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姨子怂恿妻子跟我离婚,我爽快答应,除夕夜,小姨子打来电话哭着说:“姐夫,我大姐出车祸了,你快拿88万回来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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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年夜饭的饺子馅儿还没咽下去,我手机就震了。

是周楠。

屏幕上“老婆”两个字闪了两秒,电话被那边挂断。紧接着一条语音,三十秒长,我点开,丈母娘尖利的嗓音炸出来:“陈越,过了年赶紧把离婚手续办了,别耽误我们家小静找更好的!”

客厅的电视机还播着春晚开场曲,我一个人坐沙发上,面前是昨晚剩的泡面桶。

没回消息,摁灭屏幕。

三分钟后,电话又响了,这次是周静本人。

“喂。”

陈越,我妈说的事你考虑清楚没?”她语气里带着那种我熟悉了三年的不耐烦,“我姐说得对,你这样一个月挣五六千的,撑不起一个家。”

我端起泡面汤喝了一口,凉的。

“那你要怎样?”

“离婚啊。”她说得轻飘飘,像在说今晚吃啥,“房子是我爸给的首付,你搬出去就行。车也是我的名,你骑你那个电瓶车上下班也挺好。”

电瓶车。是她结婚那年送我的生日礼物,一千八百块,网上最便宜的那款。

“行。”

周静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我说行。”我把泡面桶捏扁,扔进垃圾袋,“什么时候办?”

电话那头传来她姐周琳的声音,压低但能听见:“你看吧,我就说他肯定答应,这种人没骨气的,巴不得离婚分点东西走呢。”

周静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初八民政局开门就去。”

“好。”

除夕夜十一点四十,楼下有人放烟花。

我把垃圾袋扎好,放到门外,洗了手,坐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三年婚姻,到头来她说得最果断的一句话,是“我姐说得对”。

周琳

结婚第一年,周琳就嫌我没本事,说妹妹嫁我是下嫁。第二年,她老公跳槽年薪到了四十万,她开始在饭桌上拿我当反面教材。第三年,干脆怂恿周静离婚。

周静耳根子软,听多了就真觉得自己嫁亏了。

也罢。

2

初八那天,民政局门口排队的人不少。

我到了,周静已经在等,旁边站着周琳和周静妈。三堂会审的架势。

周琳先开口:“陈越,你也别觉得吃亏,静静跟你三年,青春损失费我们都不问你要了,你痛快点签字就行。”

我没看她,走到周静面前:“你想好了?”

周静眼神躲了一下,周琳立刻上前一步:“问什么呢,赶紧办完赶紧走。”

我签了。

周静签的时候手抖了一下,笔划出了格,但周琳扶着她的手把名字描完了。

前后不到二十分钟,红本换红本。

出门的时候,周琳搂着周静肩膀,笑得很满意:“姐晚上请你吃大餐,庆祝你脱离苦海。”

我骑电瓶车往回走,路过那套还贷到一半的房子。

认识周静那年,我二十六,她二十五。介绍人说她家条件好,我寻思能看上我就不错了,彩礼要了二十八万八,我妈把老房子卖了三十万,全给了。

婚后周静妈说房子首付她家出,写周静名,让我一起还贷就行。我同意了。那时候觉得,一家人,谁名都一样。

后来周琳经常来家里,说我该换个工作,说我该多赚钱,说男人没出息女人就受罪。周静听进去了,开始嫌弃我加班多,又嫌弃我赚钱少。

我试过跳槽,面试好几家,都因为学历被卡住。

周琳知道后笑得更大声了:“大专毕业,能有什么好工作?”

我看向窗外,有对年轻情侣手牵手走过,男的拎着年货,女的笑得眉眼弯弯。

像极了三年前的我们。

手机震了一下,周静发来消息:“你什么时候搬东西?”

