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我坐在客厅的旧沙发上,看着女儿苏晴把最后一个行李箱拖到门口。

六月的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她那张二十六岁的脸上。那张脸跟她妈妈年轻时一模一样——细长的眉眼,小巧的鼻子,只是此刻紧抿的嘴唇透着决绝。

"爸,我最后问你一遍。"苏晴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你真的要我养老吗?"

这已经是她第三次拒绝了。

第一次是去年春节,我提出让她每月给三千块养老钱,她说工作不稳定。第二次是三个月前,我摔伤了腿住院,她来看了一次就再没出现,说公司项目忙。这第三次,是昨天晚上,我直接跟她摊牌——我今年五十八了,厂里刚下岗,存款只够撑两年,必须有个说法。

她的回答是:"爸,我有我的生活。"

我深吸了一口气,感觉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养了她二十六年,从她还在襁褓里哭到现在能独自在这个城市立足,我以为她懂事了。可现在看来,她只是长大了,不是懂事了。

"你走吧。"我站起身,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还要平静,"从今天起,咱们断亲。"

苏晴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你说什么?"她的手抓紧了行李箱的拉杆,指节发白。

"我说,断亲。"我一字一顿,"你不是有你的生活吗?那就去过。这个家,你别回来了。户口本上,我明天就去把你的页撕了。以后你找不找对象,结不结婚,生不生孩子,都跟我没关系。"

客厅里突然安静得可怕。

楼下传来小孩玩耍的笑声,隔壁王阿姨家的电视里正播着婆媳剧,有人在吵架。而我的家里,只有父女两个人的呼吸声,一重一轻。

"爸......"苏晴的声音开始发颤,"你认真的?"

"你看我像开玩笑吗?"我走到玄关,打开了门,"走吧,别让我再说第二遍。"

她就那样站在原地,看着我足足十几秒。我看到她的眼眶渐渐红了,眼泪在里面打转,却硬是没让它掉下来。

"好。"她咬着牙吐出这个字,"我走。"

她拖着行李箱走到门口,在跨出门槛的那一刻,突然回过头。那张脸上已经泪流满面。

"爸,以后......"她的声音哽咽得快说不出话来,"以后我还能叫您爸爸吗?"

我看着她泪如雨下的样子,心脏像被人用钝刀子一下一下地剐。但我还是摆了摆手:"去找你的新靠山吧。"

苏晴的身体晃了一下,像是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拖着行李箱走进了楼道。

咚、咚、咚。

行李箱滚轮敲击楼梯的声音一下一下传来,越来越远,直到彻底消失。

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闭上了眼睛。

五十八年的人生里,我第一次觉得累到骨子里。

01

苏晴是我三十二岁那年才有的孩子。

那时候我和她妈妈结婚已经五年,一直没怀上。去医院检查了无数次,医生说两个人身体都没问题,就是不知道为什么怀不上。我妈急得整天去庙里烧香,她妈更是每个月算着日子,恨不得把怀孕当成一项工作任务来完成。

那些年的压力大到什么程度?每次回老家,七大姑八大姨见面第一句话就是"怎么还不生"。甚至有亲戚暗示我们去检查是不是不孕不育,要不要考虑离婚重组。

就在我们几乎要放弃的时候,她妈妈突然怀孕了。

我至今还记得她拿着验孕棒从卫生间出来的样子——手在发抖,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嘴里重复着"两条杠,两条杠"。那天晚上,我们俩抱在一起哭得像两个孩子。

怀孕的十个月里,我把她当成瓷娃娃供着。她想吃什么,我半夜三更也要出门去找。她说腿肿了,我每天晚上给她按摩到半夜。产检的每一次,我都请假陪着,生怕有什么闪失。

苏晴出生那天,外面下着大雪。

我在产房外面等了七个小时,从下午三点等到晚上十点。听到里面她妈妈撕心裂肺的叫声,我的手心全是汗,心脏跳得像要冲出胸腔。

当护士抱着一个皱巴巴的小人儿出来,说"恭喜,是个女儿"的时候,我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那个小人儿闭着眼睛,小拳头握得紧紧的,哭声又尖又响。我伸出手指,她居然本能地握住了,那么小的手,那么大的力气。

