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手机屏幕在深夜亮起,一条发错的消息像颗石子投入死水——我盯着那条“宝在干嘛”的误发消息浑身发抖,手指悬在撤回键上疯狂颤抖。三秒后,女老板陆薇回了消息:“在给你准备这个季度奖金,四万八,明天到账。”我握着手机愣在原地,心脏几乎跳出嗓子眼。这条发错的“宝”,到底是福是祸?
第一章
江晓棠永远记得那条消息发送出去的瞬间。那天是周五,下班后她一个人坐在工位上整理最后的数据,办公室里只剩她一个,空调已经关了,六月的闷热从窗缝里挤进来,粘在皮肤上让人烦躁。
她老公赵磊已经连发三条消息了。
第一条是下午五点:“晓棠,今天能早点回来不?妈说要包饺子。”第二条是五点四十:“我跟儿子先吃了啊,饺子给你留着。”第三条是六点二十:“宝,在干嘛?怎么不回消息?”
江晓棠看到第三条的时候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宝”这个称呼,是结婚前赵磊叫的,后来有了儿子,就从“宝”降级成了“孩他妈”,偶尔冒出来一次,多半是有什么好事要说。
她正忙着给客户做最后的报表,手指在键盘上噼里啪啦地敲,余光扫到手机屏幕,心想等弄完了再回。报表搞定已经是七点二十,她舒了口气,拿起手机解锁,点开微信,在最近聊天列表里看到赵磊的头像,点进去,手指飞快地打了一行字:“宝,在干嘛?刚忙完,马上回来。”
发送。
发送完她才觉得哪里不对。赵磊的头像是一张儿子的照片,圆脸大眼,戴着蓝色小帽子,笑得露出两颗小米牙。可她点开的这个头像,也是一张照片——一只灰色的英短蓝猫,圆滚滚的,趴在米白色的地毯上,眼睛眯成一条缝。
江晓棠的血一下子从脚底冲上了头顶。
这不是赵磊。这是陆薇。陆薇!她的老板!星锐广告传媒的创始人兼总经理,那个开奥迪A6、住滨江豪宅、在行业里出了名雷厉风行的女强人,那个面试她的时候一眼就看穿她所有伪装、轻描淡写说了一句“你之前在老家做的是打印店排版吧,不过没关系,我看重的是你的学习能力”的女人。
她居然给陆薇发了一条消息,内容是——“宝,在干嘛?”
江晓棠的手开始抖。不是那种微微的颤抖,是整个人像被扔进了冰窖里,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的那种抖。她死死地盯着屏幕,想按撤回,可那条消息已经发出去快两分钟了,微信的撤回权限只有两分钟,她甚至不确定从她发送到现在到底过去了几分几秒。
她在心里疯狂地算:七点二十发送,现在是七点二十二,还在两分钟内,快撤快撤快撤!
手指移向那条消息,长按——弹出了菜单:复制、转发、收藏、删除、多选。没有撤回。两分钟过了。
那一瞬间,江晓棠觉得自己的人生要完了。她在星锐传媒干了三年,从最底层的设计助理一路做到了客户主管,月薪从四千涨到了八千,虽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数字,但对于一个从县城来的、没有大学文凭、只有一个函授本科证书的女人来说,这已经是她能抓住的最好的机会了。陆薇对她有知遇之恩,当年所有人都觉得她学历低、没经验、年龄也不小了,是陆薇力排众议把她留下来的。
而现在,她给陆薇发了个“宝在干嘛”。
陆薇会怎么想?她会不会觉得江晓棠是个变态?会不会觉得她这些年对自己的敬重和感激都是装出来的?会不会觉得她是个想攀高枝的恶心女人?
江晓棠的脑子里像有一万只蜜蜂在嗡嗡嗡地叫。她下意识地想解释,飞快地打了一行字:“陆总对不起对不起我发错人了,我是要发给我老公的,真的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还没发出去,对方的状态变成了“正在输入”。
江晓棠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屏幕上方跳出了陆薇的回复:“在给你准备这个季度奖金,四万八,明天到账。”
江晓棠盯着这条消息,整个人愣住了。她眨了眨眼,以为自己看错了。又眨了眨眼,那行字还安安静静地躺在屏幕上,一个标点符号都没变。
四万八?季度奖金?她从没听说过公司有季度奖金,更别提四万八这个数字——那几乎是她半年的工资。
她的第一反应是陆薇在讽刺她。是啊,发了那么一条消息,陆薇可能觉得她在拍马屁、在巴结,所以用这种方式不动声色地恶心她。这才是陆薇的风格,不骂人不发火,轻飘飘一句话让你自己找个地缝钻进去。
江晓棠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不知道该回什么。解释?道歉?装傻?说“谢谢陆总”?每一种回应都像在给自己挖坑。
犹豫了大概十几秒,她咬了咬牙,决定先说最重要的事:“陆总,我真的发错了,是要发给我老公的。奖金的事谢谢您,但我真的没有别的意思。”
发完之后她死死地盯着屏幕,等了几秒,陆薇没有回复。又等了一分钟,还是没有。十分钟过去了,那头安安静静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江晓棠从公司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六月的晚风又闷又潮,吹在脸上像盖了一层湿毛巾。她骑着那辆半新的电动车穿过半个城市,脑子里一直在转那四个字——四万八。
怎么可能呢?公司这个季度的业绩确实不错,她手上跟进的那几个客户都续了约,其中一个还主动介绍了新客户,陆薇在周会上专门表扬过她。但表扬归表扬,奖金是另一回事。再说了,四万八,这个数字也太具体了,不像随口说的。
会不会是真的?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江晓棠就觉得自己太不要脸了。刚发了那种消息,现在居然还在惦记奖金?陆薇要是真想给她奖金,用得着在那种语境下说吗?随便开个会、发个邮件、单独叫到办公室,哪种方式不比回一条误发的暧昧消息更正常?
所以一定是讽刺。陆薇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她:江晓棠,你那条消息我看到了,我不想跟你计较,但你也别想太多,我对你的态度就是老板对员工的态度——发奖金,干干净净,没有任何多余的意思。
想到这里,江晓棠反而松了一口气。如果这就是陆薇的态度,那其实是最好的结果。没有被辞退,没有被冷落,没有想象中的暴风骤雨,只是轻描淡写地揭过这一页。
到家的时候快八点半了。赵磊在客厅看球赛,茶几上摆着半盘凉了的饺子,旁边放着一碟醋。儿子小豪已经睡了,卧室的门虚掩着,透出一小片暖黄色的灯光。
“怎么才回来?”赵磊头都没抬,眼睛盯着电视屏幕,“饺子给你留了,赶紧吃,我洗个澡。”
江晓棠把包放在沙发上,在茶几前蹲下来,用筷子夹起一个饺子。韭菜鸡蛋馅的,凉了,但婆婆的手艺一如既往的好,皮薄馅大,咬一口满嘴香。
她吃着饺子,脑子里又冒出那条消息。四万八。如果是真的呢?
