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门刚合上,我的手机就响了。
屏幕上显示"省长办公室",我下意识站直了身体,按下接听键。
"陆书记,明天上午九点,省政府会议室,农村产业振兴专题会,您那边准备得怎么样了?"省长秘书的声音透着公事公办的客气。
"材料已经整理好了,我让秘书再核一遍数据。"我边说边看着电梯楼层数字跳动,从一楼到九楼,还有六层。
"那就好,省长特别重视这次会议,您新到任,正好借这个机会——"
秘书的话说到一半,肩膀突然被人拍了一下。
力度不轻。
我偏过头,看见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夹克,头发有些乱,正不耐烦地看着我。
"新来的?"他扬了扬下巴,"挂了电话,下楼去买份早餐,我等着吃。"
语气理所当然,像在使唤实习生。
电梯里另外两个人低下了头,有人咳了一声。
我愣了一下。
"陆书记?您还在吗?"手机里传来秘书的声音。
"在,你继续说。"我把手机紧了紧,声音平稳。
那个男人皱起眉:"打电话也不看场合,这是上班时间,你——"
电梯到了十五楼,门开了。
我走出去,对着手机说:"材料我晚点再看一遍,有问题随时联系。"
挂断电话,转身,电梯门正在缓缓关闭。
那个男人站在电梯里,还在对着我摆手,嘴里说着什么。
我看了一眼电梯门上映出的自己——深蓝色衬衫,黑色西裤,皮鞋擦得很亮。三天前刚从省城调任过来,这身衣服是妻子特意熨过的,她说第一印象很重要。
走廊里很安静,办公室的门都关着。
我站在原地,想起刚才那个人的表情,想起他理所当然的语气。
有什么不对。
但说不清是哪里。
秘书小赵从办公室出来,看见我,快步走过来:"陆书记,您怎么站在这儿?会议材料我放您桌上了。"
"刚才电梯里,"我指了指电梯方向,"有个穿夹克的男人,你认识吗?"
小赵想了想,摇头:"这个点电梯里人挺多的,您说的是哪位?"
"算了。"我往办公室走,"材料拿进来,我再看一遍。"
"好的。"小赵应了一声,又补了句,"陆书记,食堂的早餐还没撤,您要不要先吃点东西?"
我摆摆手。
不饿。
只是刚才那一幕,像根刺一样,扎在心里某个地方。
进了办公室,桌上摊着的材料是明天会议要用的,数据、图表、分析,每一页我都看过三遍。但现在盯着这些字,脑子里浮现的却是电梯里那个人的脸。
他好像真的以为我是新来的实习生。
或者,他就是故意的。
我拿起水杯,水已经凉了,喝一口,有股铁锈味。
窗外是这座城市的轮廓,灰蒙蒙的天,楼不算高,街道也不算宽。调任文件下来的时候,妻子问我:"你真的要去吗?"
我说去。
她没再劝。
只是在我出门那天早上,给我熨衣服的时候,熨斗停在袖口的位置很久。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本地号码。
"陆书记,我是市政府办公室的老冯,有个事想跟您汇报一下……"
我按下免提,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翻材料。
老冯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说的是下周的一个接待安排。
我应了几声,挂了电话。
材料看不进去。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停车场。
一辆黑色轿车刚停稳,司机下来开后门,一个人弯腰钻出来,西装笔挺,走路带风。
市里的干部,我见过几次,但叫不上名字。
这座城市对我来说,还是陌生的。
包括刚才电梯里那个男人。
包括他拍我肩膀的力度。
包括他说话的语气。
我转身,回到桌前,拿起桌上的通讯录,从头开始翻。
想找到一个人。
一个可以问的人。
翻到最后一页,合上。
还是等等再说。
也许只是个误会。
也许那个人只是脾气不好。
也许我想多了。
桌上的材料还摊着,我重新坐下,试着把注意力收回来。
但那根刺还在。
扎得更深了一点。
01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我准时到了办公室。
小赵已经在门口等着,手里抱着一摞新材料:"陆书记,这是昨晚各部门补充上来的数据,我整理了一份汇总表。"
我接过来,翻了几页,数字密密麻麻。
"你几点到的?"
"六点。"小赵推了推眼镜,"怕来不及。"
我看了他一眼,眼睛有点红:"以后不用这么早,材料提前一天给我就行。"
"好的。"小赵点头,但我知道他下次还是会六点到。
进了办公室,我把材料放在桌上,开始逐页核对。小赵泡了杯茶进来,又轻手轻脚退出去。
八点十分,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请进。"
推门进来的是市政府秘书长老冯,五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始终挂着得体的笑容。
"陆书记,这么早就来了。"老冯走到办公桌前,"明天省里的会,您准备得怎么样?"
