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有效抵御外敌,北宋选择“种”出一道城墙,这样的防线到底实际作用有多大?
1072年盛夏,赵宋王朝在汴京的石阶上展开一次不同寻常的边务奏对。面对神宗的询问,兵部侍郎赵忠政抬头答道:“河朔平野无遮,若不另辟阻绝,骑军随时可至。”殿中大臣低声议论,有人反问:“难道真要靠树木挡马?”一句话,道破此策的出奇与无奈。
河北平原向来多河少山。巨马河、易水、滹沱河纵横其间,可春秋水浅、隆冬又结冰,成了辽骑挥鞭的天然便道。自936年燕云十六州陷落,北宋的北面失却燕山天险,只能以人工手段来修补缺口。最先被寄望的,是河防;可景德元年契丹劲旅越过冰封的卫河,直扑澶州,鼓声震动数百里,此后朝廷终于确认:单凭水系,拦不住蹄声。
就在这种背景下,真宗把目光移向另一种资源——树。1012年冬,枯黄的关河两岸被急调的河北兵士匆匆犁破。诏令规定:缘边官道左右,各栽榆柳;军城、屯田空隙,尽量补种桑枣;百姓若肯自栽,每十株赏绢一匹。雄州知州李允则最为积极,他把州治仓场后的荒滩全划作“榆林田”。三年后,这里新栽木已高及人肩,远远望去,青黛一片,与黄沙对峙,竟显几分边塞气象。
地方官之间也常较着劲。定州一带土沃水足,李允则派人昼夜点种,百姓说:“带一把铁镐,就怕晌午没坑可挖。”到1016年秋,沿边榆柳据说已逾三百万株。行人策马而入,只容单骑,转瞬被绿影吞没。如此景象,经常让往返互市的辽商啧啧称奇。
然而林带初成,隐忧随之增生。种树不难,护树最难。1066年,雄州新补柳条不到半年,北岸忽起尘嚣。契丹边吏率数十骑突入,将嫩柳砍作柴薪。李中祐据报赶到,喝问:“此何意?”对方却答:“柳生枝密,藏军可伏,吾等先下手为强。”消息传至汴京,礼部照例发文抗议,末了只得四字——“姑付勿问”。边患时常被大局遮掩。
树木也给盗匪以藏身。保州西山脚下,榆林郁合。夏夜,逃卒借林蔽形,出没驿路,劫粮夺马。巡检倍增巡逻,却常被“嗖”地一箭吓退。有人上疏主张砍尽近路林木,另一派则坚持原策,辩称“去木不如练兵”。争执之中,朝廷暂采折中:主干道旁保留八尺林沟,外圈疏伐,以保视距。
神宗即位后,熙宁变法席卷庙堂,边防亦在修订之列。赵忠政再次力言:“东接白洋淀,西连太行阴,榆柳桑枣相间,可织一面活塞。”此时,前期栽树已显经济副产:榆皮可煮胶,桑可养蚕,枣椹充军粮。安抚司顺势推行“树麻并举”,鼓励军户在林下埋种青麻,纺线供甲,边地自给度大增。
当然,林带终究不是长城。辽骑的冲突并未绝迹,偶尔仍有斥候跨河潜入,只是机动性削弱,需要分队伐木清道。双方边民倒有了新的交易——木料、草索甚至野蜂蜜在互市上频繁易手,一条看似军事化的绿色长廊,也意外成为经济走廊。
回望六十年的绿化历程,北宋在平原上“种”出的这堵墙,未能一劳永逸地消解北顾之忧,却确实延缓了敌骑冲锋的速度,也让河北的风沙少了几分肆虐。更重要的,是它提示后人:当山河不在,智巧与耐心同样能生出另一重屏障;只是这面屏障,需要日复一日的修剪、看守与协商,才能保持应有的锋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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