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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那些在现实中“想做自己却又不敢做自己”的年轻观众,万方说,要去理解更多的人、去看更广阔的天地。

在当下的戏剧界,万方是一个无法被简单定义的坐标。

作为曹禺之女,万方长期面对父亲那座近乎无法逾越的话剧丰碑。尽管她早已在小说、影视剧本领域建立了自己的写作地位,却直到五十岁以后,才真正把笔伸向话剧舞台。而如今,她在戏剧场里,拓印出了属于自己的细腻美学。新戏《她们》是一场勇敢的时空魔术,万方将三个跨越时间、处于完全不同时代的女性并置在同一个舞台上。她把这部戏看作是一面“反观”的镜子——镜子的那一头,是旧时代身份低贱却对爱保持着纯真守护的妓女兰贵;镜子的这一头,是深陷现代婚姻危局、在金钱与物化中重新定义自我的现代女性。

万方的戏剧,向来不是当下最流行的“大女主逆袭”或“手撕渣男”的爽文套路,她更偏爱在日常流水细节里,做最狠的人性微雕。在她眼里,真正的爱,是上帝点到头上时那戳人心魄的“电光石火”,是激情,而非不能放手的枷锁。

万方不刷短视频,却喜欢在B站(哔哩哔哩)上看各色博主的生活,她在了解并理解着当代年轻人在大城市里的精神内耗、孤独与疏离。面对那些在现实中“想做自己却又不敢做自己”的年轻观众,万方说,要去理解更多的人、去看更广阔的天地,“当你的理解越深越广,种种观念、标准就再也无法捆绑你,你就越自由;你的理解越深越广,你就越自由。”

“意义”是最可怕的词,它在行动中生长

万方的剧作擅长在日常的叙事里,挑出让人最疼的那根神经。而这一次在《她们》中,万方玩了一场结构上的“时空魔术”:她将三个跨度极大、处于完全不同时代的女性,并置在了同一个舞台空间里。这样的戏剧解构,对于一个在20世纪50年代出生、在现实主义戏剧传统里浸淫了大半辈子的创作者来说,是一次“破茧”。“我是50年代出生的人。在很长一段里,戏剧是以现实主义为宗旨的。”万方说,但是随着后来看了越来越多的作品,戏剧的自由度给她冲击很大。她忽然觉得,戏剧实际上是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来组织、构造、呈现的。

在万方看来,这种时空交融,恰恰是戏剧的魅力,她把这部戏看作是一面横跨时间的镜子。镜子拉开,三个时代的女性依次登场,不为说教,只为让现代人在时空的交错中,完成一次情感的“反观”。“爱情究竟是什么样子的?在我们的生命中,今天它又是什么样?”

这是一部撕开当代女性集体情绪的戏剧。编剧以自我追问为入口,让三位跨时空女性在舞台上共振:被旧时代命运死死困住的梨香、用一生等待一句诺言的兰贵、在现代亲密关系里窒息坠落的草莓……她们不是孤立的故事,而是刻在所有女性身上的过去、现在与困境,直抵每个人心底的挣扎与自愈。这是写给所有女性的生命寓言—— 我们都曾被规训、被辜负、被遗忘,却始终在黑暗里,寻找属于自己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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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她们》中,万方玩了一场结构上的“时空魔术”:她将三个跨度极大、处于完全不同时代的女性,并置在了同一个舞台空间里。

在《她们》动笔之前,甚至在写作的中途,万方无数次被一个巨大的黑洞所吞噬——那是关于“意义”的拷问。把这三个时空跨度如此之大、看似并无连接的女性关联到同一个舞台上,究竟是为了什么?如果把她们假设放在同一个时空里,设立三个女性角色,故事好像也同样能够成立。