"差不多了。"我合上材料,"有事?"
老冯在沙发上坐下,端起茶杯又放下,看了眼门口,压低声音:"陆书记,有件事我想提醒您一下。"
我抬起头。
"明天会上,省长可能会点几个市的名,问具体情况。"老冯顿了顿,"咱们市这几年产业振兴做得一般,数据不太好看。"
"我看过了,"我说,"所以材料里重点写了下一步的规划。"
"规划是规划,"老冯笑了笑,"但省长要是问起过去三年为什么没做起来,您怎么答?"
我没说话。
"您是新来的,前任的事,不好往自己身上揽,但也不能全推给前任。"老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这个度,得把握好。"
"我明白。"
"还有,"老冯放下茶杯,"省里这次会议,不只是讨论产业振兴,也是看各市一把手的表现。您刚到任,正好是个机会。"
他说"机会"这个词的时候,眼睛盯着我。
我点点头:"谢谢冯秘书长提醒。"
老冯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昨天电梯里那事,您别往心里去。老吴那个人,就是脾气直,嘴上没把门的。"
我愣了一下:"老吴?"
"就是昨天让您买早餐那位,"老冯笑了笑,"市场监督局的副局长,姓吴,叫吴大海,快退休了。"
"他认识我?"
"应该不认识,"老冯摆摆手,"您也知道,电梯里碰上了,随口说说。"
说完,老冯推门出去了。
我坐在椅子上,盯着刚才老冯坐过的沙发。
市场监督局副局长。
快退休了。
随口说说。
我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市场监督局局长的号码,想了想,没拨出去。
算了。
也许真的只是随口说说。
也许是我太敏感。
九点,司机老李开车送我去省城。
路上,我闭着眼睛,脑子里过一遍明天会议可能遇到的问题。
产业数据、项目进度、资金使用情况、下一步规划……每一项我都准备了答案。
但老冯那句话一直在耳边转:"省长要是问起过去三年为什么没做起来,您怎么答?"
我睁开眼,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
过去三年,我不在这个市。
那些数据背后的故事,我不知道。
那些没做成的项目,我没参与。
但现在,这些都是我的责任。
车子开进省政府大院,门口的武警敬礼。
我下车,整理了一下衣领,深吸一口气。
小赵已经在会议室门口等着,手里抱着材料袋。
"陆书记,会议室在三楼,省长还没到。"
我点点头,走进大楼。
走廊里遇到几个其他市的领导,有人点头示意,有人擦肩而过,看都不看一眼。
我是这群人里最新的一个。
也是最陌生的一个。
进了会议室,找到自己的座位牌,坐下。
旁边是邻市的市委书记,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看见我,主动伸出手:"陆书记,久仰。"
我握了握:"您客气。"
"刚到任吧?"他笑着说,"习惯吗?"
"还在适应。"
"慢慢来,"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基层不好干,尤其是咱们这种经济不太发达的市,一大堆历史遗留问题,上面要成绩,下面要钱,夹在中间,难。"
我点头,没接话。
他也没再说,转头和另一边的人聊起来。
会议室陆续坐满了人,空调开得很足,但我后背还是有点出汗。
九点整,省长走了进来。
所有人站起来。
会议开始。
省长先讲了二十分钟,然后让各市汇报。
轮到我的时候,我站起来,翻开材料,按照准备好的内容念了一遍。
数据、规划、目标,每一句都很稳。
念完,坐下。
省长没问问题。
我松了口气。
会议继续,其他市在汇报。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材料,脑子里却想起昨天电梯里那个叫吴大海的人。
他为什么觉得我是新来的实习生?
是因为我看起来年轻?
还是因为别的?
"陆书记。"
省长突然叫了我的名字。
我猛地抬头。
"你们市去年申报的那个农产品加工项目,现在进展怎么样?"省长看着我,语气平静。
我脑子飞速转动,材料里有这个项目,但只有一句话带过,没有详细数据。
"项目已经启动,目前在前期筹备阶段。"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从容。
"前期筹备?"省长翻了翻手里的文件,"去年三月批的,到现在一年多了,还在筹备?"
会议室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在看着我。
我感觉后背的汗渗透了衬衫。
"这个项目涉及土地流转,前期协调工作比较复杂……"
"复杂到一年多连地都没平出来?"省长打断我,"还是说,根本就没人在推这个事?"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因为我真的不知道。
我是三天前才到任的。
这个项目的前因后果,我只在材料里看过一眼。
"回去好好查一查,"省长合上文件,"下次会上,我要看到实质性进展。"
"是。"我坐下,手心全是汗。
会议结束后,我走出会议室,小赵追上来:"陆书记,没事的,省长就是那个风格,对谁都严。"
我没说话。
回程的路上,我一直在想那个项目。
为什么会卡在土地流转?
