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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指南作者:陈十六

1953年1月出生的韩少功,到如今已满73岁。

虽然头发已是灰白,但依然健谈、依然活跃、依然关心世界。

今年1月,韩少功带着新书《张三李四》重回大众视野。

在这本书里,他为“路人甲”或“群众乙”式的小角色立传,这些小人物大部分来自他之前的作品,读过这书,就像做了一次“巡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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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少功2025年新书发布会现场

他探讨AI对文学的影响,也聊起年轻人的精神困境。

在纪录片《文学的故乡》中,他像一位年长的村友,分享自己的乡野生活。

人们都知道他隐居了,但他自己却不这么觉得。

“不是隐,真要隐,你就看不见我,我也不会再写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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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少成名

总有一些人的命运被时代的浪潮击中。

1953年在湖南长沙出生的韩少功,初中只读了一年,就赶上了席卷全国的“文革”。

1966年6月开始停课,“运动”搞了两年后,韩少功作为全国129万上山下乡的知青之一,落户到湖南省汨罗县(现为汨罗市)天井公社长岭大队。

这一待,就是1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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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少功在天井公社插队时的住所

插队时,韩少功被选为生产队长。

天井产茶叶,韩少功每天要在茶场工作十几个小时,回到茅舍,屁股一挨床沿就能睡着。

不到16岁的年纪,他每晚却要连抽七八根烟才能缓解浑身的酸痛。

无论条件多艰苦,韩少功从没停止读书。文革时的书籍资源太稀缺,于是他找到了一个读书的窍门:

“你在封面上写上一句‘此书必须彻底批判’,写完就安全了,就可以作为反面材料大张旗鼓开始研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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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8年的韩少功

靠着这种路数,韩少功组织成立了知青读书小组,还办起了农民夜校。

他自己编写了教材,并自掏腰包印刷成册。

不料农民对此毫无兴趣,韩少功“改良农民”的热情只得被硬生生扑灭。

直到1974年韩少功被调到县文化馆,持续6年的繁重劳动才算结束。

1977年恢复高考的消息传来,韩少功成为了第一批考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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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1年韩少功(右)与少年伙伴合影

只可惜久离学校,课程缺得太多,很多考生都打了退堂鼓,但韩少功立刻意识到,机会来了。

由于在文化馆内长期读书写作,因此韩少功的语文不用复习,但数、理、化却是空白一片。

初中高中加起来共10本数学书,韩少功用一天一本的速度自学完成,最后数学考了97分,堪称神仙。所以在考入湖南师范大学中文系后,数学系的老师还想去把他挖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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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2年韩少功(后排左一)大学留影

说起来,大学时期的韩少功,那可是妥妥的学生偶像。

受益于在县文化馆的写作经验,韩少功一入学便开始发表作品。

《七月洪峰》《西望茅草地》发表在《人民文学》上,《风吹唢呐声》又被搬到了大银幕上,一时间,韩少功成为了人人艳羡的风云人物。

1979年,还是学生的韩少功就已经加入了中国作协。

凭借耀眼的文学简历,1982年一毕业,他就进入了湖南省总工会,筹办《主人翁》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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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人翁》创刊号

基于创作上的成就,29岁的韩少功已经在文学圈子里有了一定知名度,但要说名声大噪,还得追溯到1984年的那场“神仙会”。

那年的杭州会议,原本是没有主题的非正式“神聊”,参会者大多是如韩少功一样有过“城乡二元”生活体验的年轻作家,如阿城、黄子平、许子东等等。

这些人彼时正经历着双重文化冲击:一边是传统文化,一边是以《百年孤独》为代表的西方现代文学。难以避免地,他们在“现代主义”与“民族文化”的关系上开展了激烈的讨论。

无心插柳柳成荫,韩少功基于会上的精彩讨论,于1985年发表了《文学的“根”》一文,这篇文章被认为是“文学寻根”浪潮的开端,也是寻根文学的理论先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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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少功《文学的根》| 山东文艺出版社

在这篇文章的引领下,阿城、贾平凹等作家纷纷响应,撰文阐述自己的“寻根”观。一批根植传统文化的作品也迅速面世,如韩少功的《爸爸爸》,阿城的《棋王》、莫言的《红高粱》等。

中国文学就这样,正式从“伤痕”转入到了“寻根”。

只不过,扮演完“开山鼻祖”的角色后,韩少功还有着另外的兴趣。

1986年,一位美国作家送给韩少功一本《生命不能承受之轻》,韩少功读来觉得此书非常难得,便推荐给几家出版社。但出版社没有找到合适的译者,韩少功只好和姐姐韩刚一起翻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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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少功译《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 作家出版社

