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7年9月12日,北京。国家工商行政管理局调查研究处的会议室里,干部们正围着桌子讨论工作。
突然,门被推开。三名警察走进来,径直走到辛树声面前,掏出逮捕证:“辛树声,你被捕了。”
手铐“咔嚓”一声锁上。他没挣扎,只是整了整衣领,对在场同事说:“这一天,我等很久了。”
消息传回山东青州,村里人全懵了。
“不可能!树声是打鬼子的!”
“他爹带着五万大洋投八路,他姐跟鬼子同归于尽——他要是叛徒,这世上还有好人吗?”
辛树声的父亲辛葭舟,1898年出生,是济南有名的富商,当过济南商会会长。他早年读北京朝阳大学法律系,认识中共早期党员邓恩铭,参加过五四运动。
1938年,他做了一个惊人决定:带着两个儿子、两个女儿,还有五万大洋,投奔八路军山东抗日根据地。
这笔钱,按今天算值三千五百万元。山东分局书记郭洪涛握着他的手说:“辛先生,你真是我们的及时雨!”
这不是一时冲动。辛葭舟曾在潍县当官钱局局长,亲眼见过国民党官场的腐败。他说:“中国的希望,只能在共产党身上。”
抗战爆发后,他组织自卫团抗日,但力量太弱。最后,他决定举家投共。
临走前,他把母亲和小儿子托付给父亲辛铸九——清末举人、益都师范校长。他对老人说:“爹,您放心,中国必胜,日本必败。我们用不了几年就打回济南。”
到了沂蒙山区,全家投入抗战。辛葭舟管后勤,长子辛树声给首长当秘书,12岁的小女儿辛颖当勤务员,20岁的辛锐在山东省妇联工作,后来当了姊妹剧团团长。
1941年11月,日军五万人“扫荡”沂蒙山。辛锐的丈夫陈明——山东分局战工会副主任——在大青山战斗中牺牲。
辛锐当时怀有五个月身孕,腿部重伤。被敌人包围时,她拉响最后一颗手榴弹,与日军同归于尽,年仅23岁。
这样一个满门忠烈的家庭,长子怎么会成了叛徒?
1942年,辛树声在济南执行地下任务时被捕。
日军特高课课长武山对他软硬兼施。
起初他咬紧牙关,什么也不说。但在连续几天的酷刑下,他撑不住了,供出部分地下组织成员名单。
多年后,他回忆道:“我知道错了。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更多同志送命。”他开始想办法补救。
当时,济南工委书记徐维中也被捕了。武山想通过他挖出整个山东地下网。徐维中却一口回绝:“想让我背叛组织?做梦!”
辛树声抓住机会,主动找武山谈:“徐维中骨头硬,您耗下去没结果。不如放张清池回根据地,他能带回来更有用的情报。”
武山想了想,同意了。
1942年7月,张清池回到山东分局,立刻汇报:济南地下组织已暴露,情况危急。分局迅速判断——武山不放徐维中,说明已经不信他了,很可能要动手。必须马上转移!
9月2日,所有暴露人员全部安全撤离。
几天后,武山带特务扑向各个联络点,发现空无一人。他气得砸桌子:“八格牙路!我被辛树声耍了!”
他把怒火全撒在徐维中身上。打断他的腿,折断他的胳膊。
徐维中始终没吐一个字。
1943年2月,26岁的徐维中被杀害。临刑前,他盯着武山吼道:“中国人是杀不完的!你们的末日快到了!”
同年9月,辛树声撤回根据地。他第一时间找到组织,坦白全部经过,也详细说明自己如何利用敌人信任,帮同志们脱险。
组织反复核查后认定:他确实犯了严重错误,但及时采取补救措施,未造成重大损失。最终决定:开除党籍,保留公职。
此后,辛树声在山东省北海银行当秘书,后来调任省工商部商业科科长。
新中国成立后,他调到北京,在国家工商行政管理局调查研究处当商业组组长。
他工作勤恳,从不争功。同事们都说:“老辛是个老黄牛,话不多,活干得实。”
1957年,全国开展肃反运动。有人翻出他的旧案。公安机关重新调查,确认事实后依法逮捕。法院最终判他十年有期徒刑。
在监狱里,他从没喊冤。有人问他后悔吗?他说:“我当年做错了事,就该承担后果。组织没杀我,还让我继续工作,我已经很感激了。”
1967年,他刑满释放。1984年因病去世,终年72岁。
父亲辛葭舟1966年去世,享年87岁。直到生命最后一刻,他都不知道长子这段经历。
辛树声的一生,复杂而沉重。他背叛过信仰,但也拼尽全力止损。组织给了他改过的机会,他用余生默默偿还。
历史不会抹去任何人的名字。功是功,过是过。时间会给出最公正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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