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端着那碗小米粥,手抖得厉害。
不是怕烫,是腰疼得撑不住。
美琳站在厨房门口,看了我一眼,没接碗,先皱了皱眉。
她说:“妈,你手咋抖成这样?”我把粥放在桌上,用围裙擦了擦手。
“没事,累着了。”美琳哦了一声,转身去抱孩子。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老树皮似的,青筋凸起。
这双手,能种地、能喂猪、能一天做五顿饭不带歇的。
可就在刚才,连个碗都端不稳了。
我忽然想起昨天丁立芬说的那句话。
她说:“亲家母,你太能干了。能干的人,在这个家里是最不值钱的。”
01
我是三月二十八号那天到的县城。
美琳提前一个星期就打电话催了,说孩子闹得厉害,她一个人实在撑不住。
我当晚就收拾了行李,把家里的鸡全托付给隔壁刘婶,带了两千块钱,还有攒了大半年的土鸡蛋。
我上了去县城的班车,邻座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姐,烫着卷发,手上戴着个金镯子。她看我拎着鸡蛋,笑着问:“去女儿家享福啊?”
我笑了笑,没说话。
两个小时后到了县城站,美琳抱着孩子在出口等我。
一个多月没见面,她瘦了不少,眼圈发黑,头发随便扎了一把。
我接过孩子,正想问她最近咋样,她张口就说:“咋这么晚?哭了一下午了,我手都快断了。”
孩子到我怀里,反倒安静了。胖乎乎的小手抓着我衣领,嘴里哼哼唧唧的。
美琳松了一口气:“还是你好使。”
这话听着像夸我,可我心里一硌。我把孩子抱紧了些,跟着她往家走。
美琳家在县城边上,一个老旧小区,六楼没电梯。
我拎着鸡蛋,抱着孩子,一步步往上挪。
爬到四楼的时候腰有点酸,我停下来喘口气。
美琳在前面喊:“妈,快点,俊民等着吃饭呢。”
我咬咬牙,又往上爬。
她家里不大,两室一厅,家具挺全,就是乱。
冰箱上贴满了外卖单,茶几上堆着空的奶粉罐。
我放下东西四下一看,厨房灶台上搁着一口黑锅,锅沿上全是干掉的油渍。
美琳把孩子往我怀里一塞:“妈你先抱着,我去收拾一下。”
宋俊民从卧室出来了,穿了件灰色T恤,头发梳得油光水滑。他冲我笑了笑:“妈来了?辛苦了。”
我说不辛苦。
他看了看我手上的鸡蛋:“这鸡蛋土不土?现在市面上假的多。”
我连忙说:“自己家鸡下的,你放心。”
他没再说什么,又回了卧室。我听见他在打电话,好像是跟生意上的朋友约饭局。
那天晚上,美琳给我安排住处。她说:“妈,家里就两间房,我跟俊民睡主卧,次卧堆着东西,你先在沙发上凑合一夜。”
我说行。
晚上十一点多,孩子终于睡了。
美琳打着哈欠进了卧室,门咔嗒一声关上了。
走廊的灯也被她关了。
我一个人躺在沙发上,沙发太软,翻个身就能听见弹簧嘎吱响。
我看着天花板,闻着屋子里陌生的气味,怎么也睡不着。
我摸了摸藏在枕头底下那两千块钱,心里安慰自己:忍耐,都是为了女儿。
02
在美琳家待了三天,我就把日子过得跟流水似的。
每天五点半起床,熬粥、蒸包子、热牛奶。
美琳和宋俊民九点多才起来,吃完早饭往沙发上一瘫,一个玩手机一个看电视。
我收拾碗筷、洗衣服、拖地、哄孩子。
孩子白天睡觉,晚上闹腾,一哭就是一两个小时。
我整夜整夜地抱着他,在客厅里来回踱步,唱那些老掉牙的摇篮曲。
有一回半夜,我实在太困了,抱着孩子靠着墙角打盹。
忽然听见门开了,美琳探出头:“妈,你让他哭两声就睡了,老抱着惯出毛病来。”
我说行,可孩子一哭我又忍不住抱起来。
厨房里的活儿更多。
宋俊民嘴刁,吃鱼嫌刺多,吃鸡嫌太柴。
我变着花样做,今天炖排骨,明天清蒸鱼,后天红烧肉。
他们吃完嘴一抹就走了,盘子碗全堆在水池里。
我等他们走了才扒拉几口剩饭,有时候菜不够了,就泡点开水就咸菜吃。
第四天上,隔壁的丁立芬来了。她是宋俊民的亲妈,就住在隔壁单元。
丁立芬一进门就扶着腰,嘴里哎呦哎呦地喊:“我这老腰啊,这两天疼得直不起来。”
美琳看了她一眼,语气淡淡的:“妈,你又来了?”