我当时就在心里发誓:这辈子,我拼了命也要保护好这个孩子。

苏晴小时候很乖。三岁会背唐诗,五岁能帮着摆碗筷,上学后年年拿三好学生。我和她妈妈最大的乐趣,就是晚上吃完饭,一家三口坐在电视机前,她靠在我怀里,我给她讲故事。

她最喜欢听我讲小时候的事。我跟她说,爷爷那辈人穷,我十二岁就开始打工赚学费。她听了会搂着我的脖子说:"爸爸好辛苦,我以后一定好好学习,让爸爸享福。"

那时候我觉得,这辈子所有的苦都值了。

但幸福的日子总是短暂的。

苏晴十三岁那年,她妈妈查出了肝癌,晚期。

从确诊到去世,只有八个月。这八个月里,我们跑遍了市里所有的大医院,花光了所有积蓄,甚至借了十几万的外债。我看着她妈妈从一个活蹦乱跳的人,变成一个躺在病床上骨瘦如柴的样子。

她走的那天晚上,握着我的手说:"老苏,晴晴就交给你了。"

我哭着点头:"你放心,我一定把她养大成人。"

办完葬礼,我身上只剩下两千块钱,还欠着十六万外债。苏晴整整一个月没说话,每天放学回来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我想安慰她,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失去了妈妈,而我连让她吃饱穿暖的能力都快没有了。

那段时间,我白天在厂里上班,晚上去夜市摆摊卖袜子。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整个人瘦得脱了形。

苏晴看在眼里,突然有一天跟我说:"爸,我不读高中了,去打工赚钱。"

我当场就火了,这是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打她。我抽了她一巴掌,吼道:"你妈临走前说什么?让我把你养大成人!你要是不读书,我还有什么脸去见她?"

苏晴捂着脸,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但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提过不读书的事,反而学习更加刻苦了。

高中三年,我们俩相依为命。我继续打两份工,她埋头苦读。她考上大学那年,我激动得一夜没睡。虽然学费又是一大笔开销,但我觉得值——我兑现了对她妈妈的承诺。

大学四年,我每个月雷打不动给她打两千块生活费。有时候手头紧,我自己的伙食就压缩到一天一顿,但绝不让她在学校里受委屈。

她毕业后留在省城工作,我以为苦日子终于熬到头了。

可没想到,等来的却是她一次又一次的拒绝。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房间紧闭的门——不,那已经不是她的房间了。她搬走了,连房间都清空了,只剩下一张床和一个空衣柜。

我突然想起她小时候,每次我下班回家,她都会跑到门口扑进我怀里,奶声奶气地喊"爸爸"。

那个喊"爸爸"的小女孩,什么时候变成了如今这个陌生的样子?

02

苏晴搬走后的第三天,邻居王阿姨在楼道里碰见我。

"老苏啊,你家晴晴搬走了?"她拎着垃圾袋,眼神里带着探究,"前天我看见她拖着行李箱下楼,哭得稀里哗啦的。你们父女俩是不是闹矛盾了?"

我淡淡地说:"分开住了,年轻人有自己的生活。"

"哎呀,这怎么行?"王阿姨立刻急了,"你一个人住多孤单啊,而且你这身体......"她欲言又止地看了看我,"前段时间不是摔伤了腿吗?现在恢复得怎么样?"

"好多了。"我挤出一个笑容,"王姐,我先上去了。"

回到家,我坐在沙发上发呆。腿伤确实好多了,但医生说以后不能干重活,需要静养。我今年五十八,厂里早就开始裁员,我这种老员工迟早要被优化。算算银行卡里的存款,扣掉每个月的开销,最多撑两年。

两年后呢?我总不能去要饭吧。

手机突然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请问是苏建明先生吗?"对方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我是德信物业的,您名下在水岸花园的房子,物业费已经欠了半年了,什么时候方便来结一下?"