“我发现,‘意义’是一个最可怕的词。我一想到‘意义何在’,我就会怀疑,我不该这么做,我这么做有意义吗?”万方坦言,直到剧本写完,她自己都没有一个确凿的答案,她说,自己没有能力,也没有资格居高临下地去告诉观众,她写出这个剧本的终极答案是什么。但最终,她选择将理性的逻辑让位于直觉的行动:“最后我发现,不是我们选择意义,是意义选择我们。真的做了,意义就会出现,起码对于我自己是有意义的。我相信我有感触,很多跟我一样的人也会有同样的感触。不管引发了什么样的感触,就是它的意义。”

爱情——从“唯一的救命稻草”到“电光石火”

在万方铺展开的这面舞台之镜里,最先映照出的是旧时代的妓女“兰贵”。这是一个最底层的、身份低贱的女性,但她身上却裹挟着一种飞蛾扑火般的纯真。兰贵是香港的风尘女子,身世孤苦:母亲早逝、父亲酗酒失踪、被兄长赶出家门,为求生她在酒吧与码头谋生。她年轻时与英国水兵威廉相爱,对方赠予订婚戒指,许诺归来娶她,后因战争军舰被召回,二人分离。为了让威廉能找到自己,她坚守湾仔六十年:常年穿白裙、披白纱(视作婚纱),涂红嘴唇,守在码头与旧街,拒绝被施舍、不接受接济,哪怕被驱赶、被嫌弃、被当作疯子,也绝不离开香港。她有自己的底线:身体可交易,嘴唇不允许亲吻,把戒指视作生命,丢失时近乎崩溃,找回后又哭又笑;晚年居无定所,睡在大厦楼道,仍保持体面与骄傲。1995年冬天离世,至死未等到爱人,却用一生守住一份承诺与自我,成为孤独又倔强的风景。

爱情的困境永远存在,只是以不同方式呈现。万方说,她之前偶尔也会困惑:我们今天在多大程度上还那样迫切地需要爱情?会不会至死不渝地追求爱情?爱情既是痛苦——如果你求而不得;也是愉悦——如果你得到。“现在的年轻人可以自我取悦,能够have fun,有各种渠道。但是在很多年前,女人的生活是非常贫瘠的。除了爱情,几乎没有别的能让她获得自我身份、自我满足的通路。”万方说,像兰贵,她虽然是低贱的妓女,但她对爱情有一种向往、渴望、守护,如同杜十娘、王宝钏、蝴蝶夫人这些人物一样,她生活在最底层,但同时又一直保持着女性的最纯真。

在那个物质与精神双重贫瘠的过去,爱情是女性在无常命运里,唯一能够抓取的、用以证明自己活过的“救命稻草”。而故事的另一头,则是现代都市的斑驳树影。戏里关于“草莓”的另一个故事,源于万方在一次短暂经历中结识的朋友的真实叙述。那是一个关于现代婚姻危机的典型切片:女人的付出与觉醒、婚姻在平淡中面临的危局,在今天的都市里每天都在上演。

从兰贵的“以爱筑城”到现代人的“爱情去中心化”,万方在这面戏剧的镜子里,照出了女性自我认知的百年进化。她坦言,她不仅观察到了别人,甚至自己这些年下来,都感受到“爱情”这个词在发生着巨大的变化。现代人的情感越来越速食,甚至会把真爱至上的人称之为“恋爱脑”,用一个略带讽刺意味的词汇,以规劝那些在情感中过度投入、丧失自我的人。年轻人更倾向于在都市里寻找“搭子”,一种彼此有实际需求、但不深陷的搭伙关系。听到“搭子”这个词,万方果断地摆了摆手:“那根本不是爱情。那只能说是‘我们互相有好感,我们可以在一起’。爱情不是这样的。爱情是‘电光石火’。”

从“女性身份”到“人”,在更宽广的坐标系中进行创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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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方编剧的话剧《你好吗》探讨了作为一个人,要怎么活着,要获得安全感,或者是活出自我。

