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收破烂的老汉蹲在地板上,从那堆旧棋盒里取出一枚棋子,在手心里掂了掂,眉头轻微地动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陈亦然,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只有六个字,但陈亦然愣在原地,脑子里突然开始往回倒。
倒过那些年,那些风大的冬天,那些他接过来、从没认真看过一眼就放上书架的旧棋盒。
他怎么也没想到,岳父那个从不多说一个字的人,早就把什么东西藏在里面了。
01
2007年秋天,陈亦然二十五岁,带着四千三百块钱进了城,先在建材市场扛了八个月的砖,之后跟一个同乡学会了跑货车,又跑了三年,到2011年,自己攒了一笔,加上父亲那里的钱,在建材市场附近租了一间二十平米的门面,开了家代理公司。
注册资金五十万,他出三十万,另外二十万是他父亲从乡下变卖了三亩地换来的。
签合同那天,父亲坐在公证处的椅子上,穿着一件洗得起毛的卡其布夹克,把身份证递过来,说了一句话。
"你来弄,我信你。"
他父亲是个话少的人,这句在他那里已经算是长篇大论。
那三亩地的转账记录,陈亦然折了又折,揣进衬衫口袋里,贴着胸口带回家。
李静是他开公司第二年认识的,2012年4月,一场建材展销会。
她那时候在一家装修公司做前台,跟着公司来参展,被安排在一个展台后面发传单。
她发传单的方式很省,每次只递出去一张,没有主动招呼,传单递出去之后眼睛就收回来,看着展台前方某一个固定的点,不远,不近,像是在等什么,又像什么都不等。
陈亦然路过,她递了一张过来。
他接了,没说谢谢,她也没说欢迎光临。
两个人对看了三秒钟,他把传单折起来,放进西装口袋,走了。
三天后,他用传单上印的电话打过去,说想谈谈合作。
她在电话里沉默了大约两秒,说可以。
合作的事后来真谈成了,签完合同,他请她吃了一顿饭,普通的馆子,点了四个菜。
饭桌上他问她是本地人吗,她说是。
他问家里还有什么人,她停了一下,夹了一筷子豆腐放进嘴里嚼了一会儿,才说:
"就我爸。"
他没再问。
她也没有再说。
就这样认识了八个月,两次电影,六七顿饭,她来帮他整理过一次公司账目,他发现她的计算速度比他快,而且从不出错。
他没说什么,她也没说什么。2013年元旦前后,他开口说想去见见她父亲,她沉默了一下,说好。
李国清那年六十三岁,一个人住在城东一套七十平米的老房子里,楼道里有股旧墙皮的气味,电梯不知道什么年代坏掉的,一直没人修,住在七楼的人每天爬七层楼梯。
陈亦然提了两瓶飞天茅台,装在礼盒里,红绒布面,摸起来沉甸甸的,那时候飞天的价格是每瓶一千四百九,两瓶合计两千九百八,他用公司账户报销,记在业务招待那一栏。
李国清开门,看了他一眼,侧身让他进去,说了一个字:
"坐。"
客厅里有张旧的方茶几,茶几上摆着一副象棋,棋盘是折叠的纸棋盘,有磨损的折痕,棋子是红绿两色的塑料,表面磨花,有几枚侧面有白色的划痕。陈亦然注意到了那副棋,没有说话。
李国清泡了茶,两个人坐着喝,说了些不紧不慢的话,天气、那条新修的路、今年冬天来得早不早。李静在厨房里,间或出来添一次茶水,进去,出来,什么都不说,像是故意减少自己的存在面积。
饭桌上,陈亦然把礼盒推过去。
"带了点东西,不成敬意。"
李国清看了礼盒一眼,没说好,也没说不用,把礼盒移到一边,起身去厨房端了一道菜出来。
饭后,李国清进了里屋,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包着报纸的东西,用麻绳绕了两圈,绳子两头随便搭着,没有打结,像是顺手拿来捆上去的。
他把那个东西搁在陈亦然面前。
"带回去。"
陈亦然接过来,掂了掂,不太重。
"这是什么?"
