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老板,三十万,一年三十万。"
房东郑卫国站在我的超市收银台前,用手指敲了敲玻璃柜台,声音不大,却像钉子一样钉进我的耳朵里。
我手里的计算器差点掉在地上。
"郑哥,你说什么?"我以为自己听错了,抬起头,对上他那张始终挂着笑容的脸。
"租金,明年的租金,三十万。"郑卫国说得很慢,仿佛怕我听不清楚,"你今年交的是八万,明年涨到三十万,不多吧?"
不多?
我经营这家超市整整五年,去年一年的纯利润才五十万出头。房租从八万涨到三十万,这是要我的命。
"郑哥,你是不是搞错了?"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咱们当初签的合同,不是说每年最多涨一成吗?"
"合同到期了。"郑卫国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也不征求我的意见,直接点上了,"姚老板,做生意要识时务。现在这地段,寸土寸金,你应该知道这铺面值多少钱。"
我当然知道。
这条商业街这两年发展得很快,从五年前的老旧街区,变成了现在年轻人最爱逛的网红打卡地。我的超市就在街口,位置最好,人流量最大。
但是,三十万......
"郑哥,你给我点时间考虑考虑。"我咽了口唾沫。
"考虑?"郑卫国弹了弹烟灰,"行啊,给你三天。三天后给我答复,不然这铺子我租给别人了。"
他说完,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时,他突然回过头:"对了,姚老板,劝你一句,别想着拖。这条街上,不止你一家要涨租。识相的,早点答应,兴许我还能给你个优惠。"
门被推开,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
郑卫国的背影消失在傍晚的街道上,只留下一股烟味飘在空气里。
我站在收银台后面,盯着门外来来往往的人群,大脑一片空白。
"爸,怎么了?"
女儿姚婷婷从货架后面探出头来,她今年刚上高二,周末经常来店里帮忙。
"没事。"我挤出一个笑容,"你去把那边的饮料补一下货。"
等女儿走开,我才拿起手机,拨通了妻子林晓的电话。
"喂,老姚?"
"晓晓,你下班后先别回家,来店里一趟。"我压低声音,"有事跟你商量。"
"什么事?你这语气......"林晓在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出什么事了?"
"电话里说不清楚,你来了再说。"
挂断电话,我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晚上七点十五分。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街道两旁的霓虹灯陆续亮起。商业街的夜晚才刚刚开始,人群熙熙攘攘,每个人脸上都带着轻松的笑容。
只有我,感觉整个世界都在往下坠。
三十万。
这个数字像一块巨石,压在我的胸口,让我喘不过气来。
我走到店门口,点了根烟。
烟雾缭绕中,我看见斜对面的奶茶店也关了灯,老板娘王姐正在锁门。她的动作很急促,不时回头张望,神色慌张。
这不对劲。
王姐的奶茶店生意一向很好,晚上九点前从来不关门。
我正想过去问问,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是一条短信,陌生号码。
"姚明哲,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小心点。"
我盯着这条短信,后背突然发凉。
是谁发的?
他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我抬起头,街道上人来人往,却没有一个人朝我这边看。
风铃又响了。
是林晓来了。
01
"三十万?"
林晓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超市里回荡,她手里的包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郑卫国疯了吗?"她快步走到我面前,"他凭什么涨这么多?"
"他说这地段现在寸土寸金。"我捡起她的包,放在收银台上,"还说不止我们一家涨租。"
"那咱们不租了!"林晓几乎是脱口而出。
我没说话。
五年前,我用所有积蓄盘下这间一百二十平方的铺面,做起了社区超市。那时候这条街还很破旧,租金便宜,一年才五万。后来涨到八万,我咬咬牙也就认了。
但三十万......
"老姚,你说话啊。"林晓盯着我,"咱们不租了,换个地方重新开。"
"换哪儿?"我点了根烟,"这条街现在是整个城西最火的商业街,离开这里,客流量至少少一半。"
"那也不能被他讹诈啊!"林晓的声音提高了八度。
"妈,你别激动。"姚婷婷从货架后面走过来,"咱们可以跟房东商量商量嘛。"
"商量?"林晓冷笑一声,"你爸跟他商量五年了,有用吗?"