是真的复杂,还是有人不想推?
车子开回市里,已经是下午四点。
我让司机直接去市场监督局。
"陆书记,您要见吴局长?"老李问。
"不,"我说,"见吴大海。"
02
市场监督局在老城区,一栋八十年代的楼,外墙皮脱落了一大片,楼道里贴着褪色的标语。
我没让司机跟着,一个人走上三楼。
走廊尽头,一个办公室门开着,里面坐着几个人,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翻文件。
我敲了敲门。
"谁?"一个女人抬起头,四十多岁,烫着卷发。
"请问吴大海在吗?"
"老吴?"女人站起来,打量了我一眼,"您找他有事?"
"嗯。"
"他去仓库了,要不您等会儿?"女人指了指楼下,"也就十来分钟。"
我点点头,退出办公室,在走廊的窗边站着。
窗外是个小院子,堆着一些杂物,几个人在搬箱子。
其中一个穿夹克的男人,正是吴大海。
他蹲在地上,用笔在箱子上写着什么,写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对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几个人都笑了。
我看着他。
昨天在电梯里,他拍我肩膀的力度,我还记得。
他说"新来的"的语气,我也记得。
但现在看着他在院子里忙活的样子,又觉得,也许真的只是个误会。
也许他只是把我当成了别人。
也许我想多了。
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吴大海走了上来,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馒头。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认出来了。
"咦,你不是昨天电梯里那个——"他走过来,上下打量我,"你找我?"
"对。"我说。
"什么事?"他把塑料袋放在窗台上,掏出根烟,没点,叼在嘴里。
"昨天电梯里,你让我买早餐。"我看着他。
吴大海笑了:"哦,那事啊,我以为你是新来的小年轻,不好意思啊,开个玩笑。"
"你确定是玩笑?"
他愣了一下,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看了我一眼:"你什么意思?"
"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觉得我是新来的。"
吴大海皱起眉:"你是新来的啊,我听说了,新任市委书记,三天前刚到。"
我盯着他。
他也盯着我。
空气里有股奇怪的沉默。
几秒钟后,吴大海突然笑了:"陆书记,您不会是专门来问这个的吧?"
"是。"
他笑得更厉害了,笑到咳嗽,用手拍着胸口:"陆书记,您这……您这也太较真了吧?我就是随口一说,真没别的意思。"
"那你为什么说让我去买早餐?"
吴大海止住笑,看着我,过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行,陆书记,您要是非得听,我就实话实说。"
我没说话。
"昨天早上,我肚子不舒服,没吃早饭,电梯里遇见你,看你挺年轻的,就随口说了一句,真没想那么多。"他把烟放回嘴里,"至于认不认识你,说实话,我确实不认识。虽然知道新书记到任了,但没见过,也不知道长什么样。"
"就这样?"
"就这样。"吴大海摊开手,"陆书记,您要觉得我态度不好,我给您道歉。但您要是觉得我有什么别的意思,那我真冤枉。"
我看着他,试图从他脸上找到什么破绽。
但没有。
他的表情很坦然,甚至有点无奈。
"行,"我说,"打扰了。"
转身,往楼梯走。
"陆书记。"吴大海在身后叫我。
我停下。
"您刚来,可能还不太了解这边的情况,"他走过来,声音压低了一点,"咱们这个市,有些事,不是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我转过身:"什么意思?"
吴大海看了看走廊两边,确认没人,才说:"您今天去省里开会了吧?省长是不是提到那个农产品加工项目了?"
我心里一紧:"你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吴大海笑了笑,"我猜的。那个项目,去年我们局里也参与过前期的食品安全评估,后来不了了之,我就猜省里迟早要问。"
"为什么不了了之?"
吴大海沉默了几秒,把烟叼回嘴里,这次点上了,深吸一口:"陆书记,您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我是真不知道。"
"那我劝您,"他吐出一口烟,"别查。"
我盯着他:"为什么?"
吴大海没回答,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这次力度很轻:"陆书记,电梯的事,我是真没恶意。至于别的,您自己看着办吧。"
说完,他转身走了,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我站在原地,脑子里全是他刚才那句话。
别查。
为什么不能查?
是因为项目背后有问题?
还是因为有人不想让我查?
