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丽芳记得那个早上。

她推开儿子房门,一眼看见垃圾桶里堆满纸巾,纸巾上似乎有血迹。她转身去拿垃圾袋,经过门边时,鬼使神差地回头,掀开了床单。

七把美工刀。被子被划破了好几道口子,床单上也有。

她冲回客厅,儿子坐在沙发上,左手垂在身侧。她一把抓过来——五条新鲜的划痕,血已经干了。

“让妈妈看看,给你上点药。”

儿子把手抽回去:“都干了,没事。”

“你把刀给妈妈好不好?”

“你神经病。”

黄丽芳愣在那里。前一天晚上,她还在为手机和儿子对峙了二十分钟,最后冲进房间把手机抢了出来。她以为那是“温和而坚定”。

她不知道,那一夜,儿子在房间里划了自己五刀。

每天早上拍门吼叫的日子

2023年9月之前,黄丽芳觉得自己的日子过得还行。老公孩子热炕头,她操心一家吃喝,打打麻将,没什么大问题。

儿子一直挺阳光。七月份还去上海找姐姐玩,八月份回来好好的。九月开学,突然开始说头疼,要请假。

一两天她忍了,连续请假她就炸了。

每天早上成了最痛苦的时候。她拍门、吼叫,儿子在里面不出声。她骂累了,他请假的目的就达到了。母子俩像两只好斗的鸡,每天准时开战。

“他其实不是不想读书,是早上起不来。”黄丽芳后来才知道这句话的分量,但那时候她听不进去。

有朋友推荐了学校的心理老师。她犹豫了两天,打了电话。见了面,老师第一句话是:“孩子没问题,一切问题在你。”

黄丽芳不信。老师讲了自己的故事:亲子关系最差时,女儿把她骂得狗血淋头,她在讲台上晕倒过好几次。后来,她接触到扶鹰,学习家庭教育,改变自己,一年后,女儿从倒数变成前几名,母女俩处得像闺蜜。

“真的可以?”黄丽芳问。

“你去上个实践班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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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实践班:儿子比妈妈更早看懂

黄丽芳报了宜宾的智慧父母实践班。儿子那阵子状态不好,她说“陪妈妈去上课吧”,儿子答应了。

三小时车程,母子俩到了会场。

上午讲到手机问题,老师问家长怎么看。几乎所有家长都说“都是手机害的”。儿子举手了,上台说了一句话:“我想请问你们家长,真的是手机的问题吗?”

全场安静。

黄丽芳坐在台下,又惊又喜——她没想到,儿子这么大胆,这么通透。那天晚上,儿子抱着她哭了,她觉得这趟来值了,儿子受到触动,肯定没问题了。

她不知道,自己只学了皮毛,却以为已经拿到了解药。

回去之后,儿子期中考试没考好。老师说可能考不上高中,建议休学。黄丽芳想,休就休吧,反正我学了家庭教育,我会接纳。

她学会了“接纳”这两个字,却没学会怎么做。

儿子在家休学,她每天下午出门打麻将,放儿子一个人待着,晚上回来也不过问儿子一句。她以为自己很开明了——你看,我都没逼你上学。

七把刀和一个母亲的惊醒

二月份,黄丽芳第一次上了扶鹰的共情营。她学会了“温和而坚定”,但理解歪了。

那天晚上,儿子要把手机拿回房间。按约定,睡前手机要放客厅。黄丽芳说不行。儿子问为什么。她说约定好的。

僵持了二十分钟。最后她冲进房间,把手机抢了出来。

第二天早上,她心跳加速地去敲儿子门。门开了,儿子坐在客厅吃早餐。她松了口气,觉得没事了。

后来她进儿子房间收垃圾,无意中掀开床单,看到了那七把美工刀。

她拿着刀的手在抖。儿子手上的旧划痕,她以前见过,却没放在心上,她以为那只是孩子贪玩不小心划的。

“如果说你真的不在了,妈妈也不想活了。”她哭着说。

她把七把刀藏到自己房间,共情营、说话之道、研修班、101计划……扶鹰课程一期接一期地学,再没打过麻将。

“妈,你很久没给我写鼓励贴了”

