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304年,左国城(今山西离石)。
一个身材魁梧、面容深邃的中年男人,在万众欢呼声中登上祭坛。他身穿汉式冠冕,手持玉璧,面向南方——洛阳的方向——深深一拜。
“维大汉元熙元年,皇帝渊……”
他叫刘渊,匈奴人,匈奴首领冒顿单于的后代。此刻,他自封“汉王”,宣称要“继承汉朝正统”,起兵反晋。十年后,他的儿子刘聪攻陷洛阳、长安,俘虏晋怀帝、晋愍帝,西晋灭亡。
一个匈奴人,为什么打着“汉”的旗号?他是怎么统一四分五裂的匈奴五部?又是如何从一个被扣在洛阳的“质子”,变成西晋最强劲敌的?
这一切,要从他的身世说起。
生在“人质家族”的异类
刘渊的祖父于扶罗、父亲刘豹,都是南匈奴单于。
东汉末年,南匈奴依附汉朝,被安置在并州(今山西一带)。曹操把匈奴分为五部,每部设“都尉”管辖,实际上是“以夷制夷”,防止匈奴做大。更狠的是,历代的匈奴首领继承人,都要被送到洛阳当“质子”——名义上是学习汉文化,实际上是当人质。
刘渊的父亲刘豹死后,按规定,他应该留在洛阳继续当人质。但他运气好——当时西晋爆发八王之乱,没人顾得上管一个“匈奴质子”。成都王司马颖为了拉拢外援,主动放他回去,让他回并州召集旧部。
司马颖以为自己找到了一个好用的“打手”。他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亲手放回去的,是一头猛虎。
一个“汉化”到骨子里的匈奴人
刘渊不是普通的匈奴人。他从小在洛阳长大,拜上党名儒崔游为师,精通《诗经》《尚书》《史记》《汉书》。他尤其喜欢《春秋左氏传》和《孙吴兵法》,能把这些书背得滚瓜烂透。
有一次,他读《汉书》读到刘邦杀韩信、彭越,拍案而起,跟朋友说:“可惜啊!要是当年我和高祖一起打天下,我可不会让他杀功臣!”
一个匈奴人,把自己当成汉高祖的“队友”——这话听着别扭,但放在刘渊身上,却是真心的。在文化认同上,他几乎完全“汉化”了。他写汉诗,穿汉服,用汉人的思维思考问题。
但他始终忘不了自己的血统。他的血管里,流淌着冒顿单于的野性。他回到匈奴部落后,对族人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大禹出于西戎,文王生于东夷。帝王兴起,何常之有!”
这话翻译过来就是:谁规定只有汉人才能当皇帝?只要有本事,谁都可以。
统一五部:用“汉族旗号”团结匈奴
刘渊回到并州后,发现匈奴五部(左、右、南、北、中)四分五裂,各部落一盘散沙。有的效忠西晋,有的观望,有的甚至互相仇杀。
怎么才能把这些人团结起来?靠血统?匈奴人内部支系复杂,谁也不服谁。靠武力?他当时只有几千人,连一个郡都打不下来。
刘渊想了一个奇招:他打出了“汉”的旗号。
他声称自己是刘邦的后代——匈奴单于曾与汉朝公主和亲,按照汉人的辈分推算,他确实算刘邦的“外孙后代”。他祭拜汉高祖、汉文帝、汉武帝,宣称自己要“继承汉朝正统”。
这一招,聪明到令人拍案叫绝。
为什么?因为当时的北方汉人,对西晋朝廷早已失望透顶。八王之乱打了这么多年,赋税越来越重,征兵越来越狠,老百姓活不下去了。如果刘渊说“我是匈奴人,来杀汉人的”,汉人百姓肯定跟他拼命。但他说“我是汉朝正统,要复兴汉室”——汉人百姓就会想:这人也许比司马家强一点?
对匈奴各部来说,这面“汉”旗也是最好的粘合剂。你属于哪个部落不重要,你是左贤王的后代还是右谷蠡王的后代也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都是“大汉”的子民,都要跟着“汉王”打天下。
短短几个月,匈奴五部陆续归附。左部、右部、南部、北部、中部的首领们,纷纷带着自己的人马来到左国城,尊刘渊为大单于。一个统一的匈奴政权,就这样在并州大地上诞生了。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西晋朝廷不是没有看到这个危险。
早在西晋建立之初,就有大臣提出过“徙戎论”,主张把内迁的匈奴、鲜卑、羌、氐等少数民族全部迁回塞外。郭钦、江统等人上书,说这些少数民族“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留在中原迟早是祸害。
司马炎没有采纳。不是因为他仁慈,而是因为他没办法——内迁的少数民族已经成了西晋社会的一部分,赶不走,也杀不完。
事实证明,“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句话,只说对了一半。刘渊确实反了,但他的“异心”是被逼出来的。他在洛阳当了十几年人质,亲眼目睹了西晋门阀士族的腐朽和无能。他比大多数汉人更了解汉文化,也比大多数汉人更清楚,这个朝廷已经烂透了。
换作一个汉人,站在刘渊的位置上,也会反。这不是民族问题,是阶级问题——当一个朝廷让所有人都活不下去的时候,不管你是匈奴人还是汉人,都会拿起刀。
打开潘多拉魔盒的人
刘渊起兵后,迅速攻占了并州大部。他的儿子刘聪、侄子刘曜,一个比一个能打。公元311年,刘聪攻陷洛阳,俘虏晋怀帝;公元316年,刘曜攻陷长安,俘虏晋愍帝。西晋,这个司马家族三代人苦心经营的帝国,彻底覆灭。
刘渊死后被追谥为“光文皇帝”,庙号高祖。他建立的“汉赵”政权(史称前赵),成了十六国时期第一个由少数民族建立的国家。
从某种意义上说,刘渊是“五胡十六国”的开创者。在他之后,鲜卑人、羯人、氐人、羌人纷纷效仿,在北方大地上先后建立了十几个政权。汉人政权退守江南,中国进入长达两百多年的南北分裂时代。
刘渊统一匈奴、起兵反晋的故事,最让人感慨的不是他的军事才能,而是他的身份困境。他是一个汉化的匈奴人,他的谋士大部分是汉人,他打着“复兴汉室”的旗号,却要推翻一个自称“继承汉朝”的政权。他是“非我族类”,却比大多数“我族类”更懂这个“我”字意味着什么。
历史从不按血统出牌。它只认一样东西——谁有能力终结旧秩序,谁有魄力开创新时代。刘渊做到了,不管后人如何评价他,他都在历史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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