我愣了愣:"什么房子?我没在水岸花园买房啊。"

"您的名字是苏建明对吧?身份证号是......"他报了一串数字。

"对,是我。但我真的没买过房。"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那这边记录显示,房子是您女儿苏晴在两年前以您的名义购买的,她说是给您养老用的。现在联系不上她,所以才打您的电话。"

我的手猛地抓紧了手机。

"你说什么?"我的声音发颤,"我女儿给我买了房子?"

"是的,水岸花园三期,八十平的两居室。"对方翻着资料,"合同上写的是您的名字,但首付和月供一直是苏晴小姐在还。只是最近半年,物业费和月供都断了,银行那边已经发了催款通知。"

挂了电话,我整个人都懵了。

苏晴给我买了房子?还是两年前?那时候她刚工作不到一年,哪来的钱付首付?而且这两年,她一次都没跟我提过。

我立刻拨通了她的电话。

响了很久,她才接起来。声音很轻,很疲惫:"爸,有事吗?"

"晴晴,水岸花园的房子是怎么回事?"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你什么时候给我买的房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物业给您打电话了?"她叹了口气,"这事我本来不想让您知道的。"

"为什么不告诉我?"我的心跳得很快,"你哪来的钱?"

"爸,您别管了。"她的声音听起来很累,"那房子我处理不了了,您如果想要就自己去办手续,不想要就让银行收走吧。我现在顾不上这些。"

"晴晴,你到底怎么了?"我听出了她声音里的不对劲,"你是不是遇到什么困难了?"

"没有,我挺好的。"她匆匆说,"爸,我这边还有事,先挂了。"

电话断了。

我拿着手机坐在沙发上,脑子里一片混乱。她给我买了房子,却不告诉我,还一直瞒着还月供。这两年我还在埋怨她不孝顺,可她却在背地里做这些......

可是,如果她真的在乎我,为什么又三番五次拒绝养老?而且最近半年月供都断了,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水岸花园。

那是城南的新小区,环境很好,绿化做得漂亮。我报了门牌号,物业带我上楼。八楼,朝南的户型,采光极好。

物业打开门,我走进去,整个人都愣住了。

房子已经简单装修过,家具家电齐全。客厅里放着一张我喜欢的那种老式实木茶几,卧室里的床是加硬的,因为我腰不好。厨房里甚至还有一口我惯用的铁锅。

每一个细节,都说明她是用心挑选的。

我走到阳台,看着楼下的小花园。几个老人在那里打太极,有人在遛狗,有小孩在玩耍。这里确实适合养老。

可是,如果她真的为我准备了这些,为什么又要拒绝养老?

我在房间里转了一圈,突然在卧室的床头柜里发现了一个笔记本。翻开一看,是苏晴的字迹。

"2021年3月15日,首付款30万,借了刘姐15万,李哥10万,自己攒了5万。月供3200,必须每个月按时还,不能让爸知道。"

"2021年7月,公司项目提成拿了2万,先还刘姐5万。"

"2021年12月,兼职赚了8000,勉强撑过这个月。"

"2022年4月,身体有点不舒服,去医院检查花了3000。月供差点还不上。"

"2022年9月,实在撑不住了,身体越来越差。这个月的月供还是断了。"

我的手开始发抖。

她身体不舒服?去医院检查了?什么病?

我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只写了一句话:

"对不起爸,我可能真的没办法照顾您了。但至少,我给您准备了一个家。"

笔记本从我手中滑落,掉在地上。

我突然明白了什么。

03

我给苏晴打了整整一天的电话,她一个都没接。

发微信,也是石沉大海。

我坐在水岸花园的房子里,看着那个笔记本,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她说身体不舒服,去医院检查,到底查出了什么?她为什么不告诉我?

傍晚时分,我的手机响了。是个备注为"刘姐"的陌生号码。

"请问是苏晴的父亲吗?"对方是个三十多岁的女声,听起来有些急切。

"我是,您是?"

"我是刘婵,晴晴的同事。"她说话很快,"大叔,您知道晴晴现在在哪吗?她今天没来上班,电话也打不通,我有点担心。"

我的心一紧:"她没去上班?"