我深吸了口烟,没接话。
林晓说得没错。这五年来,郑卫国表面上客客气气,实际上每次涨租都是板上钉钉,一分钱都不让步。
"你们先回去吧。"我掐灭烟头,"我再想想。"
"想什么?"林晓的眼圈红了,"老姚,咱们家就指望这个超市,你......"
她的话没说完,手机响了。
是她妈打来的。
"喂,妈......"林晓接起电话,声音立刻变得温柔,"在店里呢......没事没事......好,我马上回来。"
挂断电话,她看着我:"我妈说婷婷明天要交补课费,问咱们准备好了没。"
补课费。
我差点忘了这茬。上个月林晓给女儿报了个数学提高班,一个学期一万二。
"我知道了,你先回去。"我摆摆手。
等林晓和女儿走后,超市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日光灯发出轻微的嗡嗡声,货架上的商品整整齐齐,收银台的抽屉里还有今天的营业款——三千七百块。
我拿出手机,打开计算器。
每个月的营业额大概二十万,刨去进货成本、水电、人工,纯利润四万出头。一年下来就是五十万左右。
如果房租涨到三十万,我一年只能赚二十万。
而且这还是在生意不出问题的情况下。
我把手机扔在桌上,点了根烟。
烟雾缭绕中,我看见货架上那些熟悉的商品——康师傅方便面、可口可乐、奥利奥饼干......每一样我都能说出进货价和售价,每一样都承载着这五年的辛苦。
门外传来脚步声。
是隔壁服装店的老刘。
"老姚,关门了?"老刘探头进来。
"还没,怎么了刘哥?"
老刘四下看了看,走进来,压低声音:"你也收到郑卫国的涨租通知了吧?"
我点点头。
"他给你涨多少?"
"三十万。"
老刘倒吸一口凉气:"我这边是二十五万,去年才十万。"
"那你怎么办?"
"我能怎么办?不租了呗。"老刘苦笑,"我跟老婆商量了,打算回老家开店去。这地方,待不下去了。"
我沉默了。
老刘在这条街上也经营了七八年,跟我一样,都是看着这条街从破败到繁华。现在说走就走,心里肯定不好受。
"老刘,你说郑卫国为什么突然涨这么多?"
"谁知道呢。"老刘叹了口气,"不过我听说,这条街最近有大动作。"
"什么大动作?"
老刘左右看看,凑近我:"有人要买下整条街,统一改造,做成高端商业综合体。"
"买下整条街?"我愣住了,"这得多少钱?"
"谁知道呢,反正肯定是大手笔。"老刘拍拍我的肩膀,"老姚,劝你一句,别犟。该走就走,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说完,老刘走了。
我站在原地,大脑飞速运转。
如果真有人要买下整条街,那郑卫国涨租就说得通了——他是想逼走我们这些老租户,好重新招商。
但是,谁有这么大的手笔?
我拿出手机,正想打电话给几个做生意的朋友打听打听,一条新短信又跳了出来。
还是那个陌生号码。
"明天晚上八点,老地方见。我有话跟你说。"
老地方?
这人是谁?
我根本不认识他,哪来的老地方?
我回拨过去,电话那头传来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我挂断电话,盯着那条短信,心里升起一股不安。
02
第二天一早,我照常七点开门。
刚拉开卷帘门,就看见街对面的水果店也在开门,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大家都叫她王姐。
"王姐,早啊。"我打了个招呼。
王姐抬起头,脸色很难看,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早。"她的声音很沙哑。
我正想问她怎么了,她已经转身进了店里。
不对劲。
王姐平时是个特别爱笑的人,嗓门大,爱跟人拉家常。今天这样子,肯定出事了。
我走进超市,打开灯,开始一天的营业。
早上的生意不算忙,大多是周边居民来买早餐食材。我一边招呼客人,一边留意着街上的动静。
九点多,一辆黑色的奔驰S级停在街口。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穿西装的年轻人,二十七八岁的样子,戴着金丝眼镜,手里拿着公文包。
他环顾四周,掏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然后走进了郑卫国的房产中介门店。
我盯着那扇门,心里的不安更重了。
半小时后,那年轻人出来了,身后跟着郑卫国。两人站在门口说着什么,郑卫国不停地点头哈腰,脸上堆满笑容。
年轻人上了车,扬长而去。
郑卫国站在原地,看着车子远去的方向,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表情——兴奋、紧张,还有一丝......恐惧。
"老姚,给我拿两条中华。"
一个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
是做餐饮的张老板,他在街尾开了家火锅店。
"张哥。"我从柜台里拿出烟,"最近生意怎么样?"