“赵磊,”她叫住正要进卧室拿睡衣的老公,“你说,一个人突然跟你说要给你发四万八的奖金,是怎么回事?”
“谁?”赵磊转过身,一脸茫然。
“我们老板。”
“陆薇?”赵磊皱了皱眉,“她为什么要给你发奖金?”
“她说这个季度业绩好。”
“那你就拿着呗。”赵磊不以为然地耸耸肩,“老板发奖金还要问为什么?给你你就收着。”
江晓棠张了张嘴,想把那条误发消息的事说出来,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不是不信任赵磊,是这事说出来太丢人了。她怕赵磊想多了,更怕赵磊不当回事——这两样都不是她想要的回应。
她闷头吃完了那盘饺子,洗完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陆薇的对话框还停留在那条消息上,对方没有再发任何内容。
江晓棠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删掉又打,反复了好几次,最后什么都没发,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
明天,一切都会明朗的。
第二章
江晓棠几乎一宿没睡。第二天早上到公司的时候,她特意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蜡黄,眼下两团青黑,嘴唇干得起皮。她用手指理了理头发,又把衬衫领子整了整,深吸一口气,在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努力挤出一个正常的表情。
公司里已经来了几个人。前台小周在擦桌子,看到她笑了一下:“晓棠姐,今天这么早?”江晓棠点点头,快步走过前台,眼睛不由自主地往走廊尽头的总经理办公室瞟了一眼。门关着,灯没开,陆薇还没来。
她在自己的工位上坐下,打开电脑,屏幕的蓝光照在她脸上,她盯着空白的桌面发呆。工位在靠窗的位置,视野很好,能看到楼下的车流和对面商场的大屏幕。这是她在这家公司待了三年才换来的位置,刚来的时候她坐在最角落,旁边是打印机和饮水机,每天闻着墨粉味和矿泉水桶的塑料味上班。
三年前她来面试的时候,带着一个装满了“作品”的U盘。那些作品是她之前在老家打印店做的——菜单、横幅、名片、宣传单,花花绿绿的,排版谈不上设计,就是把字和图片堆在一起。她当时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毕竟星锐传媒在星城也算小有名气,服务的客户里不乏本地知名的企业。
陆薇翻了翻她的作品,面无表情,然后抬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江晓棠至今记得很清楚——不是审视,不是挑剔,是那种“我看穿你了”的眼神。
“你之前在老家做的是打印店排版吧?不过没关系,我看重的是你的学习能力。”陆薇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设计这东西,科班出身有科班的优势,半路出家有半路出家的灵气。你这些作品虽然粗糙,但构图的感觉是对的,色彩的直觉也不错。我给你三个月试用期,行就留,不行就走。”
江晓棠当时差点哭出来。她来星城半年了,投了几十份简历,面试了十几家公司,要么嫌她学历低,要么嫌她没有正经的设计经验,最过分的一家让她回去等通知,她等了两个月连个屁都没等到。陆薇是第一个愿意给她机会的人。
从那以后,江晓棠像打了鸡血一样工作。白天在公司跟前辈学设计软件、学客户沟通、学项目管理,晚上回家自己找教程看、找案例分析、找素材练习。三个月试用期还没到,陆薇就提前给她转了正,工资从四千涨到了五千五。第二年又涨到六千五,第三年到了八千,还从设计助理转成了客户主管。
这三年来,她和陆薇的关系一直很纯粹——上下级,老板和员工。陆薇对她好,她心里有数,但这种好是职业上的认可和赏识,没有任何超出工作范畴的东西。她从来没叫过陆薇一声“姐”,更没想过用什么亲昵的称呼。所以昨天那条“宝在干嘛”发出去之后,她的第一反应不是尴尬,是恐惧——恐惧打破这种纯粹的关系,恐惧让陆薇误会她另有所图。
上午九点,同事们陆续到齐了。办公室里热闹起来,说话声、键盘声、电话铃声混在一起,嗡嗡嗡的。江晓棠坐在工位上处理手头的客户邮件,心思却怎么也集中不起来,眼睛不由自主地往走廊方向瞟。
九点二十五分,走廊尽头传来高跟鞋的声音。那声音不急不慢,节奏稳定,像节拍器一样精准——是陆薇。江晓棠对这个脚步声太熟悉了,陆薇走路从来不会慌慌张张,也不会拖泥带水,每一步都干脆利落,像她这个人一样。
陆薇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托特包,身上穿着一件藏蓝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色的真丝衬衫,头发盘在脑后,露出线条分明的下颌。她路过江晓棠工位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晓棠,来我办公室一趟。”语气跟平常一模一样,没有任何多余的起伏。
江晓棠的心跳瞬间飙到了一百二。她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跟在陆薇身后走进了总经理办公室。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她闻到了陆薇身上那种淡淡的香味,不是香水,更像是洗衣液或者柔顺剂的味道,干净的、清冷的。
陆薇在办公桌后面坐下来,把包放在旁边,打开电脑,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面上,推过来。
“这是你这个季度的奖金,四万八。财务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单独走账,不跟工资一起发,省得扣税的时候心疼。”陆薇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自然。
江晓棠看着那个信封,愣住了。她想象过今天早上的各种可能性——陆薇假装什么都没发生、陆薇把她叫进办公室严肃地谈一次话、陆薇冷落她几天让她自己反省,甚至陆薇直接让她收拾东西走人。她唯独没有想到的是,陆薇真的会给她四万八的奖金,而且是用这种方式——一个牛皮纸信封,不通过财务,不走银行,像发过年红包一样推到她面前。
“陆总,这个……”江晓棠的声音有点发紧,“我真的不能收,昨天那条消息……”
“那条消息怎么了?”陆薇打断了她,抬起头看着她,表情没有任何波澜,“你说你发错了,我信。你要是不信我能信,那是你的事。”
“不是不信,我是怕您误会……”
“误会什么?”陆薇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身前,“你觉得我会误会你想勾引我?还是觉得我会误会你对我有意思?”