"对,而且已经好几天了。"刘婵的声音里带着忧虑,"上周她跟我说要请假,但没说请多久。我今天去她租的房子找她,房东说她已经把房子退了,搬走了。"

"什么?"我腾地站了起来,"她把房子退了?搬去哪了?"

"我也不知道。"刘婵叹了口气,"大叔,晴晴最近状态很不好。她之前跟我借过钱,说是有急用,我问她怎么了,她什么都不说。我担心她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我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刘姐,她跟你借了多少钱?"

"前前后后借了十五万。"刘婵说,"她说是要给您买房子。大叔,您知道这事吗?"

我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立刻冲出门,开车去了苏晴之前租房的地方。

那是城东一个老旧小区,她租的是一个十几平米的单间。房东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妈,见到我,先是打量了一番。

"你是苏晴的爸?"她上下看了看我,"她前天刚搬走,说不租了。我问她去哪,她说回老家。"

"回老家?"我愣住了,"她老家就在这个城市啊。"

房东耸耸肩:"那我就不知道了。对了,她搬走的时候,脸色特别差,瘦得皮包骨,我还以为她生病了呢。"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

接下来的三天,我发动了所有能联系的人去找苏晴。她的同学、同事、朋友,但所有人都说联系不上她。她的手机始终处于关机状态,微信不回,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第四天晚上,我正准备去报警,门铃突然响了。

我冲到门口打开门,看到苏晴站在门外。

她瘦了,瘦得我几乎认不出来。原本圆润的脸颊凹陷下去,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她穿着一件宽大的T恤,整个人显得更加单薄。

"晴晴!"我的声音都变了调,"你去哪了?"

她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爸,我想回家住几天。"

我立刻侧身让开:"快进来,快进来。"

她拎着一个小行李箱走进来,动作很慢,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我注意到她的手背上有针眼,像是打过针。

"晴晴,你生病了?"我盯着她的手,心脏跳得飞快。

"没有,就是最近有点累。"她避开我的视线,"爸,我能住几天吗?"

"住,当然能住。"我连忙说,"这是你家,你想住多久都行。"

她点点头,拖着行李箱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她房门关上,心里说不出的难受。她明明病了,却不告诉我。她明明给我买了房子,却不让我知道。她明明需要帮助,却还要逞强。

夜里,我躺在床上睡不着。隔壁房间传来苏晴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压抑而痛苦。

我几次想起身去看她,但又怕她不愿意让我知道。

凌晨三点多,我实在忍不住了,起身走到她房门口。房门虚掩着,我轻轻推开一条缝。

苏晴躺在床上,蜷缩成一团,被子裹得紧紧的。她在发抖,身体一颤一颤的,像是很冷。床头柜上放着一个药瓶,我眯着眼睛看了看标签——是止痛药。

我的心像被人攥紧了。

第二天早上,我做了一桌子她爱吃的菜。小米粥、煎鸡蛋、炒青菜、红烧排骨。

苏晴从房间里出来,看到满桌的菜,愣了一下。

"坐,吃饭。"我招呼她。

她坐下,拿起筷子,却只是象征性地吃了几口。我注意到她吃东西很费力,咽的时候皱着眉头。

"晴晴。"我放下筷子,盯着她,"你到底怎么了?"

"我没事。"她依然低着头。

"你还骗我?"我的声音提高了,"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你瘦成这样,手上有针眼,晚上咳嗽,吃饭吃不下,床头放着止痛药——你告诉我你没事?"

苏晴的筷子停在半空中,身体僵住了。

"我不是说了不用你养老吗?"我继续说,"我自己能照顾自己。但你是我女儿,我有权利知道你怎么了。"

她抬起头,眼眶红了。

"爸,你不要问了好不好?"她的声音哽咽,"我求你了,不要问。"

"不行。"我站起身,"今天你必须说清楚。你到底得了什么病?"

苏晴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放下筷子,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地颤抖。

"我只是想最后再回来看看你。"她哭着说,"就最后一次,让我住几天,行吗?"

最后一次?

