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父亲出院那天,沈若棠在病房卫生间里站了很久。

水龙头开着,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十九天,眼窝陷下去了,颧骨凸出来。

门外母亲在收拾东西,父亲坐在轮椅上,左边胳膊蜷在胸前。

她掏出手机,打开那个预约软件。

婆婆宋秀兰的体检预约,心内科专家号,陈致远半年前托了好几层关系才挂上的。

页面很简洁,一个“取消预约”的按钮,蓝色的,很小。她的拇指悬在上面。走廊里传来护士喊床号的声音。她按了下去。系统弹出确认框:“确定取消?取消后半年内不可再预约。”她点了确定。页面刷新,预约消失了。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洗了把脸,推门出去。“妈,手续办完了,走吧。”

三十二天后,陈致远站在客厅中央,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医院发来的预约取消通知。他抬起头看她,脸上是从未见过的表情。“沈若棠,你什么意思?”

第1天

凌晨两点二十七分,手机在床头柜上炸开。

母亲的声音是碎的:“若棠……你爸、你爸倒了……”沈若棠腾地坐起来,脑子里一片空白。摸黑开灯,小腿撞到床角,一阵钝痛。陈致远翻了个身,背对着光,含糊问:“怎么了?”

“爸出事了,”她说,声音在自己听来又远又飘,“得去医院。”

他眼睛睁了条缝,看了眼手机屏幕,又闭上:“你先去,我明天还有个会……”

“陈致远,”她叫他的全名,“我爸可能不行了。”

他这才撑起身,揉了揉脸。床头灯把他半边脸照得泛黄。他伸手拿自己手机:“我打个车给你?”

“不用,”她已经套上裤子,“你继续睡。”

下楼时腿还是软的。三月的南京,夜风湿冷。她只穿了件薄毛衣,站在路边等车,手指抖得按不准屏幕。第三遍才叫到。

市第一医院急诊室的灯亮得刺眼。母亲缩在蓝色塑料椅上,整个人像一团被揉皱的纸。沈若棠过去搂住她,她浑身都在抖。“起夜,摔在厕所里,”母亲声音是哑的,“叫不醒了……”

医生出来让签字。病危通知书。沈若棠握着笔,看到“脑溢血”三个字,手停了一下,然后签下自己的名字。沈若棠。三十三岁。

“家属要做好准备。”

她扶着母亲坐下,给陈致远发消息:“爸在抢救,市一院。”没有回音。

凌晨四点,父亲被推进ICU。身上插满管子,监控仪上的数字跳得很弱。手机震了。陈致远:“严重吗?我这边妈心慌得厉害,血压上来了。你先处理。”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母亲小声问:“致远来吗?”

“他妈妈不舒服,”她说,“晚点。”

天快亮时,她在ICU外的长椅上眯了一会儿。梦见小时候父亲骑自行车载她,后座绑着小棉垫。醒来时脖子僵了,身上盖着母亲的薄外套。走廊那头有脚步声。陈致远提着一袋苹果走过来。

“怎么样?”他问。

“还没醒。”

他把苹果放椅子上,看了眼表:“我请了两小时假。妈那边离不了人。”

“你妈什么情况?”

“老毛病,心慌。你也知道,她一个人……”他搓了把脸。

她知道。他爸走的时候他才九岁,宋秀兰一个人把他拉扯大。这话她听了九年。

他在ICU外站了十分钟,大部分时间在看手机。护士出来交代事项时,他嗯嗯应着,眼睛没离开屏幕。临走时他说:“钱不够跟我说。”

“你下午还来吗?”

他手机响了,看了一眼,按掉:“看情况。公司事多,妈那边也得有人。”

他背影消失在电梯口。母亲轻轻叹了口气,很轻,但沈若棠听见了。

第3天

父亲醒了。不能说话,右边身体动不了。医生说中度偏瘫,能醒过来已是万幸。沈若棠在医院附近租了间短租公寓,方便母亲轮换休息。

陈致远每天一个电话,问情况,说忙,结尾总是“辛苦你了”。

第四天中午他来了,提着一袋水果和外卖盒饭。“妈让我带的,说你肯定吃不好。”沈若棠打开盒饭,红烧肉凝在一起,油汪汪的。她从早上五点到现在只喝了半碗粥,却一点不饿。

“爸今天怎么样?”

“能认人了。”

“那就好。”他松口气似的,“对了,妈说让你别太累……”

他手机响。他看一眼,起身走到窗边接。“嗯,我在医院……不是,是若棠她爸……知道,买了,您最爱吃的那家酥饼,这就回去。”

电话挂了。他转回来,脸上有点不自在:“妈问情况。”

“酥饼?”沈若棠说。

“顺路买的。”他拎起外套,“我真得走了,下午约了客户。”

“陈致远。”她叫住他。

他回头。

“我爸住院四天了。你总共待了不到四十分钟。”

他眉头皱起来:“我不是说了吗,工作走不开,妈身体也不好。若棠,这种时候你别闹情绪行不行?”

她没说话。他软下语气:“我知道你累,等爸好点,我补上。真的。”

他走了。沈若棠坐在病房外的椅子上,把那份凉透的盒饭吃完,一口一口,吃得很慢。晚上母亲来换班,看她脸色,小心问:“和致远吵架了?”

