”她问。
“当真。”
“不后悔?”
“不后悔。”
赵依诺放下茶碗,定定看着他。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梁晟睿心里发毛。他以为她会哭,会闹,会跑去跟长辈告状。
可她什么都没做。
“好。”她说,“你等着。”
她起身进了里屋,没过多久拿出一个木匣子。打开来,里面是一沓纸。
“这是嫁妆单子。”她把其中一张推到他面前,“你梁家给了多少聘礼,我赵家出双倍嫁妆。这单子上列的东西,我一样不少地收回去。”
梁晟睿愣住了。
他没想过嫁妆的事。
“还有一件事。”赵依诺又从木匣子里拿出一张纸,“你爹去年做生意的借据,我爹帮忙还的。这笔账,你们梁家得还。”
梁晟睿拿着那张借据,手抖得厉害。
上面写着:梁家向赵家借银三万两。
他爹从来没提过这事。
“我给你三天时间。”赵依诺站起来,“三天后,要么你把聘礼拿回去,我把嫁妆收回来。要么你跪下,说句‘我错了’,咱们就当这事没发生过。”
梁晟睿咬着牙不说话。
赵依诺走到他面前,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里有泪,但没有掉下来。
“梁晟睿,”她说,“你是不是真的很讨厌我?”
梁晟睿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算了,”赵依诺摆摆手,“你走吧。”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赵家大门的。只记得走到门口时回了一下头,看见赵依诺站在那里,背挺得笔直,远远地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02
赵依诺关上门的那一刻,眼泪哗地就下来了。
她靠在门板上,捂着脸,哭得浑身发抖。
丫鬟小桃在外头敲门,她喊了一声“别进来”,声音就变了调。
小桃不敢动,只能隔着门劝:“小姐,您别难过,咱们……”
“我没事。”赵依诺说,“就是……心里堵得慌。”
她蹲在地上哭了好一会儿,把眼泪擦干净,去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难看得很。
她拍了拍脸,对着镜子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
赵依诺想起她和梁晟睿第一次见面。
那是三年前,两家父母订下婚约的那天。
梁晟睿穿了一身青衫,站在院子里看花。
她躲在屏风后面偷偷看他,觉得这个少年长得真好看。
后来她偷偷打听他的消息。听说他功课好,听说他待人有礼,听说他心里有个人。
那个人不是她。
她知道,一直都知道。
可她想着,嫁过去就好了。日子久了,他就会看见她的好。
现在想来,不过是她的一厢情愿。
赵依诺深吸一口气,站起来。她走到书桌前,摊开纸笔。
她要写信。
写给媒婆萧彩琴。她要托她找户好人家。
赵依诺写了几个字又划掉。她咬着笔杆想了一会儿,干脆把笔一扔,换了身衣服出门。
她找到萧彩琴家时,萧彩琴正在院子里晒被褥。
“哟,赵大小姐,”萧彩琴一见她就笑,“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我有件事想请您帮忙。”赵依诺说,“我要找个人家。”
萧彩琴手里的被褥差点掉地上。
“你不是……”她压低声音,“你不是跟梁家那小子有婚约吗?”
“退了。”赵依诺说,“今天刚退的。”
萧彩琴张大了嘴。
“你这丫头,这么大的事,你娘知道吗?”
“还不知道。”赵依诺说,“所以我得趁她知道之前先把下家找好。”
萧彩琴看着她,半天没说话。
这姑娘不是冲动,是想好了来的。
“你心里有没有中意的人?”萧彩琴问。
“没有。”赵依诺摇头,“但我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样的。”
“什么样的?”
“做生意的,”赵依诺说,“最好是外地的,离这里越远越好。”
萧彩琴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这丫头,”她拍了一下赵依诺的手,“倒是个有主意的。”
赵依诺回到家时,母亲赵郑氏正坐在花厅等她。
“去哪了?”赵郑氏问。
“出去转转。”
“转什么转?”赵郑氏看了她一眼,“那姓梁的小子来了,说了什么没有?”
赵依诺坐到母亲身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他退婚了。”
赵郑氏手里的茶杯“啪”地掉在地上。
“你说什么?”
“他不想娶我。”赵依诺说,“他跟那个林舒然好了。”
赵郑氏气得脸都白了。
“反了他了!他梁家算什么东西,也敢退我赵家的婚?”
“娘,”赵依诺按住母亲的手,“您别生气。”
“我怎么不生气!”赵郑氏一拍桌子,“我现在就去找他们梁家算账!”