我下楼,坐进车里。
"陆书记,回办公室吗?"老李问。
"不,"我说,"去农业局。"
农业局的局长姓陈,五十多岁,见到我很热情,亲自泡茶倒水。
"陆书记,您怎么有空来我这?"陈局长笑着说。
"想了解一下去年那个农产品加工项目的情况。"我开门见山。
陈局长的笑容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正常:"项目啊,正在推进,就是前期工作比较繁琐,您也知道,土地流转涉及几百户农民,协调起来不容易。"
"协调了一年多,没结果?"
"有结果,"陈局长连忙说,"已经流转了三分之一的土地,剩下的还在谈。"
"那为什么省长说连地都没平出来?"
陈局长愣了一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陆书记,省长可能信息有误,我们确实平了一部分地,只是还没到可以开工的程度。"
"我要看现场。"
"现在?"陈局长看了眼窗外,"天快黑了,要不明天——"
"现在。"我站起来。
陈局长犹豫了几秒,点点头:"行,我让人安排车。"
半小时后,我们到了项目现场。
一片荒地,杂草长到齐腰高,几根生锈的钢筋杵在地里,像墓碑。
"这就是平出来的地?"我问。
陈局长擦了擦额头的汗:"陆书记,这只是其中一小块,大部分地在那边……"
他指向远处。
我走过去,穿过杂草,脚下是松软的泥土,还有碎砖块。
走了十几米,看见一块牌子,倒在地上,上面写着"农产品加工项目施工重地"。
牌子上落了一层灰,边角已经锈蚀。
我蹲下,用手抹掉灰,看见下面的日期。
去年三月。
"陆书记,天黑了,我们回吧?"陈局长在身后说。
我站起来,转身看着他:"陈局长,这个项目,到底是谁在负责?"
"我啊。"陈局长说得很快。
"那为什么没进展?"
陈局长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我走回车边,拉开车门,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
夕阳把那片荒地染成暗红色,远处有几只鸟飞过,叫声很刺耳。
回程的路上,我给小赵打了个电话。
"把去年那个农产品加工项目的所有文件调出来,明天早上放我桌上。"
"好的,陆书记。"小赵应得很快,"包括会议纪要吗?"
"所有的。"我说,"一个字都不能少。"
挂了电话,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吴大海那句"别查",像个回音,在耳边转。
但我必须查。
不只是因为省长问了。
而是因为,那个项目背后,肯定有什么东西。
有些东西,藏得越深,越需要挖出来。
03
第二天早上,我到办公室的时候,桌上已经摆着厚厚一摞文件。
小赵站在旁边,眼睛更红了:"陆书记,一共四十三份文件,按时间顺序排好了。"
我点点头,让他出去,关上门。
一个人翻开第一份文件。
项目立项报告,去年二月。
申报单位:市农业局。
项目内容:建设农产品深加工基地,预计投资五千万,带动周边三个乡镇的农民增收。
审批意见:同意。
签字:前任市委书记。
我继续往下翻。
第二份,可行性研究报告。
第三份,土地流转协议草案。
第四份,环评报告。
第五份,会议纪要。
每一份文件都很规范,每一个审批都很顺利,每一个环节都没有问题。
但就是没有进展。
我翻到最后一份文件,时间是去年八月。
一份内部通知:鉴于土地流转工作遇到困难,项目暂缓推进。
就这一句话。
没有具体原因,没有责任人,没有下一步计划。
我放下文件,拿起电话,拨通陈局长的号码。
"陈局长,去年八月那份暂缓推进的通知,是谁发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陆书记,这个……我得查一下。"
"不用查,你现在就告诉我。"
"是,是我签的。"陈局长的声音有点抖。
"为什么暂缓?"
"因为……因为土地流转确实有困难,有些农户不愿意签协议。"
"哪些农户?"
"这个……"
"陈局长,"我打断他,"你现在到我办公室来,把那些农户的名单带过来。"
"是,我马上过来。"
挂了电话,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的停车场,陈局长的车刚停稳,他从车里下来,手里抱着个文件袋,走路有点急。
十分钟后,他敲开了我办公室的门。
"陆书记。"他把文件袋放在桌上,"名单在这里。"
我打开文件袋,抽出一张纸。
上面列着十几个名字,后面标注着身份证号、联系方式、不愿意流转的原因。
我逐个看下去。
前几个的原因都是"价格谈不拢",后面几个是"担心土地收不回来"。
看到最后一个名字的时候,我停住了。
吴大海。
身份证号后面,没有联系方式。
不愿意流转的原因:个人原因。
"吴大海?"我抬头看陈局长,"市场监督局的吴大海?"
陈局长点点头:"是他。"
"他为什么在这个名单上?"
"他家在项目规划地块里有几亩地,"陈局长说,"我们去谈过几次,他都不愿意签协议。"
"理由呢?"