由于没有获得正式版权授权,韩少功一度笑称自己是“非法翻译”。翻译完成后,书籍出版过程也甚为艰难,屡次遭遇退稿。

这本书在当时的捷克属于禁书,外交部怕影响外交关系,只能将书籍做“内部出版物”处理。

但即便如此,这本书一经出世,立刻在全国范围内热卖。

后来,韩少功曾有幸去拜访昆德拉先生本人,未曾想,昆德拉先生颇为不满。

昆德拉认为自己的书的译本在中国大卖,中国应该给付给自己版权费,但那时出版规则还不完善,原作者基本都无法在国外拿到报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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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兰·昆德拉

类似地,韩少功自己的书在法国等地被翻译出版,韩少功也没有拿到报酬,莫言、余华等都有过类似经历。

原以为这是一次美好的会面,但韩少功只得哭笑不得地离开。

不管昆德拉老先生开心与否,对于当时的韩少功来说,他已经在创作、理论、翻译这三片领地上都有所建树;对于湖南省政协常委、湖南省青联副主席的头衔来说,他也确实很年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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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年韩少功(右)在法国领奖

到此,这完全是一个天之骄子年少成名的故事。

但韩少功从来不想躺到功劳簿上睡大觉,如果只在一个地方待下去,顺着一条道路走下去,内心总会有所不甘。

恰逢社会进入变革期,1987年,海南省要建特区的消息传来,韩少功下定了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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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海沉浮

作为“十万人才下海南”大军的一员,1988年的大年初一,35岁的韩少功带着全家迁居海南。

当时的海南,落后、贫穷,举目望去,连座高楼大厦都鲜少看见。交警连指挥棒都没有,站在街头拿着甘蔗棒指挥交通。

在张新奇、蒋子丹等20多名文学上的朋友、同路人的支持下,韩少功马上着手创办名为《海南纪实》杂志。

但韩少功不屑于体制内的“老一套”,自创了“新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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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南纪实》杂志社创办

他参考了联合国人权宣言、欧洲人的《红五月公约》、瑞典的社会主义福利制度等,攒成了一份兼具理想色彩与现代管理规则,又带有帮派习气的大杂烩式的《海南纪实杂志社公约》。

1988年10月份,《海南纪实》第一期出版了,创下了发行60万份的纪录。

此后,《海南纪实》在杂志市场上如日中天,势不可挡。

韩少功回忆道,“这本杂志(每期都)发行到100多万份,要三个印刷厂同时开印才能满足市场需要,把我们自己都吓了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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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8年的韩少功

社内的员工不仅工资奇高,福利待遇更是令人惊诧:包吃包住包医疗,给无房家庭分房,给业务骨干们发电话发摩托。

最挣钱的时候,经销商把装满钱的蛇皮袋子扔在桌子上,编辑们只能停下工作来数钱。

但高额利润是把双刃剑,韩少功没想到的是,有人很快提出要修改公约,试图改变分配规则。

他这才意识到,文学的理想终究难抵挡利益的蛋糕,内部矛盾越发激化的情况下,原本美好的“公社”梦想已被铜臭味玷污,韩少功最终无奈辞职。

离开商海的韩少功,经历了一阵子心灰意冷后,开始潜心写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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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南纪实》停刊公告

1995年,他正在潜心修改《马桥词典》时,临危受命,当选了海南省作协主席与《天涯》杂志社社长。

《天涯》杂志当时半死不活,韩少功曾写道,“前任交下来的只有一间八平方米的房子,两张旧桌子,一个摇头扇,这就是全部家当。”

在百废待兴的情况下,韩少功大刀阔斧地对《天涯》进行改造。

1996年1月,《天涯》改版后的第一期打响了新年第一炮。

第一期的作者简直是超豪华阵容:史铁生、昆德拉、苏童、格非……《天涯》一经推出,在全国范围内引起强烈反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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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涯》独居风格的封面设计(1997)

它的改版被列入1996年国内文坛十件大事,在国际上也享有盛誉,哈佛、耶鲁、斯坦福、早稻田等大学的图书馆都成为了《天涯》长期订户。

直到今天,读书界仍流传“北有《读书》,南有《天涯》”的口碑。

1996年,《马桥词典》出版,韩少功再次在文坛上轰动一时。

这部小说按照词典的形式,收录了一个虚构的湖南村庄马桥镇的115个词条,极大颠覆了人们的阅读习惯。

但马上有人指出,小说是照搬塞尔维亚作家帕维奇的《哈扎尔辞典》,一时间舆论风起云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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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少功《马桥词典》| 上海文艺出版社

原本在八九十年代,随着国外文学流派的传入,许多知名作家效仿本就是常态。

韩少功原以为只要人们阅读过这两本书,就会发现两本书相去甚远,但没想到,风波愈演愈烈,他本人百口莫辩。

指控者频频发文攻击,甚至向文联与作协的全国代表大会暗中投送报纸,而韩少功的拥护者也纷纷发文回击,两边交战不休。

最终,韩少功决定提起诉讼。

直至1998年8月,海南省高级人民法院才对《马桥词典》名誉侵权案下达了终审判决,对污蔑韩少功的人作出了惩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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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桥词典》判决相关报道