“不用了。”赵依诺说,“我已经答应了。”
赵郑氏愣住了。
“你……”
“我不想嫁一个心里没我的人。”赵依诺说,“他高高兴兴退婚,我干干净净走人。谁也别耽误谁。”
赵郑氏看着女儿,发现她眼圈红了,但嘴角是笑着的。
赵郑氏心疼得不行,把女儿搂进怀里,拍着她的背说:“好,好,退就退,我女儿什么样的人找不到。”
赵依诺趴在母亲肩膀上,眼泪又下来了。
哭完这一场,她就再也不会为那个人哭了。
03
梁晟睿从赵家出来,直接去找林舒然。
林舒然住在镇东头,她爹是个穷秀才,家里没什么值钱东西,但收拾得干干净净。
林舒然正在院子里浇花。她一看见梁晟睿,手里的水瓢就掉了。
“晟睿哥,”她喊了一声,声音柔柔的,“你怎么来了?”
梁晟睿看着她,心里涌上一阵热流。
前世他没能娶到她,这一世,他一定不能再错过。
“舒然,”他握住她的手,“我跟赵家退婚了。”
林舒然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就压下去了。她低下头,声音有些哑:“真的?”
“真的。”
“那……”
“我来告诉你,我要娶你。”梁晟睿说,“你愿不愿意嫁给我?”
林舒然抬起头看着他,眼里的泪光一闪一闪的。
“我……”
她话没说完,就扑进他怀里。
梁晟睿搂着她,心里涌上一阵从未有过的满足。他等这一天,等了两辈子。
可他没看见,林舒然扑进他怀里时,嘴角勾起的笑。
那不是幸福的笑。
那是算计得逞的笑。
三天后,梁晟睿带着林舒然去梁家祠堂。他要跪拜祖宗的牌位,正式把林舒然的名字写进族谱。
梁父梁母气得浑身发抖,但梁晟睿铁了心。
“爹,娘,”他跪在地上,“我非她不娶。你们要是不答应,我就跪在这里不起来。”
梁父气得摔了个茶杯。
“你这个逆子,赵家那样的门第你不要,非要娶一个穷秀才的女儿!”
“我不在乎门第。”梁晟睿说,“我只要她。”
林舒然站在旁边,低着头,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梁父骂了一通,最终还是答应了。
他知道儿子性子倔,劝不住。
梁晟睿牵着林舒然走进祠堂,跪在祖宗牌位前磕头。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热闹的鞭炮声。
梁晟睿手里的香差点掉了。
“外面在干什么?”他问。
一个小厮跑进来,脸色古怪。
“少爷,赵家大小姐今天出嫁。”
梁晟睿手里的香真的掉了。
“嫁给谁?”
“嫁给京城来的茶商傅家少爷,叫傅仁华。”
梁晟睿愣在那里,半天没动。
他算了算日子,今天是退婚后的第五天。
赵依诺,五天就另嫁了。
梁晟睿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他以为自己会因为摆脱了赵依诺而高兴,可他没有。
他只觉得胸口闷闷的,像是压了块石头。
旁边的林舒然察觉到他的不对劲,握住了他的手。
“晟睿哥,”她柔声说,“咱们还是赶紧把香上完吧。”
梁晟睿回过神来,机械地点了香,磕了头。
可外面的鞭炮声一直不停,像是在嘲笑他。
04
赵依诺坐在花轿里,头盖红布,手里攥着一张红纸。
那是傅家给的聘礼单子。
她没想到萧彩琴的动作这么快。她说要找人,第二天萧彩琴就把傅仁华带到了她面前。
傅仁华是京城茶商傅家的独子,比他大四岁。他爹跟他娘早逝,他一个人撑着家业,把茶庄做得风生水起。
他长得不算俊俏,但五官端正,说话时嘴角总是带着笑意。
“赵小姐,”他见她的第一句话是,“我知道你退婚的事。我不在乎。”
赵依诺看着他,问:“为什么?”