"别提了。"张老板摆摆手,扫码付了款,"今年比去年差多了,房租又要涨,头疼得很。"
"你们也涨?"
"可不是。"张老板压低声音,"郑卫国那孙子,说要涨到四十万。去年才十五万,你说这是人干的事吗?"
四十万。
我算了一下,郑卫国手里至少有这条街上二十间铺面的产权,如果每家都涨......
这得多少钱?
"张哥,你打算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凉拌呗。"张老板苦笑,"不过我听说啊,这事儿没那么简单。"
"怎么说?"
张老板四下看看,凑过来:"你知道博远地产吗?"
"知道啊,城西最大的地产公司。"
"对。"张老板点点头,"我有个朋友在那边做事,他说博远最近在秘密收购这一片的产权,要做个大项目。"
"大项目?"
"具体我也不清楚,反正肯定是要拆的。"张老板叹了口气,"老姚,你也早做打算吧,别到时候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说完,他夹着烟走了。
我站在收银台后面,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闪过这两天发生的事——郑卫国突然涨租、老刘决定离开、王姐反常的表情、那个开奔驰的年轻人、博远地产的收购计划......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一个方向:这条街,要变天了。
中午,林晓来店里给我送饭。
"老姚,我昨晚想了一夜。"她把饭盒放在桌上,"咱们不能答应郑卫国的要求。"
"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还在想。"我打开饭盒,是林晓做的红烧肉,"再等等看吧。"
"等什么?"林晓的声音突然提高,"等到最后一天,人家把铺子租给别人?"
"晓晓,你别急......"
"我能不急吗?"林晓的眼泪突然掉下来,"老姚,咱们家就靠这个超市,婷婷还要上学,将来还要上大学,你让我怎么不急?"
我放下筷子,握住她的手:"相信我,好吗?"
林晓看着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现在怀疑,郑卫国涨租背后有原因。"我压低声音,"如果我猜得没错,这条街很快就要大变样了。"
"那又怎么样?"
"如果真是那样......"我顿了顿,"我们或许还有别的选择。"
林晓擦了擦眼泪,没再说话。
下午五点,我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
"姚老板吗?"
是个男人的声音,很年轻,带着一种职业化的客气。
"我是,你哪位?"
"我姓陈,是博远地产的项目经理。"对方停顿了一下,"有件事想跟您面谈,不知道您今晚有没有时间?"
我的心脏猛地一跳。
博远地产。
果然。
"什么事?"
"电话里不方便说,您看能不能出来见个面?"陈经理的声音很温和,"地点您定,就当交个朋友。"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下午五点十分。
"晚上八点,街口的星巴克。"
"好,不见不散。"
挂断电话,我想起了昨晚那条诡异的短信。
明天晚上八点,老地方见。
星巴克算不算老地方?
我突然意识到,有人一直在暗中观察我。
03
晚上七点五十分,我提前到了星巴克。
这是这条街上唯一的星巴克,位置在街口转角,透过落地窗能看清整条街的动静。
我点了杯美式咖啡,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的商业街华灯初上,人流开始密集起来。我看见王姐的水果店还没开门,门口贴着一张白纸,上面写着"转让"两个大字。
她也撑不住了。
七点五十八分,一个穿藏青色西装的年轻男人走进咖啡厅。
就是早上开奔驰来的那个人。
"姚老板?"他走到我面前,伸出手,"陈宇,博远地产。"
"姚明哲。"我跟他握了握手。
陈宇点了杯拿铁,在我对面坐下。他很年轻,也就二十七八岁,但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从容。
"姚老板,我就开门见山了。"陈宇喝了口咖啡,"博远地产计划在这条街上做一个商业改造项目,投资规模三个亿。"
三个亿。
我握着咖啡杯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有很大关系。"陈宇笑了笑,"您的超市位置很好,正好在我们规划的核心区域。我们希望能跟您谈谈合作。"
"什么合作?"