我回:“这几天。”

她又发:“别把钥匙带走,我妈要换锁。”

我没再回。

3

正月初十,我回出租屋收拾东西。

没错,年前我就搬出来了。十二月那次吵架,周静当着周琳的面把我的洗漱用品扔到楼道里,说让我“先出去住几天冷静冷静”。

那天晚上零下六度,我拎着塑料袋在街上走了半小时,找了一家青旅,三十五块一个床位。

周静后来也没叫我回去,只是发了条消息:“过年别过来了,省得尴尬。”

我在青旅过的除夕。

那天下午碰到老板娘在贴春联,问我怎么不回家,我说离了。她没多问,晚上给我端了盘饺子,说我一个人也别凑合。

现在,我回到那个曾经叫“家”的地方。

门锁果然换了。

我敲门,周静开的,穿着睡衣,头发随便扎着,看见我往后让了一步:“来了?快搬,我姐一会儿来。”

客厅变了样。墙上我们的合照没了,换成了一副十字绣,是周琳绣的“家和万事兴”。

讽刺。

我进卧室找行李箱,衣柜里我的衣服被塞在最底下一层,皱成一团。结婚照被从墙上取下来,靠在墙角,玻璃面上有裂纹。

我没多看,开始收东西。

衣服、书、电脑、几双鞋,全部家当装不满两个行李箱和一个编织袋。

正收着,周琳来了。

“哟,还在呢?”她进门就喊,换了鞋,直奔厨房倒了杯水,倚着门框看我收拾,“陈越,我跟你说个事。静静那房子的物业费和车位管理费,前两年都是你交的对吧?今年你走了,这些得你自己认了,毕竟你住了不是?”

我拉行李箱拉链的手顿了一下。

“物业费、车位费、水电燃气,哪样不是我交的?”我站起来看她,“房贷我还了一半,首付的钱是我妈卖房子出的,你现在跟我说这些?”

周琳笑了一声,转头对周静说:“你听听,现在开始算旧账了。”

周静皱眉看我:“陈越,你当初自愿的,现在别搞得好像我们占你便宜。”

自愿的。

对,结婚那天司仪问新娘愿不愿意,她说愿意。她家里要二十八万八彩礼,她说这是规矩。她妈说房子写她名,她说我妈反正也同意了。

全是自愿。

我拽起行李箱和编织袋,走到门口。

周琳在后面说:“陈越,你也别怪我们现实,这年头谁不想过好日子?你自己没本事,怪谁?”

我停下来,回头看她。

“周琳,你放心,我会过得很好。”

她撇嘴一笑:“好?能有多好?骑电瓶车的好?”

我没再说话,拉开门走了。

电梯里,手机响了,是我妈。

“越儿,过年咋没回来?”

我深吸一口气,对着手机笑了笑:“妈,我在外地出差呢,忙完这段就回去看您。”

“那你注意身体啊,钱够不够花?妈再给你转点?”

“够了,您别担心,我有钱。”

挂了电话,电梯到了一楼。

走出楼道口,冷风灌进来,我拖着行李走了三百米到路边,打了辆网约车,后备箱塞不下编织袋,只能抱着坐后排。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兄弟,搬家呢?”

“嗯。”

“过年搬家,不容易啊。”

我没接话,转头看窗外。

鞭炮碎屑被风吹得到处跑,红彤彤的一地。

4

回到青旅,老板娘看我拖着大箱子,也没多问,给我安排了靠窗的下铺。

我放下东西,出去找了个网咖,开了台机子。

打开招聘网站,投了十二份简历。

然后打开一个加密文件夹,点开一个文档。

是:《基于多模态特征融合的深度学习推荐算法优化方案》。

这是我的全部心血。

去年在家写的,瞒着周静写的。她说我整天对着电脑是打游戏,我也懒得解释。写到半夜是常事,她骂我影响她睡觉,我后来就在阳台上搬个小板凳,抱着笔记本写到天亮。

笔记本是二手的,一千二百块,我存了四个月的私房钱。

去年六月,我把论文投给了ICML——国际机器学习大会。

九月,被拒了。

评审意见很尖刻,说数据样本小,理论创新不足。

我没灰心,又改了三轮,加了一百二十组实验数据,重新推导了公式,十一月底再投。

然后,就是等。

今年一月,我收到了录用通知。

不是ICML,是另一个顶会——NeurIPS。

评审意见只有一句话:“One of the most original contributions in this field this year.”

我没告诉任何人。

不是不想说,是没人可以说。

告诉周静,她会说什么?她会说:“你一个学机械的大专生,搞什么人工智能?”

