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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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我叫周晓芸,今年三十四岁,在城东开了家小文具店。丈夫王志平在一家建筑公司当项目经理,我俩结婚八年,日子过得紧巴巴但也算踏实。王志平老家在农村,公公婆婆住在离我们市两小时车程的县城。平时我们一个月回去看他们一次,每次都是大包小包地拎东西。

这个周末不一样。王志平上个月接了个大项目,奖金发下来有两万多。他拿着银行卡对我说:“晓芸,这次咱们大方一回,把你爸妈我爸妈都接来,好好吃顿饭。这些年他们不容易。”

我挺感动的。王志平是家里的长子,下面还有个弟弟王志安。志安比志平小五岁,二十八了还没个正经工作,今天跑快递明天送外卖,谈过几个女朋友都黄了。公婆那点退休金,大部分都贴补给小儿子了。每次回老家,我看着婆婆那双粗糙的手,心里就酸溜溜的。

“那就吃烤全羊吧。”我提议,“你爸爱喝酒,烤全羊配酒最合适。我听说开发区新开了家蒙古大营,口碑不错。”

志平想了想,点头同意了。他给公婆打电话时,我听见电话那头婆婆的声音都提高了:“吃啥烤全羊啊,那得多少钱!随便在家炒几个菜就行了……”

“妈,这次听我的。”志平难得这么坚持。

周六下午四点,我开车去车站接公婆。婆婆穿了一件崭新的枣红色外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见我就笑:“晓芸,又麻烦你跑一趟。”

“妈您说的哪儿话。”我接过她手里的布袋子,沉甸甸的,“这带的啥呀?”

“自己腌的咸鸭蛋,还有你爸晒的萝卜干。”婆婆说,“外面买的不干净。”

公公话不多,背着手跟在后面,脸上倒是透着高兴。一路上,婆婆絮絮叨叨地说着老家的事,谁家儿子结婚了,谁家闺女考上研究生了。说着说着,话题就转到志安身上。

“志安上个月说想开个奶茶店,找我们拿了两万块钱,说是考察市场。”婆婆叹了口气,“结果昨天又说奶茶店不赚钱,想改做烧烤。这孩子,没个长性。”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没接话。两万块钱,对公婆来说是大半年的退休金了。

车开到蒙古大营时正好五点半。这家店装修得挺气派,门口立着两个大蒙古包模型,墙上挂着成吉思汗的画像。服务员穿着蒙古袍,见人就喊“赛白努”(你好)。

我们订的包间在二楼,叫“草原风情”。包间挺大,能坐十个人,墙上挂着马头琴和羊皮画。志平已经到了,正在看菜单。

“爸,妈,坐这儿。”志平拉开椅子,“晓芸,你看看还要加什么菜?”

我接过菜单,烤全羊是988一只,已经订好了。我又点了几个凉菜:手撕包菜、皮蛋豆腐、凉拌三丝,再加个羊肉汤。志平要了两瓶白酒,给婆婆点了瓶果汁。

菜还没上,包间门被推开了。王志安笑嘻嘻地探进头来:“哟,都到齐了啊!”

我愣住了,志平也抬起头:“志安?你怎么来了?”

“哥你这就不对了,请爸妈吃饭不叫我?”志安自来熟地走进来,身后还跟着三个人。一个染着黄毛的小年轻,一个膀大腰圆的光头,还有个瘦高个,手臂上纹着条青龙。

“这我兄弟,大刘、刚子、龙哥。”志安介绍道,然后一屁股坐在公公旁边,“爸,妈,我听说你们来城里,特意带兄弟们来陪你们喝两杯。”

公公的脸色有点僵,婆婆倒是连忙招呼:“坐,坐,再加几把椅子。”

服务员又搬来四把椅子。原本宽敞的圆桌一下子挤了八个人。我看着志安那三个朋友,心里不太舒服。大刘一坐下就掏出烟,打火机啪嗒啪嗒按了好几下。

“先生,包间里不能抽烟。”服务员小声提醒。

“事儿真多。”大刘嘟囔着,还是把烟收起来了。

志平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懂——来都来了,总不能赶人走。他叫服务员又加了几个菜:烤羊排、羊肉串、炒羊杂。志安抢过菜单:“哥,这么小气干啥,再来个烤羊腿!大刘他们能吃。”