回看万方早期的经典编剧剧集作品《空镜子》,她就已经在关注女性在家庭事业生活中的困惑与自我寻找。而到了近年的《你好吗》,女主角同样是在婚姻中进行对自我的寻找,包括对自己价值的思考。万方表示,无论是女性还是男性,作为一个人,要怎么活着,要获得安全感,或者是活出自我,这些都是希望在《你好吗》中探讨的课题。而作为戏剧编剧,笔下写的就是人,是人与人的关系,同时还有一种更重要的关系,就是剧中人和观众的关系。编剧要做的全部努力就是让剧中人的关系真实、生动、深刻、富有情感,同时和观众发生紧密的联系。

如果说《你好吗》是温和的,那么《她们》在万方的叙事脉络里,走得更深了。“《她们》更狠一点。在当下,物质化,或者说金钱使一切都变得有了价码,这使得金钱似乎对于两性关系也产生了某种‘公平’。这部戏在试图往这边走。”在《她们》中,不同主人公的故事,将展示给观众看,一个人要如何来定义自己,“作为女性,怎么来定义我们在婚姻中的位置。我们需要什么。”

但即便题材再“狠”,万方也从不画地为牢,更拒绝将女性角色“工具化”或“女权符号化”。她坦言,女性的身份并不是“二分化”的,今天的女性更多不是以自己的性别作为生活、工作选择的判断,而是把自己放在了更为宽泛的“人”的坐标系中。

在万方的哲学里,人类的生活本质上就是由“不断的选择”构成的。爱情是选择,婚姻也是选择。她曾感到奇怪,为什么在自己原有的认知里,一直认为爱情是个人生活、生命历程中非常美好,甚至可能是最好的体验。今天我们可能从很多地方得到愉悦,但爱情给予你的那种生命体验、对思想情感的影响,仍然是其他方式很难比拟的。而现在的年轻人好像不需要了,觉得爱情这东西可有可无。但在某一瞬间,她发现,对于爱情的需求,实际上也是一种自我满足。而现在自我满足的渠道很多,甚至是信手拈来,爱情只成为一个因素,没有爱情,也会有其他渠道可以获得自我满足,“我觉得这是好事,而且是一种不可逆转。但我还是想说,爱情还是非常值得珍惜的。所谓珍惜,就是如果确实有了这样的感觉,还是要去享受它。”

这种对于复杂人性的不妥协,也延续到了她对经典的重构中。在此前的采访中,万方曾谈到她对《新原野》和《雷雨·后》的改编,那是她“向父亲交出的一份答卷”。而在此次专访中,万方透露自己刚刚完成了一部名为《繁漪女士》的新书。繁漪,正是她父亲曹禺在《雷雨》中倾注了最多心血,也最具悲剧张力的女性角色。在这本《繁漪女士》中,万方把繁漪的一生展开,独立成一部作品。万方说,写繁漪让她明白:对爱情的追求和渴望是永恒的,是不死的。繁漪是一位美丽又痛苦的女人。万方希望通过她,让人看到那种极端的情感状态仍然在生命深处回荡。在她看来,繁漪所追求的并不仅是爱情本身,而是通过爱去确认自我存在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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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恺威与万方在连台戏《雷雨》《雷雨·后》启动仪式现场。

回望自己的创作,万方说,曾经有一段时间,她也会在想,为什么自己总是要写女性呢?“后来我想通了,因为我是女性,这就是我最真的底色。”

两性本是“一半一半”的共同体

优秀的剧本,往往需要遇到懂它的导演,才能在舞台上绽放出耀眼的光彩。在《她们》的创作与排练过程中,万方与央华戏剧的导演王可然完成了一次奇妙的艺术碰撞。在排练进行到一周以及第一次大连排时,万方曾两次来到剧场。“我是怀着期待的,因为我自己很难想象可然导演会怎么呈现。但是我看完连排之后,我在底下叫好了。他把这个故事以一种非常迅捷的质感,使这三段故事有了浑然一体的感觉。带着速度,带着浪漫。我是很惊喜的。”