告诉周琳?她会笑掉大牙。

所以我把录用通知存进加密文件夹,该投简历投简历,该送外卖送外卖。

对了,我没说送外卖的事。

去年七月开始,我下班后送外卖,攒了六万块。周静不知道,因为我每次回来都把外卖服藏在地下室的消防栓柜里。

这笔钱,我本来想攒够了给她买个新手机,她手机屏幕碎了半年了也没舍得换。

现在不用了。

我点开NeurIPS的官网,确认了会议时间——今年五月,加拿大。

再点开邮箱,有条未读邮件,是谷歌DeepMind的招聘官发来的。

“陈先生,您在NeurIPS的论文引起了我们的注意,我们很希望能与您进一步交流。”

我盯着屏幕,突然笑了。

笑出声音那种。

网咖里打游戏的几个人扭头看我,像看傻子似的。

5

二月,我搬出了青旅。

在城东租了个隔断间,月租一千二,七楼没电梯,窗户对着一堵墙。

但有一张能放电脑的桌子和一个安静的环境,这就够了。

白天,我拿着一份大专学历去面试了七家公司,全被拒。

其中一家HR很直接:“陈越,你的工作经历不错,但我们这个岗位要求本科起步,你硬性条件不够。”

我没反驳。

傍晚回出租屋,打开电脑,开始远程面试海外公司。

视频那头,斯坦福的博士、MIT的教授、Google的研究员,他们不看我的学历,只看我的论文。

第一周,两个offer。

第二周,五个。

第三周,一个来自多伦多大学的博士后邀请。

第四周,一个来自OpenAI的合作项目。

我没急着答应,而是给所有面试官发了同一封邮件:“我需要时间考虑,五月NeurIPS上我们可以当面谈。”

然后,我做了个决定。

我在网上开了个账号,ID叫“The Phoenix”。

用三个月的时间,写了一套开源算法框架,挂在了GitHub上。

上线第一天,十二个star。

第七天,四千三百个star。

第十五天,一家顶级投资机构的合伙人通过LinkedIn找到我:“陈,你有没有兴趣做自己的公司?”

我没回复。

还不是时候。

6

四月,我接到了周静的电话。

离婚后第一次。

“陈越,你的公积金账户和我的绑定了,你提取的时候能不能解绑一下?我这边买房要查征信。”

买房。

离婚两个月,就要买房了。

“行,我解。”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她又说:“你……最近怎么样?”

“还行。”

“那个,我妈让我问你,之前借你的两万块装修钱,什么时候还?”

借?

那是婚后第一年,他们装修老家的房子,周静妈说手头紧,让我先垫两万。我转账的时候备注写的是“借”,但后来周静说“一家人说什么借不借的”。

现在成借的了。

“下周我转给你。”

“好,那我挂了。”

“等等。”我叫住她,“周静,你姐最近还好吗?”

她愣了一下:“挺好的啊,怎么?”

“没事,就问问。”

挂了电话,我查了一下周琳老公的公司。

去年他说年薪四十万,实际上是加上年终奖和股权激励凑出来的,税后到手不到三十万。今年他们公司裁员,他那个部门首当其冲,三月份已经被优化了。

周琳现在应该正焦头烂额,难怪还惦记我那两万块。

但我没兴趣落井下石。

7

五月,NeurIPS,加拿大。

我站在会议大厅的演讲台上,对着台下两千多个全球顶尖的AI研究者,做了二十分钟的报告。

PPT一共十五页,最后一页是一句话:“From nothing to something.”

提问环节,一个来自中国的博士生举手:“陈老师,我是清华的,想请问您的学术背景是?”

台下安静了。

我笑了笑:“大专,机械制造及其自动化专业。”

全场哗然。

那个博士生愣住了:“那您是怎么做出来的?”

我想了想,说了一个词:“绝望。”

台下又安静了。

“当你什么都没有的时候,你就只能靠命去拼。”

那天下午,我的邮箱被塞爆了。

七个顶级实验室的邀请,四家科技巨头的offer,两个亿级基金的TS。

我全收进了文件夹,然后订了一张回国的机票。

飞机上,我靠着舷窗想了很多。

想我妈卖房子凑彩礼时红了的眼眶。

想我被关在楼道里拎着塑料袋,零下六度没地方去的那晚。

想我蹲在阳台上写论文到凌晨三点,腿麻了都不敢动,怕吵醒周静。

想周琳嘲笑我“骑电瓶车的好日子”。

想周静签离婚协议时被姐姐按着手写完的那个“静”字。

飞机落地浦东,我打开手机。

第一个电话是投资机构打来的,确认见面时间。

第二个电话是我妈,问我啥时候回老家看看。

第三个电话,陌生号码。

我没接。

然后短信进来了。

“陈越,我是周琳。你电话没变吧?方便回个电话吗?有事找你。”

我没回。

又过了半小时,电话又响了。

这次是周静。

“陈越,你在哪?”