江晓棠的脸一下子红了,火烧火燎的,从脖子一直烧到耳根。
陆薇看着她这副模样,忽然弯了弯嘴角。那不是笑,更像是一种无奈的表情,一种“你这孩子想太多了”的无奈。
“晓棠,我今年四十六岁,在这个行业干了二十年,什么人没见过?”陆薇的语气缓了下来,“你是什么样的人,我心里有数。你工作的时候什么样,加班的时候什么样,跟客户沟通的时候什么样,我都看在眼里。你不是那种会耍心眼、走歪门邪道的人,你要是有那个心思,这三年来你有无数次机会,犯不着用发错消息这种笨办法。”
江晓棠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陆薇这话说得太狠了,狠到她没法反驳,狠到她觉得自己那点小心思在陆薇面前幼稚得像幼儿园小朋友。
“奖金的事,不是因为你发了那条消息我才临时决定的,”陆薇继续说,“上个季度的业绩数据你自己也看到了,你手上那几个客户的续约率是百分之百,还带来了两个新客户。按照公司的激励机制,你应得的奖金就是这个数。我只是本来打算下周开月度例会的时候统一宣布,现在提前告诉你而已。”
江晓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
陆薇站起来,走到饮水机旁边,接了一杯水,放在江晓棠面前。
“喝口水,冷静冷静,然后回工位上班。”陆薇的语气又恢复了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你要是觉得不好意思,今天晚上请我吃顿饭就行。我请你吃了三年饭了,你也该回请我一顿了。”
江晓棠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温刚好,不烫不凉。她放下杯子,看着陆薇,终于挤出一句话:“陆总,谢谢您。”
“谢什么谢,这是你应得的。”陆薇坐回椅子上,开始翻桌上的文件,头都没抬,“把信封收好,回去干活。对了,吃饭的事别忘了,我今晚有空。”
江晓棠拿起那个牛皮纸信封,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又转过身,想再说点什么,但看到陆薇已经在专心看文件了,她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轻轻关上门,回到了自己的工位。
坐下来的时候,她的腿是软的,手是抖的,心是满的。
四万八。沉甸甸的一个信封,装着她三个月的汗水和陆薇三年的信任。
她拿起手机,给赵磊发了一条消息:“老公,晚上我不回家吃饭了,要请老板吃饭。”
赵磊秒回了:“为啥请老板吃饭?”
江晓棠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了一句:“因为我真的拿到了四万八的季度奖金。”
发完这条消息,她把手机扣在桌上,打开刚才没处理完的客户邮件,开始一条一条地回复。
她的手不抖了。
第三章
请陆薇吃饭这件事,从上午一直纠结到下班。
江晓棠想了十几个地方,从人均四五百的日料店想到人均七八十的湘菜馆,又从湘菜馆想到火锅店,想来想去都觉得不对劲——档次太低的怕陆薇觉得寒酸,档次太高的自己请不起,中间档次的又怕不够体面。陆薇什么好地方没去过?她随便一家商务宴请的餐厅,一顿饭可能就是江晓棠大半个月的工资。
最后还是陆薇拍板的。
下午四点多,陆薇从办公室出来,站在江晓棠工位旁边,看了一眼她正在做的方案,说了一句“第三页的数据图表换个呈现方式,柱状图比饼图更直观”,然后轻描淡写地补了一句:“吃饭的地方定了,公司附近那家湘菜馆,七点。”
那家湘菜馆叫“湘遇”,从公司走路过去不到十分钟,是公司聚餐常去的地方,人均消费七八十块钱。这个选择让江晓棠既松了一口气,又觉得过意不去——请老板吃饭,怎么能去人均七八十的地方?
但她没敢说换地方。陆薇这个人,做了决定的事,谁劝都没用。
下午六点,江晓棠把手头的工作收了尾,去洗手间补了个口红。这管口红是她去年过生日的时候赵磊送的,迪奥的,色号是888,赵磊不懂这些,是专柜的导购推荐的,说这个色号显白。江晓棠平时舍不得用,只有见客户或者公司聚餐的时候才拿出来涂一下。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涂的时候手有点抖,口红涂出了唇线一点点,她用手指擦了一下,擦掉了一点,又补了一层。
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比早上精神了一些。她把头发散下来重新扎了一遍,扎了一个低马尾,把碎发别到耳后,又整了整衬衫领子。
“晓棠姐,今晚有约会?”小周从厕所隔间出来,看到她在那照镜子,笑嘻嘻地问。
“没有,请老板吃饭。”江晓棠说。
“请老板吃饭还要化妆?”小周笑得更暧昧了。
江晓棠没接这个话茬,冲她笑了笑,转身出了洗手间。
六点五十,江晓棠提前到了“湘遇”。她选了一个靠窗的卡座,能看街景又不太吵,位置不算最好但也不差。她坐下来,把菜单翻了一遍,在心里把要点的菜大概过了一下——小炒黄牛肉是招牌必点,剁椒鱼头也是,再来个蒜蓉空心菜,一个农家一碗香,一个酸豆角炒肉沫,汤要不要点?点一个吧,玉米排骨汤,清淡一点,陆薇好像不太爱吃太油腻的。
正盘算着,陆薇到了。
她换了一身衣服,不再是白天那套西装外套加真丝衬衫,而是一件黑色的针织衫搭深灰色的阔腿裤,外面套了一件米白色的风衣。头发也散下来了,披在肩上,比白天多了几分随和,少了几分距离感。
江晓棠愣了一下。她第一次看到陆薇这个样子——不像老板,像一个普通的、下班后来吃饭的女人。
“看什么看?没见过我穿便装?”陆薇在对面坐下来,把风衣脱下来搭在椅背上,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水。
“不是,就是觉得陆总你今天不太一样。”江晓棠老实地说。
“哪里不一样?”
“更……更像个真人。”
话一出口江晓棠就后悔了。什么叫“更像个真人”?这不是在说人家以前不像人吗?
