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六年的那场冬雪,下得比以往任何一年都要大。雪花像扯破了的棉絮,铺天盖地地砸在北方那个贫瘠的小山村里。也就是在那一天,我出生了。

按理说,添丁进口是农家最大的喜事,可我出生的那声啼哭,却被院外传来的撕心裂肺的嚎啕声给盖住了。接生婆刚把我用粗布包被裹好,还没来得及向我娘道喜,院子的大木门就被人重重地撞开了。村里的几个壮劳力用一块门板,抬着一个血肉模糊的人走了进来。那是我爹。

为了给我娘攒些坐月子的鸡蛋钱,我爹跟着村里包工头去邻县的采石场打零工。就在我即将降生的前几个小时,采石场发生了塌方。一块几百斤重的碎石滚落下来,当场要了他的命。我奶奶听见动静,从偏房里跑出来,只看了一眼门板上那双熟悉的破棉鞋,双腿一软,直挺挺地昏死在雪地里。

后来奶奶总跟我说,我娘那天的眼神空洞得吓人,她就像一截枯木一样躺在炕上,不看门外,也不看刚刚降生、连胎脂都没洗干净的我。

那场丧事办得极其凄凉,在漫天的风雪里,我爹被草草下了葬。家里的积蓄为了办丧事掏得一干二净,还欠了外头一些钱。

我满月的那天晚上,风刮得窗户纸哗啦啦地响。那晚没有满月酒,连一碗红糖水都没有。我躺在炕头上,因为饿,扯着嗓子哭嚎。大娘推开门,借着昏暗的月光,只看到我一个人挥舞着小手在破棉被里挣扎。炕头放着一个红布包,里面是几件破旧的换洗衣服,而我娘,早就没了踪影。

她走了,扔下刚刚满月的我,悄悄改嫁去了外省。

天亮后,本家亲戚挤满了那个狭小破败的堂屋。每个人脸上都愁云惨雾。奶奶坐在门槛上,眼睛已经哭得半瞎,只是不停地捶着胸口骂老天爷不长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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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叔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烟雾缭绕中,不知是谁先开了口,叹着气说,这孩子命太硬,克死了爹又赶走了娘,家里这条件,老太太连自己都养不活,更别说一个吃奶的奶娃娃,不如送人吧。

送给邻村那户生不出孩子的人家,好歹能保住一条命。

亲戚们纷纷附和,似乎这是眼下最合理、也是最无奈的办法。奶奶哭得更凶了,却也无力反驳。二叔把烟袋锅子往鞋底上磕了磕,站起身准备去邻村问问。

就在这时,堂屋的门帘被一把掀开。一阵冷风灌进来,大娘端着一碗刚熬好的米油走了进来。她把缺了口的粗瓷碗重重地磕在破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原本嘈杂的屋子瞬间安静了下来。

大娘走到炕边,一把将还在抽泣的我抱进怀里,用她粗糙的手掌护住我的后脑勺,转身冷冷地扫过屋里的每一个人。

“谁说要把这孩子送人?”大娘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砸在地上能砸出一个坑的硬气。

二叔搓着手,有些局促地说:“嫂子,这不是没办法嘛。你看咱妈这样,你和大哥家里还有个刚上小学的柱子要养,这丫头留下来,拿啥喂她?”

大娘没有看二叔,她低头看着我。我那时大概是闻到了她身上饭菜的香气,或者是感受到了她怀抱的温暖,竟然奇迹般地停止了哭泣,睁开黑溜溜的眼睛看着她。

大娘的眼眶突然红了。她把我往怀里紧了紧,抬头看着众人,一字一句地说:“她虽然没爹没娘了,可她还有大伯,还有我这个大娘!只要我有一口饭吃,就饿不死她。从今往后,她就是我闺女!”

大娘的一句话,硬生生把我的命留在了这个家里。可留下来容易,养活一个满月的婴儿却难如登天。大娘为了让我活下去,她硬是拉下脸皮,抱着我挨家挨户地去村里有哺乳期妇女的人家讨奶吃。

那时候家家户户都穷,谁家的奶水也不富裕,大多只能紧着自家的孩子吃。大娘就拿着家里舍不得吃的鸡蛋,或者帮人家纳鞋底、洗衣服作为交换,只为了能让我吃上几口饱奶。如果实在讨不到,她就熬米粥。把家里仅剩的一点大米熬得烂烂的,滤出上面那层浓稠的米油,一口一口地喂给我。

大伯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平时三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面对大娘的决定,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在天不亮的时候就扛起锄头下地,或者去镇上干更重的体力活,努力给家里多挣几口口粮。我的堂哥柱子,那时候才八岁,看到母亲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一个捡来的丫头身上,起初也闹过脾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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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次,大娘把家里仅有的一个白面馒头掰碎了泡在米汤里喂给我,柱子在一旁馋得直咽口水,忍不住抱怨说:“妈,你干脆去给她当亲妈算了,我才是你亲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