李国清已经转过身去关灯了。
"象棋。"
陈亦然提着那包东西回家,在灯下拆开报纸,是一个红漆棋盒,打开,里面三十二枚棋子,塞在一块灰色绒布里,排列整齐,每枚棋子表面都有些磨损,看起来用了有些年头了。
他拿起一枚"将",在手心掂了掂,放回去,盖上盖子,放到书架最下层。
2013年十月,他们登记结婚,没有摆酒席,在民政局领了证,四个人去附近一家馆子吃了一顿饭。
陈亦然的父亲从乡下赶来,穿着那件卡其布夹克,领扣系到最上面那颗。他到了,第一件事是帮李静搬凳子,把靠墙的那把椅子拖出来,说:
"丫头,坐这里,靠里面,风吹不着。"
李静怔了一下,说谢谢,伯父。
那个下午,陈亦然的父亲前后叫了她两次"孩子",夹菜两次,第一次是排骨,第二次是鱼腹,都是在自己还没动筷子之前先给的。
每次李静都把碗朝他那个方向挪过去一点,不远,就够他夹到的距离,她夹菜的时候低着头,陈亦然看见她的睫毛动了一下。
李国清坐在对面,吃了大半顿饭,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
饭吃完,出了馆子,两个老人在门口分开。
陈亦然的父亲去赶回乡的班车,李国清走向反方向。
陈亦然的父亲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朝李静点了个头,李静站着目送他,一直到他拐进路口消失,才收回眼睛。
李国清那边,已经走得很远了,背影走进人流里,没有回头。
婚后,陈亦然每年至少去岳父家两次,逢年过节。
带的东西从来是茅台。头几年是飞天,2016年公司扩张那年,换了一次30年陈,那年那瓶的市价是5800元,他托人找了一瓶,提着去的。
李国清看了那个礼盒一眼,没说话,把盒子放到柜子上,进里屋,出来,还是那副棋,包着报纸,麻绳。
"带回去。"
陈亦然接了,回来放到书架上,那时候书架上已经有了三副。
往后几年,每收一副,他就往书架上放,2017年四副,2018年五副,2019年七副——那年他去了两次,一次中秋,一次岳父过生日,回来了两副。
到2022年底,他数了数,书架最下层,九只红漆棋盒摞在一起,大小差不多,漆色深浅不一,都是旧的。
李静有一回看见,问他怎么不扔。
他说:
"扔什么。"
她没再说。
这些年,李静和她父亲之间的情形,陈亦然有时候细想,说不出一个准确的词来形容。
岳父不凶,也不冷漠,但他对李静说的话,加起来也没比对陈亦然说的多多少,父亲节女儿打电话过去,他接了,说几句,说完挂掉,像是接一个例行的通知电话。
有一年中秋,李静送了他一双棉鞋,岳父收了,放在门口,没穿,第二年再去,那双棉鞋还在原位。
李静当时看见了,没说话,低头换鞋进门。
她进厨房烧水,陈亦然站在门口,看那双棉鞋在鞋架上,鞋底朝上,鞋面还是新的。
他也没说话。
02
公司出问题,最早的信号在2021年三月。
那时候工程款开始压着不动,材料商的回款周期从三十天拖到九十天,九十天拖到一百二十天。陈亦然算了算,流动资金还有六十多万,他当时的判断是撑得住,这种事他见过,做建材的,谁没碰过几次。
他后来知道那个判断是错的,但那已经是一年多以后的事了。
2022年七月,上游一家工程公司的老板跑路,留下一堆无法兑付的账款,陈亦然这边的上下游缺口,一夜之间算清楚,差了两百一十万。
他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个下午。
窗外马路上有辆洒水车在转,喷出来的水落在地面上,雾气蒸发,反光,看起来很亮。
他从那天开始找钱。
银行贷款批了一百万,条件是用那套按揭中的房子做抵押。他签了。亲戚这边凑了四十多万,其中父亲那里拿出来了十二万,那是他父亲攒下来的全部存款。他接的时候,手心里捏着那张转账记录,什么都没说。
父亲也什么都没说,喝了口水,问他饭吃了没。
还是差。
2022年十一月,他把两辆车卖了,回来五十一万。
还是差。
他算来算去,手头还缺三十五万。
2023年一月,他去了岳父家。
那天是腊月初八,下午三点半,一个晴天,但风很大。
他骑着电动车去的,因为最后那辆商务车那时候也过了户。
到岳父楼下,他推着车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特别想好怎么开口,但想了半路也没想好,就上去了。