陆薇没有生气,反而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但很真,不是那种社交场合礼貌性的微笑,而是真的觉得好笑才笑的那种。
“行,今天不当你的陆总,就当个真人。”陆薇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点菜吧,我饿了。”
菜是两个人一起点的。江晓棠把她想好的那几个菜报了一遍,陆薇加了一个腊肉炒萝卜干,说她小时候在老家就爱吃这个,这么多年了口味一直没改。
等菜的时候,气氛忽然安静了下来。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张木纹的餐桌,头顶的灯光暖黄暖黄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叠在一起又分开。
江晓棠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跟陆薇单独相处的机会不多,以前不是在工作场合就是在公司聚餐的饭桌上,周围永远有别人,话题永远绕不开工作。现在忽然只有两个人,坐在这家闹哄哄的湘菜馆里,旁边桌的大哥在吹牛,对面桌的情侣在吵架,烟火气浓得化不开,反倒让那些平时说不出口的话有了冒头的机会。
“陆总,昨天那条消息……”江晓棠咬了咬嘴唇,还是决定把这个事说清楚,“我真的是发错了,是要发给我老公的。我老公叫我‘宝’,我习惯了那么叫他,那天加班加得脑子糊涂了,没看清楚头像就发了出去。”
“我知道。”陆薇剥着面前的一碟花生米,语气很随意,“你老公叫你什么,跟我没关系。我给你发奖金,跟那条消息也没关系。你要是再提这件事,我就觉得你是在故意提醒我,让我记住这件事。”
江晓棠赶紧闭了嘴。
菜陆续上来了。小炒黄牛肉辣得够劲,江晓棠吃了几口就开始吸溜嘴,额头上冒出了一层细汗。陆薇倒是一点反应都没有,筷子夹得又快又准,每一口都吃得面不改色。
“你老公是做什么的?”陆薇忽然问了一句。
江晓棠愣了一下。三年来,陆薇从来没有问过她任何私人问题。不问家庭,不问感情,不问收入支出,每次谈话都精准地控制在工作范围内。这是第一次,陆薇主动跨过了那条线。
“做建材的,在一个小公司当销售。”江晓棠老实回答。
“收入怎么样?”
“不太稳定,好的时候万把块,不好的时候四五千。”
“买房了吗?”
“买了,在城西,贷款买的,每个月还四千多。”
“有孩子吗?”
“有个儿子,五岁了,上幼儿园大班。”
陆薇点了点头,夹了一块萝卜干放进嘴里,嚼了几下,若有所思地说:“压力不小。”
江晓棠苦笑了一下:“还行吧,习惯了。”
这句话她说得很轻,轻得像是跟自己说的。但她知道陆薇听到了,因为陆薇夹菜的手顿了一下,虽然只有一瞬间。
两个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湘菜馆里的人越来越多,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大,空气里弥漫着辣椒和烟火的味道,混着啤酒和笑声,热腾腾的,让人心里也跟着热起来。
“晓棠,”陆薇放下筷子,忽然认真地看着她,“我说一件事,你听了别多想。”
“什么事?”
“你手里那个信封,四万八,我建议你不要全部拿回家。”
江晓棠愣住了。
“我不是让你藏私房钱的意思,”陆薇赶紧补了一句,“我的意思是,这笔钱你最好拿出一部分,用在你自己身上。学点东西,考个证,或者报个培训班,什么都行。”
“为什么?”
“因为你现在的收入结构太脆弱了。”陆薇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江晓棠心里,“你老公做销售,收入不稳定。你自己呢?月薪八千,听起来还行,但你在星城这个城市,八千块能干什么?你们还有房贷,还有孩子要养,万一哪天有个什么变故,你们扛得住吗?”
江晓棠没说话,低着头看着面前的那盘小炒黄牛肉,辣椒比牛肉多,油汪汪的,热气还在往上冒。
“我不是要吓你,”陆薇的语气缓了缓,“我是觉得,你这三年进步很大,但你最大的问题不是能力,是学历和证书。你没有大学文凭,没有专业资格认证,这些都是你的短板。你在我这里干得好,因为我看中的是你的能力和态度,但万一哪天你要换工作,或者你想往上走一走,这些东西就会成为你的障碍。”
江晓棠抬起头看着陆薇,眼眶有点发酸。
这些话,她不是不知道,但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赵磊不会说这些话,因为他自己也是高中毕业就出来打工,在他的认知里,能有一个稳定的工作、按时发工资就已经很不错了。爸妈更不会说,他们一辈子在县城生活,对“职业发展”“学历门槛”这些东西完全没有概念,他们觉得女儿在省城的公司上班,每个月能拿八千块,已经很了不起了。
只有陆薇,以一个旁观者的身份,看到了她身上那些她自己都不敢面对的短板。
“所以,”陆薇重新拿起筷子,“这笔钱,你拿一半回家,给你老公和孩子,也算是你对这个家的贡献。另一半,留着给自己。去报个成人本科也好,考个项目管理证书也好,不管花多少钱,这笔投资都是值得的。”
江晓棠的眼泪终于没忍住,掉了一颗在碗里,啪嗒一声,被米饭吸了进去。
“陆总,您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她的声音有点哑,带着鼻音。
陆薇没有立刻回答。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目光落在窗外。街上人来人往,车灯路灯连成一片,像一条流动的光河。
“因为你值得。”陆薇说得很平淡,平淡得不像在说一句分量很重的话,“我这二十年,带过很多人,见过很多人。有的人聪明但不踏实,有的人踏实但不聪明,有的人既聪明又踏实但心术不正。你不一样,你踏实,你肯学,你心里有一杆秤,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这样的人,不帮她一把,我觉得亏。”
江晓棠擦了擦眼泪,深吸一口气,端起面前的杯子——里面是免费的菊花茶——跟陆薇面前的水杯碰了一下。
“陆总,不管您信不信,昨天那条消息,真的是发错了。”
陆薇终于笑了,这次是真的笑出了声,笑得眼睛弯弯的,像窗外那轮快要圆了的月亮。
“我说了,你跟那条消息较上劲了,是不是?再提,这顿饭你请,但我那份奖金你就别想要了。”
“已经在我包里了,您要不回去了。”江晓棠破涕为笑,拍了拍自己的帆布包,信封在里面安安静静地躺着,沉甸甸的。
陆薇摇了摇头,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嘴角的笑还没散。
两个人把剩下的菜吃得干干净净。结账的时候,江晓棠抢着买了单,一百八十七块钱。她本来想让服务员扫个码支付,结果扫码枪出了点故障,搞了两分钟没搞定,最后还是掏了现金。
走出湘菜馆的时候,夜风迎面扑来,带走了身上的热气和辣椒味。陆薇走在前面两步,江晓棠跟在后面,两个人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停车场的方向走。
“晓棠,”陆薇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你刚才说,你老公叫你什么来着?”
江晓棠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叫……叫我宝。”
“哦。”陆薇点了点头,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路灯昏黄的光落在她脸上,表情看不太清楚,但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那下次发消息看清楚头像,再发错一次,我可不会给你发奖金了。”
江晓棠站在原地,脸又红了。
陆薇已经转过身继续往前走了,风衣的下摆在夜风里轻轻晃动,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下一下的,不紧不慢。
那声音在江晓棠耳朵里响了很久,一直响到她骑车回到家,停好车,上楼,开门,看到赵磊窝在沙发上看手机,才慢慢散去。
“回来了?”赵磊头都没抬,“奖金的事是真的?”
“真的。”江晓棠把包放在玄关的柜子上,换鞋的时候顺手摸了摸那个信封,还在。
“多少钱来着?”