这三个字像一把刀,直接扎进了我的心脏。

04

我坐在苏晴对面,手撑在桌上,整个人都在发抖。

"什么叫最后一次?"我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晴晴,你给我说清楚,到底是什么病?"

苏晴哭得更凶了,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落在碗里,溅起几点水花。

"我不能说。"她摇着头,"爸,我求你了,别问了。"

"你不说是吧?"我猛地站起来,"那我现在就带你去医院,让医生说!"

我伸手去拉她,她却往后一躲,用力甩开了我的手。

"你别管我!"她突然吼了起来,"我都说了不用你养老,你为什么还要管我?你放我走行不行?"

"我是你爸!"我也吼了回去,"你是我一手养大的,你现在病成这样,我能不管吗?"

"可我不需要!"苏晴站起来,眼泪还在流,但表情变得很决绝,"我从来没想过要依靠你。我买房子,我借钱,我生病,这些都是我自己的事,跟你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我的嗓子都喊哑了,"你是我女儿,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可你已经说了要跟我断亲。"她的声音冷下来,"既然断了,那我的事就更不该让你管了。我只是想在走之前,最后看你一眼,仅此而已。"

"你说什么混账话!"我气得浑身发抖,"什么叫走之前?你才二十六岁,你能去哪?"

苏晴不说话了,只是低着头哭。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很陌生。曾经那个依赖我、崇拜我、什么事都跟我说的小女孩,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一个倔强到让人心疼的样子?

"晴晴。"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你听我说。断亲的话是我气头上说的,我不是真的想跟你断绝关系。你是我唯一的女儿,我这辈子最大的骄傲。不管你做什么,我都不会真的不要你。"

她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意外。

"但是。"我继续说,"你必须告诉我,你到底得了什么病。如果你不说,我现在就给你所有朋友打电话,一个一个问,总有人知道。"

苏晴咬着嘴唇,眼泪还在流。她看着我,看了很久,终于松口了。

"胃癌。"她轻轻说出这两个字,"晚期。"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只有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比一下沉重。

"你说什么?"我听到自己的声音,远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胃癌晚期。"苏晴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落,"去年体检查出来的,一开始是早期,医生说做手术还有希望。但我没钱,治疗需要几十万,我借不到那么多。"

"所以你把钱都拿去给我买房了?"我的声音在颤抖。

"嗯。"她点点头,"我想着,如果我真的不行了,至少能给你留下一个家。这样你老了,还有地方住,不用租房子。"

我的腿一软,跌坐在椅子上。

"你傻不傻?"我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你拿命给我买房子,你觉得我住得安心吗?"

"对不起,爸。"苏晴哭着说,"我真的没办法了。病拖到现在,已经扩散了,医生说最多还有半年。我不想让你花钱给我治,那是个无底洞,会把你拖垮的。"

"所以你就拒绝养老?"我明白了,"你是想让我恨你,这样你走了,我就不会太难过?"

苏晴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我捂着脸,整个人崩溃了。

这些天我还在怪她不孝顺,怪她冷漠,怪她无情。可原来她是在用这种方式保护我。她宁愿让我恨她,也不愿意拖累我。

"你太傻了。"我哭着说,"你怎么这么傻?"

苏晴走过来,蹲在我面前,轻轻拉住我的手。

"爸,别哭。"她的声音很轻,"我回来就是想跟你道别的。我住几天就走,你别难过,好好照顾自己。"

"你去哪?"我抓住她的手,"你还能去哪?"

"去一个地方。"她说,"一个能照顾我到最后的地方。"

"什么地方?"我心里涌起不好的预感。

"何叔叔。"她低声说,"他说愿意照顾我。"

何叔叔?我愣了一下,随即想起来,那是她妈妈的同学,何志远。他妻子早年去世,一个人带着儿子生活。他儿子跟苏晴是中学同学。

"你要去他那里?"我的声音提高了,"为什么?"

"因为他说过,如果我需要帮助,他会帮我。"苏晴说,"他有能力照顾我,也愿意照顾我。而你......"她看着我,"爸,你自己都还需要人照顾,你照顾不了我的。"

我的心像被人狠狠撕扯着。

她说得对,我确实没能力照顾她。我没钱给她治病,甚至连自己的养老都成问题。可是她是我女儿,她病成这样,我怎么能让别人照顾她?

