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老达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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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未篡时。”
这两句古诗说的是,评价一个历史人物真的太难了。在中国古代思想史上,恐怕没有谁像朱熹这样,被撕裂成两个完全相反的面孔。
在朝廷的文庙里,他是配享千秋香火的儒学圣人,在民间的传闻里,他却背着娶尼姑为妾、搞大儿媳肚子的骂名。
而这一切的起因,竟然只是一碗硌牙的粗米饭。今天老达子就来跟大家聊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一顿粗米饭掀起的荒唐大案
宋宁宗庆元二年十二月,临安城正下着大雪。朝堂上的政治气氛,比外面的天气还要冰冷。一份由监察御史沈继祖递交的弹劾报告,像一颗重磅炸弹,砸在了朝廷大殿上。
沈继祖用极尽恶毒的词汇,控诉当时的名儒朱熹有十多条大罪。其中最让人瞠目结舌的,是关于朱熹私生活的爆料。奏章里白纸黑字地写着,朱熹在家里诱骗了两个尼姑来当自己的小妾,每次去外地当官都要带在身边。更让人难以置信的是,朱熹的大儿子死后,他的大儿媳妇在守寡期间,竟然在没有丈夫的情况下怀孕变胖了。
在讲究礼法、道学的南宋,这样的指控简直是要把一个读书人彻底毁灭。如果这些指控属实,朱熹不仅配不上圣人两个字,甚至连做人的底线都没有了。
但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政治清洗,不是什么简单的道德举报。当时朝廷里正发生着著名的庆元党禁。权臣韩侂胄为了独揽大权,必须把以宗室大臣赵汝愚、理学名家朱熹为首的政敌彻底赶出朝廷。
他们给朱熹的学说扣上了一顶伪学的帽子,而沈继祖就是韩侂胄手下专门用来撕咬对手的工具。
在这场政治绞杀中,扮演关键角色的其实是另一个人——胡纮。胡纮是沈继祖这份弹劾草稿的实际起草者,他之所以对朱熹有这么深的仇恨,起因非常荒诞。
多年以前,胡纮还只是一个没有出仕的年轻读书人。他怀着满腔热情,去建安拜访名满天下的朱熹。朱熹这个人在生活上极其古板、严苛,平时自己就吃最粗糙的脱粟饭,也就是没有精细脱壳的粗米饭。
面对远道而来的客人胡纮,朱熹也没有破了自己清修的规矩,同样只用了一碗硌牙的脱粟饭来招待,席间连一只鸡、一壶酒都没有准备。
朱熹自以为是在坚守天理,自尊心极强的胡纮却觉得这是朱熹对他的羞辱。胡纮离开后,愤怒地对人抱怨,这简直不近人情,山里再穷,难道连一只鸡、一瓶酒都找不出来吗?
就因为这碗粗米饭,胡纮心里埋下了仇恨的种子。等他后来在朝廷里依附权臣得势,立刻就用最狠毒的笔墨,把所有的政治污水和桃色丑闻,都泼向了当年那个请他吃粗米饭的老头。
这种政治斗争中的人身攻击,其实跟现代网络上常见的造谣抹黑非常相似。当竞争对手没法在专业领域上击败对手的时候,最常用的手段就是去挖掘、甚至编造私生活上的污点,用下三路的方式让人在社会上彻底丧失信用。
在胡纮和沈继祖眼里,朱熹宣扬什么不重要,只要能证明朱熹是个睡儿媳的色狼,他的学说自然就成了笑话。
甚至连当时的民间野史,也顺着这个风向开始编排朱熹。在一些宋人笔记里,有人指控朱熹不仅私生活混乱,而且非常不孝顺。说闽中的大米非常好,朱熹自己每天吃精米,却只买便宜、发霉的仓库陈米给自己的老母亲吃。他的母亲实在受不了,跑到邻居家吃饭,哭着说邻居家吃的才是人饭。
这些真假难辨的传闻,在临安城的茶馆酒肆里飞传。那个平时满口仁义道德、要求世人克制欲望的朱夫子,在这些故事里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虚伪小人。
绝笔认罪书
面对这样排山倒海的指控,朱熹当时的反应,成了后世很多反对他的人手里的铁证。
朱熹在接到罢官的诏书后,给皇帝写了一封谢表。他在信里写道,朝廷对他的批评,指责他学习妖言、行为污秽,甚至说他侵占朋友的财产、收纳尼姑做妾,这些指控,料想朝廷都已经考核查实,并不是诬告了。
很多人看到这里,都会兴奋地认为,朱熹自己都承认了。如果他没有娶尼姑,为什么要在写给皇帝的正式公文里承认并非诬告呢?