也许在中国的九十年代,所有的名作都有历经一番风波,才能大红大紫,正如贾平凹的《废都》和莫言的《丰乳肥臀》一样。

用了两年多才洗去争议的《马桥词典》,在国内外连连获奖,入选为“新中国70年70部长篇小说典藏”,由《亚洲周刊》评为“中国二十世纪小说百部经典”之一,排名第22位。

风波已定,作品已火,但拿回公道的韩少功不觉欣喜,只剩疲惫,对城市生活感到无比厌倦。

“在媒体的罪案新闻和八卦新闻中与我也格格不入,哪怕看一眼也会心生厌倦。我一直不愿被城市的高楼所挤压,不愿被城市的噪声所烧灼,不愿被城市的电梯和沙发一次次拘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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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韩少功(左)和妻子在劳作

他和妻子着手寻找合适的乡村安居晚年,经过考察,他们最终选择了汨罗八景乡,这里风景如画,民风淳朴,且靠近两人之前下乡插队的地方。

2000年1月,韩少功辞去了省作协主席、《天涯》杂志社社长的职务,带着妻子和狗,回到了汨罗。

自那时起,韩少功每年有半年在湖南,半年回海南处理公务,过着一方乡野,一方都市的生活。

2006年,他出版了散文集《山南水北》,获鲁迅文学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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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少功《山南水北》| 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

书的第一篇名为《扑进画框》,讲的就是他离开城市,一头扑进汨罗的好山好水里。

提起韩老,人们会说他隐居了,但是他从不认为自己是隐居。

“不是隐,真要隐,你就看不见我,我也不会再写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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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寻根

2025年10月,央视纪录片《文学的故乡(第二季)》,第一集里,镜头跟随韩少功与妻子梁预立开车回到汨罗的八景乡。

韩少功头发已灰白,衣着朴素,但精神矍铄,脸上带着庄稼人才有的质地。

当地政府原想直接为韩少功拨地盖房,韩少功却坚持自己购买了一片荒地,委托下乡时的农友老李为其建工盖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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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少功在汨罗的居所

住青砖房,喝山泉水,自己种菜、捉虫、做饭,再进书斋写作。

他胃口大,睡得香,用他自己的话来说就是,“有一种自食其力的自豪感。”

起先,村民对他很警戒,有钱人谁来这种地方,肯定是犯错了或者躲债来了

韩少功却不以为意,挨个跟一千来个村民打交道,去村民家里拉家常,抽村民抽的纸烟,给村民的孩子起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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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年韩少功(右)串门

到后来,村民们尊称他为“韩爹”,“爹”就是“嗲”,“嗲”的意思是“爷爷”。村里大事小事都要征询韩少功的意见。

汨罗已经成为了韩少功的第二故乡,文学原乡。

虽然经常被认为成是寻根文学的“鼻祖”,但韩少功却很讨厌被冠以这个标签。

他甚至不肯把自己归于任一流派。

在一次采访中,韩少功说,《爸爸爸》+语言哲学,才有《马桥词典》;《马桥词典》+中国的城镇化,才有《山南水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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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少功《爸爸爸》| 陕西师范大学出版总社

你以为他年纪大了,回到乡下了,不会再写出什么新的东西了,可他又带着新书《张三李四》回到了大众视野内。

《张三李四》在体裁、题材上都不同于韩少功之前的作品,更像是把他之前创作的诸多人物,摘选出来,形成一本小人物的合集。

韩少功见过农民的奋力挣扎,见过都市的纸醉金迷,早已深谙世俗的法则,他深知,活在边缘的小人物,才最能代表普罗大众的人性底色。

于是,他给了我们《张三李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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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少功《张三李四》| 湖南文艺出版社

对如今的世人来说,“寻根”文学依然被误解。

人们总以为寻根文学就是要回归乡土,否认城市与变化,然而“寻根”文学恰恰是在历史基因在时代变化中的全新表达。

在当下,“寻根”文学依然具有其重要意义,没有根,就不知自己从何处来,找不到原本的自己,就不会有未来的重建。

“文化的生命就像一条河,它是不断在流动的,也可以被不断挖掘。文化的内在生命力无限包容,并且生生不息。”韩少功说。

73岁的韩少功,一定在未来还为我们准备了惊喜。

参考资料:

1.廖述务《韩少功文学年谱》

2.岳阳日报特稿部《文坛大咖畅谈“韩少功的文学世界”》

3.湖南大学文学院《名家专访 | 韩少功:文学赤子的坚守》

4.天涯杂志《龚曙光说韩少功:在他这里,这不是一种逻辑循环,而是一种艺术与生命的真实存在》

5.南方人物周刊《韩少功 很想特别乡土 又特别先锋》

内容策划: 翟晨旭 夏夜飞行

排版设计: 蕾蕾 洛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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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杂志小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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