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尚影像，敢问“灵”在何方？|冯立|摄影师|时尚影像|相机|视觉

当我们在谈论“灵气”时，究竟在谈论什么？它或许是一种不费吹灰之力、举重若轻的“好”质感，这份好未必符合标准答案，也未必在预料之中，但一定会让人心生飞扬。

“感觉”二字，看似抽象，实则具体。尤其在时尚影像这个感官与视觉被推向极致的领域，真正的问题在于：这份感觉背后，究竟由什么堆砌而成？技术、器材、灯光、人员、场景、美术、时装、道具、妆发、模特、天气、情绪板、摄影师的状态，以及孕育那双眼睛背后的整个世界。

冯立的存在，恰如这份追问的回响。他生于成都，曾学中医，后以公务员身份在体制内工作多年，却在街头巷尾构筑出一个全然不同的视觉宇宙。持续十几年的《白夜》系列，仅凭一台相机、一盏闪光灯，便塑造出当代摄影中极为独特的影像腔调。

在他的镜头里，万物皆可成为奇观：流血的点烟人、拄着拐杖的兔八哥、拎着人头迎面走来的男子、穿着粉红色塑胶外衣的佛像、荒野中孤零零的巨型圣诞树、佝偻的老妪头顶棉花云朵、超模在伪古典的中式楼台上抱着金鱼奔跑，以及派对现场高傲站立的白色孔雀、微醺的模特、夸张的肌肉服装与道具假手......现实与超现实无缝切换，吊诡之中藏着一丝令人不安的幽默气氛。

Louis Vuitton 白色领结衬衫、卡其色外套及百褶短裙、白色高跟凉鞋

当AI开始审视一切，人类创造力的不可复制性究竟何在?"我其实没有传统审美，但时尚让我能把梦交给团队去实现，这是很过瘾的。"冯立的回答很直接，"我想唯一不可复制的是你为什么会这样去看待这个问题。"

影像艺术与日常生活之间的关系，究竟为何?在对谈之外，我们选择用一场派对来回应这个问题。

当影像创作者被置于现场，成为被邀请的记录者，它既是创作，也是参与。边界被有意放松，影像无需再论高深与松弛。这场由《周末画报STYLE》发起的PHOTOFAIRS Shanghai派对，不设门槛，每个人都可在场。摄影师冯立被邀请进入这一空间，以他的方式记录这个城市的一个夜晚。

所以，为什么这世界的荒诞值得一而再，再而三地被拍下来?或许灵气便意味着不够驯化，不够体面，不够安全。它像对我们的眼睛发起"消化不良"的挑战，意味着那些你此刻看不明白，却又忍不住反刍回望的事物。直到一道闪光灯劈下，白茫茫大地就此卷开。一个决定性瞬间即兴生成。

令狐磊：大家下午好，欢迎来到上海展览中心，我们“影像上海”的对话室。我是令狐磊。今天分享的主题是"影像寓言：从巴黎到上海"。两位嘉宾分别是摄影师冯立，以及独立策展人金秋雨。

大家可以看到面前的这本粉色封面的书路易威登“Fashion Eye”系列中，由冯立老师掌镜的《巴黎》摄影集。稍后我们会围绕这本书，探讨摄影书在当下的意义，以及他从传统街拍，纪实摄影一路走来的转变过程与思考。首先请冯立分享一下他的作品。

冯立：从2005年到现在，我的创作周期相当长了。回过头看，有些过程连我自己都觉得很陌生。虽然很多照片我能清晰地记得是在哪个瞬间按下的快门，但这张照片对我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始终是一个谜。

接下来我要放的照片，都是我的日常作品。我很少用文字去定义或解释它的含义。更多时候，我通过相机对周围的生活提出问题，进行思考。我不是在生活里刻意制造或营造问题摄影于我，更多的是一种观察。

回头看那些照片，“问题”本身就已经摆在那个地方。我就像一个考古的人：问题就在那儿，我走过去，看到它，把它捡起来。就像我们家所有的家具都是在街头捡来的，连我家的猪，猫猫狗狗，全是我捡回来的。所以我的照片风格，其实也就是这样“捡”来的。

比如这张照片，是成都街头的一个夏天，一名工人正在修地砖。他打着赤膊，我突然在他背上看到一串文身：逗号，句号，问号，冒号标点符号。我当时震惊了，这不就是我正在思考的东西吗？我问他为什么要文这个，他说“这是关于人生的思考”。那一刻我觉得，原来有人跟我想的是一样的。这张照片，算是我回到整个摄影生涯原点的那个瞬间。

2005年有个很有趣的机会，成都郊外的一场灯会。当那个巨大的，超现实的场景出现在我眼前时，我震惊了。在那之前，我没有任何关于艺术的经验。我用相机拍出了那种超现实的感觉，但画面同时又是非常真实的。原来世界可以如此不真实，如此富有戏剧感。从那以后，我看待世界的方式发生了转变。我把这组照片叫作《白夜》。

直到现在，我也说不清楚它到底是真实的，还是AI生成的。现在AI很火，但我发现二十年前我就拍下了这些很有AI感的画面。前年Aperture(光圈)杂志用这张照片做了封面，那其实是在我家旁边双流机场附近的一个大公园里拍的，一个戴着粗糙，巨大天使翅膀的老太太站在那里。我觉得这些画面就像当年的梦境，活生生变成了现实。

我最早的梦想是做一名《国家地理》杂志的摄影师，去非洲大草原拍野生动物。去年，这个愿望实现了，但却是通过另一种途径我在书店里看到那本杂志，上面印的是我家猪的照片。

邵忠：如果现在手机拍照这么方便，你会不会直接就用手机，不带相机了?

