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你这种人,做到退休也就这样了。」

主任指着我工牌说这句话的时候,全车间三十八个人都在。我没吱声,把手里的螺丝拧完,放下工具。

三年了,我一直是这个车间最不起眼的临时工——最差的班次,最重的活,最少的奖金。所有人都以为我是真的扶不上墙。

直到总部考察组来的那天早上,主任在走廊堵住我,压低声音说:「待会儿领导问话,你少开口。」

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01

3号流水线的灯是冷白色的,照得人脸没有血色。

我坐在检测工位上,左手拿零件,右手转,转到第三圈的时候停一下,用拇指肚压一下螺纹根部。

这个动作我做了三年,每天大概做四百次。

正常人要用游标卡尺量,我不用。公差0.02毫米,手上能感觉到。不是什么天赋,就是做多了。

工牌挂在胸口,白底蓝字,名字下面有个小小的「T」,代表临时工。厂里正式工的牌子是绿底,没有那个字母。

我叫李建平,四十三岁,进这个厂之前在国营零件厂干了十八年,后来厂子黄了,我跟着一起出来。

妻子叫刘秀芬,住在市立医院的肿瘤科,已经住了两年零四个月。每个月的药费和床位费加在一起,大概是我工资的一点七倍。

我没有跟车间里的人说过这些。

早班七点开始,我六点四十五到,把工位收拾好,工具按顺序摆放,然后坐下来等线启动。

旁边的老陈比我早五分钟到,每天早上他都要在工位上放一个从食堂带来的茶叶蛋。他不吃,就放着,说是图个热乎气。

那天他把茶叶蛋放好,回头看了我一眼,说:「昨天魏主任又去财务那边了,你知道不?」

我说不知道。

老陈把嘴巴抿了抿,没再说话。

线启动了,传送带开始动,第一批毛坯件过来。我拿起来,开始转。

我知道老陈想说什么。魏建国每次去财务,出来的结果就是我的绩效表上多一个扣分项。这件事已经发生过四次了,第五次大概也不会远。

我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

零件一个一个过来,我一个一个转,左手、右手、拇指压,放进合格框。

这一天就这样开始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2

魏建国是3号线和4号线的车间主任,四十八岁,在这个厂干了二十年,从操作工一路升上来的。

他第一次找我麻烦是在我进厂后的第三个月。

那天他走过我工位,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我手里的零件,说:「你这个检测动作不规范。」