儿子其实很喜欢她学习。

有一天儿子说:“妈,你好久没给我写鼓励贴了。”黄丽芳才想起来,自己学过就忘,从没坚持写。

从那以后,她开始写。起得早,写一笔。出门聚会,写一笔。哪怕只是今天多吃了两口饭,她也写。

儿子嘴上不说,但那些鼓励贴他都留着。

黄丽芳在家里开研修班,儿子在客厅听着。有时候她和别的妈妈连麦,儿子在旁边听完了,会问一句:“那个妈妈的孩子怎么样了?”

她出去讲课,儿子会说“妈你早点回来”。她分享自己的改变,儿子偶尔听见,也不说话,但黄丽芳知道他在听。

后来她才知道,儿子最喜欢她学习的状态。不是因为她学到了多少方法,而是因为她不打麻将了,不吼他了,不拍门了。

两次复学失败,那就再来一次

儿子复学过两次,都失败了。

第一次她满心欢喜,结果,儿子上了一个月就回来了。她崩溃了,不是怪儿子,是怪自己:我学了这么久,怎么还是帮不到他?

她去专门针对休学孩子的《扶鹰101计划》训练营做志愿者,做陪跑,一口气学了四期。终于明白:复学不是一蹴而就的事,孩子需要时间。

第三次复学前,儿子垂头丧气地说自己只能读职高了。黄丽芳说好,做什么妈妈都支持。

去成都找学校,人家看到儿子手上的疤痕,不收。去成都医院问去疤,医生说伤口已经长好了,做不了。儿子眼神暗下去,黄丽芳心里疼,但面上没慌。

她说:“没关系,还有那么多学校,咱们慢慢找。”

回广安,朋友推荐了一所职业学校。儿子自己去看环境,看食堂,看宿舍。黄丽芳去和老师谈,老师给了报名表,没提疤痕的事。

她其实很担心。头天晚上,她想了无数遍:如果老师明天问起这个,我该怎么回答?被拒绝的话怎么办?

第二天儿子去报名,老师什么都没问。儿子自己把表填了,完成了报名。

入学前,还需要参加中考。三天考试,中间有一天下午他想去玩,黄丽芳二话不说开车送儿子去。考完分数出来:494分。

而休学前,他只能考三百多分。

用生命影响生命

黄丽芳现在经常说一句话:用生命影响生命。这是她在扶鹰最喜欢的一句话。

她说,扶鹰这个圈子,没人看她的笑话。每个人都在帮她,给她方法,让她去践行。“有一次看王金海老师的直播,一个残疾妈妈经济困难,家庭遇到难题,向王老师求助。王老师当场说‘我来帮你’。”黄丽芳记到现在,“我也要像他那样,去帮助需要帮助的人。”

这一年多,她一边自己学习一边帮别人。有人问她累不累,她说累什么,我儿子都好了,我得把这份“好”传下去。

那七把美工刀,黄丽芳一直没扔。

藏在房间某个角落,偶尔看见,心里还是会疼一下。但她知道,疼的不是那几道划痕,而是那些她不懂孩子的日子。

儿子现在偶尔还会玩手机、熬夜、顶一句嘴。但她不怕了。

有一次儿子问她:“妈,你以前打麻将的时候,我在家干嘛你知道吗?”

她说不知道。

儿子笑了笑,没往下说。

黄丽芳也没追问。过去的已经过去了,她现在知道的是:儿子出门会告诉她去哪,回家会喊一声“妈我回来了”。她开研修班的时候,儿子会在客厅听,听完还会问一句“今天讲得怎么样”。

儿子手上的疤淡了,心里的伤也快好了。她和儿子,都迎来了崭新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