"您现在的铺面租约到期了吧?"陈宇翘起二郎腿,"我们可以给您提供一个新的位置,面积更大,位置更好,而且前三年免租。"
免租。
听起来很诱人。
"但是?"我问。
"但是,您需要配合我们的工作。"陈宇顿了顿,"具体来说,就是尽快搬离现在的铺面,不要跟郑卫国续签合同。"
我盯着他:"你们跟郑卫国是什么关系?"
"合作伙伴。"陈宇很坦诚,"这条街上百分之六十的产权都在郑老板手里,我们已经跟他谈好了,准备统一改造。"
"所以你们让他涨租,逼我们这些老租户走?"
"姚老板,这话可不能这么说。"陈宇的笑容有些勉强,"商业街的升级改造是大势所趋,您应该理解。"
"我理解个屁!"我放下咖啡杯,"你们这是强买强卖!"
"姚老板,您先别激动。"陈宇掏出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这是我们的补偿方案,您可以看看。"
我低头看了一眼。
A4纸上密密麻麻写着各种条款,我只看见最后的数字——五十万。
"这是给您的搬迁补偿,一次性支付。"陈宇说,"另外,新铺面的租约我们也可以现在就签,保证您的生意不受影响。"
五十万。
相当于我一年的纯利润。
而且还有新铺面,前三年免租......
"姚老板,这个条件已经很优厚了。"陈宇看出我在犹豫,"实话跟您说,这条街上的商户,我们给的条件都不如您。"
"为什么?"
"因为您的位置最重要。"陈宇很直白,"我们需要您起个带头作用,让其他商户看到,配合我们的改造对大家都有好处。"
我沉默了。
陈宇说得有道理。如果改造真的是大势所趋,与其被动接受郑卫国的涨租,不如拿着补偿换个新地方。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我能问一下,新铺面在哪儿吗?"
"也在这条街上,不过要等改造完成。"陈宇说,"大概一年半的时间。"
"一年半?"我愣住了,"那这期间我去哪儿?"
"这个您不用担心,我们会安排过渡铺面。"陈宇很快补充,"当然,过渡期的租金要您自己承担,不过我们会给您介绍一些性价比高的位置。"
我明白了。
所谓的"新铺面",要等一年半才能拿到手。而这一年半里,我得自己想办法生存。
五十万听起来很多,但如果要在这一年半里租新铺面、重新装修、重新积累客户......
这五十万根本不够。
"姚老板,我知道您在顾虑什么。"陈宇看着我,"但我要提醒您,如果您不接受我们的方案,郑老板那边也不会给您续租。到时候您连这五十万都拿不到,还要面临无铺可租的局面。"
他说得很直白。
这就是赤裸裸的威胁。
"我需要考虑一下。"我站起身。
"当然可以。"陈宇也站起来,递给我一张名片,"三天之内给我答复,谢谢。"
我接过名片,转身走出咖啡厅。
夜风吹在脸上,有些冷。
我点了根烟,站在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这条街,是我和林晓这五年心血的凝结。每一块地砖我都走过无数遍,每一个转角我都熟悉得闭着眼睛都能找到。
现在,有人要把这一切推倒重建。
而我,只是这场商业游戏里的一枚棋子。
手机突然震动。
又是那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别相信他们。"
短短四个字。
我立刻回拨过去,还是空号。
我盯着那条短信,突然意识到——有人在暗中帮我,或者说,在警告我。
但他是谁?
为什么要帮我?
我抬起头,看向咖啡厅的落地窗。陈宇还坐在里面,正在打电话,脸上带着胜利者的笑容。
我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踩灭。
回到超市,林晓还在等我。
"怎么样?"她急切地问。
"他们给五十万。"
"五十万?!"林晓的眼睛一亮,"那挺好啊......"