“四万八。”
赵磊终于抬起头了,眼睛亮了一下:“那么多?你们老板疯了吧?”
江晓棠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因为她心里在想另一件事——陆薇说的那句话:“拿一半回家,另一半留着给自己。”
她看了看赵磊,又看了看那个帆布包,最后什么都没说,走进卧室,把信封塞进了衣柜最里层的抽屉里,压在几件叠好的毛衣下面。
这笔钱,到底该怎么花?
她还不知道。但陆薇说得对,她需要好好想一想。
不是为今天,是为以后。
第四章
那天晚上,江晓棠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脑子里反复转着陆薇说的那些话。她侧过身看着赵磊的背影,这个男人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鼾声。结婚七年了,她从最初的不习惯到现在的离了这鼾声反而睡不着,时间真是个可怕的东西,能把所有的不适应磨成依赖。
她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想着那个压在毛衣下面的信封。
四万八。
她这辈子手上从来没拿过这么多现金。结婚的时候收的彩礼和份子钱,加起来也有两三万,但那笔钱还没在她手里捂热就被婆婆借走了一半,说是给赵磊他弟交学费,后来那笔钱再也没回来过。她跟赵磊提过一次,赵磊说“那是我亲弟,你计较这些干嘛”,她就再也没提过。
江晓棠出生在星城下面一个叫清塘的小县城,家里兄弟姐妹三个,她排老二。上面有个哥哥江晓军,下面有个弟弟江晓伟。在那个年代,家里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女儿的地位可想而知。从小到大,她穿的衣服是邻居给的,吃的零食是哥哥弟弟吃剩的,上学交学费永远是要拖到最后一天才能凑齐的。
她妈刘桂兰是个典型的农村妇女,一辈子没出过县城,最大的愿望就是两个儿子能娶上媳妇、能给她生几个大胖孙子。至于女儿,在她妈眼里,养大了就是别人家的人,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对家里最大的贡献就是嫁人的时候收一笔彩礼,给哥哥弟弟娶媳妇添砖加瓦。
江晓棠高中没毕业就出来打工了,不是成绩不好,是她妈不让上了。那年她高二,期末考试考了全班第八,拿回家成绩单的时候她妈看都没看,说了一句让江晓棠记了十几年的话:“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以后还不是要嫁人?你把读书的钱省下来,给你哥凑个首付,他今年要订婚了。”
江晓棠那天晚上哭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擦干眼泪,背上书包去了学校,把所有的课本和笔记本都带回了家,整整齐齐地码在书桌上,然后跟她妈说:“妈,我不上了,我去打工。”
她妈连一句挽留的话都没有,只是点了点头说:“行,你表姐在星城的一个服装厂,我帮你问问还招不招人。”
那年江晓棠才十七岁,一个人坐了三个小时的大巴来到星城,在服装厂当流水线工人,每天站在缝纫机前面十二个小时,一个月拿一千二百块钱。她把大部分的钱寄回家,只留三百块给自己吃饭和买日用品。那时候她不觉得苦,因为她以为所有人的生活都是这样的。
后来她在服装厂干了三年,攒了一点钱,报了一个电脑培训班,学了最基础的办公软件和PS。培训班毕业之后她换了几份工作,做过打字员、做过复印店小妹、做过小广告公司的排版工,每一份工作都干不长,不是她不想干,是那些地方根本学不到东西,干来干去都是最底层的活儿。
直到二十五岁那年,经人介绍认识了赵磊,谈了半年恋爱就结了婚。赵磊这个人,算不上多优秀,但老实、本分、不抽烟不喝酒不打牌,在星城有一套小房子,虽然是贷款买的,但好歹是个窝。江晓棠觉得自己算是嫁得不错了,至少比留在县城、嫁个本地男人、生一堆孩子、在菜市场为了两毛钱吵半天的那些初中同学强。
事实证明她也没嫁错。赵磊虽然挣得不多,但对她是真心的。她怀孕那会儿,赵磊每天晚上给她揉脚,揉完脚又去给她煮红枣桂圆汤,她说不喝了他非要煮,煮好了端到床头,吹凉了再递给她。那时候她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了,挺好。
但现在,陆薇的那些话像一把铲子,把她埋在心底的那些不甘心全都刨了出来。
她想读书,想考个文凭,想做更好的工作,想挣更多的钱,想让小豪上更好的学校,想让赵磊不用每天为了那点业绩愁得睡不着觉,想让自己的爸妈——好吧,她妈就算了吧,那个一辈子没正眼瞧过她的女人,不值得她多想——但至少,她想让自己活得像个人样,而不是一个被生活推着走的木偶。
想到这里,她伸手摸了摸枕头下面的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一点二十三分。
她点开微信,翻了翻朋友圈,看到赵磊一个小时前发了一条朋友圈,只有三个字:“老婆牛”,配图是一张聊天记录的截图,是她白天跟他说的那条“我真的拿到了四万八的季度奖金”。
下面已经有十几条评论了。她弟江晓伟评论说:“姐牛逼啊,发红包!”,她嫂子评论说:“晓棠真厉害,什么时候请家里人吃饭?”,连她妈都评论了,虽然只有一个表情包,是那个竖大拇指的emoji。
江晓棠看着这些评论,嘴角扯了一下,不算笑,更像是一种习惯性的敷衍。
她把手机放下,闭上眼睛,逼自己睡觉。
第二天是周六,不用上班。江晓棠难得睡了个懒觉,八点多才起来,赵磊已经带着小豪在客厅吃早饭了。婆婆王秀兰从厨房端了一锅粥出来,看到她起床了,招呼了一声:“起来啦?过来吃早饭。”
江晓棠洗漱完坐到餐桌前,婆婆给她盛了一碗粥,又夹了两个包子放在她碗边。这个婆婆,说起来不算坏,但也说不上多好。王秀兰是那种典型的中老年妇女,一辈子围着灶台转,最大的本事就是能把一家老小的胃伺候得服服帖帖,但最大的毛病就是偏心——偏心小儿子,偏心大孙子,唯独对儿媳妇,永远是客客气气但隔着一条河的。
“晓棠啊,听赵磊说你发奖金了?”王秀兰在对面坐下来,一边剥鸡蛋一边问,语气里带着一种试探的味道。
江晓棠嗯了一声,没多说。
“发了多少啊?”