“志安,”我忍不住开口,“今天主要是请爸妈……”

“知道知道,不耽误。”志安笑嘻嘻的,“嫂子你放心,我们就是陪爸妈喝喝酒,热闹热闹。”

烤全羊上来了,金黄油亮的一整只,架在铁架子上,服务员推着小车进来。公公眼睛亮了亮,婆婆连声说:“哎哟,这么大一只,吃不完呐。”

“妈,您就放开吃。”志平起身,用刀子割下最嫩的腿肉,先放到公婆碗里。

几杯白酒下肚,气氛稍微活络了些。公公的话多了起来,说当年在生产队怎么怎么样。志安那三个朋友也挺能聊,天南地北地胡侃。大刘拍着胸脯说:“叔,以后在城里有事儿找我,道上的兄弟都给我面子。”

婆婆小心地问:“大刘你是做什么工作的呀?”

“什么都做点儿。”大刘含糊道,端起酒杯,“阿姨我敬您!”

吃到一半,志安的手机响了。他看了眼屏幕,起身往外走:“我接个电话。”

过了五分钟,他探进头来:“哥,嫂子,楼下又来了几个朋友,听说我在这儿,非要上来敬杯酒。我让他们在楼下等着,不合适上来。”

“那就……”志平话还没说完。

“要不这样,”志安眼珠一转,“我在楼下给他们开一桌,就不上来打扰你们了。反正来都来了,都是兄弟,不好赶人走。”

我心里一紧:“志安,楼下开一桌得多少钱,你……”

“嫂子你看你,”志安打断我,“今天我请!我请行了吧?就是借咱爸妈的光,跟朋友们聚聚。你们吃你们的,不用管我。”

说着他就往楼下走。婆婆想叫住他,被公公按住了手。

“让他去。”公公闷声道,端起酒杯一口干了。

接下来这顿饭吃得有点沉闷。我能感觉到志平在忍着火气,割羊肉的刀子一下下戳在羊骨架上。婆婆时不时往门口看,公公一杯接一杯地喝酒。

七点半左右,我听见楼下传来喧闹声,像是很多人在一起喝酒划拳。声音一阵高过一阵,中间还夹杂着摔酒瓶的声音。

“我下去看看。”志平站起身。

“别去,”公公说,“让他闹去。”

又过了半小时,我们这边吃得差不多了。婆婆说饱了,公公也放下了筷子。志平叫服务员打包剩下的羊肉,我起身说去结账。

走到一楼前台,我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

大厅里摆了四张长桌,拼成一个大长条,坐了将近二十个人。桌子上堆满了空酒瓶,有白酒有啤酒,还有好几个空的红酒瓶。地上散落着花生壳、毛豆皮,还有碎了的酒杯。

志安坐在主位,脸红得像猪肝,举着酒杯在喊什么。他那三个朋友也在,还有一群我不认识的人,有男有女,穿着打扮都挺社会。

老板娘正在柜台后算账,看见我下来,笑了笑:“楼上包间的?”

“对,206,结账。”我说。

老板娘在电脑上点了点,打印出一张单子递给我。我接过来,目光扫到最下面的数字时,呼吸停了一下。

“三万八千六百四十元。”我念出声,怀疑自己眼花了,“这是……我们那桌?”

“206包间,加上楼下大厅这三桌,都记在您账上了。”老板娘笑容可掬,“您小叔子说了,今天全部由您买单。他还特意点了四瓶红酒,说是什么法国的……”

我的手指捏着账单边缘,纸张发出轻微的响声。楼下那群人的喧闹声像潮水一样涌进耳朵,可我什么也听不清了,只看见老板娘一张一合的嘴。

“志安,”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王志安!”

大厅里的吵闹声小了一些。志安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朝我走来:“嫂子,吃好了?我这帮兄弟非要来敬酒,我就……”

“这三万八是怎么回事?”我把账单举到他面前。

志安眯着眼看了看,笑了:“哦,这个啊。嫂子,今天不是请爸妈吃饭嘛,我就多叫了几个朋友,热闹热闹。都是自己人,没事儿!”

“谁跟你是自己人?”我的声音突然拔高了,“王志安,谁让你点四瓶红酒的?谁让你叫这么多人的?啊?”