"他没说具体理由,就说个人原因,不想流转。"
我盯着那张纸,脑子里闪过昨天在市场监督局走廊里的那一幕。
吴大海说,别查。
他为什么不想让我查?
是因为他自己就是阻碍项目推进的人之一?
还是因为,他知道项目背后有别的问题?
"陈局长,"我放下纸,"吴大海的地,占整个项目地块的比例有多少?"
"很小,大概百分之五。"
"百分之五,"我重复了一遍,"那为什么因为他一个人不签,整个项目就暂缓了?"
陈局长张了张嘴,没说话。
"还是说,"我盯着他,"不只是他一个人不签,但名单上只写了他?"
陈局长额头的汗滴下来,他掏出手绢擦了擦:"陆书记,这个……这个情况比较复杂……"
"那你就说清楚。"
陈局长深吸一口气:"其实,真正不愿意签的,不是这些农户。"
"那是谁?"
"是……"他犹豫了很久,"是前任常务副市长。"
我愣了一下。
"前任常务副市长家里也有地在项目范围内,他不同意流转,其他农户看他不签,也就都不签了。"陈局长说得很快,"但这事不能写在报告里,所以我们就找了其他理由。"
"前任常务副市长,"我坐下,"现在在哪?"
"去年十月,调到省里了,现在是省政府副秘书长。"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省政府副秘书长。
难怪这个项目会卡住。
难怪吴大海说"别查"。
这不是一个简单的土地流转问题。
这是一个涉及人事关系、利益纠葛的雷区。
"陆书记,"陈局长小心翼翼地说,"这事,要不您先放一放?那位现在在省里,位置也不低,要是因为这事……"
"放?"我睁开眼睛,"放到什么时候?放到省长再问一次?还是放到这个项目彻底烂在地里?"
陈局长不敢说话了。
"你出去吧,"我挥挥手,"这事我自己处理。"
陈局长如释重负,拿起文件袋,快步走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拿起桌上那张名单,盯着吴大海的名字。
他知道这些。
他知道前任常务副市长的事。
所以他才说"别查"。
但他为什么要提醒我?
是因为他觉得我查不动?
还是因为他不想让我卷进去?
我拿起手机,拨通了小赵的号码。
"小赵,帮我查一下,前任常务副市长叫什么名字,现在具体在省里负责什么工作。"
"好的,陆书记。"
挂了电话,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天阴沉沉的,像要下雨。
楼下的停车场,几个人在搬东西,动作很慢,像是在拖时间。
这座城市,表面平静,底下全是暗流。
而我,刚跳进这片水里。
还没学会游泳。
手机响了,是小赵。
"陆书记,查到了,前任常务副市长叫孙启明,现在在省政府办公厅,负责协调各地市的重点项目。"
我握紧了手机。
协调各地市的重点项目。
也就是说,如果我要推进这个农产品加工项目,可能还需要经过他的手。
这就像一个死循环。
他不同意流转自己的地,项目推不动。
项目推不动,上面问责,要继续推。
继续推,还要经过他的协调。
而他,不会让这个项目动。
我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突然想起妻子那天早上问我的话:"你真的要去吗?"
我当时说去。
现在,我开始怀疑这个决定了。
04
下午三点,我让司机开车去了项目所在的乡镇。
没有提前通知任何人。
车子开出市区,路越来越窄,两边是连片的农田,已经收割过了,只剩下齐整的麦茬。
"陆书记,您要去哪户农民家?"老李问。
"先随便转转。"我说。
车子拐进一条土路,颠簸得厉害,我抓着扶手,看着窗外。
远处有几栋房子,灰色的砖墙,红色的瓦,门口晒着玉米。
车子停在村口,我下车,往村里走。
一个老人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手里削着什么,看见我,抬起头。
"您好。"我走过去。
老人打量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想问一下,去年有人来谈土地流转的事,您知道吗?"
"知道。"老人继续削手里的东西,是个木头疙瘩。
"那您签协议了吗?"
"没签。"
"为什么?"
老人停下手里的活,抬起头看着我:"你是干什么的?"
"我是市里来的。"
"市里来的?"老人笑了,"市里来的人多了,来了就问签不签,不签就走,签了也不见他们把钱给利索。"
"钱没给?"
"给了一部分,"老人说,"说是先给一半,等土地平整完再给另一半。结果地平了,钱没了。"
我心里一沉:"您是说,有人已经签了协议,也平了地,但钱没拿全?"
"可不是,"老人指了指村东头,"老张家,老李家,还有几户,都是这样。去年闹了好几回,也没闹出结果。"
我转身往村东头走。
老李跟在后面:"陆书记,您这是……"
"去看看。"
村东头有三四户人家,门都关着。
我敲了敲其中一家的门。
没人应。
敲第二家,还是没人。
第三家,门开了一条缝,一个中年女人探出头:"谁啊?"