他没带茅台,那是头一次。
门铃按了,李国清来开门,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侧身让他进去。
客厅,茶几,电视,还有那副棋。
棋盘已经换了一张新的纸棋盘,棋子还是旧的,摆着一个残局,双方的棋子各剩了一半,像是下到一半停住了,也没有归位。
"坐。"
陈亦然坐下来,搓了搓手。
"爸,我这次来,有点事想跟你说。"
李国清拿起茶壶,往他的杯子里倒水,水流出来,慢,平稳,不急。
"说吧。"
陈亦然把事情讲了一遍,那笔坏账,那些贷款,亲戚那边借的,卖掉的车,眼下还差的缺口,他说的时候没有绕弯子,数字一个一个报出来,像在汇报账目,清楚,准确。
李国清听着,把水壶放回茶几,右手搭在椅子扶手上,指节轻轻扣了两下,停了。
"你现在差多少。"
"还差三十五万左右。我不是要你全出,我是想先把这个缺口堵上,后面我有办法……"
"没有。"
陈亦然停了一下。
"爸,我不是要你全出……"
"我说没有,是真没有。"
那个调子不高不低,跟说天气不好是一样的温度。
陈亦然手里的茶杯放在桌上,他的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没有动。
李国清站起来,走进里屋,里面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他出来了,手里是那个包着报纸的东西,麻绳这次打了个结。
他把那包东西搁在茶几上,推过来。
"带回去。"
陈亦然看着那包东西,看了几秒钟,没动。
"爸。"
"带回去。"
他伸手抓起来,捏了捏,还是那副棋的重量,还是那个厚度。
他没有再说话。
出了门,下了楼,骑上电动车,风从正面来,冷,他没戴手套,两只手握着把手,指节很快就麻了,但他没有减速。那副棋放在后座的编织袋里,他骑了三十五分钟回到家。
李静在家,正在收拾什么,他推门进去,她抬起头。
"怎么样。"
"没借到。"
她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整理手里那件冬天的外套,折,折好,放进一个箱子。
他把编织袋挂在门口的钉子上,脱了鞋,进去,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去倒了杯水。
那是他第九次收到那副棋。
03
那之后他们开始典当。
第一个典出去的是李静的玉手镯。
那只镯子是她母亲留下来的,翡翠,水头一般,但成色干净,是她母亲的嫁妆里唯一留下来的首饰。
她母亲在她十三岁那年去世,镯子一直放在她梳妆台最里层的一个绒布盒里,他嫁进来之后从没见她戴过。
那天她把绒布盒从梳妆台里拿出来,打开,把镯子放到他手上,没说话。
他去了典当行。
那只镯子拿到了一万八千元。
二月,公司注销。两个员工的工资当月结清,但拖欠材料商的十二万货款还差着,他签了分期协议,每月还两千,按这个节奏要还五年。
三月,他把书房里的书拆了,装了两个编织袋,去附近一家二手书店估价,三百一十七本书,那人翻了翻,给出一百五十块。
陈亦然站了一会儿,把两袋书都留下了。
书架空出来,他把那九只棋盒搬过去,一只一只排在最下层,有几只侧倒着,有几只叠起来,连带旁边几个零散的杂物,架子还是空的,但比全空要好看一些,至少有些东西在那里。
四月,他在建材市场找了份工作,送货司机,一个月七千八,包早饭,其余自理。
驾照是B2,没问题,上班骑自行车,那辆电动车在三月份已经被人骑走了——他欠着一个朋友两万块,那个朋友有天下午直接上门来,他没拦,把车钥匙递过去,朋友接了,走了,门关得很轻。
那是一个星期四的下午,两点五十分。他把那杯水喝完,又倒了一杯。
李静那边是五月份开始在一家超市做收银员,月薪四千二,她自己找的,回来把工牌放在桌上,蓝色的,上面印着名字和编号,她冲了澡,吃了饭,拿起那个工牌看了一会儿,然后插进证件夹里,塞进包的内层口袋,拉上拉链。
他看见了,没说话。
他们那时候住的还是那套抵押出去的房子,但银行的通知已经来了,说明了拍卖流程,以及留给他们的时间:三个月。
他把那封通知折好,放进抽屉。
他算了算,三个月后大约是八月底。
