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护士推门进来的时候,夕阳正好打在病床上。
方淑仪靠在摇起的床头,身上盖着薄薄的蓝白条纹被单,手臂上扎着留置针,透明管子蜿蜒向上,连着一袋乳白色的营养液。她已经三天没能吃下东西了,全靠这个活着。
她的脸瘦得只剩下一张皮,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陷下去,嘴唇干裂起皮,像久旱的河床。但她的眼睛还是亮的,那种亮不是健康的光泽,是烛火熄灭前最后猛地一跳。
她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知道她想问什么。
“还没到。”我说。
她的手在被单上微微攥了一下。
病房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天花板上日光灯镇流器的嗡嗡声。床头柜上放着一杯凉透了的白开水,旁边是一个削好的苹果,果肉已经氧化发黄,那是早上我削的,她一口都没吃。
窗外是这座城市灰蒙蒙的天,远处有几栋在建的高层住宅,塔吊的臂架一动不动,像是凝固在半空中的巨型昆虫。
走廊里偶尔传来推车经过的声响,橡胶轮子碾过地砖,沉闷,急促,像某种倒计时。
“老周。”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醒什么东西。
“嗯。”
“你恨我吗?”
我看着她,没有说话。
这个问题,她问过很多次了。确诊之后问过,化疗期间问过,病情恶化之后几乎每天都要问一次。每一次我都没有回答,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恨这个词太简单了,装不下这十年发生的一切。
她等了一会儿,见我没有回答,就闭上了眼睛。她的睫毛很长,年轻的时候多少人夸过这双眼睛,现在那睫毛像两把枯萎的小扇子,搭在灰青色的眼睑上。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皮鞋踩在地砖上的声音,不紧不慢,由远及近。
方淑仪的眼睛猛地睁开。
她听出来了。
不是我要等的那个人,但她听出了别的什么。
门被推开,进来的是护士小陈,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是一支针剂和消毒用品。
“方阿姨,该打针了。”小陈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是怕吓着谁。
方淑仪眼中的光黯了一下,慢慢伸出手臂。
小陈熟练地消毒、扎针、推药,动作轻得几乎感觉不到。她做完这些,朝我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方淑仪,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轻轻带上了门。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这层楼住了二十几个病人,方淑仪是病情最重的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没有家人日夜陪护的。她只有我,每天下了班过来,守到晚上十点,然后在走廊的折叠椅上凑合一宿。
护士们私下里议论过,说这个大姐命不好,老公倒是好老公,天天守着,但那个病……
“几点了?”方淑仪问。
我看了看手机。“五点四十。”
“天快黑了。”
“嗯。”
“他会不会不来了?”
我知道她说的“他”是谁。
沈建设。她那个所谓的情人,准确地说,是她这辈子唯一真正爱过的人。我只是那个在她走投无路时接盘的人——这个说法难听,但事实就是这样。
十年前,方淑仪三十二岁,沈建设三十五岁。他们在同一家建材市场做生意,方淑仪卖瓷砖,沈建设卖卫浴,摊位挨着摊位。沈建设有老婆有孩子,方淑仪有男朋友——就是我。
那时候我在城北的汽修店当钣金工,一个月四千块,交完房租所剩无几。方淑仪跟我处了两年,她妈嫌我穷,她自己也嫌我穷,但一直没分手,大概是觉得我老实,是个“兜底”的人选。
后来沈建设出了事。他借了一屁股债去囤了一批进口卫浴,结果市场行情急转直下,货砸手里了,亏了四十多万。债主天天上门,他老婆受不了,带着孩子回了娘家,提出离婚。
