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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总带我去乌干达南部城市Mbarara考察时,结识了在当地开超市的老路。二人本是旧识,三观相合,志趣相投,每次碰面,总要闲谈一两个小时才尽兴。潘总在首都坎帕拉开设糕点工厂,供货全国大小超市,老路也是他长期客户之一。
潘总素来佩服老路。他算得上远赴非洲打拼的国人里少有的励志人物、人生赢家。老路本是湖南山区的大龄单身汉,年过四十仍孑然一身。机缘巧合去往南非,在当地做了十多年保安。南非治安混乱,保安只能困守厂区,无处消遣消费,外出又人身难保,多年下来反倒攒下不少积蓄。后来南非局势日渐糟糕,他和许多同胞一样,揣着积蓄,到南非以北的非洲国家寻找商机。
他跟着开超市的老乡一路北上,来到乌干达首都坎帕拉。老乡财力雄厚,在首都经营超市;在老乡指点下,老路落户南部重镇Mbarara,盘下一间百平小超市。店面虽不大,足以养家糊口,收入比做保安高出数倍。
能在非洲从保安蜕变成小店老板,这份打拼劲头着实令人佩服。年过半百的老路志得意满,眉宇间生出几分傲气。见我初来乍到尚未创业,待我态度便略显冷淡。他原本一头浓发,或许为了摆出威严气场,震慑心怀不轨之人,索性把头发剃得锃亮,令想打劫、偷盗超市的人望而生畏。
我和潘总初见他那天,超市已开业一年多,生意十分兴隆。当地人络绎不绝进店采购,多是面包、吐司、糕点、牛奶、糖果及各类日用品。日用百货大多从首都华人批发商处拿货,同行竞争激烈,有些商户为了走量,主动给老路赊账供货。正因如此,超市经营后无需再追加本金,只用盈利部分便能维持周转。
老路培养了几位靠谱的当地女工,不用自己守店收银,只管统筹管理,常有空闲去首都进货。他常跟潘总自诩:“我待员工不薄,她们都忠心耿耿,从不会偷拿东西。”超市上千种货品,他又不懂电脑做账盘库,实在想不通,他何以如此笃定自己不在时无人私拿商品。
南部重镇华人稀少,夜晚依旧像在南非时那般寂寥。首都却截然不同,同胞云集,中餐馆、KTV次第兴起,还有通宵营业的赌场可供消遣。老路去过几次便上了瘾,往后每次来首都进货,必去赌场消磨时光。
也正是在赌场,他结识了做月嫂的老茅。老茅是天津人,与他年纪相仿,早已做了奶奶,空闲时常来赌场碰碰运气。两人半生漂泊异国,很快互生情愫。老年人动情,恰似老房子着火,一发不可收拾。老路执意把老茅接到Mbarara,当众认定她为超市老板娘,按月嫂标准给她发薪水。在店里巡查调度、安排员工干活,远比伺候月子省心安逸。本该安稳相守,老路也一度沉浸在这份温情里,满心欢喜。
好景终究不长。数月后,老茅联系到一家中介,称可赴法国做保姆,薪资是非洲的三倍。她打算先过去站稳脚跟,再接老路团聚。老路起初犹豫,见她愁容满面,终究心生怜惜,拿出二十万人民币交给她,她说这笔给中介的钱很快就能挣回。老茅办好签证满心欢喜,再三许诺,二人日后定在法国安度晚年。机场送别时,老路像孩童一般失声落泪,老茅轻声安抚,为他擦去眼泪。
谁知这一去,从此杳无音信。
满心愤怒与思念无处安放,老路只能混迹赌场、沉溺酒水度日。他一度想盘掉超市,凑钱远赴法国寻她,始终认定老茅绝非薄情之人,定是身有难处。
赌场熟人都笑他单纯:“她曾让多少老板出钱送她出国,都笑笑了之,只有你实心实意。”
回到南部重镇,夜晚愈发难熬。当地黑人酒吧随处可见,在震耳的音乐里,他夜夜喝到醺醺大醉,超市生意也日渐萧条。
