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场里人声鼎沸,我拎着刚买的西装袋,准备离开。
"妈妈,我要那个奥特曼!"稚嫩的童音突然在身后响起。
我下意识地侧身让路,却听见一个女人说:"宝贝,妈妈今天没带够钱……"
那声音让我浑身一僵。
五年了,我以为自己早就忘了这个声音。可它就像刻在骨头里的伤疤,一听就能认出来。
我转过身,看见了她——沈秋雨。
她还是那张脸,只是褪去了当年的精致妆容,多了几分素净。她蹲在玩具柜台前,旁边站着一个四岁左右的小男孩,肉嘟嘟的脸蛋,圆溜溜的大眼睛。
"妈妈,我就要那个……"小男孩拽着她的衣角,声音里带着哭腔。
沈秋雨轻轻叹了口气,正想说什么,忽然抬头看见了我。
她愣住了,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微微张开。我以为她会尴尬地移开视线,假装不认识。
可她没有。
她眼睛里突然亮了一下,那种光我太熟悉了——就像当年她在我钱包里发现工资卡时的表情。
"宝贝!"她突然站起来,拉着小男孩走到我面前,"你不是一直闹着要爸爸吗?"
我心脏猛地一跳。
"你爸来了!"她指着我,对孩子说,"去烦他!"
小男孩抬起头,黑白分明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我看,然后突然张开双臂:"爸爸!"
他扑过来抱住了我的腿。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周围的人都看过来了,有的在窃窃私语,有的在笑。我低头看着这个陌生的孩子,再抬头看沈秋雨。
她朝我露出一个熟悉的笑容——客气又疏离:"好久不见啊,陈楷。孩子最近特别黏人,麻烦你陪他玩一会儿,我去趟洗手间。"
说完,她转身就走。
"等等!"我想叫住她。
可小男孩抱得更紧了:"爸爸,你给我买奥特曼好不好?"
我喉咙发紧,看着沈秋雨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再看看怀里这个叫我爸爸的孩子,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
这孩子是谁的?
她结婚了?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小男孩仰着脸看我,眼睛里充满期待:"爸爸?"
我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公司的电话。我接起来:"喂?"
"陈总,投标文件需要您签字……"
我机械地应答着,眼睛却盯着沈秋雨消失的方向。五年前她离开时的场景突然涌上心头——她拖着行李箱站在门口,冷冷地说:"陈楷,我受够了穷日子。"
那天下着雨,很大的雨。
我站在出租屋里,看着她头也不回地离开。
"爸爸!"小男孩又喊了一声,把我拉回现实,"你怎么不说话呀?"
我深吸一口气,蹲下来,与他平视:"小朋友,我不是你爸爸。"
"可是妈妈说你是!"他歪着头,认真地说,"而且你长得好像我手机里的那个叔叔!"
什么手机里的叔叔?
我还想细问,沈秋雨回来了。她走得很慢,像是故意拖延时间。
"谢谢你陪他。"她走到我面前,弯腰抱起孩子,"我们该走了。"
"等等。"我站起来,"这孩子……"
"哦,他爸爸在外地工作,很少回来。"沈秋雨打断我,语气轻描淡写,"孩子想爸爸想疯了,见个男的就叫爸爸。你别介意。"
她说完就要走。
"沈秋雨。"我叫住她。
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这孩子多大了?"我听见自己问。
空气安静了两秒。
"四岁。"她说,"关你什么事?"
然后她抱着孩子走了,头也不回。
我站在原地,脑子里疯狂计算着时间——我们五年前离婚,如果孩子四岁……
不对。
时间不对。
我追上去几步,但她已经走进电梯,门在我面前合上了。
电梯门上映出我自己的脸,苍白得吓人。
01
回到车上,我点了根烟。
五年前的往事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要命。
那时候我刚大学毕业,在一家小公司做设计,一个月三千块。沈秋雨是我大学同学,长得漂亮,追她的人能从教学楼排到食堂。
可她选了我。
我们租了个十平米的单间,房东太太说这房子见证过八对情侣分手。沈秋雨笑着说我们会是第一对不分手的。
结婚那天下着雪,我们没办婚礼,在民政局门口拍了张照。她穿着白色羽绒服,笑得像个孩子。
"陈楷,我们一定会好起来的对不对?"她搂着我的胳膊问。
"会的。"我说。
可我食言了。
一年、两年、三年,我的工资从三千涨到五千,房租从八百涨到一千五。我们还是住在那个十平米的单间里,冬天漏风,夏天像蒸笼。
沈秋雨不再笑了。
她开始抱怨——抱怨买不起名牌包,抱怨挤公交车,抱怨楼下夜宵摊的油烟味。我能理解,我也想给她更好的生活。可我能力有限。
"陈楷,你就不能换个工作吗?"她说。
"我在努力……"
"努力有用吗?我闺蜜的老公开奔驰了,我们还在挤地铁!"