“没。”

“他也难,又要工作又要顾两边老人……”

“妈,”她打断她,“你睡会儿,我去打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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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天

父亲转到普通病房。康复师开始介入,每天按摩、针灸、电刺激。父亲很配合,但夜里会偷偷抹眼泪。被沈若棠撞见两次,他就假装睡了。

陈致远没再来。每天微信问一句情况,像打卡。

她回家拿换洗衣服。屋里很干净,干净得像没人住。阳台上的绿萝有点蔫,她接了水浇。

书房门开着。陈致远的笔记本电脑在桌上,没关。她平时不进他书房,今天鬼使神差走进去。桌上堆着文件,最上面是房产广告——“晚晴颐养”,郊区养老公寓,小户型精装修,旁边标注“首付仅需30%”。翻到背面,有铅笔写的字迹:“妈/首付/可公积金”。

她把广告放回去,手有点抖。

浴室里,她的牙刷和毛巾还摆在老位置。但陈致远的剃须刀旁,多了一个粉色的漱口杯,里面插着支新牙刷,包装还没拆。她盯着看了几秒,关上门。

回医院前,她拐去超市买尿不湿和护理垫。排队结账时,手机响了。婆婆宋秀兰的号码。

“若棠啊,你爸爸好点没?”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好点了,谢谢妈关心。”

“那就好那就好。你也注意身体,别累垮了。致远说你们小区环境好,等我腿脚利索点,常过去住住,也方便他照顾我。”

沈若棠握紧购物车把手:“致远……这么说的?”

“可不是嘛。儿子孝顺,是我的福气。对了,你那边缺钱不?缺就说,别客气。”

“不缺,谢谢妈。”

电话挂了。她站在收银台前,后面的人催:“走不走啊?”她挪开步子,塑料袋勒得手指生疼。

第11天

父亲开始学坐。康复师把他扶到床边,他左边身子直往下坠。试了三次,满头汗。

陈致远打电话来,说这周末一定来。周五晚上又说抱歉,临时要出差。“客户那边突然要方案,推不掉。若棠,你理解一下。”

她说:“嗯。”

“爸的医疗费……”

“医保报销后没多少,”她说,“我的工资够。”

他沉默了一下:“你别逞强。”

“没逞强。”

挂了电话,林小禾的微信跳出来:“你还在医院?出来喝杯东西?”沈若棠回:“走不开。”

林小禾直接打过来:“沈若棠,你声音不对。”

“累的。”

“陈致远呢?”

“出差。”

电话那头顿了顿:“我昨天在德基看到他了。陪着一个老太太,是不是你婆婆?”

沈若棠握手机的手紧了紧:“可能吧。”

“什么叫可能?你自己老公陪谁逛街你不知道?”

“他妈妈身体不好,他多陪陪正常。”她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意外。

林小禾叹了口气:“若棠,你别太懂事。太懂事的女人没人疼。”

夜里睡不着,她翻手机。点评APP里,她和陈致远共用的账号有新的打卡记录。三天前,城西某养生药膳馆:“带老妈尝鲜,她喜欢。”配图是宋秀兰笑着夹菜的照片,对面露出半只男人的手,腕表是她去年送陈致远的生日礼物。

定位距离医院十五公里。

她关掉APP。第二天,母亲中午来送饭,悄悄说:“昨天致远妈妈打电话给我,问你能不能去帮忙打扫下房子,说她腰疼……”

“您怎么回的?”

“我说你在医院走不开。”母亲看她脸色,补了句,“她也是一个人,不容易。”

下午,陈致远发来消息:“妈说腰疼,家里乱,你要是有空……”

她回:“我在医院。”

他很快回:“知道了,我找小时工。”五分钟后又说:“你别多想,妈就是随口一提。”

她看着这行字,直到屏幕暗下去。

第19天

医生通知可以出院。父亲坐在轮椅上,左边胳膊蜷在胸前。母亲忙着收拾东西,脸上终于有点笑模样。办出院手续时,窗口说有个自费项目没结清,三千七。沈若棠刷卡,余额不足。试了第二张卡,刷过了。

陈致远的电话在这时打来:“今天出院?我过来接?”

“手续办完了,”她说,“你忙你的。”

“真不用?我下午能腾出时间……”

“真不用。”

他顿了顿:“那晚上回家吃饭?我早点回。”

“好。”

挂断后,她看着缴费单上的数字,看了很久。打车把父母送回老房子。没电梯,她和母亲一前一后把轮椅抬上三楼。开门时,父亲看着熟悉的客厅,嘴唇直抖。

安顿好,母亲拉她进厨房,塞给她一个信封。“你爸的退休金存折,密码是你生日。以后用钱的地方多,你拿着。”沈若棠不要。推搡间,信封掉在地上。母亲弯腰捡,没起来,蹲在那儿哭出声:“是爸妈拖累你了……”她抱住母亲,说没有,真的没有。

离开时天黑了。她坐在公交车上,路过德基广场,巨大的LED屏在放广告,一家三口笑着喝牛奶。

她掏出手机,打开预约软件。半年前,陈致远托了好几层关系才挂上的心内科专家号——给宋秀兰做全面体检,时间定在下个月初。他当时说:“妈身体是头等大事。”

她找到那条预约。页面很简洁,一个“取消预约”的按钮,蓝色的,很小。她的拇指悬在上面。车窗外的霓虹灯光掠过屏幕。走廊里护士喊床号的声音还在耳边。她想起这十九天里的每一个深夜,每一通没有回音的电话,每一句“辛苦你了”和“你别多想”。想起父亲在ICU里插满管子的样子。想起母亲蹲在地上哭。

她按了下去。

系统弹出确认框:“确定取消?取消后半年内不可再预约。”

她点了确定。

页面刷新,预约消失了。她把手机放回口袋,靠着车窗。窗外的南京城,梧桐叶子正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