"但是要等一年半才能拿到新铺面。"我打断她,"这一年半,我们得自己想办法。"
林晓的笑容凝固了。
"老姚,你怎么想?"
"我还没想好。"我坐在收银台后面,点了根烟,"但是我总觉得,这事儿没那么简单。"
"哪儿不简单?"
"如果真的只是商业改造,为什么那个人要发短信警告我?"
"什么短信?"
我把手机递给她,林晓看了看那两条短信,脸色变了。
"这是谁发的?"
"我不知道。"
"那你还犹豫什么?既然有人警告你,肯定有问题啊!"林晓的声音有些发抖,"老姚,要不咱们别掺和了,拿钱走人得了。"
"走?"我抬起头看着她,"走到哪儿去?这五十万根本不够咱们东山再起。"
"那你想怎么办?"
我沉默了。
窗外的街道依然热闹,霓虹灯闪烁,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我知道,暴风雨就要来了。
04
第三天晚上,我还是没有做出决定。
陈宇打来了三次电话,我都说还在考虑。最后一次,他的语气已经有些不耐烦了。
"姚老板,明天就是最后期限了。"他在电话里说,"郑老板那边也在催,您得给个准话。"
"我知道,明天给你答复。"
挂断电话,我看着收银台上的账本发呆。
账本上记录着这五年的经营流水——从最开始的入不敷出,到后来的收支平衡,再到现在的小有盈余。每一笔账都是我和林晓的血汗。
"爸,我回来了。"
姚婷婷推门进来,书包还背在肩上,脸上带着疲惫。
"这么晚了,补课班才下课?"
"嗯,今天讲了好多题。"婷婷放下书包,"爸,我饿了。"
"你妈在楼上做饭,你上去吃吧。"
"你不上去?"
"我再待会儿。"
婷婷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转身上楼了。
楼上是我们租的两居室,就在超市楼上,每个月租金两千。这样安排省下了很多时间,林晓做完饭能很快送下来,婷婷放学也能直接回家。
这是我们一家三口这五年来形成的生活节奏。
现在,这个节奏要被打破了。
晚上十点,林晓下来看我。
"还不上去睡?"
"睡不着。"
"老姚......"林晓走过来,坐在我旁边,"我今天去老刘的店里了。"
"他店关了?"
"嗯。"林晓叹了口气,"昨天搬走的,连招呼都没打。我听隔壁说,老刘是半夜搬的家,好像很急。"
我点了根烟,没说话。
"还有王姐,她今天在店门口哭了好久。"林晓的声音有些哽咽,"老姚,咱们不能也这样啊......"
"我知道。"
"那你怎么还不做决定?是拿钱走人,还是不走?"林晓突然提高了声音,"你倒是说句话啊!"
"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办?"我抬起头看着她。
"我......"林晓愣住了,"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我也不知道。"我苦笑,"晓晓,你说如果我们拿了这五十万走了,一年半之后,真的能拿到他们承诺的新铺面吗?"
林晓沉默了。
"我总觉得......"我深吸一口烟,"这事儿没那么简单。"
"那你想怎么样?"
"我想再查查。"
"查什么?你又不是警察!"林晓突然站起来,声音里带着哭腔,"老姚,我跟你过了十五年了,你什么性格我不知道吗?你就是太老实,太善良,老想着天下人都跟你一样!人家那些大老板,吃人不吐骨头,你跟他们玩什么?"
"晓晓......"
"我不管了!"林晓转身就走,"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反正我是看透了,咱们这种小老百姓,就是人家眼里的蚂蚁!人家踩一脚,咱们就得死!"
她说完,快步上楼了。
我坐在空荡荡的超市里,听着楼上传来的哭声,心里像针扎一样难受。
林晓说得没错。
我们就是一群蚂蚁,在资本的碾压下,连反抗的资格都没有。
但我就是不甘心。
凭什么?
凭什么我们辛辛苦苦经营五年的成果,要被别人轻易夺走?