"您好,我是市里来的,想了解一下土地流转的情况。"
女人打量了我一眼,把门开大了一点:"你们市里的,去年不是说好了吗?钱什么时候给?"
"您是说剩下的一半?"
"对,"女人的声音高了起来,"说好平完地就给,现在地平了快一年了,人影都不见。"
"一共有多少户?"
"我们这边四户,隔壁村还有五六户,都一样。"女人说着,眼圈红了,"我们家那口子,为了这事,去市里找了三回,每次都说'正在办',办到现在也没办出来。"
我沉默了几秒:"钱是谁承诺给的?"
"农业局的人啊,来的时候拍着胸脯保证,说这是市里的重点项目,钱肯定没问题。"女人擦了擦眼角,"我们也是信了,才签的字。"
我掏出手机,记下了她的名字和联系方式,又问了其他几户的情况,基本一样。
回到车上,我给陈局长打了个电话。
"陈局长,农户流转土地的补偿款,是不是没发完?"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陆书记,这个……资金有点问题……"
"什么问题?"
"项目资金是分批拨付的,第一批到位了,我们发了一部分,第二批一直没到账。"
"为什么没到账?"
"这个……我也不清楚,可能是省里那边卡住了。"陈局长的声音越来越小。
我挂了电话,靠在座椅上。
资金没到位,农民拿不到钱,项目推不动。
而这个项目的协调人,是孙启明。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把整件事串了一遍。
孙启明不愿意流转自己的地。
但项目已经立项,不能明着反对。
于是,他用自己在省里的位置,卡住了资金。
没有资金,项目自然推不动。
农民签了协议,平了地,拿不到钱,就会闹。
一闹,项目就成了烂摊子。
而前任书记调走了,这个烂摊子,就落在我头上。
我睁开眼睛,看着车窗外。
夕阳把农田染成金色,但那些已经平整的土地,看起来像一块块伤疤。
"回市里。"我说。
车子掉头,往回开。
路上,我接到了小赵的电话。
"陆书记,刚才吴大海来找您,说有事要说。"
"他在哪?"
"在您办公室门口等着。"
"让他等着,我马上到。"
半小时后,我回到办公室,吴大海坐在门口的椅子上,手里夹着根烟,没点。
看见我,他站起来:"陆书记。"
"进来说。"我打开门。
吴大海跟进来,关上门。
"陆书记,您还是去查了。"他坐在沙发上,语气很平静。
"嗯。"
"查出什么了?"
我看着他:"你不是都知道吗?"
吴大海笑了笑,把烟叼在嘴里,这次点上了:"我知道一些,但不是全部。"
"那你知道多少?"
"我知道孙启明不想让项目动,"吴大海吐出一口烟,"我也知道他在省里的位置能卡住资金。但我不知道,您打算怎么办。"
"你觉得我该怎么办?"
吴大海沉默了几秒,弹了弹烟灰:"陆书记,您是新来的,这个烂摊子不是您搞出来的。您要是不想管,谁也不能说您什么。"
"但我是现在的市委书记。"我说。
"对,您是,"吴大海看着我,"但孙启明不是普通人,他在省里有根基,有人脉。您要是跟他对上,不一定能赢。"
"所以你前天才说'别查'?"
"对。"吴大海点点头,"我是为您好。"
"为我好?"我走到他面前,"那你为什么不为那些农民好?他们拿不到钱,地也没了,这个账算在谁头上?"
吴大海低下头,没说话。
"你也是农民出身吧?"我看着他。
他点点头。
"那你应该知道,土地对他们意味着什么。"
吴大海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抬起头:"陆书记,我知道。但我也知道,有些事,不是你想管就能管得了的。"
"那我也得试试。"
吴大海盯着我,过了很久,叹了口气:"行,陆书记,您要是真想试,我能帮您一个忙。"
"什么忙?"
"我认识一个人,省里的老领导,退了,但还有点影响力。"吴大海说,"他跟孙启明有点过节,您要是能搭上线,也许有用。"
我看着他:"为什么帮我?"
"因为您是第一个来问我的领导,"吴大海站起来,"也是第一个真想管这事的领导。"
他走到门口,回头:"陆书记,电梯那事,我是真不好意思。但这事,我也是真心想帮您。"
说完,他推门出去了。
我站在办公室里,看着烟灰缸里那截还在冒烟的烟头。
窗外,天已经黑了。
办公楼的灯陆续亮起来,但大部分办公室还是暗的。
我拿起手机,给妻子打了个电话。
"喂?"她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累。
"在忙吗?"