每次吵架都是这样。她说我没本事,我说她太现实。说到最后,她会哭,我会沉默。
然后她提出了离婚。
那天她化了很精致的妆,穿着一条我没见过的裙子。她把离婚协议书放在桌上:"陈楷,我们不合适。"
"为什么?"我问。
"因为我不想过穷日子了。"她看着我,眼神很冷,"我还年轻,我想要更好的生活。"
"再给我一点时间……"
"我等不了了。"她说,"我们好聚好散吧。"
第二天我们就去办了离婚手续。她拿着离婚证,头也不回地走了。我站在民政局门口,看着她上了一辆黑色轿车,车窗摇下来,露出一个中年男人的脸。
那个男人朝我看了一眼,眼神里是胜利者的得意。
我当时就明白了——她早就找好了下家。
烟烧到手指,我倒吸一口凉气,把烟头摁灭。
五年了,我以为自己早就放下了。可今天看见她,那些伤疤又开始隐隐作痛。
更让我不安的是那个孩子。
四岁,四岁……
如果她离婚时怀孕了呢?
不可能。她巴不得赶紧离开我,怎么可能留着我的孩子?
再说,那孩子长得也不像我。
我启动车子,准备回公司。
手机响了,是我妈。
"小楷,晚上回来吃饭吗?"
"嗯,回去。"
"那妈给你做红烧肉。"她顿了顿,"对了,上次那个女孩你考虑得怎么样了?人家条件不错,你也该考虑考虑了。"
我妈从我离婚后,就一直张罗着给我相亲。她说我不能一辈子一个人,得找个人过日子。
"妈,我不想这么快。"
"都五年了还快?你今年三十了!"她的声音提高了八度,"你是不是还想着那个沈秋雨?"
我沉默了。
"妈跟你说,那种嫌贫爱富的女人,离了就离了,你别……"
"妈,我开车呢,先挂了。"我打断她。
挂了电话,我看着前方的车流,脑子里全是沈秋雨抱着那个孩子的样子。
那孩子叫她妈妈。
那孩子叫我爸爸。
一种不祥的预感在心里慢慢扩散开来。
02
接下来的几天,我总是心神不宁。
开会的时候,我盯着PPT发呆,助理叫了我三遍才反应过来。签文件的时候,我把日期写错了。晚上躺在床上,闭上眼就是那个小男孩的脸。
"陈总,您最近是不是太累了?"助理小心翼翼地问。
"没事。"我揉了揉太阳穴。
可我知道自己有事。
我开始不由自主地计算时间——我们是五年前的三月离婚的,如果她当时怀孕了,应该是九月或十月生产。那孩子现在四岁多,时间刚好对得上。
但这不可能。
她走得那么决绝,恨不得立刻跟我撇清关系,怎么可能留着孩子?
再说,她说孩子爸爸在外地工作。她再嫁了,有了新的家庭,那孩子是别人的。
我这样安慰自己。
可周五晚上,我又在那个商场碰见了她。
这次是我主动去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下班后我鬼使神差地把车开到了那个商场。然后我看见了她,还是在玩具区,还是陪着那个孩子。
小男孩趴在橱窗前,眼巴巴地看着里面的玩具。沈秋雨蹲在他身边,轻声说着什么。
我走过去,停在他们身后。
"妈妈,我就要那个机器人……"小男孩说。
"宝贝,那个太贵了。"沈秋雨说,"我们买这个小汽车好不好?"
"可是机器人会说话会走路……"
"下次,下次妈妈一定给你买,好吗?"
小男孩撇了撇嘴,没说话,但眼睛还是盯着那个机器人。那是个很大的遥控机器人,标价八百九十八。
我看见沈秋雨摸了摸钱包,又放了回去。
"沈秋雨。"我叫她。
她猛地转过头,看见我,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你怎么在这里?"
"路过。"我说,"这孩子很喜欢那个机器人?"