手机又震动了。
还是那个陌生号码。
"郑卫国手里有这条街百分之六十的产权,但他不是唯一的房东。另外百分之四十,分散在七个房东手里。博远地产收购的只是郑卫国的产权,他们拿不到整条街。"
我盯着这条短信,大脑飞速运转。
如果博远只收购了百分之六十的产权,那意味着他们的改造计划并不能完全实施。
还有百分之四十的产权,在别人手里。
所以,博远和郑卫国才会这么着急逼走我们这些老租户——他们要制造既成事实,让其他房东不得不跟着改造。
可是,如果其他房东不配合呢?
我立刻给这个号码回了条短信:"你是谁?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五分钟后,回复来了。
"因为我也被郑卫国坑过。这条街上,不止你一个受害者。"
我握着手机,手心开始出汗。
楼上传来一阵哭声,是林晓。
我听见婷婷在安慰她:"妈,你别哭了,爸爸会想办法的......"
"什么办法?他能有什么办法?"林晓的声音撕心裂肺,"婷婷,妈对不起你,是妈没本事......"
我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我做出了决定。
我给陈宇发了条短信:"明天中午,还是星巴克,我给你答复。"
很快,陈宇回复:"好,等你。"
我放下手机,抬头看着超市的招牌。
"明哲超市"四个大字,是我五年前亲自挑的。
明哲保身。
这是我做人的原则。
但现在,我不想再保身了。
我想知道真相。
05
第二天中午,我准时到了星巴克。
陈宇已经在等我了,旁边还坐着郑卫国。
"姚老板。"陈宇笑着站起来,"郑老板也来了,咱们一起聊聊。"
我在他们对面坐下,没有客套。
"我同意你们的条件。"
陈宇和郑卫国对视了一眼,脸上都露出了笑容。
"姚老板果然爽快。"陈宇拿出一份合同,"这是协议,您看一下,没问题的话现在就可以签。"
我接过合同,快速翻看了一遍。
条款跟陈宇之前说的一样——五十万补偿,一年半后提供新铺面,前三年免租。
看起来很完美。
"不过......"我放下合同,抬起头,"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陈宇的笑容僵了一下。
"租金三十万,我可以接受。"我看着郑卫国,"但是我要在三天之内搬空所有货物,之后的租金按天计算,搬完就结清。"
郑卫国愣了一下:"三天?你能搬完?"
"能。"我很肯定,"但是你得先把新合同给我签了。三十万一年,三天搬空,按天结清。"
"你......"郑卫国看着我,眼神里有些怀疑,"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靠在椅背上,"既然要走,就走得利索点。反正我也拿了补偿,早走晚走都是走,不如趁早。"
陈宇和郑卫国又对视了一眼。
"姚老板,这么急着搬,是不是......"陈宇试探性地问,"对我们的方案还有什么疑虑?"
"没有。"我摇摇头,"就是想早点了结,开始新生活。"
沉默了几秒钟。
"行。"郑卫国突然开口,"就按你说的办。三十万一年,三天搬空,按天结清。"
"那就这么定了。"我站起身,"合同今天给我,我现在就回去搬货。"
"等等......"陈宇叫住我,"补偿协议您还没签呢。"
"我搬完再签。"我转身就走,"免得你们到时候反悔。"
走出咖啡厅,我长出了一口气。
刚才那番话,是我昨晚想了一夜的结果。
既然博远地产这么急着要我走,我就反其道而行之——不但答应走,还要走得比他们预期的更快。
这样一来,他们就会放松警惕。
而我,就能利用这三天时间,查清楚这背后到底有什么秘密。
回到超市,我立刻给林晓打电话。
"晓晓,你马上联系搬家公司,越快越好。"
"怎么了?你答应他们了?"林晓的声音里带着惊讶。
"嗯,我答应了。但是我们要在三天之内搬空所有货。"
"三天?老姚你疯了?这么多货怎么可能三天搬完?"
"能搬完。"我看着满满的货架,"你相信我,一定能搬完。"
挂断电话,我开始清点货物。
超市里大大小小的商品加起来,至少有两千多件。三天搬完,意味着每天要搬走近一千件。
这不是普通的搬家,这是一场战斗。
下午两点,林晓找来了三家搬家公司。
"姚老板,您这个量......"其中一个搬家公司的负责人看了看货架,"三天搬完有点悬啊。"
"多少钱?"