江晓棠看了赵磊一眼,赵磊正低头给小豪喂粥,假装没听到。这男人,嘴上不说,心里早就把底儿兜给亲妈了。
“四万八。”江晓棠没打算瞒,这种事瞒也瞒不住。
王秀兰剥鸡蛋的手顿了一下,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很快恢复了正常,笑着说:“那挺好的,正好,小伟那边有点急事,他上个月换工作,中间断了两个月社保,现在要补缴,得一万多块,我正愁这事呢,你这钱来得正是时候。”
江晓棠的筷子停在半空中,粥的热气扑在她脸上,模糊了她的表情。
赵磊终于开口了:“妈,小伟的事让他自己想办法,姐又不是他妈。”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王秀兰的脸一下子拉了下来,“小伟是你亲弟,他现在有困难,当哥当姐的不帮他谁帮他?你忘了你上大学那会儿,小伟把他打工攒的钱都寄给你当生活费了?”
赵磊不说话了。这件事是王秀兰永远的王牌,不管什么时候拿出来都好使。当年赵磊上大专的时候,赵伟确实在外面打了几个月的工,给赵磊寄过两千多块钱。这事赵磊记了一辈子,王秀兰也记了一辈子,每次需要用亲情绑架的时候就把这事翻出来说一遍。
江晓棠放下筷子,看着王秀兰,声音不大但很稳:“妈,这笔钱我有别的用处,不能动。”
王秀兰的表情僵了一下:“什么用处比小伟的社保还急?”
“我要报个班,考个证,提升一下自己。”江晓棠说,“陆总建议我去考个项目管理证书,学费可能要一两万,这笔钱我打算用在这上面。”
饭桌上安静了两秒。
王秀兰的脸色变了,不是那种暴怒的变,是那种“我早就知道你不是个好媳妇”的变,嘴角往下撇了撇,眼睛眯了起来,用一种看透一切的语气说:“晓棠,不是我说你,你都三十一了,还考什么证?把钱花在这种地方,不如实实在在用在家里人身上。”
“妈,”江晓棠的声音还是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这笔钱是公司发给我的奖金,不是公司发给小伟的。”
王秀兰的脸一下子涨红了,正要说什么,赵磊赶紧打圆场:“行了行了,一大早的吵什么?妈,小伟那边的事我回头跟他说,让他先找朋友挪一挪,实在不行我们再想办法。晓棠,你那个考证的事,你自己看着办,我不拦你。”
他说“我不拦你”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已经很开明了你不要不知好歹”的味道。
江晓棠低下头,继续喝粥。
粥是好的,稠稠的,米粒都煮开了花,婆婆熬粥的手艺确实没话说。可这碗粥喝进嘴里,寡淡无味,像在嚼纸。
小豪在旁边啃包子,啃得满手满脸都是油,抬头看了江晓棠一眼,奶声奶气地叫了一声:“妈妈。”
江晓棠摸了摸他的头,笑了一下:“乖,吃吧。”
吃完早饭,江晓棠收拾了碗筷,回卧室换了一身衣服,跟赵磊说她要出去一趟。赵磊正窝在沙发上看手机,头都没抬:“去哪?”
“去书店,看看有没有考证的教材。”
“哦,去吧。”赵磊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去吧,去买包烟”一样随意。
江晓棠站在玄关换鞋的时候,听到婆婆在厨房里跟赵磊说话,声音不大,但她听得很清楚。
“你说她这个人,是不是被那个女老板灌了什么迷魂汤?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考什么证,考了证能当饭吃?”
“妈,你别管了,她愿意学就让她学呗,又不是坏事。”
“不是坏事?一万多块钱啊磊子!一万多块够小伟交一年的社保了,够给小豪报个画画班了,她拿去考什么证?那证考下来有用吗?”
“有用没用那也是她自己挣的钱。”
王秀兰不说话了,但江晓棠听到了她重重的叹气声,那声音像一把钝刀子,不锋利,但一下一下地割在人心上。
江晓棠拉开门,走了出去。
楼道里的灯坏了,黑咕隆咚的,她摸黑下了五层楼,出了单元门,阳光一下子扑面而来,晃得她眯起了眼睛。
周末的小区里很热闹,老人带着孩子在楼下玩,年轻人在篮球场上打球,几个大妈拎着菜篮子从菜市场回来,一边走一边聊家长里短。江晓棠穿过这些喧闹,走到小区门口的马路上,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哪?”司机问。
“新华书店。”
车开了,窗外的风景一帧一帧地往后退。江晓棠靠着车窗,看着这座她生活了十几年的城市。刚来的时候,星城还没有这么多高楼,最高的建筑就是火车站对面的那栋电信大楼,现在到处是二三十层的住宅楼,密密麻麻的,像一片水泥森林。
她在这些楼里的某一栋里,有一个小小的家,七十多平米,两室一厅,贷款买的,主卧朝南,阳光能从早上九点照到下午三点。那是她和赵磊掏空所有积蓄、又借了父母亲戚好几万才凑齐首付买的房子。搬进去那天,她站在阳台上看着外面的风景,觉得这辈子终于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窝。
可现在想想,那个窝是她的,也不完全是她的。婆婆有钥匙,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小伟来星城打工的时候,在她家住了三个月,吃她的用她的,走的时候连句谢谢都没说;她妈偶尔打来电话,开口闭口就是“晓棠啊你哥最近手头紧,你能不能借他点”——借了从不还,下次继续借。
她的人生,好像从来不是她自己的。
出租车在新华书店门口停下来,江晓棠付了钱,下车,推门进去。周末的书店人很多,大部分是家长带着孩子来看书的,儿童区的地上坐满了人,叽叽喳喳的,像一群小麻雀。
她直接去了三楼的专业书籍区,在“管理类”的书架前停下来,一排一排地找。PMP项目管理认证,美国项目管理协会的那个证书,她之前在网上查过,含金量很高,但考试也不便宜,报名费加培训费加起来要一万多。
她拿起一本PMP的备考指南翻了翻,厚厚的一本,密密麻麻的全是英文术语和专业名词,看得她头皮发麻。她的英语本来就不行,这些专业词汇对她来说像天书一样。
“需要帮忙吗?”旁边走过来一个店员,三十来岁的女人,扎着马尾辫,穿着一件红色的工作马甲。
“我想问一下,PMP的教材有没有中文版的?”