"不行。"我站起来,"你不能去。你必须留下来,我来照顾你。"

"爸,你拿什么照顾我?"苏晴也站起来,"你现在连工作都没有,存款也不多。如果我留下来,你会被拖垮的。我不能这么自私。"

"我是你爸,照顾你是我的责任!"我吼道。

"可我不想成为你的负担!"她也吼了回来,"我已经连累你够多了!"

我们就这样对峙着,谁也不让步。

最后,还是苏晴先妥协了。她疲惫地坐回椅子上,声音变得很轻:"爸,让我去吧。反正也就几个月的事了,何叔叔能让我走得体面一点,不用太痛苦。"

"不行。"我坚决地说,"我不同意。"

"那你想怎么样?"她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绝望,"你能给我治病吗?你能让我活下来吗?如果不能,那就让我自己选择怎么度过最后的日子。"

我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因为她说得对。我什么都做不了。我只是一个下岗工人,一个连自己养老都成问题的父亲。我拿什么去救她?

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05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

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苏晴从小到大的画面。她刚出生时皱巴巴的小脸,她第一次叫"爸爸"时期待的眼神,她上学第一天背着书包回头朝我挥手,她考上大学时激动地抱着我哭......

每一个画面都那么清晰,清晰到我觉得只要伸手就能抓住。

可现在,医生说她只剩下半年了。

半年。一百八十天。四千多个小时。然后呢?她就要离开这个世界,离开我,就像她妈妈当年那样。

我不能接受。

第二天早上,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去了市中心的一家当铺,把手里唯一值钱的东西——一块她妈妈留下的金镯子——当了出去,换了三万块钱。然后我去了银行,把所有存款都取了出来,加上当铺的钱,一共八万。

我知道这点钱根本不够给苏晴治病,但至少可以先去医院了解情况。

我回到家,苏晴正坐在客厅里发呆。她听到开门声,转过头来,看到我手里的银行卡,愣住了。

"爸,你干什么去了?"

"去取钱。"我在她对面坐下,把卡放在茶几上,"晴晴,我们去医院,先看看病情到底怎么样。"

"爸......"她的眼圈又红了,"我说了,不用治了。"

"你不想治,我想。"我看着她,"你是我女儿,就算倾家荡产,我也要试试。"

"可这样你就什么都没有了。"苏晴哭了起来,"爸,我不能这么自私。我已经拖累你二十多年了,我不能再拖累你了。"

"什么叫拖累?"我的声音有些哽咽,"你是我女儿,不是累赘。养你、照顾你,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幸福。现在你病了,我怎么可能不管?"

"可是......"

"没有可是。"我打断她,"明天我们就去医院,找最好的医生,看看还有没有办法。哪怕只有一线希望,我也不会放弃。"

苏晴看着我,眼泪一直在流。

"爸,你知道吗?"她哽咽着说,"我一直以为,如果我死了,你应该会解脱吧。不用再为我操心,不用再为我花钱,可以好好过自己的日子。所以我才拒绝养老,才想离开你,让你恨我。这样你就不会太难过了。"

"傻孩子。"我起身走到她面前,把她抱进怀里,"你永远是我最大的牵挂。没有你,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她在我怀里哭得像个孩子,我的眼泪也止不住地往下流。

第二天,我带苏晴去了市里最好的肿瘤医院。

挂了专家号,做了一系列检查。主治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医生,姓张。她看完检查结果,表情很凝重。

"苏先生,病人的情况确实不太乐观。"张医生说,"胃癌晚期,已经转移到肝脏和淋巴。如果早一年来,还有手术的可能,但现在......只能保守治疗,尽量延长生命。"

"能延长多久?"我问。

"这个不好说,要看病人的体质和治疗效果。"张医生顿了顿,"不过,保守估计,半年到一年左右。"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

"那治疗费用大概需要多少?"