“刚回国,怎么了?”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没什么,就是我姐说……算了,你回来咱们吃个饭吧。”

“不用了。”

“陈越!”

“周静,我们已经离婚了。”

电话那头传来周琳的声音,隔着听筒都能听出那种急切:“你跟他说!就说那八十八万的事!”

八十八万?

我皱眉:“什么事?”

周静支支吾吾:“没、没什么,改天再说吧。”

挂了。

8

六月初,我注册了公司。

投资人给了我两千五百万的启动资金,占股百分之二十。

我租了一间不到一百平的办公室,招了五个人。

一个中科院博士,两个浙大硕士,一个在硅谷工作过两年的工程师,还有一个没上过大学的数学天才。

招聘的时候,有HR问我:“陈总,学历要求这块怎么写?”

我说:“不写。”

“那怎么筛人?”

“看代码,看作品,看眼睛里的光。”

六月中旬,公司估值到了八千万。

六月底,第二个投资人进来,估值翻了一倍。

我没时间关心别的事,直到一个晚上。

那天加班到凌晨,我打车回家,路上刷到一条朋友圈。

是周静发的,配了一张病床照片,病床上躺着的人蒙着白布。

文案只有四个字:“姐,走好。”

我一愣。

周琳?

死了?

我往下翻评论,有亲戚问怎么了,周静回复:“车祸,没抢救过来。”

我放下手机,盯着车窗外的路灯,没说话。

回到家洗了澡,躺下,又拿起手机。

周静连发了三条朋友圈。

第二条是周琳的黑白照片。

第三条是众筹链接:“水滴筹——救救我姐姐,她才三十二岁。”

八十八万。

水滴筹的目标金额,八十八万。

我点开详情,写的是周琳开电动车与货车相撞,全身多处骨折,内脏受损,还在ICU抢救,需要巨额手术费和后续治疗费。

但刚才的朋友圈明明说“走好”了。

矛盾。

我没多想,摁灭屏幕。

第二天,我去公司,开了一整天的会。

傍晚回到办公室,手机上有十七个未接来电。

全是周静。

我刚要回,电话又来了。

“陈越!”她的声音带着哭腔,“你能不能帮帮我?我姐她……她真的快不行了,医院说手术费要八十八万,我们凑不够……”

“你们不是水滴筹了吗?”

“那个、那个还没提出来,要审核……”

“周静,”我打断她,“你昨天发朋友圈说你姐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那是……那是医生说她可能不行了,我太着急发的,后来抢救过来了……”

太急,发了朋友圈,还配了白布盖着的照片?

我没拆穿。

“陈越,求求你了,看在我们夫妻一场的份上,你能不能借我八十八万?我以后一定还你!”

“你姐不是说你没本事的人不用管吗?”

周静哭了:“她那是嘴贱,你别跟她一般见识,救命的啊陈越!”

我闭上眼。

想起周琳在民政局门口说的那句“痛快点签字就行”。

想起她说“骑电瓶车的好日子”。

想起她让我认物业费,说“毕竟你住了”。

“陈越!”周静急了,“你到底帮不帮?”

我没说话。

“你不帮我,我姐就死了!你就忍心看着她死?”

我深吸一口气,说了一句让她愣住的话。

“周静,你知道八十八万现在对我来说是什么吗?”

“什么?”

“是我公司半天涨的市值。”

电话那头死寂。

9

周静挂了电话,我以为这事就过了。

三天后,我接到了陌生号码打来的电话。

“姐夫。”

一个女孩的声音,怯怯的。

“你是?”

“我、我是周莹,周静的小妹。”

周家三姐妹。大姐周琳,二姐周静,小妹周莹。周莹最小,才二十一,在外地上大学,我跟周静结婚三年,跟她见面不超过五次。

“怎么了?”