“因为我见过你。”傅仁华说,“去年中秋节庙会,我看见你在街上买糖葫芦。你笑得很好看,我一直在找你。”
赵依诺愣住了。
她以为他只是客套,可他说的认真。
“咱们见面三天就成亲,”傅仁华又说,“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但你要相信我,我会对你好。”
赵依诺相信了他。
不是因为他说的多好听,而是因为他看她的眼神,很干净。
花轿到了傅家门口,傅仁华掀开车帘,把她扶了下来。
镇上看热闹的人围了一圈,都在嘀咕。
“这也太急了。”
“五天就嫁人,肯定是被梁家退婚吓着了。”
“八成是嫁不出去了才找这么个外地的。”
赵依诺听见了,但她没在意。
她在意的是傅仁华握着她的手,握得很稳。
拜堂成亲,送入洞房。
闹洞房的人散了之后,傅仁华掀开她的头盖。
她抬起头看着他,他笑了笑,给她倒了杯茶。
“累了一天了,喝口水。”
赵依诺端着茶杯,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放心,”傅仁华说,“我不会强迫你。你想什么时候适应,就什么时候适应。”
赵依诺低下头,眼眶有些发酸。
她想起梁晟睿。那个人从来没有这样跟她说过话。
傅仁华看她不说话,坐在她旁边,给她讲自己的事。
讲他小时候跟爹跑生意,讲他娘做的一手好菜,讲他一个人撑起家业的艰难。
赵依诺听着听着,心情慢慢放松下来了。
她发现自己运气还不错。
丢了芝麻,捡了西瓜。
05
梁晟睿这边,日子就没那么好过了。
林舒然住进梁家后,对他的态度越来越冷淡。一开始她还有几分温柔,后来连装都懒得装。
梁晟睿去找她说话,她爱答不理。他想拉她的手,她躲开了。
“舒然,”他问,“你怎么了?”
“没怎么。”林舒然背对着他,“我累了。”
梁晟睿觉得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好在这种不对劲很快就有了答案。
那天他路过镇上茶馆,听见里头有人议论。
“听说了没有?赵家大小姐嫁的那个姓傅的,是个大财主。”
“可不是嘛,光聘礼就拉了十车。”
“梁家那位少爷怕是要气死。”
梁晟睿握紧拳头,没作声。
他刚要走,又听见一句话。
“可不是嘛,听说那个陪嫁丫头成天在她面前嚼舌头,说梁家少爷是被林舒然坑了。”
梁晟睿步子一顿。
他转身走进茶馆,坐到那几个说话的人面前。
“刚才说的什么?”他问,“再说一遍。”
那几个人吓了一跳,支支吾吾不敢说话。
梁晟睿掏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
“说。”
一个人接了银子,压低声音说:“梁少爷,您还不知道吧?那个林舒然,早就跟赵家管家王煜城好上了。她跟您好,是为了让您退婚,好把赵家大小姐逼走,让王管家好下手吞赵家的产业。”
梁晟睿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胡说!”
“我可没胡说,镇上好多人都见过他俩在酒楼里吃饭,可亲热了。”
梁晟睿站起来,推开门就往外跑。
他跑到林舒然常去的绸缎庄,果然看见她正跟一个男人说话。
那男人不是别人,正是赵家的管家王煜城。
两人挨得很近,王煜城的手搭在她腰上。
梁晟睿的脑袋“嗡”的一声。
他走过去,一把拉开林舒然。
“你们在干什么?”
林舒然吓了一跳,随即恢复了镇定。
“我买东西,王管家正好也来买东西。”
“买东西用得着搂搂抱抱?”梁晟睿的声音在发抖。
林舒然的脸色变了。
“你跟踪我?”
“我在问你话!”
王煜城冷笑一声,推开梁晟睿。
“梁少爷,你想清楚再说话。我跟林小姐只是普通朋友。”
“你放屁!”
梁晟睿冲上去要打他,被林舒然拦住了。
“你够了!”林舒然甩开他的手,“你以为我真想嫁给你?我只是想让你退婚,好让王大哥趁机把赵家弄到手。”
梁晟睿站在原地,浑身发抖。
“你一直在利用我?”
“不然呢?”林舒然冷笑,“你以为我图你什么?图你穷?图你不中用?”
梁晟睿的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林舒然看着他,眼里没有一丝愧疚。
“前世我嫁了个老头,他死后我什么都没得到。这一世,我不想过穷日子了。”
梁晟睿瞪大眼睛。
“你……你也是重生的?”
“比你早一年。”林舒然说,“我回来的时候就想好了,一定要得到赵家的钱。你不过是我的一颗棋子。”
梁晟睿双腿发软,扶着墙才没倒下去。
他想起前世林舒然的种种,想起她来投靠他时,他已经病入膏肓。她走的时候,连句安慰的话都没说。
他以为自己爱了她两辈子,没想到她从来没爱过他。
而他是为了这个不爱他的女人,推开了那个真心对他的赵依诺。
06
梁晟睿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
他坐在房间里,看着桌上的借据,想起赵依诺那句话。
“梁晟睿,你是不是真的很讨厌我?”
