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辑|小小
图文|一一
很多人读《红楼梦》,目光总追着大观园里的爱恨痴缠。
宝玉的叛逆,黛玉的敏感,王熙凤的精明,探春的锋芒,个个鲜活滚烫。
唯独贾兰,这个贾府正经嫡长房的孙辈,总是安安静静缩在故事的边角,笔墨寥寥,像个不起眼的背景板。
我们提起他,大多只有一句:乖巧懂事,刻苦读书,最后科举高中,成了贾府衰败后唯一的希望。
可很少有人愿意沉下心想想,贾兰的懂事,到底是天性使然,还是被逼出来的。
在他尚且年幼的时候,父亲贾珠骤然离世,偌大的贾府,热闹万千,却没有一处,是真正容得下一个丧父孩童肆意生长的地方。
贾珠是贾政的嫡长子,年少有才,本该是贾府未来稳稳的顶梁柱,二十出头便一病而亡。
彼时贾兰年纪尚幼,李纨年轻守寡,一夜之间,母子二人在贾府的位置,就从家族未来的核心继承人,变成了最体面的边缘人。
封建大家族里,父亲是孩子最大的靠山。
没有了贾珠,贾兰哪怕顶着嫡长孙的名头,也什么都不是。
整个贾府的资源、目光、人情倾斜,围着宝玉打转。
宝玉不用操心前程,不用应付人情世故,犯错有人兜底,任性有人包容,永远活在长辈的庇护里。
贾兰呢?他和母亲守在稻香村,守着一套“槁木死灰,一概不问”的生存法则。
李纨不敢争,也不能争。
寡妇争宠、争利,在礼教森严的侯门深宅里,只会落得满身口舌非议,连仅有的体面都保不住。
她唯一能教给儿子的,只有安静、隐忍、守规矩、拼命用功。
孩子的天性本是贪玩吵闹,大观园里的公子小姐们,闹的闹,疯的疯,嬉笑打闹从不收敛。
唯独贾兰,小小年纪就端着一副小大人的模样,安静得过分。
元宵家宴那一回,全府上下灯火通明、热闹非凡,唯独不见贾兰的身影。
贾政派人专门去请,他才规规矩矩姗姗前来。
很多人说这孩子孤僻不合群,其实哪里是孤僻。
他太清楚了,这场盛宴的主角从来不是他。
凑上去,是多余,不凑,反倒自在。
一个从小就懂得,自己从来不是世界中心的孩子,心里藏着多少怯意与不安。
贾府的同辈里,也没人真正在意过他。
宝玉厌恶仕途经济,整日和姐妹丫鬟厮混,从未留意过这个埋头读书的小侄子,探春精明要强,一心打理家事,顾着自己的体面与抱负,贾环顽劣乖张,满心嫉妒宝玉,更是不会把这个安静的堂侄放在眼里。
偌大的贾府,和贾兰走得近的,只有同样出身边缘、性格耿直的贾菌。
两个没人疼的孩子,悄悄凑在一起,成了彼此为数不多的慰藉。
下人更是最懂看人下菜碟。
贾府里,谁受宠,谁就被捧着,谁冷清,谁就被怠慢。
贾兰母子无父无夫,在府中无实权无靠山,下人自然不会上心。
没有长辈撑腰,没有父亲庇护,小小的贾兰,早早见识了侯门里最现实的人情冷暖。
他唯一能抓住的,只有读书。
很多人把贾兰的苦读,解读成胸怀大志、心系家族。
可放在当时的处境里看,这不过是一个孩子,为自己和母亲寻找的唯一出路。
贾府的繁华是虚的,祖宗的荫蔽终会耗尽。
宝玉可以任性,可以躺平,因为他有贾母兜底。
贾环哪怕不成器,还有赵姨娘搅和,能分得几分关注。
贾兰什么都没有。
他若是贪玩,若是顽劣,若是像普通孩童一样肆意撒娇嬉闹,母子二人在贾府,只会愈发无立足之地。
以后贾府败落,没有功名傍身,没有家世依靠,他和李纨,连安身之所都没有。
所以他只能懂事,只能用功,只能把所有孩童该有的任性、贪玩、柔软,全部收起来。
贾政偶尔会关注他的学业,可这份关注,从来不是长辈对孙辈的疼爱,只是对家族前程的功利期许。
考得好,便随口夸一句,稍有懈怠,便只剩苛责。
没有温情,只有冰冷的要求。
王夫人是他的祖母,可王夫人满心满眼都是宝玉,对这个早逝长子的儿子,只有表面上的客气与周全,从未有过真心的偏爱。
整个贾府,没人真正问过贾兰,喜不喜欢读书,怕不怕孤单,想不想和同辈一起嬉闹。
所有人都默认,他就该懂事,就该争气,就该扛起未来的重担。
《红楼梦》的笔墨向来吝啬,关于贾兰的心理,几乎没有直接描写。
可恰恰是这份留白,更让人觉得心疼。
他不像宝玉,会呐喊,会反抗,不像黛玉,会落泪,会感伤。
他把所有的不安、恐惧、孤独,全都藏在了沉默里。
他看着贾府一步步走向衰败,看着府里的人争名夺利、勾心斗角,看着繁华落尽、大厦倾颓。
他早早看透了这一切,所以从不参与,从不站队,只是默默埋头苦读。
我们总在结局里赞叹贾兰,说他是贾府的希望,是最后的赢家。
可很少有人记得,这个赢家,是用整个压抑的童年换来的。
他赢了科举,赢了前程,却输掉了本该肆意无忧的少年时光。
贾府的热闹,从来不属于他。
他自始至终,都是那个在繁华喧嚣里,独自长大的幸存者。
1.曹雪芹、高鹗:《红楼梦》(脂评汇校本),中华书局 2.王蒙:《红楼启示录》,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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