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视剧《主角》里,刘浩存饰演的易青娥一开口,那调子硬得像把刀子,直往心窝子里捅。

很多人追这部剧,追的是一个人如何熬成“角儿”。但鲜有人知,易青娥吼出的那一声秦腔里,藏着两千五百年的家国

那不是戏,是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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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腔的根,扎在《诗经》的《秦风》里。“岂曰无衣,与子同袍”……那是秦地士卒出征前互相砥砺的战歌。你细品,秦腔那股子“吼”劲儿,三千年前就有了。

秦腔成形于秦。西周时期,岐山、凤翔一带的庶民便在田间地头击缶而歌。后来秦人先祖东迁,把这股腔调从甘肃天水带到了关中。

彼时不叫秦腔,而名“击缶而歌”,说白了就是敲着瓦盆唱,粗砺得很。但正是这份粗砺,才是真东西。

到了唐代,长安成为国际都会,秦腔也随之登堂入室。李世民祖籍天水,其父李渊亦生于斯地,这父子二人对秦腔有着天然的亲近。据传唐宫中常有秦腔演唱,那调子一吼出来,满朝文武的血都热了三分。

秦腔在历史上留下过多个名字,每一个都透着一股野性:梆子腔、桄桄子、乱弹

梆子腔”因以枣木梆子击节而得名,“桄桄”则是敲击之声的拟态。而“乱弹”一词最有意趣,它与昆曲那种雅致的格调针锋相对,不循规矩,但求痛快。

清代学者李调元在《剧话》中记载:“俗传钱氏缀百裘外集,有秦腔。始于陕西,以梆为板,月琴应之……俗呼梆子腔,蜀谓之乱弹。”

由此可知,秦腔在文人雅士眼中是何等“不正统”。可老百姓偏偏爱它,爱得死去活来。

作家贾平凹说过一句极扎心的话:“听了秦腔,肉酒不香。”他还说,西北农民是世上最苦焦的人,生时落在黄土坑上,死了被埋在黄土堆下,秦腔是他们大苦中的大乐。

这话说到了根上,秦腔不是拿来“欣赏”的,是拿来“活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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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腔有两大声腔系统:苦音与欢音。流传至今的数百个唱段中,苦音占了百分之九十以上。这是巧合吗?不是。

有论者将此归结为“悲剧英雄主义”。说白了就是:秦腔唱的从来不是风花雪月,而是人如何在绝境中扛着命往前走。

《周仁回府》里的悔路、《五典坡》里的别窑、《窦娥冤》里的杀场……哪一出不是把人逼到墙角,再让他在墙角吼出那一嗓子?

讲一段真事。

1937年,抗战爆发。西安有座易俗社,1912年由一批知识分子创办,宗旨仅四字:“移风易俗”。

这群人不简单,他们觉得秦腔不能囿于才子佳人,须得唱出家国天下。

那年,易俗社艺人远赴北平,连演二十天《还我河山》。台下观众热血沸腾,台上演员吼得嗓子出血。然未及数日,七七事变骤起,剧场被炸为废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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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猜这些艺人怎么了?

怀里揣着十个馍,躲进防空洞,接着唱。

这不是传说,是史实。他们不怕死吗?怕。但在他们心里,有比命更大的东西。那一嗓子吼的,是中国人的骨气。

鲁迅先生1924年到西安讲学,专程去易俗社连看了五天戏。《双锦衣》前后本、《大孝传》全本,他看得津津有味。临行前,先生挥毫题了四个字——“古调独弹”

这个“独”字用得太好。秦腔的悲怆、苍凉、硬气,全国独一份。鲁迅还把讲学所得的五十块大洋悉数捐给易俗社。那年代,五十块大洋不是小数目。

有人说鲁迅是浙江人,怎么听得懂陕西话?这话问得外行。鲁迅听的不是词,是魂。他在秦腔里听到了汉唐的雄风,听到了中国人该有的血性。后来他对萧军说,他讨厌江南那种软绵绵的调调,男人就该有男人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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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腔不好唱。是当真不好唱。

陈彦在《主角》原著里写过一个细节,令人过目不忘:老艺人苟存忠,为演《游西湖》里的“吹火”,一口气连吹八十一口烈火,最后瘫在太师椅上,再没起来。他不是在表演,他是在拿命烧。

这就是秦腔艺人。台上是戏,台下是命,分不开。

再说一位,马友仙。今已八十有余,七岁丧父,八岁考入咸阳大众剧团。

彼时学戏之苦,非常人能想象:天不亮便爬起来练功,压腿下腰疼得眼泪打转也不敢停。

下乡演出住马厩、睡庙台,冬天麦草铺地便是床,雪花飘到脸上,冻得通红,照唱不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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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十岁登台演《柜中缘》,个子太小够不着柜子,师傅把她托上去。

十六岁凭一出《断桥》震惊四座,后来形成了自己的“马派”唱腔:将西洋歌剧的科学发声法融入秦腔,既保留了那股苍劲,又平添了几分甜润。

有人说她“改良”了秦腔。她说不是改良,是想让秦腔活下去。

这就是秦腔人的倔。

2006年,秦腔被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但“非遗”二字,听着总像进了博物馆。

真正的秦腔,不在名录里,在那些老艺人的骨头缝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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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嫌秦腔土,嫌它嗓门太大,不够“雅”。

我想说的是,它从秦始皇统一六国之前就是这个调,两千五百年没变过。

你觉得它土?可它恰恰是从这片“土”里长出来的。黄土高原的风沙有多大,它的嗓门就有多大。西北人的日子有多苦,它的调子就有多悲。

不是戏台需要秦腔。是中国人需要这口提了二十五世纪的气。

贾平凹说,秦腔和西凤酒、长线辣子、牛羊肉泡馍一样,是西北人生存的五要素之一

我以为,他的说法还不够,秦腔不只是西北人的,它是每一个在绝境里不肯低头的中国人的精神图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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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主角》里的易青娥,从放羊娃到烧火丫头再到“角儿”,被人踩过、被人害过、被人抢过角色。可她就是不认命。她站上舞台那一嗓子吼出来,你就知道,她赢了。

那不是易青娥在吼,是两千五百年里每一个不肯跪着活的中国人在吼。

所以,别再问秦腔唱的是什么了。

它唱的是命。是中国人扛着命走路的声响。

你听,它还在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