"刚下班,在回家路上,"她顿了顿,"你那边怎么样?"
我看着窗外的夜色,没说话。
"怎么了?"她问。
"没事,"我说,"就是突然想打个电话。"
"遇到麻烦了?"
"有点。"
"能解决吗?"
我沉默了几秒:"不知道。"
电话那头也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她说:"那就试试吧,试过了,至少不后悔。"
挂了电话,我坐在办公桌前,打开电脑,开始写一份报告。
关于农产品加工项目进展缓慢的情况说明。
写到一半,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您好。"
"陆书记?我是吴大海,"电话那头传来他的声音,"那个老领导,他同意见您,明天下午三点,在省城,我把地址发您。"
"好。"
挂了电话,我继续写报告。
写完已经是晚上十一点。
楼里只剩下我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我把报告保存,关上电脑,站起来。
经过走廊的时候,看见保洁阿姨在拖地。
她看见我,停下来:"陆书记,还没下班呢?"
"刚忙完。"
"您可真辛苦,"她笑了笑,"不过陆书记,您别太拼了,身体要紧。"
我点点头,走进电梯。
电梯门合上的时候,我突然想起那天吴大海拍我肩膀的那一刻。
那时候我觉得委屈,觉得被冒犯。
但现在想想,也许那一拍,是个开始。
05
第二天下午,我准时到了省城那个茶馆。
吴大海已经在门口等着,看见我,点了点头:"陆书记,里面请。"
茶馆在一条老街上,门脸不大,里面却别有洞天,假山流水,古色古香。
吴大海带我上了二楼,推开一间包厢的门。
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坐在里面,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正在泡茶。
"陆书记,这位是周老。"吴大海介绍。
我走过去,伸出手:"周老好,打扰了。"
老人握了握我的手,力气不小:"坐,喝茶。"
吴大海给我们倒了茶,然后退出去,关上了门。
包厢里只剩下我和周老。
"听小吴说,你想了解孙启明的事?"周老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是。"我也端起茶杯,"有个项目卡在他手里,我想知道有没有办法推动。"
周老笑了笑:"推动?你觉得能推得动吗?"
"我想试试。"
"试试?"周老放下茶杯,看着我,"年轻人,你知道孙启明是什么人吗?"
我摇摇头。
"他是我以前的下属,"周老说,"能力很强,但心眼多。我在位的时候,他跟我关系不错,我退了,他就转头投了别人。"
"投了谁?"
"省里一个副省长,姓林。"周老顿了顿,"林副省长主管农业,孙启明现在在他手下做事,关系很紧。"
我心里一沉。
"你那个农产品加工项目,资金是从农业口拨的吧?"周老看着我。
"对。"
"那就对了,"周老笑了笑,"孙启明不想让项目动,跟林副省长说一声,资金自然就卡住了。"
"那有没有办法绕过去?"
"绕?"周老摇摇头,"年轻人,官场上的事,哪有那么容易绕过去的。"
我沉默了。
周老看着我,过了一会儿,又说:"不过,也不是完全没办法。"
我抬起头。
"孙启明这个人,能力强,但毛病也多。"周老端起茶杯,"你要想动他,就得找到他的毛病。"
"什么毛病?"
周老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我:"你知道他为什么不愿意流转自己的地吗?"
"不知道。"
"因为那块地下面,有矿。"周老放下茶杯,"小型铁矿,储量不大,但也不少。孙启明早就知道,所以无论如何不肯流转。"
我愣住了。
"你那个项目要是动起来,地一平整,很快就会发现矿。到时候按规定,矿产资源要收归国有,孙启明就什么都捞不着了。"周老看着我,"所以他才想方设法卡住项目。"
"有证据吗?"
"证据?"周老笑了,"这种事,你觉得会有明面上的证据吗?"
"那怎么办?"
"你要想推动项目,就得让他知道,你已经掌握了这件事。"周老说,"不用真的抓他把柄,只要让他觉得你知道了,他就不敢太过分。"
"可是……"
"可是这样很冒险,对吧?"周老打断我,"是很冒险。你要是说错了,或者他一口咬定你诽谤,你这个市委书记也就到头了。"
我握紧了茶杯。
"所以啊,年轻人,"周老站起来,走到窗边,"有些事,不是想管就能管的。你要想清楚,值不值得。"
我也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那条老街,人来人往,车水马龙。
"周老,"我说,"您以前遇到这种事,怎么办?"
周老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以前,也试过。"
"结果呢?"