沈建设一夜之间从风光无限的“沈总”变成了过街老鼠。
方淑仪那时候手里有攒了三年的钱,两万块。那是她准备拿来交首付的钱——我们当时在看城郊的一个小户型,总价三十多万,首付还差一点,她在攒。
她把那两万块借给了沈建设。
没有借条,没有见证人,甚至没有第三个人知道这件事。
我知道,是因为沈建设拿了钱之后就消失了。不是跑路,是换了个地方从头再来,去了云南,据说做起了茶叶生意。他没有跟方淑仪说再见,没有留新地址,没有留新电话,什么都没有。
方淑仪等了他三个月,没有一条消息。
然后她嫁给了我。
婚礼办得很简单,在她老家摆了六桌,连司仪都没请。她穿了一件红裙子,不是婚纱,是商场打折时买的,三百多块。她那天喝了酒,喝了很多,敬酒的时候眼泪一直在眼眶里转,我妈以为她是舍不得娘家,拉着她的手说“以后这里就是你家”。
她笑着点头,眼泪掉进酒杯里。
那杯酒她一口干了。
02
婚后的日子谈不上好,也谈不上坏。
方淑仪是个能干的女人,她把建材摊位的生意打理得井井有条,每年能赚八九万。我还是在汽修店干我的钣金活,工资涨到了六千,虽然还是比不上她,但好歹能顾住自己。
我们没有买房,那两万块借出去之后,首付就不够了,后来房价涨了,就更买不起了。我们住在汽修店提供的宿舍里,两间房,一个月象征性地交三百块钱房租,卫生间是公用的,厨房在走廊上,炒菜的时候整栋楼都是油烟味。
方淑仪从来没有抱怨过这个。她抱怨过我没出息,抱怨过我不会说话,抱怨过我不懂浪漫,但从来没抱怨过住得差。因为住得差这件事,她自己也有一份责任——如果不是把那两万块借给了沈建设,我们也许早就买了房,也许日子会比现在好过很多。
但我不提这件事,她也从来不提。
那两万块是我们婚姻里的一根刺,不长不短,不粗不细,刚好扎在喉咙的位置,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结婚第二年,方淑仪怀了孕。
她很高兴,比我这辈子见过的任何时候都高兴。她开始逛母婴店,买小衣服小鞋子,把小衣服小鞋子叠得整整齐齐,码在衣柜的抽屉里,每天都要拿出来看一遍。
可是第四个月的时候,孩子没了。自然流产,医生说可能是染色体异常,也可能是母体原因,查来查去也查不出个所以然。
方淑仪从手术室推出来的时候,麻醉还没退,她闭着眼睛,嘴里含混不清地喊着什么。我凑近去听,听清了两个字。
“建设”。
不是我的名字。
我站在病床边,手里拿着她换下来的衣服,衣服上有碘伏的痕迹和血的腥味。走廊里的灯管发出惨白的光,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病房的另一头。
我没有哭,没有发火,甚至没有任何情绪。
就好像那两个字不是我听到的,而是我早就知道的,只是一直在等它被说出来。
那天晚上,方淑仪醒过来之后,第一句话是“孩子呢”。
我说没了。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转过头看着窗外,外面是城市的万家灯火。她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睡着了。
“老周。”她突然开口。
“嗯。”
“对不起。”
我说没事,孩子还会有的。
我知道她说的对不起不是指孩子。
03
后来的八年,我们再也没有怀上过孩子。
去看了很多医生,中医西医都看了,吃了很多药,做了很多检查,结论是方淑仪的子宫内膜太薄,加上年龄增长,自然受孕的几率非常低。
方淑仪慢慢就不提这事了。她把全部精力都放在了生意上,摊位从一个变成了两个,请了两个工人,一年到头忙得脚不沾地。我还在汽修店干我的活,下了班就回家做饭,做好饭等她回来吃,她经常八九点才到家,吃完了洗个澡就睡了,第二天一早又走了。
我们的婚姻像两条平行线,躺在同一张床上,盖着同一床被子,但中间隔着一条看不见的河。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不咸不淡,不冷不热,像一碗忘了放盐的粥,吃得下去,但没什么滋味。
直到去年秋天,方淑仪开始喊胃疼。
她以为是在外面吃坏了肚子,去药店买了胃药吃,吃了几天不见好,反而越来越疼。我说去医院查查吧,她说哪有时间,年底了生意正忙。拖了半个月,有一天她在摊位上直接疼得站不起来了,工人给我打电话,我赶过去把她送到了医院。