大厅里彻底安静了。那二十来个人都看了过来。大刘站起来,晃晃悠悠地走过来:“嫂子,这话就不对了。安哥说了,今天他请客,我们才来的。怎么,现在想赖账?”

“他说他请客,那你找他啊!”我指着志安。

“可单子是记在你们包间的啊。”大刘耸耸肩,“老板娘,是不是?”

老板娘点点头,笑容有点僵了:“那位王先生确实说,全部记在206账上。”

我的腿开始发软,不得不扶住柜台。三万八,我和志平攒了半年的钱,准备付车子首付的。就这么一顿饭,吃没了?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志平下来了,身后跟着公婆。婆婆一看这场面,脸都白了:“怎么了这是?”

我把账单递给志平。他接过去,看了足足十秒钟,然后抬起头,盯着志安。

“王志安,”志平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吓人,“你解释解释。”

第二章

大厅里的灯白晃晃的,照得每个人脸上都像蒙了层霜。那二十来个“朋友”这会儿都不吭声了,有几个人低头玩手机,假装没看见这边的事。大刘和另外两个还站在志安旁边,一副撑场子的架势。

志安被志平这么一问,酒醒了一半,但嘴上还挺硬:“哥,你这是什么态度?我今天带朋友来给爸妈捧场,热闹热闹怎么了?咱家好久没这么喜庆了。”

“喜庆?”我气笑了,“王志安,你拿我们的钱给你自己撑面子,这叫喜庆?这三万八你出啊?”

“嫂子,话不能这么说。”志安搓了搓手,“我今天本来是要请的,可临时手头紧。你先垫上,下个月,下个月我一定还你。”

“下个月?”志平把账单拍在柜台上,发出啪的一声响,“你拿什么还?上次借爸妈的两万块钱开奶茶店,开了吗?上上次说跟人合伙做生意要三万,钱呢?”

婆婆上前拉志平的胳膊:“志平,有话好好说,别在这吵……”

“妈!”志平甩开她的手,声音大了,“您还护着他?您知道三万八是什么概念吗?是我和晓芸起早贪黑大半年攒下的!是准备买车的首付款!”

公公站在楼梯口,背着手,脸黑得像锅底。他没说话,就那么盯着志安。

老板娘左右看看,小心翼翼地开口:“那个……几位,这账怎么结?我们小店也是小本经营……”

“结,当然结。”志平深吸一口气,从钱包里掏出银行卡,“刷我的卡。”

“志平!”我想拦他,但他已经递过去了。

“哥,够意思!”志安咧嘴笑了,伸手想拍志平的肩膀,被志平一把推开。

“王志安,”志平盯着他,一字一顿地说,“从今天起,我没你这个弟弟。爸妈我养,你爱干嘛干嘛去,别再进我家门。”

这话一说出来,婆婆“啊”了一声,眼泪就下来了。公公还是没说话,转身往楼上走,脚步有点晃。

大刘那帮人见势不对,开始陆陆续续往外溜。有几个人走之前还跟志安打招呼:“安哥,我们先走了啊,谢了啊!”

志安想留人,但没人理他。很快,大厅里就剩下我们一家人,还有几个探头探脑的服务员。

刷卡机吱吱地吐出一张凭条。志平签了字,手很稳,但我知道他在抖。三万八千六百四十元,就这么没了。

“走吧。”志平收起卡,搂着我的肩膀往外走。

“爸妈……”我回头。

婆婆在抹眼泪,公公已经上了楼。志安站在原地,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突然喊道:“王志平!你装什么装!不就三万八吗?你一个大项目经理,一个月挣多少?给我花点怎么了?我是你亲弟弟!”

志平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冷得我打了个寒颤。

“亲弟弟?”志平说,“亲弟弟会这么坑哥哥?王志安,你二十八了,该长大了。”

说完,他拉着我走出饭店。夜风一吹,我才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回家的路上,车里安静得可怕。公婆坐在后座,婆婆小声啜泣,公公望着窗外,一动不动。志平开车,手指紧紧握着方向盘,指节都白了。

我想说点什么,但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账单上那个数字,一会儿是志安那副无赖嘴脸,一会儿是婆婆的眼泪。

到家已经九点多了。一进门,婆婆终于忍不住,坐在沙发上大哭起来:“造孽啊……我这是造了什么孽,生了这么个混账东西……”