那三个月,他每天六点起床,骑旧自行车去建材市场,晚上七点左右回家,身上带着木屑和灰,有时候还有油漆的气味。
他进门之前在楼道里把外套脱了,搭在栏杆上,进去洗手,洗脸,然后才坐下来吃饭。
他父亲从乡下打来电话,每隔两个星期一次。
"吃了没。"
"吃了,爸,你那边怎么样。"
"好着呢。"
父亲从不问生意,也从不问钱。两三分钟,挂掉,各自平静。
八月二十号,房子完成过户。
八月三十一日傍晚,陈亦然把纸箱子搬到楼道里,等朋友的货车来。
李静把书房清了一遍,四面白墙,地板上有几处纸箱压过的淡色印记,她扫了一眼,走出去了。
书架没搬,搬不走,也不值多少,留给下一个住的人。
货车来了,他们把东西搬上去,他坚持给了朋友两百块油钱,朋友没要,他把钱塞进朋友车的储物格里,朋友看见了,没说什么,发动了车。
新地方是一室一厅,五楼,没有电梯,月租一千八。
他们把箱子搬上来,朋友帮着一起搬完,招了招手,走了,门关上,两个人在那个空荡荡的屋子里站了一会儿,没有说话。
李静先找了地方坐下来。
他开始拆箱子。
那些棋盒,九副,还有岳父上次那副,一共十副,他没有另外装箱,搬家的时候随手堆进一个编织袋,现在倒出来,有几副的盖子在路上松了,棋子散出来了,红的绿的滚在地板上,他弯腰捡起来,随手放回最近的一个盒子里,也没有对号入座,合上盖子,把十只棋盒摞在窗边的角落里。
那天晚上他们吃了泡面,他的加了两个鸡蛋,她的加了一把青菜。
吃完,他把碗洗了,她擦了桌子,两个人各自睡下了。
电灯关掉,窗外有辆摩托车从楼下过去,发动机的声音慢慢远了。
04
搬进来的第二天,2023年11月14日,星期二,上午九点四十分,楼道里有人在喊。
"收破烂嘞,旧家电,旧家具,旧报纸——"
声音是从楼道入口方向传进来的,不高,平调,带着那种走街串巷走久了之后磨出来的韵律,是个老年男人的声音,念到"旧报纸"的时候尾音轻轻拖了一下。
陈亦然那时候正在拆一个标着"书"的纸箱,里面是一些旧工具书,他准备拿去问问二手书店收不收。听见那个声音,他停了一下,走到门口,开了门。
五楼的楼道灯只有一盏,两头的开关都坏了,要走到中间才能按亮,他开了门,往楼道里探出头,往楼道口喊:
"老板,这里,五楼。"
停了一会儿,有人开始上楼的声音,一步一步,不快,有节奏,三轮车轮子在楼梯台阶上滚过去的撞击声一并传上来。
那人走到门口,是个老汉,六十几岁,驼着背,个子不高,穿了一件深色的棉马甲,棉马甲的前襟有一块旧油污,颜色跟旁边的布料已经相差不多了。
他推着一辆三轮车停在门口,车斗里堆着几根旧铁管,一捆报纸,还有一个缺了底座的台扇。
他在门口站住,往屋里看了看。
"收什么,你说。"
陈亦然把门开大了些,让他进来。
"那些书,你看看。另外还有些杂物,你转一圈,有用的你自己说。"
那老汉进门,先扫了一眼靠近门口的几个纸箱,走过去翻了翻书,把几本拿出来看了看,放回去。
然后他在屋里慢慢转了一圈,眼睛停在窗边角落里那堆棋盒上。
"那是什么。"
"象棋,棋盒。"
"要卖么。"
陈亦然想了一下。
"你看看吧。"
那老汉走过去,蹲下来,从最上面取了一只棋盒,翻过来看了看底部,然后打开盖子,看了一眼里面的棋子。
他从里面取出一枚"将帅",在右手掌心里掂了掂,没说话,又拿起另一枚"车",再掂了掂。
他的眉头轻微地动了一下。
他站起来,回头看着陈亦然。
"这棋子是实心的。"
陈亦然愣了一下。
"什么?"
"实心的。"
那老汉把那枚"将帅"棋子举起来,递过去。
"你掂掂。"
陈亦然接过来,在手心里掂了掂。
重。
比他印象里的重。他以前也拿过这些棋子,但没有认真掂过,那时候就是下棋,拿起来,放下去,没有想过重量的问题。但这会儿认真一掂,确实和他脑子里的塑料棋子的重量对不上。
"普通棋子是空心的,这个分量不对。"那老汉把另一枚"车"也拿起来,侧过去,凑近那盏楼道里透进来的亮,用右手的拇指指甲在棋子侧面轻轻划了一下。
棋子侧面,指甲划过的地方,出现了一道细缝,不是红色,是银白色的,亮的,和划开之前那层暗红的表面颜色完全不同。
那老汉把棋子递过来,朝着那道缝说:
"你看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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