她站起来,下意识地把孩子护在身后:"关你什么事?"
"爸爸!"小男孩却突然叫了起来,从她身后钻出来,抱住了我的腿,"爸爸你又来了!"
沈秋雨的脸色变了。
我蹲下来,看着小男孩:"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陈念!"他响亮地说。
我心脏停跳了一拍。
陈念。
姓陈。
我抬头看向沈秋雨,她的脸白得吓人。
"他为什么姓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这……"沈秋雨张了张嘴,"他爸爸也姓陈。"
"是吗?"我站起来,直视着她的眼睛,"你现在老公也姓陈?"
她避开我的视线:"对,怎么了?"
"那他爸爸呢?怎么不来陪孩子?"
"我说了,在外地工作!"她的声音提高了,"陈楷,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盯着她,一字一句地问:"这孩子,是不是我的?"
空气突然凝固了。
商场的音乐还在播放,周围的人来来往往,但我们之间仿佛隔着一堵透明的墙,什么声音都传不进来。
沈秋雨的眼睛红了。
"你神经病吗?"她突然吼道,"他是我老公的孩子!跟你有什么关系?!"
说完她抱起陈念就要走。
"妈妈,我还没拿玩具……"陈念挣扎着。
"不买了!"沈秋雨声音里带着哭腔,"我们回家!"
我看着她抱着孩子匆匆离开,突然追上去,拦住她:"沈秋雨,你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他不是我儿子。"
她停下脚步,慢慢转过身。
她的眼泪流下来了,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陈楷,"她哽咽着说,"求你别再纠缠我们了,好吗?我现在过得很好,有老公有孩子,我不想再跟过去有任何联系。"
"那为什么他跟我姓?"
"我说了,他爸爸也姓陈!"
"他多大?"
"四岁四个月。"
"我们什么时候离婚的?"
"五年前三月。"
"那他什么时候出生的?"
沈秋雨愣住了。
"五年前九月,对吗?"我步步紧逼,"你离婚的时候,已经怀孕了,对不对?"
"不是!"她尖叫起来,"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
"我……"她说不出话了。
陈念被吓哭了,在她怀里哇哇大哭。周围的人都看过来,有的在指指点点。
沈秋雨抱着孩子转身就跑。
这次我没追。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突然觉得腿软得站不住。我扶着旁边的柜台,大口大口地喘气。
那一刻我知道了——
那个孩子,是我的儿子。
03
我失眠了整整一夜。
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那些画面:沈秋雨挺着肚子签离婚协议的样子,她一个人去医院生孩子的样子,她抱着刚出生的婴儿的样子……
为什么不告诉我?
为什么要隐瞒?
为什么要让孩子跟着她,连见我一面的机会都不给?
天亮的时候,我决定去找她。
我还记得她当年的手机号,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拨了过去。
"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她换号了。
我又想起她说过她老公也姓陈,这显然是在撒谎。她根本没有老公,她是一个人带着孩子。
一个女人,一个人带着孩子,这五年是怎么过来的?
我突然想起她那天看机器人时的表情——那种想买又买不起的无奈,我太熟悉了。当年我们在一起的时候,她也是这样看着商场里的衣服和包。
她过得不好。
这个认知让我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周一上班,我让助理去查沈秋雨的信息。助理很快就查到了——她在市图书馆工作,是个普通的图书管理员,月薪四千多。
我开车去了图书馆。
图书馆很安静,阳光从高高的窗户洒进来,空气里有纸张和木头的味道。我看见沈秋雨了,她穿着蓝色的工作服,正在整理书架。
她比五年前瘦了很多,脸上没有一点妆容,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她踩着小凳子,把书往高处的架子上放,动作很慢,很小心。
我走过去,站在她身后。
她转身的时候看见了我,手里的书掉在了地上。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她的声音在发抖。
"我想跟你谈谈。"我说。
"没什么好谈的。"她弯腰捡起书,"请你离开,这里是公共场所。"
"那我们换个地方。"
"我不想跟你去任何地方。"
"沈秋雨,"我深吸一口气,"陈念是我儿子,对不对?"
她的手顿住了。
周围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不是。"她说,声音很轻。
"那我们去做亲子鉴定。"
"不可能!"她突然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恐慌,"陈楷,你想干什么?你想抢走他吗?"