公公重重地坐在单人沙发上,从口袋里摸出烟——他戒了五年了——哆哆嗦嗦地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爸,您别抽了。”我轻声说。

公公没理我,又吸了一口,然后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脸通红,眼泪都出来了。

志平去倒了杯水,放在公公面前,然后坐在我旁边,双手捂住脸。我从来没见过他这样,哪怕是最难的时候,他也是挺直腰板说“没事”。

我把手放在他背上,能感觉到他在微微发抖。

过了好一会儿,婆婆哭累了,抽噎着说:“那钱……那钱我们老两口还有点积蓄,明天取出来给你们……”

“妈,不用。”志平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你们那点钱留着养老。这事跟你们没关系,是志安的问题。”

“怎么没关系?”婆婆又哭了,“是我没教好他,是我惯的……”

这话倒是真的。志安从小就被惯着,要什么给什么。志平考上大学那会儿,家里穷,学费是贷款的。可到了志安,公婆借钱也供他上了个三本。结果他大学读了两年就退学了,说没意思。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公公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志平,晓芸,对不住。今天这顿饭……唉。”

“爸,您别这么说。”我心里酸得厉害。

那天晚上,我和志平躺在床上,谁都没睡着。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苍白的口子。

“车不买了。”志平突然说。

“嗯。”

“明年再说。”

“嗯。”

沉默了一会儿,志平翻了个身,面对着我:“晓芸,你会不会觉得我特没用?连自己弟弟都管不好,还让他坑了这么多钱。”

“胡说什么。”我握住他的手,“是他有问题,不是你。”

“我刚才真想揍他。”志平说,声音闷闷的,“可我妈在那儿哭,我爸那样子……我下不去手。”

“揍他有什么用,钱也回不来了。”

我们都不说话了。夜很深了,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悠长又凄凉。

接下来几天,家里的气氛都很压抑。公婆原本计划住一周的,但第三天就说要回去。我知道他们是没脸待了。

送他们去车站那天,婆婆拉着我的手,把一个布包塞给我:“晓芸,这里面是两万块钱,我们老两口攒的,你先拿着。剩下的……我们再想办法。”

“妈,真不用。”我往回推,“您和爸留着,万一有个头疼脑热……”

“拿着!”婆婆很坚持,眼圈又红了,“你们日子也不容易。志安那混账……等他回家,我让他爸打断他的腿!”

话是这么说,可我知道,真等志安回家,婆婆又会心软。这么多年了,一直这样。

送走公婆,我和志平开车回家。等红灯的时候,志平突然说:“我想好了,这钱不能就这么算了。”

“你要干嘛?”

“找王志安要。”志平盯着前方,“他不是说下个月还吗?我等他一个月。一个月后要是还不还,我就走法律程序。”

我吃了一惊:“法律程序?你是说……”

“起诉他。”志平说,“有账单,有消费记录,这就是证据。他这是欺诈。”

“可他是你弟弟……”

“从他在账单上签字的那一刻起,他就不是我弟弟了。”志平的声音很冷。

绿灯亮了,车流缓缓移动。我看着志平的侧脸,突然觉得有点陌生。那个总是让着弟弟、帮弟弟擦屁股的王志平,好像一夜之间消失了。

一周后的晚上,我正在店里盘货,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喂?”

“嫂子,是我。”是志安的声音,带着讨好的笑,“忙呢?”

我没吭声。

“那个……嫂子,我想跟我哥说句话,他把我拉黑了。你帮我跟他说说,那天是我喝多了,糊涂了。那钱我肯定还,就是……得宽限几天。”

“几天?”我问。

“呃……三个月,不,半年!半年内我一定还清!”

我气笑了:“王志安,你当你哥是开银行的?三万八,你说半年就半年?”

“那我能怎么办?”志安的声音也硬了起来,“我现在真没钱!你们非要逼我,我就只能去借高利贷了,到时候还不上,那些人找上门,丢的也是王家的脸!”

“你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实话。”志安说,“嫂子,咱们毕竟是一家人。这样,你让我哥接电话,我跟他谈。”

“他不想跟你谈。”我说完,挂了电话。

手在抖。不是怕,是气的。我怎么就摊上这么个小叔子?