"至少五万。"
"成交。"我没有犹豫,"现在就开始。"
当天下午,三家搬家公司的十二个工人开始干活。
货架上的商品一件件被搬下来,装进纸箱,贴上标签,然后搬上货车。
我和林晓、婷婷也加入了搬运队伍。
从下午两点到晚上十一点,我们搬了九个小时。
等最后一车货拉走,我看着空了一半的货架,擦了擦额头的汗。
"爸,咱们这是要搬去哪儿啊?"婷婷问。
"暂时先放在仓库。"我说的是城郊的一个租赁仓库,一个月五千,我昨天就租好了。
"然后呢?"
"然后......"我看着女儿,笑了笑,"然后咱们看情况。"
第二天,搬家继续。
到了下午,街上开始有人注意到我们的动静。
"老姚,你这是要走啊?"隔壁文具店的老张探头进来。
"嗯,准备换个地方。"
"哎,都走了。"老张叹了口气,"我也在考虑呢,这租金实在太高了。"
"老张,你的房东是郑卫国吗?"
"不是,是另一个老太太,姓李。"老张摇摇头,"不过她也要涨租,从六万涨到十八万。"
我心里一动。
李老太太,应该就是那百分之四十产权中的一个房东。
"老张,你觉得李老太太会把房子卖给博远吗?"
"不知道啊。"老张想了想,"不过听说李老太太挺倔的,之前郑卫国想买她的房子,她都没卖。"
"是吗......"
我若有所思。
第三天晚上七点,所有的货物终于搬空了。
我站在空荡荡的超市里,看着光秃秃的货架,心里突然有些难受。
五年了。
五年的时间,这里从一个破旧的空铺子,变成了一个充满生活气息的社区超市。
现在,一切又回到了起点。
"老公......"林晓走到我身边,眼睛红红的,"咱们真的要走了?"
我没说话,只是握住了她的手。
就在这时,郑卫国推门进来了。
"姚老板,挺有效率啊。"他看着空荡荡的超市,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不错不错,比我预期的还快。"
"合同呢?"我伸出手。
"在这儿。"郑卫国从包里掏出一份文件,"您看一下,没问题就签字,我把钱转给您。"
我接过合同,快速看了一遍。
按天计算,三天的租金是两千四百六十五块。
"还有补偿协议。"陈宇也走了进来,递给我另一份文件,"五十万,签完字立刻到账。"
我看着这两份合同,突然笑了。
"怎么了?"陈宇有些不安。
"没什么。"我拿出笔,在两份合同上都签了字,"只是突然想通了一件事。"
"什么事?"
"你们为什么这么急。"我抬起头,看着他们,"如果真的只是商业改造,你们完全可以慢慢来。但你们偏偏要在这么短的时间内逼走所有人,这说明......"
我顿了顿。
"这说明,你们有时间压力。"
陈宇的脸色变了。
"而且......"我继续说,"博远地产只收购了郑老板手里的产权,另外百分之四十,你们还没拿到手。所以你们才这么着急,想制造既成事实,逼其他房东就范。"
"你......"郑卫国的脸色也变了,"你怎么知道这些?"
"有人告诉我的。"我笑了笑,"还有,博远地产的真实目的,根本不是什么商业改造,对吧?"
陈宇和郑卫国对视了一眼,脸色都很难看。
"你们真正的目的......"我走到门口,回过头,"是这块地下面的东西,对吗?"
说完,我推开门,走进了夜色中。
身后传来郑卫国的怒吼:"姚明哲!你给我站住!"
但我没有停。
我知道,我的猜测是对的。
这条街下面,一定藏着什么秘密。
而这个秘密,价值远远超过三个亿。
我掏出手机,给那个陌生号码发了条短信。
"谢谢你的提醒。现在,我想知道全部的真相。"
五分钟后,回复来了。
"明天晚上八点,旧城区的茶楼,我们见面详谈。"
我握着手机,看着空荡荡的超市,心里突然有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
接下来的三天,将决定我的命运。
也将决定这条街上所有人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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