"这个要看具体方案。"张医生说,"化疗、靶向药、止痛药、营养支持,这些加起来,至少需要四五十万。而且不保证效果,只是尽力而为。"

四五十万。

我手里只有八万。

从医院出来,苏晴一直很沉默。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到了家门口,她突然说:"爸,你看到了吧?没用的。治不好的。"

"那也要试试。"我说。

"试什么?"她苦笑,"拿什么试?你把所有钱都花光,到最后我还是会死,而你连活下去的钱都没有了。"

"我可以想办法。"我说,"借钱,贷款,卖房子......"

"卖什么房子?"苏晴打断我,"水岸花园那套是我好不容易给你准备的,你要卖了,以后住哪?"

"住哪都行,只要你能活下来。"

苏晴看着我,眼泪又掉下来了。

"爸,你别这样。"她哭着说,"我真的不想拖累你。我已经决定了,明天我就去何叔叔那里,让他照顾我。他有钱,能让我走得舒服一点。你不用管我了,好好照顾自己。"

"不行!"我激动地说,"你哪都不能去,必须留在我身边。"

"为什么?"她吼了起来,"你什么都给不了我,为什么还要我留下来?让我眼睁睁看着你为我倾家荡产,然后我还是会死,这样有意义吗?"

我被她吼得愣住了。

她说得对。我确实什么都给不了她,甚至连让她好好治病的钱都拿不出来。我有什么资格要求她留下?

"晴晴......"我的声音变得很轻,"我只是不想失去你。"

"可我终究是要走的。"她擦了擦眼泪,"与其让你痛苦那么久,不如早点放手。"

当天下午,何志远来了。

他开着一辆黑色的奔驰,穿着考究的西装,看起来事业有成。他进门后,先是跟我客气地打了招呼,然后看向苏晴。

"晴晴,都收拾好了吗?"他的声音很温和,"我带你去新家看看。"

"等等。"我拦住他们,"何先生,我想知道,你打算怎么照顾我女儿?"

"苏先生,您放心。"何志远说,"我会给晴晴最好的治疗,最好的照顾。我在私立医院安排了VIP病房,还请了专业的护工。费用方面您不用担心,我全包了。"

"为什么?"我直直地看着他,"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何志远沉默了一会儿,说:"因为晴晴的妈妈当年救过我一命。我答应过她,如果晴晴需要帮助,我一定会帮。"

这个理由听起来很合理,但我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晴晴,你真的决定了吗?"我看向女儿。

她点点头,眼神很坚定:"爸,我想去。"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很累,很无力。

"好吧。"我最终妥协了,"你去吧。"

苏晴拎着行李箱,跟着何志远往门外走。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情绪,有不舍,有愧疚,有歉意,还有一种解脱。

门关上了。

我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突然觉得这个家变得好冷。

我以为我已经接受了现实,以为我已经放下了。

但当天晚上,我接到了苏晴同事刘婵的电话。

"大叔,您知道晴晴去何志远那里了吗?"她的声音里带着焦急,"我刚才看到她的朋友圈,她发了一条消息,说'终于可以不用再装了'。我觉得不太对劲,想问问您知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心猛地一沉。

"什么朋友圈?"我打开微信,翻到苏晴的朋友圈。

最新的一条是半小时前发的,只有简单一句话:"对不起爸爸,我骗了你。但我真的是为了你好。"

下面还配了一张照片,是她小时候和我的合影。

我的手开始发抖。

什么意思?她骗了我什么?

我立刻给她打电话,但显示已关机。我又给何志远打,同样关机。

我冲出家门,开车直奔何志远的住址。一路上,我的心跳得飞快,脑子里全是各种可怕的猜测。

到了何志远家的小区,门卫拦住了我。

"何先生不在家。"门卫说,"他今天下午带着一个女孩子出去了,还没回来。"

"去哪了?"我急切地问。

"不知道,他没说。"

我站在小区门口,不知道该怎么办。

手机突然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请问是苏建明先生吗?"对方是个男人,声音很严肃,"我是市人民医院急诊科的医生。您的女儿苏晴刚才被送到我们医院,情况很危急,请您立刻过来。"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整个世界都在旋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