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州的山,是不讲道理的。
它不给你平地,不给你缓坡,不给你抬头看天的余地。你翻过一座,以为到头了,下一座更高。山外面,还是山。
可贵州人偏偏在这皱褶里活出了自己的章法。他们在山腰上开梯田,一层一层往上叠,从江的加榜梯田,春季注水如银镜,夏季青葱如绿浪,秋季金黄如油画,冬季云雾缭绕如仙境,被誉为“大地的指纹”。
侗寨的鼓楼下,侗家儿女张口就是无指挥、无伴奏的多声部和声,如山泉流淌,那是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入非遗名录的侗族大歌。侗族人说:“饭养身,歌养心。”歌声就是生活本身。
下司古镇。视觉中国 图
下司古镇的清水江,也这样安静地流了六百年。当年商船云集,人称“小上海”;如今会馆老了,阳明书院还在,江边的石板路走得发亮。偶尔有下司犬慢悠悠地走过,一身白毛,像会移动的雪。
长桌宴上,苗家姑娘手持酒壶层层相叠,米酒如溪流般从高处流入客人口中,“高山流水”的情意,酒越流越长,心越贴越近。
贵州人不只是学会了和山相处,还让山让了让步。世界前100名的高桥,贵州占了50多座。没有平原的省份,用3万多座桥,把自己从“千沟万壑”变成了“高速平原”。
如果你问贵州人,他们不觉得自己活得有多诗意。他们只是在梯田上种稻,在云海里醒来,在鼓楼下唱歌,在乡村泥泞的球场上奔跑,70多岁的老太太,照样穿着盛装走T台。
一半是山水,写满了贵州人面对自然的艰难与倔强;另一半是诗意自在,是这片土地和这里的人自己长出来的韵律。
贵州西江千户苗寨。视觉中国 图
素颜贵州,没有滤镜
在凯里苗侗风情园,一条依山而建的风雨长廊,每周五到周日晚上会变成乡村T台。走秀的不是专业模特,可能是隔壁餐馆的老板娘,可能是刚从地里回来的奶奶,也可能是还在上小学的孩子。她们穿着自己缝制的苗族服饰,头戴沉甸甸的银饰,手里可能还攥着刚从菜园摘的草药。
这是“贵州村T”,全称“贵州省和美乡村非遗民族服装T台秀”。它的诞生,有一个很朴素的故事。
“贵州村T”现场,身穿民族服饰的嬢嬢们自信又从容。澎湃新闻记者 王珏玮 摄
2024年7月,苗族设计师古阿新在凯里苗侗风情园发起村T。在此之前,他曾带着年迈的母亲远赴海外宣传苗绣。有一次,母子俩差点走散。母亲感慨道:“世界太大了,我们走不完。不如让世界来看我们吧。”
于是,这个完全属于老百姓的公益秀场诞生了。没有专业模特,没有华丽高定,登场的都是盛装的村民。扛犁耙的老爷爷、背孙女的绣娘,用最质朴的“山步”,走出了属于自己的舞台。
贵州村T妈妈艺术团的负责人杨小兰,至今记得第一次看到招募信息的情景。“当时我在山上干活,下来就看到这里在招演员,只有几天就要开业了。希望有民族服装、热爱民族文化的都来报名。”她回家就报了名。
4月15日,杨小兰回忆第一期走秀:“音响是借歌舞团的,连灯光都没有。但来的人多得超出想象。妈妈们把压箱底的服饰翻出来,你穿我也穿,就是单纯地想展示自己。一传十,十传百,活动就这么办起来了。”
杨小兰说,真正让村T被更多人看见的,不是华丽的舞台,而是一些再普通不过的故事。
2025年3月,村T带45个孩子去参加国际时装周。队伍里有一个爷爷,把孙女扛在肩头走上T台。孙女问:“我太矮了,人家看不见我怎么办?”爷爷说:“那你就站到我的背上来,整个世界就看见你了。”孙女又问:“天上的外婆能看见我吗?”爷爷说:“能,能。”杨小兰说,这是村T最出圈的故事,源自真实生活,“那一分钟触动了很多人。”
杨小兰和“网红奶奶”李奶奶和潘奶奶。澎湃新闻记者 王珏玮 摄