关门回家,我跟志平说了电话的事。志平听完,什么也没说,走进书房,关上了门。我在客厅坐着,听见里面传来打电话的声音,但听不清说什么。

半个小时后,志平出来了,脸色比刚才还难看。

“我给爸妈打电话了。”他说,“妈接的,我说了志安威胁借高利贷的事。你猜妈怎么说?”

我看着他。

“妈说,那你就帮他还了吧,不然真借了高利贷,会出人命的。”志平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晓芸,你听见了吗?我妈让我帮他还高利贷。”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走过去抱住他。志平把脸埋在我肩上,很久没动。

又过了一周,就在我以为这事暂时消停了的时候,婆婆突然打电话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志平……志平你快回来……你爸……你爸住院了……”

第三章

我和志平连夜赶回县城。到医院时已经晚上十一点多了。公公躺在病床上,闭着眼,手上打着点滴。才半个月没见,他好像瘦了一圈,脸上的皱纹更深了。

婆婆坐在床边抹眼泪,看见我们,站起来时晃了一下,志平赶紧扶住。

“妈,怎么回事?爸怎么了?”

“气晕的。”婆婆哭着说,“志安那个混账……他真去借了高利贷!”

原来,那天志安给我打电话被拒后,真去找了放贷的。借了三万,说是十天还,利息五千。结果今天到期,他拿不出钱,放贷的直接找到家里去了。来了四个人,纹着身,说话很不客气。公公跟他们理论,吵着吵着,一口气没上来,当场晕了过去。

“人呢?志安人呢?”志平问,声音在发抖。

“不知道……那些人一走,他也跑了,手机也打不通。”婆婆哭得更厉害了,“你爸送到医院,抢救了半天才醒。医生说血压太高,不能再受刺激了……”

我看着病床上的公公,心里像堵了块石头。这就是养儿防老?防来防去,防成了这样。

志平掏出手机,拨志安的号码。关机。他又拨了一遍,还是关机。

“妈,那些放贷的,留联系方式了吗?”

婆婆摇头:“没有……就说三天后再来,要是还不上钱,就……”

“就怎么?”

“就砸房子。”婆婆捂住脸,“志平,妈求你了,你就帮他还了吧。咱们家就这两间平房,要是被砸了,我跟你爸住哪儿啊……”

志平站着不动,背挺得笔直。走廊的灯光从上面打下来,在他脸上投出深深的阴影。过了很久,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妈,这是最后一次。”他说,“我还。但您得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妈都答应。”

“从今往后,王志安是死是活,您和我爸都别管了。他一分钱也别想从家里拿,您也别再为他掉一滴眼泪。做得到吗?”

婆婆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看着病床上的公公,最终点了点头,眼泪又掉下来。

第二天,志平去银行取了四万块钱——连本带利。他没告诉我卡里还剩多少,但我知道,我们攒的那些钱,差不多空了。

放贷的下午两点来的,开着一辆黑色轿车,下来了三个人。为首的是个光头,脖子上挂着金链子。志平让我和婆婆在里屋待着,自己出去谈。

隔着门,我听见志平的声音:“钱在这儿,点清楚。借条给我。”

“王老板爽快。”光头的声音,“你弟弟要是早说有你这个哥,我们也不至于上门打扰老人,是不是?”

“少废话,借条。”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光头说:“对了,还有个事。你弟弟借钱的时候,押了身份证复印件,说万一还不上,让我们找你。你看这……”

“给我。”志平说。

“行,都在这里了。那我们就走了,以后有需要再联系。”

“不必了。”

脚步声远去,汽车发动的声音。我拉开一条门缝,看见志平站在院子里,手里捏着几张纸。他站了很久,然后掏出打火机,把那些纸点着了。

火苗蹿起来,很快又熄灭,化作一小撮黑灰,被风吹散了。

公公在医院住了三天,出院后精神一直不太好。我和志平多请了几天假,在老家陪着。期间志安一直没露面,电话也打不通。婆婆现在提起小儿子就抹眼泪,但到底没再说让志平帮忙的话。

回城的前一天晚上,我们正在吃饭,门外传来摩托车的声音。接着是钥匙开门的声音——志安回来了。

他看起来憔悴了很多,胡子拉碴的,衣服也皱巴巴的。看见我们,他愣了一下,然后堆起笑:“哥,嫂子,你们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