“有的,这边。”店员领着她走到另一排书架,从上面抽出一本蓝色封面的书,“这本是中文版的,跟英文版的内容一样,翻译过来的。”
江晓棠接过书翻了翻,还是很多看不懂的地方,但至少比天书强。
“谢谢。”她拿着那本书,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认认真真地看了起来。
书的第一章讲的是项目管理的定义和基本概念,她看了两遍才大概明白在说什么。不是内容有多难,是她的基础太差了,连最基本的“干系人”这个词都是第一次见。
她拿出手机,想搜一下“干系人”是什么意思,打开浏览器的时候,忽然看到有一条未读消息。是陆薇发的,三分钟前。
“想好了吗?考证的事。”
江晓棠愣了一下,陆薇怎么知道她在想考证的事?转念一想,大概是她之前跟陆薇提过一嘴要来看教材,陆薇记在心里了。
她回复:“在新华书店看教材呢,有点难,怕自己学不会。”
陆薇很快回了:“难就对了,不难的东西学了也没用。你先看,下周我帮你问问有没有靠谱的培训班。”
江晓棠看着这条消息,鼻子忽然有点酸。她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收起来,继续看书。
书店的空调开得很足,冷气从头顶的通风口吹下来,吹得她的脖子凉飕飕的。她低头翻书,一页一页地看,遇到看不懂的地方就多看两遍,还看不懂就先用手机拍下来,打算回去查。
她从上午十点一直坐到下午两点多,中间去楼下买了个面包一瓶水,就着矿泉水啃完面包,又回到三楼继续看。书看了一半,笔记记了十几页,手腕都酸了。
从书店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阳光斜斜地照在书店门口的台阶上,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她把那本教材买了,花了八十九块钱,装在帆布包里,沉甸甸的。
回家的路上,她在地铁上又打开了那本书,靠着车门继续看。对面坐着一个年轻女孩,大概二十出头的样子,化着精致的妆,穿着裁剪得体的连衣裙,手里拿着一本英文原版书在翻,书皮上写着一个江晓棠不认识的名字。
江晓棠看了看那个女孩,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教材,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她三十一岁了,人家二十岁就在读英文原版书了。她还在为一本中文版的PMP教材发愁,人家已经在知识的海洋里游了好几个来回了。
这就是差距。不是一天两天能追上的,甚至可能一辈子都追不上。
但至少,她在追了。
出了地铁,往小区走的路上,江晓棠的手机响了。是她妈刘桂兰打来的。
“晓棠啊,”她妈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带着那种她特有的、又急又尖的调子,“听说你发奖金了?四万多?”
江晓棠的脚步慢了下来。消息传得真快,她才跟赵磊说了一天,就已经从赵磊传到了她妈耳朵里,中间大概经过了赵磊—赵磊他弟—她妈不知道哪个亲戚—她妈这个链条,像病毒一样快速扩散。
“嗯,发了。”江晓棠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她已经练习了很多年的疲惫。
“四万八?真的假的?”
“真的,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刘桂兰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比刚才更尖了:“那你什么时候把钱打过来?你哥那个车贷这个月到期了,还差两万块,你嫂子昨天还跟我哭呢,说再不还车就要被拖走了。”
江晓棠站在小区门口,看着进出的人群,看着那些拎着菜、牵着孩子、说说笑笑的人,忽然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睁开眼,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妈,这笔钱我有用,不能给你。”
“你有啥用?你能有啥比帮你哥还急的事?”
“我要考证,要读书,要提升自己。”
“读什么书?你都三十一了还读什么书?”刘桂兰的声音一下子高了八度,“你这孩子怎么越大越不懂事?你哥是家里的顶梁柱,他要是有个什么闪失,这个家就完了!你一个嫁出去的女儿,钱不给娘家花给谁花?”
江晓棠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忍住了,没有让它们掉下来。
“妈,哥的事我会想办法帮他,但这个钱我有规划,不能动。”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有什么规划?你能有什么规划?你一个女人家,读了书考了证又能怎样?还不是要在家带孩子伺候老公?你听妈的,把钱打过来,你哥会还你的,他不还我替他还。”
“妈,我挂了。”江晓棠没等她妈说完,直接挂了电话。
她握着手机站在小区门口,手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夏天的风吹过来,热烘烘的,可她觉得冷,从心里往外冷。
她想起十七岁那年,她第一次发工资,一千二百块钱,她留了三百,把九百块寄回了家。她妈收到钱的时候在电话里笑了,那笑声她到现在都记得,又尖又亮,像刀子刮在玻璃上。
“晓棠真懂事,妈没白养你。”
那时候她觉得那句话是夸奖,现在想想,那是一张永远填不满的嘴的第一口饭。从那以后,她的工资就再也没有完全属于过自己。她像一头牛,不停地往外挤奶,挤出来的奶供养了哥哥、供养了弟弟、供养了这个家的每一个缺口,唯独没有喂饱过她自己。
江晓棠把手机塞进包里,整了整帆布包的带子,走进了小区。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得像她走过的那些路,弯弯曲曲的,看不到尽头。
但她没有再回头。
第五章
江晓棠推开家门的时候,客厅里的气氛比她想象的要平静。婆婆王秀兰在阳台上收衣服,赵磊在陪小豪搭积木,电视开着,放的是动画片,音响里传出叽叽喳喳的配音声。一切都跟她早上出门的时候差不多,好像她妈那通电话、她心里那场风暴,在这个家里没有激起任何涟漪。
她在玄关换了鞋,把那本PMP教材从帆布包里拿出来,放在茶几上。赵磊看了一眼,没说话,继续陪小豪搭积木。王秀兰从阳台进来,抱着一摞叠好的衣服,路过茶几的时候也瞟了一眼那本书,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
江晓棠没主动挑起话题。她走到小豪身边蹲下来,看着儿子用小手把一块红色的积木垒到蓝色的上面,垒到第三层的时候积木倒了,小豪嘴巴一瘪,她赶紧帮着重新垒好。
“妈妈,你看我搭的城堡!”小豪指着那堆歪歪扭扭的积木,眼睛里亮晶晶的。
“真好看,比妈妈搭的好多了。”江晓棠摸了摸他的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吃晚饭的时候,气氛还是有些微妙。王秀兰炖了一只鸡,炒了三个菜,摆了满满一桌。赵磊给江晓棠夹了一个鸡腿,江晓棠说了声谢谢,低头扒饭。小豪把汤洒了一桌子,王秀兰一边擦一边念叨,念叨的内容跟平时一样,没什么特别的。
饭吃完了,碗筷收拾干净了,小豪被赵磊带去洗澡了。江晓棠坐在沙发上,把那本PMP教材翻开,借着客厅的灯光继续看。第四章讲的是项目整合管理,概念越来越复杂,她看得越来越慢,有时候一句话要反复读好几遍才能理解。
王秀兰从厨房出来,擦着手上的水珠,在江晓棠对面的小凳子上坐下了。
“晓棠,妈想跟你说几句话。”
江晓棠抬起头,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
“你说,妈。”
王秀兰的语速比平时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妈不是不支持你学习,你愿意上进,那是你的本事,妈高兴还来不及呢。但是晓棠啊,你得想想,这个家不只是你一个人。小伟那边确实有困难,他换工作空了两个月的社保,不补上的话,以后医保养老都受影响。你是当姐的,你弟有困难,你能眼睁睁看着不管?”