还有一对“姐妹花”,80岁左右的李奶奶和潘奶奶,牵着手走了一辈子。她们从十二三岁起就跟着妈妈学刺绣,从外婆、妈妈手里接过针线,绣了一辈子。李奶奶30岁那年第一次去北京唱歌,唱的是苗歌。后来她去了美国纽约、日本、上海、澳门,走到哪里都背着自己绣的苗衣。“要为我们贵州的苗家文化做宣传,是开心的。”李奶奶告诉澎湃新闻。潘奶奶也走过很多地方,背着自己绣的绣品到处展示。在村T,她们成了“网红奶奶”。
村T也悄悄改变着当地人的生活。
在村T附近开酸汤鱼店的老板娘余春艳,是云南人,嫁到凯里已经十多年。她是汉族,但早已把自己当成了“苗家妹子”。她自己缝制苗衣,会讲简单的苗话。同事家有喜事、过苗年,她都穿着民族服饰一起去热闹。问她为什么这么融入,她说:“身在其中不觉得它有多美,出去读书再回来,就觉得我们这个东西真的很美。”
她的店开了七八年。村T火了以后,游客慕名而来,单店旺季一天营业额能达到5万元。忙不过来时,她就去村寨里请阿姨帮忙,阿姨一天能挣150到200块钱。“他们开心,我们也轻松。”
贵州村BA比赛。视觉中国 图
村T没有专业模特,村BA奖品是一头牛,下司古镇没有被统一改造。在所有旅游城市都在拼命“出片”“出圈”的时候,贵州用“不修图”的方式赢了。
这大概就是贵州的吸引力,它不迎合谁,只是把自己原本的生活过成诗。
活在自己的节奏里
近日,澎湃新闻《光影里的贵州》文化漫游活动走进都匀、凯里、毕节化屋村等。记者随学者、编剧一起,感受当地人生活的日常。
“在贵州,时空是自由的。”编剧饶俊告诉澎湃新闻(www.thepaper.cn)。他解释,这种自由并非物理意义上的,而是一种感受:“我到了这里以后,那些工作真的就丢开了。这个环境会让你慢下来。”
贵州少数民族村寨。 视觉中国 图
饶俊是贵州人,他在上海生活了近二十年,写小说、写剧本,却发现自己“没办法书写城市”。一落笔,写的还是贵州。他有个习惯:写稿时在旁边煮一壶白茶。“不需要一直照看,煮一壶放在那里,需要的时候喝一口。我在房间里面走,一边工作一边走,我喜欢这种既工作又放松的状态。”
他表示,贵州文旅火了之后,常有朋友问他:能不能在贵州找一个山清水秀的小院,去那边固定地休假?“包括我自己也在动这个心思。”他说,“在文学里面,我觉得时空是自由的,完全自由的,而贵州,给了我这种自由的现实版。”
在很多人看来,贵州吸引人的不只是慢下来的节奏,更在于它提供了一种区别于“打卡式旅游”的深度体验。旅游就是到点打卡,乘大巴、跟团,用相机代替眼睛,最经济、最高效。而旅行不同,它让你看到不同的、你没想到或没体验过的东西,甚至会挑战你的价值观。
在凯里村T的后台,这种“不同”处处可见。没有统一的身高和台步要求,七八十岁的嬢嬢穿着盛装走上去,手里还攥着刚从地里拔出来的农作物。问她们怎么走,回答很简单:“你想怎么走,就怎么走。”她们没有扭曲自己去迎合外人,不用像城市里的超模那样,也照样受欢迎。
这正是贵州人骨子里不随波逐流的劲儿。有人把它概括为一个字:“轴”。这不是贬义。他们不会因为外面多大的变化就改变自己的节奏。只有保持这种“轴”,才能让外面进来的人跟着他们走,而不是他们去跟外面的节奏。
舞动的苗族少女。 视觉中国 图
这种生活状态,像极了“桃花源”,不是与世隔绝,而是主动选择的一种活法。而这,或许正是贵州最动人的地方:它不追赶外面的节奏,只是安安静静地过自己的日子。城里人来了,看见了,便再也忘不掉。
“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你装饰了别人的梦。”贵州的山水与日常,装饰了远方的想象;而远方人的到来,也让这片土地被重新看见。
澎湃新闻资深记者 丁珏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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