他不讨厌她。
他从来没有讨厌过她。
他只是以为,他爱的是林舒然。
梁晟睿开始回忆前世的种种。
他想起成亲那天,赵依诺穿着大红嫁衣,安安静静地坐在床沿。他掀开她的盖头,她冲他笑了一下。
那个时候,他心跳漏了一拍。
可他没有在意。
他想起婚后赵依诺给他炖汤。大冬天的,她端着一碗热汤送到他面前,汤洒在手上,烫得她直甩手。她也没抱怨,只笑着说:“趁热喝。”
他想起他科举落榜,赵依诺没有责怪,反而安慰他说:“没关系,下次再考。”
他想起他欠了一屁股债,赵依诺把自己的嫁妆拿出来给他还债。
他想起他生病了,赵依诺衣不解带地照顾他。
他想起她临死前,握着他的手说:“下辈子,你别娶我了。娶一个你真心喜欢的人吧。”
那时候他怎么说的?
他说:“好。”
梁晟睿捂住脸,眼泪从指缝里流出来。
他不是没有爱过她。
他是不敢承认。
他怕承认了,就背叛了那个在他记忆里发着光的林舒然。
可林舒然呢?
从来都是假的。
梁晟睿在房间里待了两天两夜。
第三天,他出了门。
他要去赵家。
不对,赵依诺已经不是赵家的人了。她已经嫁到了傅家。
梁晟睿找到傅家茶庄,站在门口。
傅仁华正在店里忙活,见了他,愣了一下。
“梁少爷?”
“我来找赵依诺。”梁晟睿说,“我要跟她谈谈。”
“谈什么?”傅仁华问。
“谈我的事。”
傅仁华看了他一眼,正要说话,赵依诺从后面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裙,头上插了支银簪子,整个人看起来清清爽爽的。
“梁公子,”她冷淡地开口,“你来做什么?”
“依诺,”梁晟睿说,“我知道我错了。我是来求你给我一个机会的。”
赵依诺看着他,嘴角挂着笑。
“什么机会?”
“给咱们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赵依诺没有回答。
她转头看了傅仁华一眼。
傅仁华点了点头。
“咱们进去说。”赵依诺说。
三人进了后院。
梁晟睿跪了下来。
赵依诺吓了一跳。
“你这是干什么?”
“我错了。”梁晟睿看着她的眼睛,“我真心悔过。我知道我不该退婚,我不该不要你。你原谅我,咱们重新开始。”
赵依诺看了他半天,深深叹了口气。
“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快就嫁人吗?”
梁晟睿摇了摇头。
“因为我娘跟我说过一句话。”赵依诺说,“她说,一个人的心要是走了,你留不住。与其当个没人要的弃妇,不如趁早给自己找条后路。”
梁晟睿的眼泪掉了下来。
“我不想做你的后路。”赵依诺说,“林舒然利用你,你就来找我了。你说你爱我,你爱的是我吗?还是那个愿意收留你的傻女人?”
“不是的……”
“你听我说完。”赵依诺打断他,“我嫁给傅仁华,是因为他对我好。他尊重我,他把我当成一个人。不是替代品,不是后路,不是谁的心上人的影子。”
梁晟睿跪在地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你说的重新开始,”赵依诺蹲下来看着他,“你拿什么开始?”
梁崇睿沉默了。
07
赵依诺站起来,转身要走。
梁晟睿突然喊住她。
“你不原谅我,我认。”他说,“但你欠我一个回答。”
赵依诺转过身来看着他。
“你退婚那天,”梁晟睿问,“送我出去的时候,你说了一句什么?”
“你说,”梁晟睿替她说,“‘你会后悔的。’”
赵依诺低下了头。
“我确实后悔了。”梁晟睿说,“但不是因为你。是因为我自己瞎了眼。”
赵依诺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梁晟睿问,“你临走前,为什么还要帮我爹还那笔债?”
赵依诺看了他很久,才开口。
“因为我娘还欠你爹一个人情。”
“什么人情?”