冯立：手机没有闪光灯。它没有那么亮，而且手机拍的照片放不了那么大。我觉得摄影还是有一个底线的。很多画面，真的是靠方法和器材才能拍出来的。

其实《白夜》那组拍完之后，有很长一段时间我走不出来，就像演员演完一部电影，还陷在角色里。2006年我刚好在上海出差，从延安高架桥一拐弯看到整个外滩的时候，我惊呆了。那种超现实，魔幻的建筑和城市氛围再一次深深吸引了我。

对我来说，我一直在思考"什么是时尚"。我其实是一个完全没有传统审美的人，但最后却跟时尚行业有了这么密切的合作。跟时尚合作最大的好处是，你可以把脑子里像梦一样的场景，通过业内很多优秀的伙伴帮你实现，就像造梦一样，非常过瘾。

再聊聊路易威登的“Fashion Eye”系列。当时我在巴黎艺术城驻留，LV刚好找我合作，干脆就让我拍巴黎。这对不懂时尚的我来说是个巨大的挑战。站在香榭丽舍大道上，现在想想一切都那么不可思议。

我是用一种特别直接，甚至有些暴力的方式在拍摄，有点像维吉（Weegee）或威廉。克莱因（William Klein）。在巴黎，街边咖啡馆里的人永远面朝街头晒太阳，那种松弛感跟成都人非常像。法国人也特别友好，只喝咖啡不喝茶，不打麻将而已。很多事物就像量子纠缠一样。LV成都太古里旗舰店的位置，以前我外公家的院子就在那片区域，每次路过那里都像回到了小时候。现在店里还挂着一张我在巴黎拍的照片。这种情感真的很难解释，一切都是命运的安排。

项链为私物

下：McQueen 黑色骷髅头印花上衣，Prada 粉色针织背心、蓝色牛仔短裤，腰带、项链为私物

令狐磊：昨天晚上我们有了一次在冯立拍摄现场的经历，秋雨也在现场，那是一个有点像当年日本昭和年代东京都市酒吧的环境。所以也想听听秋雨，刚刚冯立老师快速分享了他的创作，你作为策展人，也从他身上看到了很多工作方法，请你来讲讲，点评一下。

金秋雨：我觉得摄影出现这两百年来，关于直接摄影这一块，是需要更多去梳理的。在人的整个生命中，有些故事无法直接用言语去讲述。大家刚刚听完冯老师的介绍，可能会先入为主地有一些想法。但我想请大家想象一下：如果你完全没有听这些背景介绍，直接看这些照片的时候，你最直观的感受是什么?

邵忠：我其实不会预设太多，但我真的非常喜欢这些影像。

令狐磊：比如现在屏幕上看到的这张“黄帽子”的照片。冯立擅长游离于不同领域，不同城市，但观看方式始终稳定。这让我想到一种“社会学式的工作方法”，你不会去预设叙事，而是让现实自己暴露问题。你怎么看这种"摄影作为社会切片"的功能?

邵忠：对，包括里面的一些照片，其实有很多非常细小的细节。有些照片大家一看可能会觉得类似某种大师风格，但我觉得这种照片带给我一种思考：什么是时尚?

金秋雨：一种“冲击力”。我觉得这些照片很有感情，比如这个充气气球的阀，就让我想起以前对它的记忆。它里面有那些小小的细节，唤起了小时候大家经历过的东西。它能补充，唤起大家不断去回想的，一种非常切身的，极其深刻的身体记忆。其实在他所有的照片里，都能感受到这种东西。

令狐磊：对，我们今天也是试图去梳理这种感觉。大家说街头摄影有一个悖论：你要客观，还是要介入被你拍摄的对象？但我昨天看到冯立的很多互动，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有一种“社牛”或者说是“E人”的状态。他如何参与这个过程？我发现他有一个巧妙的点：他让对方先拍自己。你先打开自己，说“你来拍我”，当对方拍了冯立之后，冯立顺势说"我觉得你也很好"，再反过来拍对方。这是一个非常迅速就能达成互动关系的过程。

冯立：其实我以前也是那种说话都很小心的人，后来发现对抗社恐最好的办法就是变得“社牛”这样你就不会社恐，而是别人去社恐了。

上：Prada 粉色针织背心，项链为私物

下：McQueen 黑色骷髅头印花上衣，Prada 粉色针织背心、蓝色牛仔短裤，腰带、项链为私物

令狐磊：再来谈谈这次摄影计划，前期是拍摄现场，后期是输出与展览。但我觉得还有一个更大的“完成”动作，就是摄影书。你在路易威登“Fashion Eye”系列中的那本巴黎摄影集，以及在阿那亚，东京等地拍摄后的结集你怎么看待"摄影书"作为一种独立的创作语言？