她声音在发抖:“姐夫,我大姐出车祸了,你快拿八十八万回来救她!”

我皱眉:“这事你姐跟我说过了。”

“可是……可是我大姐她……”

“她怎么了?”

“她现在还在ICU,医生说要截肢,不交钱就不给做手术!姐夫,求你了,你快回来吧!”

我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周莹,你二姐没跟你说吗?我们已经离婚了。”

“我知道……”

“那你应该叫我哥,不是姐夫。”

她哭出声了:“可是我真的不知道找谁了!我妈中风住院了,我爸瘫在床上,我二姐到处借钱都借不到,我大姐夫……我大姐夫说他不愿意出钱,说他自己也被裁员了……”

等等。

“周琳老公不愿意出钱?”

“他说他跟大姐感情早就破裂了,正准备离婚,说这事他不管……”

我笑了,带着讽刺的那种。

“所以你们就来找我?”

“姐夫……”她又哭了,“我知道我大姐以前对你不好,我听到她在背后说你坏话,我也劝过她,可是她不听……但是这次真的是救命啊,你不能见死不救吧?”

“不是我见死不救,”我说,“是你姐当初死都不肯要我帮忙。”

“姐夫……”

“行了,”我打断她,“你把你大姐现在医院的地址和病房号发给我。”

她愣了一下:“你、你愿意帮忙?”

“发给我。”

挂了电话,我坐在椅子上想了五分钟。

然后叫助理进来:“帮我订一张明天回老家的机票。”

“单程还是往返?”

“单程。”

10

第二天下午,我到了医院。

ICU在六楼,走廊里一股消毒水味,长椅上坐着周静和周静妈。

周静看见我的时候,表情很复杂,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难堪。

周静妈倒是直接,一瘸一拐走过来拉着我的袖子:“小陈,你来了就好,来了就好啊!”

我抽出手:“周静,你先说说情况。”

周静眼圈红红的,说话声音沙哑:“姐上周四晚上出的事,骑电动车回家,跟货车撞了,右腿粉碎性骨折,肝脾破裂,已经做了两次手术,现在还在危险期。”

“医生说手术费要八十八万?”

“后续还要康复费,加起来差不多一百多万……”

“你们凑了多少?”

她低下头:“不到十万。”

“你老公呢?”

“他、他……”周静咬了咬嘴唇,“他说他没钱。”

“当初不也是年薪四十万吗?”

周静的脸刷地白了。

周静妈在旁边插嘴:“小陈,以前是我们家不对,可你总不能看着琳琳死吧?她还那么年轻,两个孩子还小……”

我看了一眼ICU的门。

“医生在里面?”

“刚查完房。”

“我去跟他谈谈。”

我走进医生办公室,一位四十多岁的主任在看片子。

“医生,周琳的病情怎么样?”

他抬头看我:“你是家属?”

“前妹夫。”

他点点头,没多问,把CT片子递给我看:“右腿胫腓骨粉碎性骨折,合并血管神经损伤,肝脾破裂修补术后,目前来看,最紧急的是右腿,再不手术就只能截肢了。”

“截肢的概率?”

“不手术,百分之百截肢。手术的话,保住腿的概率大概六成,但费用很高,而且术后康复周期长。”

“手术费八十八万?”

“差不多,加上后续治疗,一百二十万左右。”

我放下片子,谢了医生,走出去。

周静马上站起来:“怎么样?”

“医生说要尽快手术。”

“那你愿意借钱吗?”她的眼神里有种卑微的哀求,和几个月前在民政局门口判若两人。

我没回答,而是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周静,你还记得我们离婚那天,你姐说了什么吗?”