检查结果出来的时候,我正坐在门诊走廊的塑料椅子上等她。主治医生把我叫进去,关了门,窗帘拉了一半,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办公桌上切出一条明晃晃的光带。
“你是她爱人?”医生问。
“是。”
“方淑仪的情况……不太乐观。”医生把CT片子举起来,指着上面一片灰白色的区域,“这里,胃壁明显增厚,我们做了增强扫描和活检,结果已经出来了。胃腺癌,中晚期,伴有腹腔淋巴结转移。”
我听不懂那些医学术语,但“中晚期”三个字我听懂了。
“还能治吗?”我问。
医生摘下眼镜,用眼镜布慢慢擦着镜片。这个动作持续了大概五秒钟,但我觉得像是过了五个小时。
“可以尝试化疗和靶向治疗,控制病灶进展,延长生存期,提高生活质量。”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念一段说明书,“但因为发现得比较晚,治愈的可能性……不大。作为家属,你要有心理准备。”
我从诊室出来,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走廊很长,尽头是一扇窗,窗外是一棵梧桐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就哗啦哗啦地往下掉。一个穿病号服的老头在窗边站着,手里拿着一个橘子,剥得很慢很仔细,橘皮上的汁水沾了他一手。
我走到卫生间,关上门,打开水龙头,水声哗哗的,我把脸埋在掌心,没有哭,只是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冷。
洗了脸,擦干了,走出去。
方淑仪还在候诊区坐着,看见我出来,问:“医生怎么说?”
“胃炎,有点严重,可能要住几天院。”
她看着我,那双深陷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相信,又像是早就知道了。
“你骗我。”她说。
我没说话。
“老周,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不会撒谎。你一撒谎,左边的眉毛就会往上挑。”她指了指我的左眉,“现在就在挑。”
我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左眉,指尖触到微微隆起的眉骨。
“到底是什么?”她问。
我沉默了几秒,说了实话。
她的表情没有变化。或者说,她的表情变化太快了,快到我来不及捕捉。从震惊到恐惧到接受,中间大概只隔了两三秒。
“多久?”她问。
“医生说说不准,有的人几个月,有的人……”
“几年?”
我没有回答。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做了十几年生意,搬过瓷砖,打过算盘,数过钞票,骨节粗大,皮肤粗糙,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灰。现在它们安静地搁在她膝盖上,像两只疲倦的鸽子。
“老周。”她说。
“嗯。”
“对不住。”
这是她第二次跟我说对不住。
和上一次一样,这两个字里装的东西太多了,多到我接不住。
04
化疗的日子是最难熬的。
方淑仪第一次化疗后吐了整整两天,吃什么吐什么,最后连胆汁都吐出来了。我蹲在床边给她擦嘴,她推开我的手,说“你别碰我,我身上有味”。化疗药水有一种特殊的气味,说不清是甜的还是苦的,从毛孔里往外渗,洗都洗不掉。
我说什么味都没有,你别瞎想。
她不信,用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两只眼睛。那两只眼睛盯着天花板,一动不动,像是在数上面的裂纹。
第二次化疗后,她开始掉头发。先是枕头上有,然后洗头的时候一抓一大把,最后索性让我给她剃光了。
我拿着推子站在她身后,镜子里是她光洁的头皮,白得刺眼。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笑了,说“我像不像个尼姑”。
我说不像,像个战士。