“你爹当年救过我娘一命。我娘说,这个人情一定要还。”
梁晟睿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
原来那三万两银子,不是赵家借给梁家的。
那是赵家还的人情。
他爹拿着那三万两银子去做生意,结果亏了本。赵家也没有追究。
而他把这笔钱的事拿来说事,逼着赵依诺退婚的时候,他以为自己占了上风。
现在想来,他是多么可笑。
赵依诺看着他的表情,主动说:“你走吧。我不想再看见你。”
“等一下。”傅仁华开口了。
他走到梁晟睿面前,把一个包袱放在他手里。
“这里头是五千两银票。”傅仁华说,“你爹借赵家的钱,我替你还了。”
“拿着吧。”傅仁华说,“我不想我妻子心里还惦记着这事儿。”
赵依诺看了傅仁华一眼,眼里有些红。
她走到傅仁华面前,握住他的手。
梁晟睿看见他们牵在一起的手,心里疼得发慌。
“还有一件事情。”傅仁华说,“那个王煜城,已经被官府抓了。”
“什么?”梁晟睿愣住了。
“他跟林舒然一起吞了赵家不少产业,”傅仁华说,“就算林舒然跑了,她也跑不远。”
梁晟睿从傅家出来,天已经黑了。
他走在街上,眼神空洞。
他想哭,却哭不出来。
他想起自己这一世,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笑话。
他以为自己是重生回来的聪明人。
其实他什么都不是。
他回到家里,看着空荡荡的屋子。
梁父梁母已经走了。
他们气的,把他赶了出来。
梁晟睿坐在门槛上,看着满天的星星。
他想,赵依诺现在在做什么呢?
大概是跟傅仁华一起,喝茶,说话,或者只是安静地坐着。
不管做什么,都比陪他这个废物强。
08
日子一天天过去。
赵依诺和傅仁华的生意越做越大。
茶庄从一家变成了三家,铺子从镇上开到了县城。
赵依诺管账,傅仁华跑业务。夫妻两个配合得越来越默契。
镇上的人再也不说闲话了。都说赵家大小姐有眼光,找了对的人。
有人问赵依诺,后不后悔。
“后悔什么?”
“退婚啊。”
赵依诺笑了笑,没说话。
她心里明白,如果不退婚,她这辈子大概就是个怨妇。
天天守着那个心里没她的人,一天天老去,一辈子都不痛快。
而她现在,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傅仁华对她好,是真的好。
她会给他煲汤,他会给她买花。两个人在一起,说说话,看看账本,日子就过去了。
有时候赵依诺也会想起梁晟睿。
不是心疼,不是怀念,只是好奇。
好奇他现在怎么样了。
不过她从来没有打探过。
不联系,不打听,就是最好的告别。
倒是萧彩琴经常来串门,一坐下就嘀嘀咕咕的。
“那个梁家少爷啊,真是作孽。他爹娘把他赶出来,他现在一个人住在镇外头,日子不好过。”
赵依诺“哦”了一声,继续剥她的花生。
“你不去看看?”萧彩琴问。
“我为什么要去看?”
“毕竟……”
“没有毕竟。”赵依诺说,“他是他,我是我。咱们之间早就没关系了。”
萧彩琴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赵依诺剥完花生,去厨房给傅仁华煮了一碗汤。
她把汤端到傅仁华面前时,他正趴在书桌上打盹。
赵依诺没叫醒他,把汤放在一边,坐在他旁边看着他。
傅仁华醒来时,看见她坐在旁边,愣了一下。
“怎么不叫我?”
“看你睡得香,不忍心叫你。”
傅仁华笑了笑,端起那碗汤喝了一口。
“好喝吗?”赵依诺问。
“好喝。你煲的汤最好喝。”
赵依诺看着他,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住。
她想,她这辈子做得最好的决定,就是退婚。
然后嫁给这个人。
09
赵依诺怀孕了。
消息传出去,镇上的人都来道喜。
傅仁华高兴得像个孩子,一整天都围着赵依诺转。
“你躺着,别动。”他说,“我来做饭。”
赵依诺笑他:“你会做饭吗?”