说不清是借给老茅的巨款伤了元气,还是赌场输光了周转资金,店里货品更新迟缓,营业额直线下滑。一次潘总路过,不见老路人影,只剩空旷货架和零星存货,还撞见收银女工悄悄把大额纸币揣进兜里。这也印证了首都商户的说法:老路如今欠债拖沓,早已没了往日爽快。
潘总在酒吧找到老路,以老友身份直言劝诫,让他振作起来。老路只应了一声,又仰头喝下大半杯威士忌。
后来老路忽然人间蒸发,没人知晓去向。因长期拖欠房租,房东查封超市,变卖剩余货物,没多久便另租他人。九个月后,苍老消瘦的老路再度出现在首都。原来是营业执照和签证逾期,没钱续办,被移民局拘留。寻常华人遇上这种事,交上罚款几小时就能脱身,偏偏老路性格执拗,无亲友投靠、无钱赎身,连回国机票钱都拿不出。一问三无,竟被无故关押九个月。官府见他确实身无分文,再关押徒增消耗,又不愿垫付遣返费用,只好把他释放。
赊账给他的商户只能自认倒霉,老路早已无力偿还。有人好心给他介绍工作,可他每次一领到薪水,转眼就消失在赌场。再度露面,依旧身无分文。常年熬夜加上屡次染上疟疾,原本一米七几的身形,熬得干瘪佝偻。他在首都不停换工作,赌场却从不缺席。日子越混越差,工作越发难找,反倒常泡赌场——只因赌场有免费简餐,落魄时不至于挨饿。
我常年忙于事务,几年间再无老路消息,想来是亲手断送前程,落寞回乡了。
乌干达做贸易的华人,大多聚居在首都一片区域。一天午后,我们忙完手头事闲坐喝茶,黑人员工带着几分古怪戏谑,笑着说道:“来了一个乞讨的中国人。”
我们很是愕然。
实在难以想象,在一众黑人中间,一个黄皮肤的中国人沿街乞讨,是何等刺眼的讽刺。
正暗自疑惑,他拄着拐杖缓步走来。脸色灰黑憔悴,尽是长期营养不良的苍老病态。我一眼认出是老路,刚想开口,又忍住没敢相认,怕他难堪。他显然没认出我,或许是我身形变胖了,也或许是他当年志得意满时,本就淡漠健忘。
我只淡然一笑。他直言自己如今落魄,恳请老板们帮衬。嘴上依旧不改吹嘘:“我以前在Mbarara开过五百平超市,日进斗金。要不是被一个叫老茅的女人拖累,如今身家早就超过老徐了。”老徐,便是当年带他来非洲开超市的老乡。言语之间,满是唏嘘无奈。
我心里暗自感叹:明明当初只是百平小店,落到乞讨地步,依旧死要面子吹嘘。我默默拿出一些钱递给了他。
华人圈很快传开中国人沿街乞讨的消息。当地人向来觉得华人都是有钱老板,如今他拄拐乞讨,着实有损国人颜面。
我从做签证的朋友口中得知,在那之前他的最后一份正经差事。当时他四处碰壁找不到工作,再三央求朋友帮忙。朋友常给赌场代办证件,和老板相熟,托人情给他安排了后厨帮厨。
或许是太久没有安稳工作,深知机会难得,他难得踏实做满一个月。年过六十,薪水折合人民币近万元,已是不错的收入。可领薪当天,他悄悄跑去别家赌场,一小时就把薪资输得精光。回去后心情糟糕,还和同事大吵大闹,有人看穿他私去别家赌博,告知老板。老板一怒之下,当场将他辞退。
后来坐摩的意外摔断腿,从此只能拄拐度日。再没有赌场愿意接纳一个拄拐、满身异味的年迈华人,一日三餐温饱,都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饥肠辘辘之下,他只能拄着拐杖,逐家去往批发市场,向华人同胞乞讨度日。
同胞们于心不忍,各大商会组织同胞自发募捐了一笔钱,除了给他买回国机票,还剩几万块钱。好在国内没有赌场,这笔钱足够他回乡养伤,安稳度过一段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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