"我没说要抢……"
"那你为什么要纠缠我们?"她的眼泪又流下来了,"我求你了,放过我们吧。你有你的生活,我也有我的生活,我们离婚五年了,早就没关系了!"
"如果孩子是我的,我们就有关系。"
"他不是!"
"那你为什么不敢做鉴定?"
沈秋雨说不出话了。她靠着书架,慢慢蹲了下去,把脸埋在膝盖里。她的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无声无息。
我也蹲下来,隔着一米的距离看着她。
"他生病了。"她突然说。
我一愣。
"先天性心脏病。"她抬起头,眼睛红肿,"医生说需要手术,要三十万。"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我存了五年,只存了八万。"她说,"我去借,没人肯借给我。我去贷款,额度不够。"
她看着我,眼神里是绝望:"陈楷,我真的没办法了。"
我明白了。
她出现在那个商场,不是巧合。她是故意的。她知道我经常去那里,她想碰到我,她想……
"你想让我帮你出钱?"我问。
她没说话,但眼泪流得更凶了。
"为什么不直接来找我?"
"我不敢。"她说,"我怕你不认他,我怕你赶我走,我怕……"
"怕什么?"
"怕你像五年前那样,恨我。"
她说完,捂着脸痛哭起来。
我站起来,看着她蜷缩在地上的样子,心里什么滋味都有。
"我需要时间考虑。"我说,然后转身离开了。
走出图书馆,外面阳光刺眼。我站在台阶上,掏出烟,手抖得连打火机都拿不稳。
我有一个儿子。
他有先天性心脏病。
他需要三十万。
他妈妈为了钱,当年离开了我。
现在又为了钱,回来找我。
这他妈的到底是报应,还是命运?
04
我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在车里坐了很久。
手机响了几次,都是我妈打来的,我没接。我知道她一定是又要催我相亲的事。
天黑的时候,我终于启动车子,往家里开。
我妈做了一桌子菜,看见我进门,笑容满面:"小楷回来了!快洗手吃饭。"
我洗了手,坐到餐桌前。
"妈做了你最爱吃的红烧肉。"她给我夹菜,"多吃点,看你都瘦了。"
我夹起一块肉,放进嘴里,却觉得什么味道都没有。
"对了,"我妈突然说,"上次那个王小姐说想再见你一面,周末有空吗?"
"妈,我有点事想跟您说。"我放下筷子。
"什么事?"
"我……"我组织了一下语言,"今天碰见沈秋雨了。"
我妈的脸色立刻变了:"你碰见她干什么?"
"不是故意的,偶然碰到的。"
"那个女人现在过得怎么样?是不是混得不好,想回来找你了?"我妈冷笑一声,"我就说嘛,当年她那么嫌贫爱富,肯定找不到什么好人家。"
"妈,她带着一个孩子。"
"什么孩子?"
"一个四岁多的男孩。"我顿了顿,"可能是我的。"
筷子掉在桌上的声音特别响。
我妈瞪大眼睛看着我:"你说什么?"
"她离婚的时候可能已经怀孕了。"我说,"那孩子跟我姓,年龄也对得上。"
"那个贱人!"我妈突然站起来,"她凭什么不告诉你?她凭什么自己把孩子生下来?她想干什么?"
"妈,您先别激动……"
"我怎么不激动?"我妈的声音都变了,"那可是我孙子!她把孩子藏了五年,现在又带着孩子出现,她是不是又想来骗钱了?"
"孩子病了。"我说,"需要手术,要三十万。"
我妈冷笑:"我就知道!"
"妈……"
"你是不是想给她钱?"我妈指着我,"陈楷,你要是敢给她一分钱,你就不是我儿子!"
"可那是您孙子!"我也站起来了。
"孙子?"我妈气得发抖,"她生孩子的时候怎么不告诉我?她养孩子的时候怎么不来找我?现在孩子病了,需要钱了,就说是我孙子?她当我是提款机吗?"
"妈,您听我说……"
"我没什么好听的!"我妈打断我,"陈楷,你忘了当年她是怎么对你的吗?她签离婚协议的时候,手都没抖一下!她走的时候,看都没看你一眼!这种女人,你还要帮她?"
我沉默了。
我妈说得对。五年前,沈秋雨确实走得很决绝。她拿着离婚证,上了别人的车,连一句再见都没说。
"妈知道你心软。"我妈缓和了语气,"但是这次,你不能心软。那个女人不值得你同情,那个孩子……"
"那个孩子是无辜的。"我打断她。
"可他也不是你的责任!"我妈说,"她自己要生的,自己要养的,凭什么现在让你负责?"
