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除夕下午三点,我站在厨房里炸春卷。

油锅滋滋响,春卷皮在热油里翻卷起来,变成金黄色。母亲在旁边切腊肉,刀落在砧板上,一下,又一下,像一座老钟在走。她六十三岁了,切菜的手还是稳的,只是关节比从前粗了些。

「念念,」她头也不抬,「你哥说年夜饭想吃你做的糖醋排骨。」

「好。」

「排骨在冰箱里,你等会儿拿出来化上。」

「好。」

「还有,潇潇——你嫂子——说她今年不吃蒜,你炒菜的时候别放。」

「好。」

三个「好」。像往存钱罐里投硬币,一枚一枚,听不见回音。

我叫陈念,三十八岁,在杭州一所小学当音乐老师。这是我回娘家的第七个除夕。不对——是第八个。从三十一岁离婚那年算起,每一个除夕,我都在这个厨房里度过。炸春卷,做糖醋排骨,洗碗,收拾,然后在深夜独自开车回自己的公寓。

从来没有人留过我。

油锅里的春卷炸好了,我用漏勺捞出来,控油,码进盘子里。十二个,整整齐齐,像十二个金色的问号。

「念念,」母亲忽然停下刀,「你侄子明明的补习费,下个月该交了。」

「多少?」

「三千八。」

「我明天转给你。」

「转给我干什么?直接转给你哥。」她继续切腊肉,「你哥最近压力大,房贷车贷,潇潇又怀了二胎……」

我听着。听了很多年了。

压力大。房贷车贷。潇潇怀了二胎。明明的补习班。明明的兴趣班。明明的学区房。每一个词都是一只手,伸向我的工资卡。从三十一岁到三十八岁,七年。我算过一笔账——不,我不需要算。每一笔都刻在脑子里。

哥哥买房那年,我出了十二万首付。母亲打电话来:「你哥看中一套房,首付差一点。你一个人,开销小,帮帮你哥。」我转了。十二万,是我工作十年攒下的全部积蓄。

后来是明明的学费。私立小学,一年四万。母亲说:「你哥压力大,你是姑姑,帮明明把学费交了。」我交了。不是一年,是三年。

再后来是家电。新房里缺一台双开门冰箱,八千。母亲说:「过年了,你给家里买个新冰箱。」我买了。旧冰箱还能用,但母亲说「过年了」。

然后是嫂子的车。她说上班远,想买辆代步车。母亲说:「你哥要还房贷,你帮潇潇出个首付。」我出了五万。

上个月,哥哥说想换一辆大一点的车,因为潇潇怀二胎了。母亲在家庭群里@我:「念念,你哥换车,你赞助多少?」

我回了两个字:「一万。」

母亲说:「一万少了吧,你一个人又没负担。」

我没回。

现在,我站在除夕下午的厨房里,手上有面粉,围裙上有油渍,耳朵里是母亲的声音:「转给你哥,别转给我。」

春卷在盘子里冒着热气。

门铃响了。

嫂子潇潇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妈!我们到了!」

然后是明明的尖叫:「奶奶!我的红包呢!」

然后是哥哥的声音:「念念呢?糖醋排骨做了没?」

然后是母亲放下菜刀,擦擦手,笑着迎出去的声音:「来了来了,我的乖孙子,奶奶给你包了大红包!」

厨房里只剩下我和油锅。

我把火关小了一点。

「念念!」母亲在客厅喊,「把水果端出来!你哥他们渴了!」

我端起果盘,走进客厅。

哥哥陈建国坐在沙发上,四十二岁,肚子比去年又大了一圈。他正在刷手机,看见我,「嗯」了一声,继续刷。嫂子潇潇靠在另一边,肚子微微隆起,五个月了。她看见我,笑了笑:「念念,糖醋排骨做了吗?明明念叨一路了。」

「还没。排骨在化。」

「那快点啊,孩子饿了。」

明明蹲在茶几前拆红包,拆出厚厚一沓钱,「哇」了一声:「奶奶给了一万!」

一万。

我给哥哥换车赞助的,也是一万。

母亲从厨房端出春卷,招呼明明吃。明明抓了一个,咬了一口,「呸」地吐出来:「烫死了!」

「慢点慢点,」母亲笑着给他擦嘴,「奶奶给你吹吹。」

我站在客厅边上,看着他们。

母亲,哥哥,嫂子,明明。四个人,围着茶几,吃春卷,拆红包,笑。我站在半米之外,像一个走错门的人。

「念念,」母亲头也不抬,「排骨赶紧做,你哥饿了。」

我回到厨房。

糖醋排骨。哥哥最爱吃的。我做了十几年了。先焯水,炒糖色,加醋,小火慢炖。每一个步骤都烂熟于心。糖色炒到琥珀色的时候,客厅传来笑声。明明在表演节目,背了一首《元日》,嫂子在录视频,母亲在鼓掌。