“我来看看亲家母,咋啦?”丁立芬往沙发上一坐,眼睛滴溜溜地打量着我,“亲家母,你来了可好了,美琳总算能松口气了。”
我给她倒了杯水。她接过去,没喝,放在桌上:“你那腰行吗?我瞅你老弯着。”
我说还行。
“那就好。”丁立芬拍了拍我的手,“年轻人就是底子好,像我这样的,啥也干不了。”
我看着她走路带风的身影,心里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那天晚上,宋俊民回来吃饭,看见桌上的菜,皱了下眉:“妈,又是排骨?我妈说吃排骨对血压不好。”
我说那明天换换。
他点点头,忽然说:“对了,我妈说她腰疼,你明天去给她买点膏药吧。”
美琳接话:“妈,你去楼下药房买就行,不远。”
我说好。
吃完饭我去厨房洗碗,听见美琳在客厅跟宋俊民说话。她说:“你妈不是天天喊腰疼吗?咋还能自己去打麻将?”
宋俊民说:“打麻将又不费腰。”
美琳没再吭声。
我站在水池前,看着手上洗洁精的泡沫。泡沫破了一个,又破了一个。我忽然想,我要是也能学会喊疼,是不是就不用洗这么多碗了?
03
半个月下来,我的腰开始疼了。
起初是隐隐的,像有条筋在里头拧着。
我心想不碍事,多干干活就好了。
可后来越来越厉害,弯腰洗衣服的时候,腰跟断了似的,酸疼酸疼的。
我咬着牙继续洗,洗完了直起身,眼前一阵发黑。
那天下午,美琳带着孩子去社区医院打疫苗了。
我一个人在家,拖地拖到一半,腰忽然一软,整个人摔在地上。
我趴了半天才爬起来,扶着腰坐在床边喘气。
晚上美琳回来,看我脸色不对,问:“妈你咋了?”
我说没事,就是有点累。
她低着头翻手机:“那你早点睡吧。”
第二天,我趁着他们都不在家,偷偷去了小区门口那个卫生院。
一个年轻医生看了看我,又让我弯了几次腰,说:“阿姨,你这情况得拍片子,怕是腰椎间盘的问题。”
我问拍片子多少钱。
他说一百多。
我沉默了几秒,说:“那我回去缓缓再看。”
他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我揣着那两千块钱出了卫生院。一百多块,够孩子两罐奶粉了。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没舍得花。
回到家,我又开始洗衣服。洗着洗着,眼泪不知道咋的就掉下来了。
那段时间,美琳和宋俊民也感觉到了什么。
有一次我蹲着捡玩具,站起来的时候“哎呦”了一声。
宋俊民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又低下头看手机。
美琳抱着孩子,问:“妈你真没事?”
我说真没事。
可我从她眼里看得出来,她不是怕我病了,她是怕我倒下了没人干活。
那天傍晚,我下楼倒垃圾,碰见丁立芬在楼下跟人唠嗑。她看见我,热情地招呼我过去坐。我坐下来,她递给我一把瓜子。
“亲家母,这几天累了吧?”