我把零件放下,说:「哪里不规范?」

他说:「手势,应该是四指持件,你用的是三指。」

我说:「操作手册上没有规定持件手指数。」

他说:「我说不规范就不规范。」

然后他走了。

我回头把操作手册从抽屉里翻出来,从第一页看到最后一页,确认里面没有持件手指数的规定,然后把手册放回去,继续干活。

那个月我的绩效表上出现了第一个扣分项:操作姿势不规范,扣十五分,折合奖金四十五块。

我拿着绩效表去找魏建国。

他办公室的门开着,他坐在里面看手机。我站在门口,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

我说:「主任,我想问一下这个扣分项的依据。」

他没有抬头,说:「依据就是我看到的。」

我说:「操作手册上没有这条规定。」

他把手机放下,看着我,说:「李建平,你是新来的,有些事情你不懂,厂里的规矩不是全写在手册上的。」

我没再说话,把绩效表折起来,放进口袋,出去了。

从那以后,我开始把每一张绩效表、每一份扣款通知、每一次班次调整的书面记录都留着,放在宿舍床底下的一个鞋盒里。

我没有告诉任何人。

03

扣奖金这件事,在第四个月又发生了一次。

这次的理由是「工位卫生不达标」。

那天早班结束,魏建国带着一个年轻的文员走进来,拿着本子在各工位转。到我这里,他停下来,用手指划过工作台侧面,然后让文员记下来。

我当时在工位上,亲眼看他做这件事。

我说:「主任,我每天下班前都清洁工位的。」

他说:「清洁不到位。」

我说:「标准是什么?」

他说:「标准是我说到位就到位。」

文员低着头记,没有看我。

这次扣了八十。

老陈散班的时候在更衣室等我,说:「建平,你别老去找他,没用的,他认准你了。」

我说:「我只是想知道依据。」

老陈叹了口气,说:「你这个人,唉。」

我换好衣服,去医院,把这个月剩下的钱数了一遍,给刘秀芬买了她喜欢的那种橘子。

刘秀芬看见橘子,问我:「这个贵不贵?」

我说:「不贵。」

她没再问,慢慢剥开一个,吃了两瓣,说味道还行。

我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看着她吃,没有说话。

04

夜班是从下午四点到半夜十二点。

3号线的夜班一直是轮换的,每个人每个月排两到三次。我进厂第八个月,班次表出来,我的名字后面全是夜班标记,一共十六天。

那个月整个车间只有我是这个排法。

老陈拿着班次表来找我,说:「你看看这个。」

我看了,把表还给他。

他说:「你要不要去跟魏主任说一声?」

我说:「不用。」

夜班的车间噪音比白班大,因为白天有些设备是半负荷运转,晚上全开。3号线的铆接机一响,整排工位都在震。

我在震动里检测零件,用手感抵消噪音带来的干扰。

夜班的灯比白班更亮,白色的光打下来,人影都是短的。

我一个人在工位上坐到十二点,收拾好,走出去,骑车回宿舍。

路上经过市立医院,灯还亮着。我在路边停了一会儿,然后骑走了。

那个月我的夜班良品率是97.3%,是3号线历史夜班最高记录。

魏建国把夜班数据从月度汇总里单独剥出来,说夜班良品率参考意义有限,不纳入组平均。

我没有说话。

鞋盒里又多了一张文件。

05

季度总结会是在2号仓库开的,那里地方大,全车间三十八个人都能站下。

魏建国站在前面,手里拿着一张打印的绩效排名表。

他从第一名念到最后一名,每念一个名字,那个人站起来,他说几句,那个人坐下。

念到最后,他说:「最后一名,李建平。」

我站起来。

他看了我一眼,说:「李建平,你知道你问题在哪吗?」

我刚要开口,他摆了摆手,说:「算了,说了你也不懂。有些人就是这样,烂泥扶不上墙,做到退休也就这样了。」

三十八个人,没有一个出声。

靠近门口的张姐低下了头。老陈侧过脸,看着墙。

我站了大概三秒,然后坐下,把手边的记录本翻到新一页,拿起笔。

会还在开,魏建国开始讲下个季度的生产计划。我把笔放在本子上,没有写任何东西。

散会以后,老陈拉住我,把其他人都走光了,才开口。

他说:「建平,我跟你说句真心话,你就别撑了。你在这里干下去也没有出头的日子,换个地方吧,凭你的手艺,去哪儿都比这里强。」

我摇了摇头。

老陈以为我是为了钱,叹了口气,说:「你家里的事我知道,难,但也不能这么耗下去。」

我没有解释。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走了。

我在仓库里站了一会儿,外面的光从卷帘门的缝隙里透进来,打在地上是一条一条的。

手机震了,是刘秀芬发来的消息,问今天怎么样。

我回了两个字:还好。

06

总部来考察的消息是一个周一早上宣布的。

厂部的通知贴在公告栏上,说总部考察组将于下周四、周五莅临视察,各部门做好准备工作。

魏建国当天下午就召集了全组开会。

他站在会议室前面,把一张任务分配表拍在桌子上,说:「这次考察是大事,谁要是出了纰漏,别怪我不客气。」

他念了一遍分配:4号线的刘师傅负责演示新工艺流程,张姐负责接待引导,老陈负责台账展示。

念完一圈,没有我的名字。

他最后说:「其他人正常生产,不要在领导面前乱说话。」

散会的时候,他叫住了我。

等其他人都出去,他说:「你就按正常的干,别的事不用你管。」

我说:「好。」

他又说了一句:「考察的时候,领导要是问起你,你就说一切都挺好的,别的不用多说。」

我应了一声,出去了。

那天晚上我在宿舍把鞋盒从床底下拖出来,把里面的文件按时间顺序重新整理了一遍。

扣款通知,班次调整单,绩效表,一共三十七张纸。

我把它们重新摞好,放回盒子里,推回床底。

07

考察组来之前的最后一个工作日,是周三。

下午快下班的时候,我在走廊换鞋,准备去医院。

魏建国从侧门出来,四周没有旁人。

他走过来,站在我面前,声音压得很低,说:「明天考察,你就正常干活,领导要是问你,你就说一切都好,别的少说。」

我系好鞋带,站起来,看了他一眼。

他又说:「你明白我意思吧?」

我说:「明白。」

然后我转身走了。

走廊里只有我的脚步声,魏建国站在原地,我没有回头,但我知道他在看着我的背影。

我出了厂门,骑上车,往医院方向去。

路上风有点大,我低着头骑,没有想别的事情。

刘秀芬今天精神好一些,坐起来看了会儿电视。我把带去的饭盒打开,她说不太饿,喝了几口汤。

我把饭盒放在床头柜上,坐在旁边,陪她看了一会儿电视,不知道在演什么,看了也没记住。

快九点的时候,我跟她说该走了。

她点头,说:「明天来不来?」

我说:「厂里有事,可能晚一点。」

她说:「没事,你忙你的。」

我拎起空饭盒,出了病房。

走廊的灯是黄色的,照得人影子很长。

08

考察组周四早上八点半到厂。

七辆车停在厂门口,走下来十几个人,带队的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西装,头发半白,胸前没有挂牌。

旁边跟着一个年轻的助手,拎着一个黑色文件夹,进车间之前低头看了一眼文件夹里的东西,然后合上。

魏建国穿了一件新的工作服,站在前面引导。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介绍什么都用「我们车间」开头,把数据说得很响。

考察组在1号线停了一会儿,带队的男人问了几个问题,魏建国都抢在工人前面回答。

然后往2号线走,再往3号线走。

我低头干活。

传送带把毛坯件送过来,我一个一个拿起来,转,压,放。

考察组在我工位前两米的地方停了一下,我没有抬头。魏建国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他在说3号线的月度良品率。

然后他们往4号线走了。

我继续干活。

大概过了十分钟,我听见脚步声又折了回来。

这次只有一个人。

我没有抬头,继续手上的动作。

那双鞋停在我工位前面,停下来,没有走。

我抬起头。

是带队的那个男人。

他站在那里,看着我手里的零件,看了大概两秒,然后在我工位前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跟我齐平。

他开口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