「爆竹声中一岁除……」

我把排骨倒进锅里,糖色吱啦一声,白烟腾起来。

「……春风送暖入屠苏……」

加醋,加糖,加水。盖上锅盖。

「……千门万户曈曈日……」

小火慢炖。四十分钟。

「……总把新桃换旧符。」

掌声。笑声。明明的尖叫声:「爷爷给红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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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红包。他退休金不多,但每年给明明的红包都是五千。给我的?没有。大人不给红包,这是规矩。但我给明明包了三千。不是规矩,是「你是姑姑」。

糖醋排骨炖好了。我端着盘子走出厨房。

「排骨来啦!」嫂子招呼明明,「快谢谢姑姑。」

「谢谢姑姑!」明明头也不抬。

我放下盘子,转身回厨房。还有一条鱼要蒸,还有青菜要炒,还有汤要端。

母亲跟进来。

「念念,」她压低声音,「你嫂子说,她想在市区换一套大一点的房子,四室的,二胎生了住得开。」

「哦。」

「首付差三十万。」她看着我,「你哥压力大……」

「妈,」我关掉抽油烟机,「我没钱了。」

厨房忽然很安静。

「怎么会没钱?」母亲皱起眉头,「你一个人,又没负担,工资也不低……」

「我工资是不低,」我说,「但我出了十二万首付,出了三年学费,出了冰箱钱,出了嫂子车的首付,出了哥换车的赞助,出了明明每一年的红包,出了这个家里过去七年所有的开销。」

我一口气说完。

母亲愣了几秒。

「你这孩子,」她的声音变了,变得硬了,「你算这些干什么?一家人,你算这么清楚干什么?」

一家人。

我算这么清楚干什么。

客厅里,明明在喊:「奶奶!鱼好了没有?我要吃鱼!」

母亲看了我一眼,转身出去:「来了来了!姑姑马上蒸鱼!」

我站在厨房里,打开水龙头,把鱼冲了一遍。水很凉,手很稳。

一家人。

父亲在客厅给明明夹排骨。母亲在给嫂子盛汤。哥哥在看手机。嫂子在拍视频发朋友圈:「除夕夜,一家人整整齐齐。」配图是满桌的菜。我做的菜。每一盘。

七点半,年夜饭吃完。

八点,春晚开始。

九点,洗碗。我洗的。

十点,明明睡着了。嫂子把他抱进客房——那间房本来是储物间,后来收拾出来给明明当「除夕专用卧室」。里面有张儿童床,有明明的玩具,有他专用的枕头和被子。

从来没有人问过我,除夕夜睡哪里。

十一点,哥哥一家回他们自己家。明明没醒,嫂子用毯子裹着他抱上车。母亲站在门口目送,直到车尾灯消失在巷子口。

然后她转过身,看见我还在收拾茶几。

「念念,」她看了看墙上的钟,「十一点了,你该回去了。」

我停下动作。

十一点了。你该回去了。

像过去的每一年。除夕夜,做完年夜饭,洗完碗,收拾完客厅,然后——「你该回去了」。

「妈,」我直起腰,「今晚有雨。」

「有雨就早点走,别等大了。」

「我的意思是,」我说,「有雨,路滑,开车不安全。我能不能住一晚?」

母亲皱了皱眉。

「住哪儿?家里没多余的床。」

「我可以睡沙发。」

「沙发怎么睡人?」她的声音有些不耐烦,「你又不是没有家,开车半小时就到了。早点回去,明天初一,还要过来包饺子。」

我看着她。六十三岁的母亲,头发烫着小卷,穿着我去年给她买的红色羽绒服。她嫌颜色太艳,一直没穿,今天过年才穿上。

「妈,」我说,「每一年除夕,我都想留下来。每一年,你都说家里没多余的床。」

「本来就没什么多余的床——」

「明明那间房,」我打断她,「是储物间改的。里面有一张儿童床。去年我提议改成客房,你说不用。前年我说我可以睡沙发,你说沙发不舒服。大前年我说我可以打地铺,你说地上凉。」

我的声音很平静。

「妈,我不是没地方睡。是你不让我睡。」

客厅里很安静。电视里春晚还在播,一个穿红衣服的歌手在唱《常回家看看》。

「找点空闲,找点时间,领着孩子,常回家看看……」

母亲的脸僵住了。

「陈念,」她的声音沉下来,「你这是在怪我?」

「我没有怪你。我在问你。」

「问我什么?」

「为什么哥哥可以住家里,明明可以住家里,嫂子可以住家里——只有我不可以?」

母亲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了。

说得很慢,像一个老师在教一个听不懂课的学生。

「你是嫁出去的女儿。」

五个字。

嫁出去的女儿。

我离婚七年了。七年前,那个男人出轨,把家里的钱卷走,留下一张离婚协议书。我从那个「家」里搬出来,拖着两个行李箱,站在母亲家门口。母亲开门,看见我,第一句话是:「离婚了?」