她说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我说大概是看你太苦了,老天爷临时给我开了个窍。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只持续了不到一秒,就像一块石头沉进了水里,涟漪散开,什么都没剩下。
化疗做了四个周期,复查结果出来,病灶不但没有缩小,反而又大了一点。医生建议换方案,用二线药物继续化疗,但同时委婉地表达了另一个意思——效果可能有限,家属要做好最坏的准备。
方淑仪没有再继续化疗。
她说她不想死了还留着一身药水味,说她这辈子活得太累了,最后这段时间想清静清静。
我从医院把她接回了家。
宿舍还是一样破旧,走廊里的油烟味还是一样的重。她躺在床上,盖着去年冬天我给她买的那床厚被子,被子上有一股洗衣液的香味,是她最喜欢的那个牌子。
她躺了三天,什么都吃不下去,连水都喝得很少。第四天,她突然精神好了很多,靠在床上,跟我聊了一个多小时的天。
她说起我们刚认识的时候,说起我在汽修店干活的样子,说我那时候穿个脏兮兮的工作服,满手机油,请她吃饭都不洗手。
我说那你怎么还跟我处了。
她说她也不知道,大概是看上了我老实。
“老周,你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老实,最大的缺点也是老实。”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评价一件用了很久的家电,“你要是能油滑一点,也许就不会被我拖累这么多年。”
“什么拖累不拖累的。”
“本来就是。”她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我心里一直有别人,你知道的。这些年我从来没有真正把你当过丈夫。”
这些话她从来没有跟我说过。我们都假装那根刺不存在,假装那个名字从来没有被喊出来过。但现在她不想装了,也许是因为没有时间再装了。
“我嫁给你的那天晚上,一个人在卫生间哭了很久。不是因为嫁给你委屈,是因为觉得自己对不起你。你对我那么好,我心里想的是别人,我觉得自己不配。”
“后来怀了孩子,我想好了,要把以前的那些事都放下,好好跟你过日子。可是孩子没了,我……”她的声音开始发抖,“我觉得那是老天爷在罚我。罚我以前做的那些事。所以后来再也没怀上,我知道,是我不配。”
我握着她的手,她瘦得只剩骨头,指节硬硬的,硌得我手疼。
“老周,我想见见他。”
“谁?”
她没有说名字,但我知道。
沈建设。
05
我没有拒绝。
不是因为大度,是因为我没有资格拒绝。一个男人最大的悲哀不是妻子心里有别人,而是你明明知道她心里有别人,却连恨的力气都没有。
十年了。从她嫁给你的第一天起,你就是一个备胎。你知道,她知道,所有人都知道。可你还是娶了她,还是跟她过了十年,还是在她的病床前守了一个又一个夜晚。
你选了这条路,那就没有什么好不甘心的。
我开始找沈建设。
十年过去了,以前的联系方式早就断了。我翻遍了方淑仪的旧物,在她的一本日记本的夹层里,找到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云南的地址和一个座机号码。
座机已经是空号了,我试了三遍,都是“您拨打的号码不存在”。
地址倒是在的。我托在云南做生意的朋友打听了一下,说那个地方几年前就拆迁了,人都搬走了,搬去哪里不知道。
我又翻了方淑仪的手机,翻了三年前的聊天记录,发现有一个号码反复出现,没有存名字,只有一串数字。我试着拨了过去,接通了,对方是一个男人,声音有些苍老,带着浓重的云南口音。
“你好,请问你认识方淑仪吗?”我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概四五秒。
“你是谁?”对方问。
“我是她爱人。”
又是沉默。这次更长,大概有十几秒。
“她怎么了?”
“病了。胃癌。”
“……她在哪里?”
我把医院的名字和病房号告诉了他。
他问能不能晚两天再过来,他在版纳那边有些事情要处理。
我说随便你,我只是把消息带到,来不来是你的事。
挂了电话之后,我坐在医院走廊的折叠椅上,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我在做什么?我在帮我的妻子联系她的情人,让她在临终前见最后一面。
我算什么?一个跑腿的?
可我又能怎样呢?如果我不帮她找到这个人,她会不会带着遗憾走?那遗憾会不会变成一个疙瘩,堵在她心里,堵到最后一口气?