“我会煮粥。”
“那也行。”
赵依诺躺在床上,摸着自己的肚子,心里涌上一股热流。
她要做娘了。
她想起自己的娘,想起赵郑氏这些年对她的好。
她也要做个好娘。不让自己的孩子像她一样,被人欺负。
晚上,傅仁华煮了一锅粥,糊了。
赵依诺喝了一口,忍不住笑。
“看来你还得练练。”
“你教我。”傅仁华说。
“好。”
两人说说笑笑的,厨房里飘着一股糊味,可一点也不影响他们的心情。
过了几天,镇上来了一个人。
是梁晟睿。
他听说赵依诺怀孕了,赶来看她。
他站在傅家茶庄门口,远远地看见赵依诺坐在柜台后面。
她胖了一点,脸色红润,笑盈盈地跟客人说话。
梁晟睿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
他身边站着个姑娘,是他的表妹,叫马梦洁。是他娘硬塞给他的,说是让他早点成家,好收收心。
马梦洁长得不算好看,但人挺老实。梁晟睿对她没多少感情,但也说不上厌烦。
他打算年底把婚结了。
反正,娶谁不是娶呢。
他转身要走时,马梦洁拉住了他。
“哥,咱们去打个招呼吧。”
“算了。”他说,“不打扰她了。”
“可我想见见她。娘说她是咱们这条街上最会做生意的女人。”
梁晟睿愣了一下,最终还是带着马梦洁走了进去。
赵依诺看见他的时候,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听说你怀了,我来看看。”
赵依诺看着他,打量他。
他比以前瘦了一些,也黑了一些,但精神还不错。
“你好吗?”她问。
“还好。”梁晟睿说,“要结婚了。”
“哦。”赵依诺点点头,“那恭喜你。”
“你呢?”
“我也挺好的。”赵依诺笑着说,“你看到我店里的生意了吧,还不错。”
梁晟睿点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旁边的马梦洁盯着赵依诺看,眼睛里满是崇拜。
“赵姐姐,你真厉害。”她说,“我以后也能像你一样吗?”
赵依诺笑了,看着马梦洁说:“当然能。”
梁晟睿站在一旁,觉得心里酸酸的。
她跟马梦洁说话的样子,像极了当年跟他说话的时候。
只是现在,她眼里的光,不是为他亮的。
梁晟睿没有多留,很快就带着马梦洁走了。
赵依诺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的眼眶有些发酸,但马上深吸了一口气,重新笑起来。
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她转身,走向厨房。
傅仁华正在里面忙活。
“老公,我饿了。”
“马上就好!”
她靠在门口,看着他笨手笨脚地切菜,心里暖暖的。
10
三年后。
赵依诺牵着女儿的小手在镇上散步。
女儿叫傅小棉,今年两岁半。长得随她爹,圆脸蛋,肉呼呼的,特别可爱。
小棉手里举着一串糖葫芦,吃得满嘴都是。
傅仁华跟在后头,手里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
“娘,”小棉指着前面说,“那个叔叔在看我。”
赵依诺顺着女儿的手指看过去,看见一个瘦瘦的男人站在桥头。
他比三年前更瘦了,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头发也乱糟糟的。
他的身边没有马梦洁。
梁晟睿看见赵依诺,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话。
赵依诺先开了口。
“你好。”
“你好。”梁晟睿说,“你女儿?”
“嗯。”
“长得像你。”
“像她爸多一点。”赵依诺说。
旁边的傅仁华走过来,把小棉抱起来,对赵依诺说:“走吧,该回家了。”
赵依诺点点头,对梁晟睿说:“我们先走了。”
赵依诺一家三口从他面前走过去。
梁晟睿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风吹过来,他觉得有点冷。
“晟睿哥!”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是一身粗布衣的马梦洁。
她手里拿着两个馒头,递给他一个。
“吃饭了。”
梁晟睿接过馒头,啃了一口。
“你怎么还不走?”
“我还能去哪?”马梦洁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梁晟睿没说话,咬了一口馒头。
他想起自己和马梦洁成亲那天。
马梦洁问他,你心里还有那个女人吗?
他说,有。
马梦洁说,那我怎么办?
他说,你是我娶的,我会对你好。
可事实上,他没能对她好。
他穷,没本事,连个像样的窝都给她搭不起来。
马梦洁没有抱怨,跟他一起住在那间破屋里。
白天她去给人洗衣裳,他抄书卖钱。
日子紧巴巴的,但也过得下去。
“那个赵姐姐真好看。”马梦洁说,“跟画里走出来的一样。”
梁晟睿没说话。
“你后悔了吧?”马梦洁问。
梁晟睿还是没说话。
但他眼眶红了。
他站在桥头,看着远处赵家茶庄的招牌。
赵依诺的名字写在招牌上,跟傅仁华的名字并列。
他们俩的茶庄开了五家,成了附近几个镇最大的茶商。
而他,连一个铜板都拿不出来。
“走吧。”马梦洁说,“馒头凉了。”
梁晟睿跟着她往回走。
走到拐角时,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方向。
他想起自己重生那天冲向赵家的样子。
他以为自己是赢家。
现在才知道,输得最惨的那个人,是他。
而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站在桥头,看着别人的幸福,然后低头啃那个凉透了的馒头。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