她笑了一下,磕了颗瓜子:“跟你说句实话,你别不爱听。”
我看着她。
“你呀,太实诚了。”丁立芬压低声音,“这年头,能干是福,也是祸。你越能干,他们越觉得你该干。等你哪天干不动了,他们就嫌你碍事了。”
我握着那把瓜子,一个都没磕。
“我年轻时候也跟你一样。”丁立芬叹了口气,“给儿子当牛做马,干到腰都直不起来。后来我琢磨明白了,这家里啊,你的位置不是你自己说了算的。是你还有用,才有位置。你没用了,就啥也不是了。”
她说完就走了,留下我一个人坐在楼下。晚风吹过来,我打了个哆嗦。
我忽然想起美琳小时候,才五六岁,生病了,我背着她走了十几里路去镇上打针。
她趴在我背上,小手搂着我脖子,说:“妈妈最好了,我长大了要养妈妈。”
我蹲在楼下,看着自家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眼泪止都止不住。
04
腰疼越来越厉害了。
我连睡觉都睡不好,半夜翻个身都能疼醒。孩子一哭我就得起来抱他,可每次一弯腰,腰就像被人抽了筋似的。
我实在撑不住了。那天吃完饭,我趁美琳和宋俊民都在,把检查单拿出来放在桌上。
我说:“我去卫生院看了看,医生说可能是腰椎间盘突出,让拍片子确诊。”
美琳接过单子看了两眼,眉头皱了起来。宋俊民也凑过来看了一眼,没说话,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
“妈,你咋不早说呢?”美琳把单子放在桌上,“这段时间你也够辛苦的。”
我说没事,休息两天就好了。
美琳点点头:“那你多休息吧。”
可第二天,锅碗瓢盆还是我洗。孩子哭了我还是爬起来哄。午饭还是我做。
那天下午,宋俊民破天荒早回来了。
他进门招呼也不打,径直走到厨房,看见我在切菜,忽然说了一句:“妈,你要是不舒服,就先回老家歇着吧,别硬撑。”
我切菜的手停了一下。
“城里看病贵,老家的医生你熟,回去看看也方便。”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眼睛盯着手机。风轻云淡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没接话,继续切菜。刀磕在砧板上,咚咚响。
晚上吃完饭,美琳把孩子给我,说带出去走走。我抱着孩子下了楼,在小区里走了两圈。孩子睡着了,小脸贴在我胸口,暖烘烘的。
我坐在花坛边上,看着远处的高楼大厦,灯火通明。
我忽然想起老家那间老屋。
那屋子三间,一间堂屋,一间卧房,一间灶房。
堂屋的墙上挂着我老伴的照片。
院子里种着两棵枣树,每年秋天结得满树都是。
鸡笼里的老母鸡,一共九只还是十只,我想不起来了。
我来这里快两个月了。两个月,我连自己家的门都没回过一次。
孩子在我怀里动了一下,我赶紧拍拍他。他哼哼了两声,又睡了。
我低头看着他,心里想:我闺女小时候也是这样的。
抱着她,闻着她的奶香味,啥苦都不叫苦。
可现在我闺女也有闺女了,她怀里抱的,是她自己的孩子。
我呢?
我怀里啥也没有了。
我抱着孩子回了家。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里面美琳和宋俊民在说话。我没推门,站在走廊里,听了一会儿。
“你妈啥时候走?”宋俊民的声音。
“她说要走也得等孩子大点吧。”
“等到啥时候?三个月?半年?家里就这么大地方,她睡沙发,孩子也没地方爬。”
“那你说咋办嘛?”
“让她回去呗。又不是不让她来了。”
美琳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明天跟她说。”
门把手转了一下,我赶紧退了两步。美琳开门出来,看见我站在走廊,愣了一下。
“妈,你回来了?”
我说嗯。
她没看我,低着脑袋从我身边走过去,进了房间。
那天晚上,我躺在沙发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腰疼、心里也疼。我摸了摸枕头底下那两千块钱,还剩下千把块。
我想,我该走了。
05
第二天一早,美琳还没开口,我先说了。
吃早饭的时候,我端着碗,说:“美琳,我腰实在疼得不行了,我想回去看看。”
美琳筷子停在半空中,看着我。她脸上没有我想象中的意外,反而像是松了口气。
“那行,你回去看看也好。”
宋俊民接话:“车票要不要我帮忙买?”
我说不用,我自己买。
吃完饭,我收拾东西。
其实也没啥好收拾的,几件衣服,一个小包。
我来的时候带了一大包东西,土鸡蛋、老母鸡、晒好的干菜。
两个月用完了,啥也不剩。
厨房里还有半锅排骨汤,是我昨天炖的。我看了看,想把汤倒了,想了想,还是盛了一碗。
“美琳,汤在锅里,你留着喝。”
美琳抱着孩子在客厅里,头也没抬:“嗯,你放那吧。”
我把包背起来,站在门口看了她一眼。孩子在她怀里睡着了,她的脸埋在孩子的头发里,看不清表情。
“妈走了。”
她这才抬头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路上慢点。”
我出了门,慢慢走下楼梯。
走到三楼的时候,听见楼上有开门的声音。美琳追出来了,站在楼梯口喊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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