周静低下头。

“她说让我痛快点签字,”我一字一顿地说,“说我不配跟你过好日子。”

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点滴声。

“今天我可以出这笔钱,”我说,“但我有条件。”

周静和她妈同时抬头。

“第一,这笔钱不是借的,是我出的。但我不会出八十八万,我出一百万。”

周静妈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第二,我会联系医院,请最好的骨科专家来做手术,费用我直接跟医院结算,不经任何人的手。”

“第三,手术后周琳的所有后续治疗费用,我出到康复为止。”

周静妈已经开始抹眼泪:“小陈,你真是好人啊……”

“别急,”我抬手打断她,“我还没说完。”

“第三,手术结束后,我要周琳当着你们全家人的面,跟我道歉。”

周静愣住了。

“不是为了我,”我说,“是为了我妈。她卖了房子给我凑彩礼,结果你姐说那是‘穷人家卖血凑的破烂钱’。我要她道歉,亲口说对不起。”

周静妈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第四,”我看着周静,“你跟我离婚时说房子是你爸给的首付,让我搬出去。我搬了。但那个房子的实际首付款,是我妈卖房那三十万。我不要房子,但我要你还我妈一个公道。”

“怎么还?”周静声音在抖。

“写一份证明,说明那三十万是彩礼退回款。我不要钱,我只要一个清白。”

周静哭了,蹲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

我没安慰她。

从包里拿出一张支票,递给一旁的护士:“这是手术预付款,请立刻安排手术,越快越好。”

护士愣愣地接过支票,低头一看数字,手都在抖。

我转身要走,周静突然喊我:“陈越!”

我停下。

“你……你现在到底做什么?”

我回头看她。

“做生意。”

“什么生意?”

我想了想,说:“你姐不是说过吗?骑电瓶车的人能做什么生意。”

走廊里所有目光都看着我。

那个曾经被关在楼道里拎着塑料袋的人,那个在阳台上蹲着写论文到天亮的人,那个签离婚协议时连争都没争的人。

现在站在ICU门口,拿着一张一百万的支票。

“周静,你姐很快会好起来的。”

说完,我走进电梯。

门关上的瞬间,我看见周静妈瘫坐在长椅上,哭得像个孩子。

11

手术很成功。

骨科专家是从北京飞过来的,费了我三个人情,但值得。

周琳的腿保住了。

术后第七天,她从ICU转到了普通病房。

我是在她术后第九天去的。

病房门开着,周静在削苹果,周琳半躺在床上,右腿打着石膏吊着,脸色蜡黄,嘴唇干裂,跟半年前在民政局门口趾高气扬的样子判若两人。

周静先看见我,手一抖,苹果掉地上了。

周琳顺着她的目光看过来,整个人僵住了。

“陈、陈越……”

我走进去,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恢复得怎么样?”

她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话。周静弯腰捡起苹果,手还在抖。

“医生说再过两周可以试着下地,”周静小声说,“康复训练还要做很久。”

我点点头。

病房里安静得只有心电监护的滴滴声。

周琳终于开口了,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陈越……谢谢你。”

“不用谢,”我说,“我出钱不是为了你。”

她的脸更白了。

“我今天来,是想问你一件事。”

“你还记不记得,去年除夕夜你发给我的那条语音?”

她眼神躲闪,不敢看我。

“你说让我赶紧跟周静离婚,别耽误她找更好的。”

周静站在旁边,咬住嘴唇不说话。

“你还说,我没本事,一个月挣五六千撑不起一个家。”

周琳的眼泪开始往下掉。

“你说得对,”我往后一靠,“我当时确实没本事。一个月五千六,房租两千五,剩下的钱全交给周静还房贷。我连请同事吃顿饭都要犹豫半天。”

“陈越,我……”周琳想说什么,被我打断。

“但你忘了一件事。”

她抬起泪眼看我。

“你没本事的时候,我忍你。我有本事的时候,也不会欺负你。这点我和你不一样。”

周琳嚎啕大哭。

不是小声抽泣,是那种撕心裂肺的哭,整个病房都能听见。

周静递纸巾给她,手也在抖。

我没劝,等她哭完。

五分钟后,她渐渐止住,眼睛肿得跟桃子似的。

“陈越,我对不起你。”她声音嘶哑,“我不该那样说你,不该怂恿静静跟你离婚,不该……”

“够了,”我站起来,“我等的不是这句。”

她愣住了。

“我要的道歉,不是对我,是对我妈。”

我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点开录音。

“你现在说,说我妈卖房凑彩礼不是‘破烂钱’,是你嘴贱说错话了,对不起。”

周琳嘴唇剧烈颤抖。

病房门口不知道什么时候围了几个护士和病人,都在看着。

周静急了:“姐,你说啊!”