这其实是不了解宋代官场政治和公文修辞才会产生的误读。在宋代的政治语境里,臣子面对皇帝的贬黜和弹劾,写谢表是一种高度程式化的自我羞辱和自嘲。说白了就是一种以退为进的政治姿态。
朱熹当时已经快七十岁了,政治盟友赵汝愚被流放,半路含恨而死,整个理学阵营被定性为逆党,他自己也知道大势已去,根本没有自辩的机会。在这封谢表里,他用的是一种极其反讽和无奈的语气,意思其实是:既然朝廷不经过调查就信了这些荒谬的流言,那除了认栽回家养老,还能说什么呢?
更关键的是,可以从当时的法律制度来反推这个指控的虚假。
在宋代的法律中,僧侣和尼姑的身份管理非常严格。南宋官修法典《庆元条法事类》明确规定,僧尼私通、嫁娶均属重罪,处罚远重于普通百姓;后来的《大明律》继承了这套严苛规制,规定凡是和尚、尼姑娶妻纳妾的,要打八十板子并强制还俗,犯奸淫罪还要在普通人犯罪的基础上加重处罚。
如果朱熹真的引诱了两个尼姑留在身边当宠妾,这在当时根本不是什么私德不检的问题,而是触犯了国家刑律的严重刑事犯罪。他的政敌韩侂胄和沈继祖如果手里真的有这两个尼姑的实证,绝对不会只是免去朱熹的几个虚职、让他回家抱孙子,而是会直接让地方官府把他锁拿归案,打板子送进大牢。
结果呢?朱熹最后只是落职罢官,安然回到建阳老家养老。这就说明,沈继祖手里的那些指控,全都是没法进入司法程序的政治构陷。
而朱熹自己一辈子提倡的存天理、灭人欲,也根本不是后人理解的那种变态禁欲主义。
在《朱子语类》中,记录了朱熹和弟子的一段对话。弟子问朱熹,在日常饮食之间,什么样算天理,什么样算人欲?朱熹的回答非常朴素:人饿了要吃饭,这就是天理;但如果非要追求山珍海味,为了口腹之欲去大肆铺张,这就是人欲。
你看,在朱熹看来,人类正常的生理需求,比如饿了吃饭、渴了喝水、男女结婚生育,这些都是顺应大自然规律的天理。他想要消灭的人欲,是那些超出正常生存需要、因为贪婪而膨胀出来的奢侈欲望和不道德行为。
他自己一辈子都在吃那碗硌牙的脱粟饭,并不是他要求世人都饿肚子,而是他试图用这种方式,去对抗那个时代逐渐走向奢靡、腐败的官场风气。
刚开始的时候,这只是一个学者对个人道德的严苛要求。朱熹死后,事情的发展逐渐超出了他自己的控制。
当粗米饭被灌进科举的青铜模具
公元1200年,朱熹在建阳的寒风中凄凉去世。因为当时庆元党禁还没有解除,理学依然被朝廷定性为伪学。朱熹下葬的那天,整个朝廷和地方官府都在严密监视,读书人如果去参加朱熹的葬礼,就会被官府打上政治犯的标签。没人知道未来会怎样,大多数弟子都选择了躲避,只有黄干等几个死忠的门徒,顶着政治风险去送了这位老人最后一程。
仅仅过了四十年,朱熹的命运就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宋理宗淳祐元年,理宗皇帝亲自来到太学,发布诏书,将周敦颐、张载、二程以及朱熹五个人,正式迎入孔庙,享受万世香火的从祀。朱熹从一个生前人人喊打的伪学首魁,摇身一变成了国家法定的儒学圣人。
原因很简单:他的学说对于巩固统治来说太好用了。
蒙古人建立元朝后,为了在文化上统治人数众多的汉人,在延祐二年恢复了中断已久的科举制度。在这次复科中,元朝统治者做出了一个改变中国历史走向的决定:考试的题目,必须从《大学》《论语》《孟子》《中庸》里出,而所有的标准答案,必须采用朱熹的《四书章句集注》。
这就相当于,国家用最强硬的行政力量,把朱熹的私人学术成果,指定成了唯一的官方标准答案。就跟现在的考试大纲一样,唯一指定教材,不按这个来你连考场都进不去。
任何一个想要通过读书改变命运、进入官场的读书人,都必须把朱熹的每一句注释背得滚瓜烂熟。不需要有自己的思想,只需要在试卷上完美复制朱熹的脑回路就行了。