"结果?"周老转过头看着我,"结果是我现在坐在这里喝茶,而那些事,还在那里。"
我没说话。
周老拍了拍我的肩膀:"年轻人,我能告诉你的,就这么多了。至于怎么做,你自己决定。"
离开茶馆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吴大海送我到停车场,临走前说:"陆书记,周老说的话,您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
"那您打算怎么办?"
我看着他:"你觉得我该怎么办?"
吴大海笑了笑:"陆书记,我要是知道怎么办,我也不会在副局长的位置上待到快退休了。"
他转身走了,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我坐进车里,让老李开车回市里。
路上,我一直在想周老说的话。
孙启明的地下有矿。
他不愿意流转,是因为想自己留着。
而我要想推动项目,就得让他知道我掌握了这件事。
但我真的掌握了吗?
我只有周老的一面之词。
没有证据,没有调查报告,甚至连地质勘探的资料都没有。
如果我贸然去找孙启明,他完全可以一口否认。
到那时候,我不仅推动不了项目,还会把自己搭进去。
车子开进市区,经过市政府大楼的时候,我让老李停车。
"陆书记,不回办公室吗?"
"不,去一个地方。"
"哪里?"
"国土资源局。"
国土资源局的楼里还亮着灯,值班室的人看见我,愣了一下,连忙站起来:"陆书记,您怎么来了?"
"你们局长在吗?"
"不在,下班了。"
"那值班的负责人呢?"
"我去叫。"
几分钟后,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匆匆赶来,衣服扣子都没系好:"陆书记,我是值班科长,您有什么指示?"
"我想查一个地块的地质资料,能查吗?"
"能,您要查哪里?"
我报了孙启明那块地的位置。
科长愣了一下:"陆书记,这块地……"
"怎么了?"
"这块地的资料,前几年有人查过,后来被封档了。"
"封档?谁封的?"
"这个……"科长犹豫了一下,"是上面的指示,具体我也不清楚。"
我盯着他:"能解封吗?"
"这个……恐怕不行,需要市里的批示。"
"我就是市里。"我说。
科长咽了口唾沫:"陆书记,您要是真想看,我得请示局长。"
"现在就打。"
科长掏出手机,走到一边打电话。
几分钟后,他回来,脸色有点白:"陆书记,局长说,这事他也做不了主,得您亲自签字批示。"
"行,给我拿张纸。"
科长拿来纸,我写了一份批示,签上名字,盖上章。
"去查吧。"
科长拿着批示,去了档案室。
半小时后,他回来,手里拿着一份发黄的文件。
"陆书记,找到了。"
我接过来,翻开第一页。
是一份十年前的地质勘探报告。
报告显示,那块地下确实有小型铁矿,储量大约五万吨,有开采价值。
但报告的最后一页,有个手写的批注:暂不开采,资料封存。
批注下面,有个签名。
孙启明。
我合上文件,心里像被锤了一下。
周老说的是真的。
孙启明早就知道地下有矿,而且想办法封存了资料,不让别人知道。
"陆书记,还需要别的吗?"科长小心翼翼地问。
"把这份报告复印一份给我。"
"好。"
拿到复印件,我回到车上。
"回办公室。"我说。
老李发动车子,看了我一眼:"陆书记,您脸色不太好,要不要先回去休息?"
"不用。"
回到办公室,已经是晚上十一点。
我坐在办公桌前,把那份地质勘探报告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看完,我拿起手机,拨通了省长秘书的电话。
"陆书记,这么晚了,有事吗?"秘书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意外。
"我想约省长见一面,尽快。"
"省长这几天日程很满,要不下周——"
"明天。"我打断他,"我明天必须见到省长。"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陆书记,您这……"
"我有重要的事情要汇报,关于农产品加工项目,也关于孙启明。"
又是一阵沉默。
"我尽量协调,"秘书说,"明天上午我给您回复。"
"好。"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这一步,我必须走。
不管结果怎样。
因为那些农民在等着。
因为那片被平整的土地在等着。
也因为,我是现在的市委书记。
窗外的夜色很深,办公楼的灯一盏盏熄灭。
只有我这一间,还亮着。
我睁开眼睛,看着桌上那份地质勘探报告。
突然想起吴大海第一次见我时说的话:"新来的?"
那时候我觉得被冒犯。
但现在想想,也许他是在提醒我。
提醒我,在这个位置上,要学会的第一件事,不是怎么做官。
而是怎么做人。
手机响了。
是省长秘书。
"陆书记,省长同意了,明天上午十点,省政府,他单独见您。"
我深吸一口气:"好,谢谢。"
挂了电话,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远处的城市灯火通明,但我知道,在那些灯光照不到的地方,还有很多人,在黑暗里等着。
等着一个答案。
而我,明天就要去找这个答案。
不管代价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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