我想起医生说的话:“让病人保持心情愉快,这对延长生存期有帮助。”
延长生存期。
我帮妻子找她的情人,是为了延长她的生存期。
这句话说出去,大概没有人会信。
06
沈建设是第三天下午到的。
他比我预想的要老得多。头发花白,背微微佝偻,穿着一件灰蓝色的夹克,拉链拉到最上面,下巴缩在领子里。他拖着一个旧行李箱,轮子有一个坏了,拖起来磕磕绊绊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一直响到这头。
他在病房门口站了一会儿,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往里看。
方淑仪睡着了,侧躺着,脸朝着窗户,阳光照在她光溜溜的头皮上,反射出一层淡淡的光。
沈建设没有推门进去,而是退后两步,靠在走廊的墙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然后又想起来医院不能抽烟,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在手里捏了又捏,烟丝从两头挤出来,掉了一地。
“她瘦了好多。”他说。
他说话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我说。
“这几个月瘦了四十多斤。”我说。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根已经被捏变形的烟。
“那两万块钱,我一直没还。”他说。
这是他见到我之后说的第一句完整的话。不是“她怎么样了”,不是“医生怎么说”,而是“那两万块钱,我一直没还”。
我突然明白了什么。
“她知道你要来。”我说。
沈建设抬起头看着我,眼眶是红的。
“她让我来,就是为了那两万块钱?”
“她没跟我说。等你来了就知道了。”
他没有再说话。
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镇流器的嗡嗡声,还有病房里心电监护仪发出的有规律的滴滴声。
过了大概十分钟,病房里传来方淑仪的声音,很轻,像是刚睡醒的人在喊一个人的名字。
“老周。”
我推门进去。她醒了,眼睛半睁着,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门口。
“他来了?”她问。
“来了。”
“让他进来吧。”
我转过身,朝沈建设点了点头。
他深吸了一口气,推开那扇门,走进去了。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腿上绑了沙袋,每一步都走得很吃力。行李箱拖在身后,磕磕绊绊地响着,在这个安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走到床边,把行李箱靠在墙边,站在那里,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不知道该放哪里。
方淑仪看着他。
他看着方淑仪。
他们对视了大概五秒钟,像是两个隔着一条河的人在辨认对岸的人影。
“淑仪。”沈建设先开了口,声音沙哑。
方淑仪没有回应。她的手在被单下慢慢移动,像是在找什么东西。最后她的手从被单下伸出来,手里攥着一个东西——一个牛皮纸信封,边角已经被磨得起毛了。
她把信封递给沈建设。
沈建设接过去,打开信封,从里面抽出几张钞票。不是红色的百元钞,是绿色的五十元钞,旧的,皱的,像是压箱底压了很久的东西。
整整齐齐,四十张。
两千块。
方淑仪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了这辈子的最后一句话。
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清楚得像刻在石头上的字。
“那两万块,你还欠我一万八。”
07
病房里安静了一瞬。
不是沉默,是一种比沉默更可怕的东西——空气被抽干的感觉,所有人的呼吸都在那一刻停滞了。
沈建设手里攥着那两千块钱,脸上的表情像是一面被重锤砸中的墙,先是完整的,然后一道裂缝从中间炸开,接着是无数道裂缝向四面八方蔓延。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方淑仪还在看着他。她的眼睛很亮,那种亮不是回光返照的亮,而是一种等了太久太久终于等到答案时的亮。
“淑仪。”沈建设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这些年,你一直在等我?”
“没有。”方淑仪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纸,“我只是想知道,你的命,到底值不值那两万块。”
这句话像一把刀,不偏不倚地扎进了沈建设的胸口。
他的腿一软,膝盖磕在床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他扶住床栏,手指紧紧攥着白色的栏杆,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我当年不是故意不还的。”他的声音在发抖,“我去了云南之后,刚开始做茶叶生意,亏得一塌糊涂。后来慢慢好了,想着回来找你,可是……可是你已经嫁人了。”
“你找过我吗?”方淑仪问。
沈建设沉默了。
这一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残忍。
“你没有。”方淑仪替他说了,“十年了,你没有找过我一次。”
“我……”沈建设想解释,但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
方淑仪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看向窗外。
夕阳已经落下去了,天边还剩最后一线橘红色,像一条快要熄灭的炭火。远处那几栋在建的高层住宅亮起了零零星星的灯光,塔吊顶端的红色警示灯一闪一闪的,像是悬在半空中的星星。
“老周。”她喊我。
“我在。”
“你过来。”
我走到床边,她伸出那只扎着留置针的手,慢慢握住我的手指。
她的手指很凉,凉得像冬天的自来水。但那力道不小,不像一个将死之人能发出的力道。
“你恨我吗?”她又问了一遍那个问过无数次的问题。
这一次,我回答了。
“不恨。”
“真的?”