"因为我可能是他爸爸。"
"可能!你听听你自己说的话,可能!"我妈的眼泪流下来了,"陈楷,妈求你了,别再跟那个女人有任何瓜葛了。她会毁了你的。"
我看着我妈流泪,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
"妈,我知道您是为我好。"我说,"但这件事,我需要时间考虑。"
"考虑什么?"我妈说,"你要是帮了她,妈就当没你这个儿子!"
说完她转身回了房间,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我坐在餐桌前,看着满桌子的菜,一口都吃不下。
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喂?"
"陈楷,是我。"是沈秋雨的声音。
"怎么了?"
"对不起。"她说,声音很轻,"今天在图书馆,我不该说那些话的。"
"没关系。"
"陈楷,"她顿了顿,"我知道你恨我。当年的事,是我对不起你。我不该用那种方式离开,我不该……"
她哽咽了。
"但孩子是无辜的。"她说,"他真的病得很严重,医生说如果再拖下去,可能……"
她说不下去了。
我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你把病历和医生的诊断发给我,我看看。"
"真的吗?"她的声音里突然有了希望,"你愿意帮我们?"
"我还没决定。"我说,"我只是先看看情况。"
"好,好,我现在就发给你。"
挂了电话,我收到了她发来的照片。
病历本上密密麻麻写着很多专业术语,我看不太懂,但能看懂的那几个字让我心惊肉跳——先天性心脏病、室间隔缺损、肺动脉高压……
最下面是医生的建议:尽快手术。
还有一张是陈念的照片,他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但还在对着镜头笑。
那一刻,我突然想起小时候,我爸去世的时候,我妈抱着我哭了一整夜。她说:"小楷,以后妈就是你的天,妈会保护你的。"
现在,这个孩子的天,是沈秋雨一个人撑着。
她撑了五年。
05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医院。
挂了心血管外科的专家号,把陈念的病历给医生看。
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戴着眼镜,看起来很严肃。他仔细看了病历,又看了检查报告,然后抬头看我:"你是孩子的……"
"父亲。"我说。
"孩子的情况确实比较严重。"医生说,"室间隔缺损导致左向右分流,长期下去会造成肺动脉高压,影响孩子的生长发育。最好尽快手术。"
"手术成功率多少?"
"这个手术技术已经很成熟了,成功率在百分之九十五以上。但任何手术都有风险,你要有心理准备。"
"需要多少钱?"
"全部费用大概三十万左右,包括手术费、住院费、后期康复……"
我点了点头:"我知道了,谢谢医生。"
走出医院,天上飘起了小雨。我站在屋檐下,看着雨滴砸在地上,脑子里一片混乱。
三十万。
对现在的我来说,不是拿不出来。公司这几年发展得不错,我个人账户上有一百多万。但这钱一旦给出去,就意味着我承认了——承认陈念是我儿子,承认我要对他负责。
可我连确定他是不是我儿子都没有。
我拿出手机,给沈秋雨发了条消息:"明天带陈念来做亲子鉴定,如果是我的孩子,我出钱给他做手术。"
发完,我就关了手机。
一夜没睡好。
第二天早上,我开车去了约定的鉴定中心。
沈秋雨已经到了,陈念穿着一件小号的冲锋衣,背着个小书包,看见我就跑过来:"爸爸!"
"陈念,过来。"沈秋雨叫他。
"让他叫吧。"我说。
沈秋雨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鉴定过程很简单,护士从我和陈念身上各取了点血样,说一周后出结果。
"谢谢你。"出来的时候,沈秋雨说。
"如果他不是我儿子呢?"我问。
她愣住了:"那……那我会把钱还给你。"
"你拿什么还?"
她说不出话了。
陈念拉着我的手:"爸爸,你能带我去游乐场吗?"
"陈念!"沈秋雨呵斥他,"不许乱说话!"
"可是我想去嘛……"陈念撇着嘴,看起来要哭了。
我蹲下来,看着他:"你想去游乐场?"
"嗯!"他用力点头,"我从来没去过!"
