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作海蹲在田埂上,手指头夹着一根卷得歪歪扭扭的旱烟。
他盯着面前那片麦地,麦子已经抽穗了,风一吹哗啦啦响。
十二年没看见这片地了。
他进去那年麦子也这样绿,回来那年麦子还是这样绿,好像地里的东西什么都没变,变的全是他自己的命。
他入狱是因为杀了一个人。
那个人叫赵振响,同村,跟赵作海一起做过点小买卖,后来因为一笔钱闹翻了脸。
有一天夜里赵振响揣着菜刀摸进赵作海屋里,往他头上砍了一刀就跑,从此人间蒸发。
不久之后村里挖井,从泥里刨出来一具没头没四肢的腐尸。
全村人异口同声——那肯定是赵振响,凶手肯定是赵作海。
公安把他带走,关进一间没有窗户的小屋里,连着审了将近一个月。
他后来跟记者回忆那一个月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蜇了一下,肩膀猛地往上一缩。
他说审讯的人拿小木棒敲他的头,梆梆地敲,敲到他脑子里像在放鞭炮。
他说活着不如死,叫你说啥你就说啥。
他签了认罪笔录,签了九次。
2002年法院判了他死缓,后来又改无期,再改有期。
2010年,赵作海在河南省第一监狱的号子里蹲到第十二个年头。
管教突然把他叫出去,跟他说你可以走了。
他问走哪去,管教说回家。
他愣了。
原来那个被他“杀死”的赵振响没死。
这个人当年砍完人就跑了,在外面以收破烂为生,风餐露宿十几年,后来得了偏瘫没钱治,想着回老家蹭个低保。
他一进村子,看见村长在村口散步,远远喊了一声。
村长转过头,脸刷地白了,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来一句——你不是死了吗。
赵振响活生生站在村口的时候,赵作海还在牢里。
等法院核实完身份、撤销原判,赵作海走出监狱大门那天是2010年5月9日。
他穿着监狱发的一套灰布衣裳,站在门口不知道该往哪走。
来接他的是当年办案的法院工作人员,递给他一份无罪判决书。
他接过来翻了翻,说我不识字。
法院赔了他六十五万,在那个年代的小村子里,这笔钱够一个农民花一辈子。
县政府还给他盖了栋新房,帮大儿子娶上了媳妇。
记者去采访他,问他这笔钱打算怎么花,他想了想说,给儿子。
他两个儿子从小被寄养在亲戚家,在学校里被同学追着喊“杀人犯的儿子”。
他去探监的时候,儿子坐在对面一句话不跟他说,从头到尾没开口,走的时候连头都没回。
他蹲在会见室门口哭了很久。
钱赔了,房盖了,媳妇也娶了。
但有些东西怎么赔都赔不回来。
他老婆早在他入狱头几年就改嫁了,带着孩子走了。
他出狱以后回老屋看了一眼,土坯墙上长满了青苔,院子里野草齐腰高,厨房的灶台上落了一层厚厚的灰。
他在老屋门槛上坐了一下午,天黑以后走了。
后来他搬到儿子那边住了一阵子,没住长。
他跟儿子之间隔着一堵墙,那堵墙不是没话说,是能说的话在十二年前就已经说完了。
真凶是在赵作海无罪释放之后被揪出来的。
省厅的技术专家把当年那具无名尸体的DNA重新做了比对,查出死者是1989年失踪的包公庙村民高宗志。
顺着这条线往下查,锁定了当年跟高宗志一起做生意的三个人——李金海、杨明福、张祥良。
这三个人听说赵作海被放出来了,知道替罪羊没了,卷铺盖就往外跑。
没跑多远,全被抓回来了。
审讯的时候他们交代,当年因为生意纠纷,三个人把高宗志约出来,合伙把人弄死了,肢解了抛在好几个地方,其中一部分扔在了赵楼村。
三个真凶落网那天,距离赵作海被判刑已经过去了十二年。
河南高院后来把5月9日定为全省错案警示日。
每年的这一天,全省公检法系统都要开会、学习、反思。
一个省的司法系统把一个人出狱的日子当成一面镜子,挂在自己头顶上,天天看,年年看。
这大概是赵作海这辈子唯一能拿回来的东西。
那六十五万花完了就没了,那栋新房子旧了还得修,但那个日子被写进了文件里,每年到这一天都有人想起他。
只是他自己大概不在乎什么警示日。
他只想在老屋门槛上再坐一会儿,坐到他老婆喊他回家吃饭,坐到他儿子放学回来喊他一声爸。
但他坐了整整一下午,谁也没来。
对此,你们有什么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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