冯立：我每天出去看到什么都是偶然发生的。但其实也隐藏着某种规律：比如今天拍到一个特别的手或道具，明天就会出现另一个类似的画面。就像冥冥之中有个人帮你编排好了一样。拍完之后把照片摆在桌上，中间的线索就已经很清楚地浮现出来了。

令狐磊：我们也留意到“Fashion Eye”每一册都是为目的地量身定制的：纸张，装帧，排版，印刷工艺均根据摄影师风格和地理风貌单独设计，呼应摄影师的主题和影像观念的表达。我也知道秋雨在日本曾协助了其中一本的制作和发布？

金秋雨：这是“Fashion Eye”的大阪本，由法国摄影师让-文森特。西蒙内(Jean-Vincent Simonet)拍摄。他从小就在自家的印刷厂里长大，从小接触专业印刷设备，所以他的作品是在墨水未干的时候用手进行擦除，涂抹，营造出令人眼花缭乱的视觉感受，就像大阪这座城市的夜景一样。我们为这本书在东京代官山的蔦屋书店做了新书发布会。

令狐磊：秋雨最近有个艺术播客谈话，是关于去年蓬皮杜艺术中心沃尔夫冈。提尔曼斯（Wolfgang Tillmans）的展览。他对被搬空的图书馆空间的展陈和观看经验融合得极具想象力，每一个展览空间都被他转变了，人在里面也成为他作品的一部分。你对现在的当代摄影展有什么展望？

金秋雨：这几天因为上海国际当代摄影节，我也在不同的城市建筑空间里去感受摄影艺术展，这对我都是很好的体验。如果核心概念只是在一个标准的“白盒子”里做展览，能量可能是有限的。作品如何与我们几十年的生活经验结合，这才是包含更多内容的呈现。就像我们现在身处的这个展览空间，每个人都能感受到这里的地板，墙面，吊灯，窗户和透进来的阳光，空间本身是具有能量的。

冯立：做展览是另一个繁复的体系。对我来说，作为创作者，首先是去按快门。要去抠装裱方式，材质媒介的运用，那太复杂了。我觉得做展览首先要有趣。艺术不应该是格格不入的，就像时尚一样，它不是那种充满距离感的东西你可以去触摸它，去使用它。

从左至右Louis Vuitton 白色领结衬衫、卡其色百褶短裙、卡其色外套、白色高跟凉鞋， Louis Vuitton 白色领结衬衫、牛仔马甲、牛仔裤、黑色高跟凉鞋，Louis Vuitton 白色领结衬衫、黑色皮短裙、黑色皮夹克、黑色高跟鞋

令狐磊：我们来看现场观众有什么提问和交流。

现场观众一：布鲁斯。吉尔登和马丁。帕尔这些大师都用了很强的闪光灯。你为什么会选择这种强烈的闪光灯和色彩手法？

冯立：我是那种全天候都需要拍摄的人。在看到画面的那一瞬间，我需要迅速做出判断。闪光灯对我来说是最简单，最有效的方式我不需要去管现场光线。用了闪光灯之后，平常看着平平无奇的色彩就像颜料一样被激活。我很喜欢英国艺术家弗洛伊德（Lucian Freud）的绘画，我觉得他画面里关于人性的东西，同时色彩又很奇妙，很真实。这是我想要的。

现场观众二：你跟很多时尚品牌合作，但你的视角跟我们这种深耕时尚行业的摄影师截然不同。他们选择你，是因为你的视角很有趣吗？

冯立：我经常说，"我怎样去看待这个事物"才是我的风格。我对技术其实一直很抵触，我更愿意去胡思乱想，剩下的技术操作交给相机去完成就够了。唯一不能复制的是“你为什么会这样去看待这个问题”。

金秋雨：我觉得摄影这个艺术类别，不能只凭用不用闪光灯来作为风格分类，这对摄影工作者是不公平的。我们需要更多对摄影艺术和形式的多元化鼓励。

令狐磊：作为杂志出版人我补充一下。去年年底，我们要拍一个关于全球化小商品转型的专题，选了义乌。义乌有大量快速生产出来的小商品，铺天盖地。冯立去了之后，最后拍了一组非常有意思的封面。我很好奇你怎么理解这些塑料假花？

冯立：说到义乌，真的是想什么来什么。我去义乌之前，淘宝收藏夹里有很多奇奇怪怪的道具，到了义乌终于看到源头了。我不单纯想表现它的“廉价感”，反而想把它拍得很高级；反过来遇到高级的东西，我有时又想拍出廉价感。我一定要有这种反差。

令狐磊：你的努力得到了回应。义乌那边的负责人后来跟我们说：“感谢把我们义乌拍得高端，时尚，大气，这下我们可以把价格打上去了。”

邵忠：听完今天的分享，我觉得时尚其实就是“真实的梦幻”。

监制 Gaochi

摄影冯立

编辑、造型李早

撰文、文字整理王悬

文字统筹 Riri Ch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