到了明代,这种思想的控制被发挥到了极致。明代颁布的科举定式中,不仅要求儒家经典的主体必须遵照朱熹的阐释,更关键的是,考生在写八股文时,必须“代古人语气为之”。
考生不能用自己的口气说话,必须假装自己是孔子、是孟子、或者是朱熹,用圣贤的语气、立场去写文章。原本用来探讨宇宙和人性的哲学,在这一刻彻底变成了一套僵化的文字游戏。
朱熹那碗用来严格要求自己的脱粟饭,被国家机器浇筑成了沉重的钢盔,死死地扣在了全天下读书人的头上。
在这种窒息的思想环境下,知识分子们产生了非常大的逆反心理。到了明代中后期,随着王阳明心学兴起,很多厌倦了程朱理学僵化教条的读书人,开始对朱熹发起猛烈的反击。当时便有痛恨朱熹教条的士人,私下制作朱熹的木像,用鞭子狠狠抽打泄愤。
学术的争论一旦变成了国家行政权力的垄断,就会走向它的反面。朱熹生前只是一个想要在书斋里寻找真理的倔强老头,死后却被抬成了禁锢世人思想的冷酷神像。
谁在用道德的钝刀子割肉
在朱熹所有的理论中,后世对女性伤害最深、也最让人感到窒息的,莫过于那句“饿死事小,失节事大”。
这句话的版权其实不属于朱熹。它是北宋时期的程颐在回答弟子提问时说出来的。当时弟子问程颐,如果一个寡妇无依无靠,快要饿死了,能不能改嫁?程颐冷冰冰地回答说,这只是后代人害怕寒冷和饥饿才编出来的借口,饿死是一件非常小的事情,失去贞节才是天大的事情。
朱熹并没有创造这句话,但他却在自己的著作中,极力为这种极端的道德观推波助澜。
在朱熹给好友陈师中的信里,他极力劝阻陈师中不要让家里守寡的妹妹改嫁。朱熹在信里写道,程颐说的那句饿死事小、失节事大,虽然在世俗的人看来非常迂腐,但真正懂得经书和天理的君子,就会明白这是绝对不能更改的真理。
当这些观点只是学者在书信里的讨论时,它最多只是一种严苛的个人道德洁癖。但当朱熹的学说成为国家的唯一信仰、成为地方法律和宗族规矩的基石后,这句话就变成了一把沾满鲜血的钝刀子。
清代思想家戴震对这种理学统治有过最深刻的控诉。他指出,在理学统治的社会里,处于上位的人总是用理去指责和压迫处于下位的人。父亲可以用理去逼死儿子,丈夫可以用理去逼死妻子。如果一个人犯了国法被判死刑,社会上或许还会有人同情;但如果一个人被理活活逼死,世人反而觉得他死得其所,谁还会去怜悯他呢?这就是所谓的“酷吏以法杀人,后儒以理杀人”。
那些守寡的年轻女性,在贫困、疾病和孤独中,被这种高尚的天理逼上了绝路。她们的死亡,换来的不过是夫家门前一座冰冷的贞节牌坊,和族长们在乡里赚到的道德名声。
说白了,这就是一种制度化的道德绑架。一套最完美、最抽象、不容许任何瑕疵的道德标准,被用来审判那些在现实生活中艰难挣扎的普通人。制定标准的人不在乎具体的人活得有多痛苦,只在乎道德牌坊立得够不够高。
也正是因为这种被制度化了的理学太压抑、太虚伪,民间的百姓和后世的文人才会产生一种强烈的报复心理。既然那些道学家每天用存天理来压迫世人,那世人就要用最下流的黄色故事来解构道学家。
关于朱熹娶尼姑、睡儿媳的谣言,在民间经历了数百年依然经久不衰。人们不在乎真相,只是需要一个故事来戳破那张圣人面具。
老达子说
回到那碗硌牙的脱粟饭。
朱熹不是一个伪君子,他是一个极度认真、甚至有些偏执的学者,用这碗粗米饭严格要求了自己一辈子,真诚地相信只要每个人都能克制欲望,这个世界就能回到圣贤大同。
但他低估了人性的复杂,他递给世界一碗硌牙的粗米饭,想帮世人清洗灵魂;后世的统治者却往里头掺了水泥,做成了锁死中国人性五百年的铁壁铜墙。
那碗粗米饭,终究卡在了历史的喉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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