“真的。”
“你撒谎,你左边的眉毛又挑了。”
我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左眉。它在跳,我自己都没有感觉到。
方淑仪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淡到几乎没有,但我看到了。
“老周,你这辈子最大的毛病就是不会撒谎。但我这辈子最大的幸运,就是你连撒谎都撒不好。”
她说完这句话,松开了我的手。
然后她看着沈建设,说了最后一句。
“钱我不要了。老周替我交医药费已经花了十几万了,你那一万八,就当帮他还了吧。”
08
沈建设哭了。
他哭得很狼狈,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用手背去擦,越擦越脏。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放在床头柜上,说卡里有三万块钱,密码是方淑仪的生日。
“我查过你生日。”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炫耀,又像是忏悔。
方淑仪没有看那张卡。
她闭上了眼睛。
那天晚上,方淑仪的病情急剧恶化。值班医生和护士在病房里忙了一个多小时,各种仪器轮番上阵,监护仪的报警声响了好几次,走廊里值班的病人家属探头看了好几回。
沈建设一直站在走廊里,手里攥着那根被捏变形的烟,指甲深深嵌进烟丝里。
后半夜,方淑仪走了。
我签的字。
笔很细,握在手里凉凉的,纸是粉色的,上面印着表格和空格。我在应该签字的地方写下自己的名字,笔画歪歪扭扭的,像是第一次学写字的小学生。
护士小陈给我端了一杯温水,说“节哀”。
我端着那杯水,站在走廊里,看着几个护工把方淑仪的床推走。床单是白色的,她躺在上面,身上盖着同样的白布,脑袋的地方凸起一块,那就是她光溜溜的头颅。
沈建设站在走廊的另一头,和那辆床隔着大概二十米的距离。
他没有走近。
床经过他的时候,他鞠了一个躬。九十度,标准得像一个仪式。
然后他转过身,拖着那个坏了一个轮子的行李箱,朝走廊的另一头走去。
磕磕绊绊的声响在深夜的医院走廊里回荡了很久很久。
尾声
方淑仪走后第三天,我去医院结清了所有的医药费。
加上之前陆陆续续交的,总共十四万七千六。
沈建设那张卡里的三万块,我一并交了。
不是因为我替他省钱,是因为那笔钱是方淑仪让他还的,我只是帮她完成这个心愿。
至于那剩下的两万块,方淑仪说不要了。
那就不要了。
我后来查到,方淑仪在确诊之后不久,瞒着我做了一件事。
她把沈建设当年写的那张欠条——对,其实是有欠条的,她一直收着,从来没有告诉我——寄到了沈建设老家的地址。欠条的背面,她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
“此欠条作废。你欠我的,不还了。”
那行字的下面,原本写了另一个人的名字,但被她划掉了。
划得很用力,纸都破了。
透过那个破洞,能隐约看到一个偏旁。
三点水。
沈建设的“沈”,左边也是三点水。
但被划掉的那个,好像不是“沈”。
我想了很久,没有想明白。也许我是不敢想明白。
方淑仪这辈子心里装的那个人,到底是沈建设,还是别的什么人,我不知道。也许她自己也不知道。
感情这种事,就像走廊里那盏日光灯的镇流器,嗡嗡嗡地响着,你知道它在响,但你永远不知道它在说什么。
我搬离了那间宿舍。
走的那天,我收拾东西,在方淑仪的衣柜最深处发现了一个鞋盒。
盒子很旧,是很多年前那种老式的皮鞋盒子,边角都磨白了。我打开,里面装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小衣服,粉色的,小碎花,领口有一圈蕾丝。
那是她当年给没出生的孩子买的。
小衣服下面,压着一张B超单。
日期是十年前。
B超单的背面,写了一行字。
“如果你能活下来,妈妈一定好好爱你。再也不说对不起了。”
我把鞋盒盖上,放进了我的行李箱。
(全文完)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