周琳闭上眼,泪珠从眼角滚下来,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阿姨……对不起,我当初说您卖房凑的钱是破烂钱,是我嘴贱……对不起……”

我按停了录音。

“够了。”

周琳睁开眼,满脸泪痕地看着我。

“陈越,你恨我吗?”

“不恨,”我说,“我只是可怜你。”

她身体一震。

“你怂恿你妹妹离婚,是因为你嫉妒。你嫉妒她嫁的人虽然穷,但至少真心对她。而你嫁给一个有钱的,他到头来连你的救命钱都不愿意出。”

病房里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周琳瞪大了眼睛,嘴唇抖得说不出一个字。

“你知道吗,周琳?你老公在你住院第三天就来医院了,”我平静地说,“他不是来看你的。他是来让医生开病危通知书的,说你如果死了,他好拿保险金。”

周琳的脸白得像纸。

“后来你抢救过来了,他当天就走了,再没来过。”

周静在旁边已经哭得说不出话。

我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放在床头柜上。

“这是康复医院的地址,我帮你联系好了,术后康复去那里做,费用我已经付了。”

“陈越……”周琳想伸手抓我,但打着石膏够不到。

我退后一步。

“周琳,好好养伤。以后的日子,你得靠自己了。”

说完,我转身走出病房。

走廊里,一个小护士追出来:“陈先生,你等等!”

她气喘吁吁地说:“那个,周琳的医药费,你垫付了一百万,后续康复的钱也交了,总共加起来一百三十多万……你真的不需要她们还吗?”

我看着她笑了。

“不需要。”

“为什么?”

“因为她们还不起。”

小护士愣住了。

我走进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看见周静从病房冲出来,哭着喊我的名字。

电梯门合拢了。

12

除夕。

又是一年除夕。

我坐在自己公司顶楼的办公室里,窗外是整座城市的灯火。

手机震了一下,是周莹发来的消息。

“哥,新年快乐。谢谢你救了我大姐。”

我回了个“新年快乐”,放下手机。

又震了。

“陈越,新年快乐。”

过了几分钟,她又发了一条。

“我妈让我问你,今年过年一个人吗?要不要来家里吃年夜饭?”

我还是没回。

然后她发了第三条。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我看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打了几个字。

“不用道歉了。都过去了。”

发完,我关掉手机,站起来看着窗外。

远处有人在放烟花,一朵一朵炸开在夜空中,把整座城市照得通明。

我想起一年前的今晚,我蹲在青旅的木板床上,吃着老板娘送的饺子,手机里是丈母娘催离婚的语音。

一年。

三百六十五天。

从零到两千五百万,从阳台上蹲着写论文到站在顶会的演讲台上,从被关在楼道里拎着塑料袋到拿着一张一百万的支票救那个曾经羞辱我的人。

我妈前两天打电话来,说老家邻居问她儿子在外面干啥,她说“搞什么人工智能”,邻居说“那不就是修电脑的吗”,我妈说她笑着没反驳。

我跟我妈说:“妈,过年我回去看您,给您带个大红包。”

我妈在电话那头笑得跟孩子似的。

办公室门被敲响,助理探头进来:“陈总,年夜饭订好了,大家都等着呢。”

“就来。”

我拿起外套,最后看了一眼窗外。

烟花还在放,一朵接一朵。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去年被关在楼道里的那个晚上,零下六度,我在街上走的时候,捡到一张被风吹落的红包壳,上面印着金色的“万事如意”。

我把那张红包壳揣进口袋,在青旅住了两个月,搬了三次家,一直没丢。

现在它还在我办公桌的抽屉里,跟我那张NeurIPS的录用通知放在一起。

一个代表过去的结束。

一个代表未来的开始。

关灯,锁门,下楼。

外面很冷,但我穿得够厚。

楼下,我的五个人已经支好了桌子,火锅冒着热气,筷子和酒杯碰得叮当响。

“陈总来了!快坐下,肉都烫老了!”

“来了来了。”

我脱了外套坐下,端起酒杯。

“来,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七只手举着杯碰到一起。

酒液洒出来,溅在桌上,溅在袖子上,没人介意。

窗外的烟花炸开,照亮了每一个人的脸。

我仰头喝光了杯中酒。

火辣辣的一线从喉咙烧到胃里。

灼热。

滚烫。

像活着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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