第二句话是:「住几天可以,不能长住。邻居会说闲话。」

我住了三天。第四天租好房子,搬走了。

从那以后,每一个除夕,我回来做饭、洗碗、给红包、听母亲说「你哥压力大」。然后深夜离开。

嫁出去的女儿。

可是妈,我已经不是谁家的媳妇了。我是你生的。我姓陈。我站在你的客厅里,做了七年的年夜饭。我还是「嫁出去的女儿」。

「妈,」我说,「我离婚七年了。」

「离婚了也是嫁过的。」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硬,「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不能在家过年。这是规矩。」

规矩。

窗外开始下雨了。除夕夜的雨,细细密密的,打在窗户上,像一些很轻很轻的叩门声。

我拿起沙发上的包。

「好。」

走到门口,换鞋。那双拖鞋是我自己买的——去年过年带过来的,因为家里没有我的拖鞋。今年它还在鞋柜最底层,和一堆旧鞋挤在一起。

我穿上自己的鞋。系鞋带的时候,手是稳的。

「念念,」母亲站在客厅里,声音从背后传过来,「明天初一,早点过来包饺子。你哥他们中午要来。」

我没回头。

「好。」

门在身后关上。

雨比我想象中大。我站在楼道里,看着雨幕把巷子里的红灯笼打得摇摇晃晃。远处的鞭炮声响着,零零星星的,像一些被闷住的咳嗽。

手机亮了。

是同事小周发来的祝福微信:「陈姐新年快乐!你在家过年呢?」

我回:「新年快乐。在路上。」

「这么晚还在外面?」

「嗯。回家。」

我删掉了「回」字,改成「去」。

「去家。」

发送。

然后打开车门,发动引擎。雨刷器来回摆动,把雨水推开,又被新的雨水覆盖。挡风玻璃上的红灯笼倒影碎成一片一片的,像被撕开的红包。

收音机里在放《难忘今宵》。

我关掉。

车里很安静。只有雨声和雨刷器的声音。一下,一下,像一个很老很老的钟在走。

等红灯的时候,我打开手机银行。

转账记录。

往前翻。

2019年2月,转账给陈建国:120000元。备注:首付。

2020年9月,转账给陈建国:40000元。备注:明明学费。

2021年9月,转账给陈建国:40000元。备注:明明学费。

2022年9月,转账给陈建国:40000元。备注:明明学费。

2023年1月,转账给陈建国:8000元。备注:冰箱。

2023年5月,转账给潇潇:50000元。备注:车首付。

2024年12月,转账给陈建国:10000元。备注:换车赞助。

还有很多。春节红包,生日红包,儿童节红包,开学红包,生病探望红包。每一笔,我都写了备注。不是怕忘记。是怕自己有一天会怀疑——这些钱,真的给过吗?真的有人记得吗?

绿灯亮了。

我放下手机,继续往前开。

雨越下越大。除夕夜的杭州,路上车很少。雨刷器疯狂摆动,视野里的一切都是模糊的——红的灯笼,黄的灯光,被雨水冲刷成一片一片的色块。

手机响了。蓝牙连在车上,屏幕上跳出「妈」字。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念念,」母亲的声音从车载音响里传出来,「你到家了没有?」

「快了。」

「到了发个信息,省得我惦记。」

惦记。

她惦记我有没有到家。但不惦记我除夕夜有没有地方睡。

「妈,」我说,「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明明那间儿童房,是谁改的?」

她顿了顿。

「你哥改的。怎么了?」

「没什么。我就是想知道。」

「你问这个干什么?」

雨刷器还在摆。

「妈,我挂了。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挂掉。

车拐进我住的小区。公寓楼在雨夜里像一个巨大的蜂巢,密密麻麻的窗户,有的亮着灯,有的黑着。我的窗户是黑的。

熄火。坐在车里,听雨声。

然后打开手机,进入家庭群。群名叫「陈家大家庭」,七个人:父亲,母亲,哥哥,嫂子,明明,我,还有几个不常说话的远房亲戚。

我点进群聊信息,找到「我在本群的昵称」。

系统默认的是「陈念」。

我看了很久。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删掉。输入新昵称:「已付清」。

确认。

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母亲发了一条:「@陈念到家了没?」

「已付清」:「到了。」

母亲:「你名字怎么回事?改回来。」

我没回。

窗外的雨还在下。我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屏幕朝下。雨声很大,像很多很多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鼓掌。

我闭上眼睛。

想起很多年前。七岁还是八岁,过年。母亲在厨房炸春卷,我站在小板凳上帮忙。油锅滋滋响,春卷皮在热油里变成金色。母亲说:「念念真能干,以后年年帮妈妈炸春卷。」

我说:「好!以后年年帮妈妈炸春卷!」

那时候我不知道,「年年」的意思是——只干活,不留下。

三十年了。我炸了三十年的春卷。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