从来没去过游乐场的四岁孩子。
我看向沈秋雨,她脸红了,低下头:"对不起,我……我一直没时间带他去。"
"走吧。"我说,"我带你们去。"
"不用了……"沈秋雨想拒绝。
"就当是提前补偿。"我说,"如果他真是我儿子,我缺席了他四年的人生。"
游乐场里人很多,到处都是孩子的笑声。
陈念兴奋得不行,拉着我要玩这个玩那个。旋转木马、碰碰车、海盗船……我陪他玩了一个遍。
沈秋雨就站在旁边看着,脸上带着笑,但眼睛是红的。
"妈妈,你看我!"陈念在旋转木马上朝她挥手。
"嗯,妈妈看到了!"她用力挥手。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这五年,她一个人带着孩子,该有多辛苦。
玩累了,我们在休息区坐下。陈念吃着棉花糖,开心得不得了。
"陈念,你知道爸爸是做什么的吗?"我问他。
"不知道。"他摇摇头,"妈妈说爸爸在很远的地方工作。"
"那你想爸爸吗?"
"想!"他说,"我每天晚上都想。"
我看向沈秋雨,她又低下了头。
"如果爸爸能经常陪你,你开心吗?"
"开心!"陈念跳起来,"爸爸你能经常陪我吗?"
"这个……"
"陈念,别闹了。"沈秋雨打断他,"爸爸很忙的。"
"可是别的小朋友的爸爸都能陪他们玩……"
沈秋雨的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
"妈妈你怎么哭了?"陈念慌了。
"没事,没事。"她擦了擦眼泪,"妈妈是高兴的。"
回去的路上,陈念在车上睡着了。沈秋雨抱着他,看着他的睡脸。
"陈楷,"她突然说,"其实我一直想告诉你的。"
我没说话,等她继续。
"当年我离婚的时候,已经怀孕两个月了。"她说,"但是我不敢说。"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如果我说了,你肯定不会同意离婚。"她看着窗外,"但是我真的撑不下去了。我每天挤公交车的时候,看着那些开车的人;我去商场的时候,看着那些买得起名牌的人;我……我觉得我嫁给你,是我这辈子最失败的决定。"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叙述别人的故事。
"所以我离开了。"她说,"我以为我会过得更好。"
"那后来呢?"
"后来我才发现,我错了。"她苦笑,"那个男人只是把我当情人,根本没想过娶我。等他知道我怀孕了,直接给了我五万块钱,让我去打掉孩子。"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我拿着那五万块,在医院门口站了一个下午。"她说,"最后还是没进去。"
"为什么?"
"因为我突然想起,这是我和你的孩子。"她看向我,眼泪又流下来了,"我虽然不要你了,但我还是想要这个孩子。"
车里安静了很久。
"所以这五年,你一个人?"我问。
"嗯。"她说,"我找了这份图书馆的工作,工资不高,但至少稳定。我租了个小房子,自己带孩子。陈念很乖,从来不乱要东西,生病了也不哭……"
她说不下去了,抱着陈念哭了起来。
我把车停在路边,看着后视镜里她的样子。
"为什么现在才来找我?"我问。
"因为我实在没办法了。"她说,"医生说如果再不手术,陈念可能活不过十岁。我借遍了所有人,都借不到钱。我想过去卖血,可是血站说我贫血……"
"所以你故意在商场等我?"
"对不起。"她说,"我知道这样很不要脸,但我真的没办法了。陈楷,我不是想骗你的钱,我只是想救我的孩子。"
"如果他是我的孩子,"我说,"那就也是我的责任。"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是希望。
七天后,鉴定结果出来了。
我坐在鉴定中心的接待室里,手里拿着那份报告,看着上面的结论——
"根据DNA检测结果,陈楷与陈念存在生物学父子关系,亲权概率大于99.99%。"
我的手在发抖。
原来,我真的有一个儿子。
原来,我已经做了五年的父亲,却不知道。
我拿出手机,给沈秋雨打电话。
"喂?"她的声音很紧张。
"结果出来了。"我说,"他是我儿子。"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传来她的哭声。
"谢谢你,谢谢你……"她一直在重复这句话。
"明天带他去医院,办住院手续。"我说,"手术的钱我来出。"
"陈楷,我一定会还给你的……"
"不用了。"我打断她,"他是我儿子,这是我应该做的。"
挂了电话,我坐在车里,看着车窗外来来往往的人群。
我以为我会高兴——终于有了自己的孩子。
但我只觉得沉重。
因为这份父子关系,来得太晚了。
而且它是建立在谎言、背叛和病痛之上的。
但不管怎么样,我决定了——
我要救我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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