王可然在导演处理上的一个“神来之笔”——他打破了性别的绝对界限,在万方原本的剧本之外,安排了一男一女两位演员,共同去演绎旧时代的妓女“兰贵”。 在讲述这个故事时,导演王可然让李勤勤+张颜齐/赵让同台共饰兰贵,不是“反串”,而是用一男一女合体,把兰贵这个角色的灵魂、命运、主题彻底打开,服务于剧本立意。打破性别束缚,还原“人”的本质,兰贵的身份是风尘女子、底层女性,但她的痴情、尊严、倔强是超越性别的。导演用一男一女共同演绎,告诉观众:她首先是一个“人”,其次才是“女人”。剥离性别标签,更能让观众看见她的灵魂。李勤勤负责女性肉身、沧桑、脆弱、深情;张颜齐/赵让负责倔强、尊严、力量、孤独的底色;两人合在一起,才是完整的兰贵:外表柔弱、内心坚硬;风尘满身、灵魂干净。

这个舞台设定,直击万方的戏剧内核:“这个设定是我的剧本里没有,导演提出来的。我一听就觉得他的想法特别好,谈到两性,就是一半男人一半女人,是不可分割的。”

兰贵等了六十年,是无人理解、无人共鸣的一生。一男一女同台,形成自我对话、自我陪伴、自我拉扯,在舞台上直接呈现:她一生都在和自己对话,没人真正懂她。世俗看兰贵:低贱、风尘、疯女人;她的爱与尊严,不因为性别与职业而贬值,她值得被尊重、被看见。舞台呈现上情绪层次更丰富:温柔、破碎、倔强、疯狂可以同时出现,不冲突。视觉冲击力强,一男一女造型相似、同步动作,自带仪式感,符合兰贵“一生穿白裙等爱人”的象征。不是让男人演女人,而是用“男女同体”,演一个被命运碾碎、却不肯低头的“人”。兰贵的灵魂,本就不分男女。

所谓自由,就是你要理解更多的人

当下的文艺创作中,年轻观众习惯了影视剧里“逆袭翻盘、手撕渣男”的“大女主爽文”叙事。而万方的作品往往是娓娓道来的心理微雕。生活中的万方,同样保持着一种“与时俱进”、与时代的精神连结。她保持着极其纯粹的生活习惯,直言自己不刷现在流行的短视频,但她不是一个与时代脱节的“古董”,相反,她会经常在B站(哔哩哔哩)看一些博主的视频,看生活的各种生态,去体察那些年轻人的喜怒哀乐。因此,她也理解当代大城市里年轻人的“精神内耗”——那种在钢铁丛林里渴望连接、却又本能地用孤独保护自己的疏离感。

面对那些坐在剧场里,一边“想做自己”一边却又“不敢做自己”、在现实的千头万绪中充满顾虑与焦虑的年轻观众,万方在《她们》中,隔着岁月和时空的长河,试图给出故事的另一种可能性。“这三个人物太不一样了。我觉得年轻人会跟着人物的命运,有一些对自身的感悟,我们曾经是什么样?我们又可能是什么样?对于婚姻,对于爱情,我希望让大家有一种更自由的感觉。”

“我们要让自己更自由。”万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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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方并不是与时代脱节的“古董”,她经常在B站(哔哩哔哩)看一些博主的视频,看生活的各种生态,去体察那些年轻人的喜怒哀乐。

但是,自由的底层是什么?是要做到坚定,还是不顾一切?人常常会卡在“想做自己,但好像又没有那么敢于做自己”的桎梏里。在万方看来,这样的迟疑茫然是难免的,在社会上生存,总是需要应对各种人和不同的境遇。“但你的内心要有自由感,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你如果很了解自己,在各种情境之中,就会有不一样的选择。所谓自由,就是你要理解更多的人。天地更广,你就更自由。否则你就会被种种标准、种种观念捆绑。你的理解越深越广,你就越自由。”

这或许就是万方和她的《她们》带给这个时代的最好礼物。她用戏剧筑起了一座跨越时空的桥梁,不提供廉价的安慰,也不兜售速成的爽快,而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发出最真诚的邀请——去理解,去经历吧,去享受那如电光石火般的爱,然后,以一个独立之“人”的姿态,更自由地活在这人间。

新京报记者 刘玮

编辑 黄嘉龄

校对 李立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