江晓棠深吸一口气,把那股从胸口往上顶的劲儿压了下去。
“妈,小伟的事我不会不管,但我有自己的安排。这笔钱我确实有规划,我已经想好了,拿出一部分去考证,剩下的存起来,留着以后小豪上学用。”
“那你弟那边呢?”
“我会跟小伟谈,看他自己到底什么情况,需要多少,怎么补,什么时候还。我不能什么都不问就把钱拿出去,万一他那边有别的办法呢?”
王秀兰的脸色不太好看,但到底没再说什么。她站起来,说了句“你自己看着办吧”,端起茶几上的水杯,回了自己的房间。
江晓棠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把那本教材重新打开。客厅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书页上,白色的纸面泛着微微的光。她盯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到眼睛发酸也不肯停下来。
她知道自己不能再退了。退了三十一年,再退一步,这辈子就真的没什么可退的了。
周日早上,江晓棠给弟弟赵伟打了个电话。
赵伟今年二十六岁,比她小五岁,在星城一家物流公司做调度。这孩子跟赵磊不太一样,赵磊老实本分,赵伟脑子活络,嘴也甜,但就是不太踏实。工作换了好几份,每份都干不长,理由永远是“那个老板不行”“那个公司没前途”“那个行业快不行了”。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赵伟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姐?这么早打电话干嘛?”
“小伟,听妈说你换工作了?社保断了两个月?”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然后赵伟的声音清醒了不少:“啊,对,上个月从上一家公司辞了,休息了几天,找了新工作。社保断了两个月,得补,差不多一万二的样子。”
“你手里有多少?”
“姐,我哪有钱啊,这两个月没工作,花呗都欠了好几千了。”赵伟的声音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委屈,好像没钱不是他的错,是这个世界对他不公平。
江晓棠握着手机,闭了一下眼睛。
“小伟,补社保的事我帮你想想办法,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姐你说。”
“这是最后一次,以后你自己的事自己管,别什么都往家里推。”
电话那头沉默了。
“姐,你这话说得太难听了吧?我又不是好吃懒做,我就是暂时困难周转不开,又不是不还你。”
“你拿什么还?你拿什么还了?”江晓棠的声音终于压不住了,话一出口就像开了闸的洪水,“你跟姐说说,你上一次工作干了几个月?你从上家公司辞职是因为什么?你说人家老板不行,你干的那些活值那个工资吗?你在姐家住那三个月,你交过一分钱生活费吗?你走的时候连句谢谢都没说,现在开口就是一万二,你凭什么?”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
江晓棠的手在发抖,声音也在发抖,但她没有停下来。
“小伟,姐不是不疼你,姐疼你疼了二十六年了。可姐也是人,姐也有自己的日子要过,有你姐夫要照顾,有小豪要养。你不能永远当自己是个孩子,出了什么事都往姐身上推。”
赵伟的声音变了,不像刚才那样吊儿郎当了,沉了很多:“姐,你别生气,我知道了。补社保的事我自己想办法,不找你了。”
“我没说不帮你。”江晓棠深吸一口气,“我给你转五千,剩下的你自己补。多出来的部分你自己想办法,找你朋友借也好,找老板预支工资也好,你自己解决。”
“姐,五千不够,差太多了……”
“那你自己想办法凑够五千,我再给你五千。”江晓棠的声音很平静,“你自己出五千,我出五千,剩下的两千你自己打工还上。行就行,不行就算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赵伟的声音传过来,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行,姐,我知道了。”
“挂了。”
江晓棠挂断电话,坐在床边,浑身像被抽空了一样。她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通话时长——七分多钟。七分钟,她把自己二十六年积累的耐心和包容全部清算了,换来了一个“行”字。
她从衣柜里翻出那个牛皮纸信封,从里面数了五千块钱出来,用信封装好,写好赵伟的名字,放在玄关的柜子上。明天上班的时候路过银行再转给他,今天周末,银行不开门。
信封里还剩四万三。减去考证的预算一万五,还剩两万八。
这两万八,她要存起来,谁都不给。
谁要都不给。
周一上班,江晓棠刚到公司,就在工位上看到了一个白色的信封。不是牛皮纸信封,是那种商务的白色信封,上面用黑色签字笔写着两个字:晓棠。
她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打印好的A4纸,上面是陆薇手写扫描的几行字:
“星城致远教育PMP培训班,开课时间:7月15日,每周六全天上课,共八周。学费:12800元(我已帮你咨询,报我的名字可以打九折)。教材清单见背面。别犹豫了,你已经犹豫了太多年。”
江晓棠拿着这张纸,站在工位旁边愣了好一会儿。
小周从旁边路过,探头看了一眼,笑着问:“什么东西呀晓棠姐?”
江晓棠把纸折起来放进口袋,笑了笑:“没什么,一个培训班的报名表。”
她走到陆薇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
陆薇正在看文件,抬头看到她,放下手中的笔,靠在椅背上。
“看了?”
“看了。”江晓棠在对面坐下来,“陆总,报名费我自己出,不用打折,全价就行。”
陆薇挑了挑眉:“为什么?九折省一千多块钱呢。”
“我想自己出这个钱,不打折,不优惠,不靠任何人的关系。”江晓棠看着陆薇,眼神很认真,“我要自己为自己的决定负责。”
陆薇看了她几秒,忽然笑了。那个笑容跟以前不一样,不是客气,不是敷衍,是一种“我终于等到你说这句话了”的笑。
“行,你自己定。”陆薇拿起笔,继续看文件,“培训班的事你自己联系,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跟我说一声。”
江晓棠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回过头:“陆总,谢谢您。”
“谢什么?我说了,你应得的。”
江晓棠回到工位,打开电脑,在网上搜索了“星城致远教育PMP培训班”,找到报名页面,填了信息,用手机银行转了全额的报名费。一万两千八,转出去的那一刻,她的手指顿了一下,但很快按下了确认键。
屏幕上弹出一行字:支付成功。
她看着那行字,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一块压在心口的石头终于被搬开了。
不是花出去的钱不心疼,是这笔钱花在了自己身上,花得理直气壮,花得心甘情愿。
十二月中旬,培训班开课了。
周六早上七点,江晓棠就起床了。赵磊和小豪还在睡,她轻手轻脚地洗漱完,从冰箱里拿了两个包子热了热,装进保温袋里,背上帆布包出了门。
培训班的教室在城东的一栋写字楼里,从她家坐公交要四十分钟。她到的时候才八点二十,教室里只有三四个人,都是比她更早到的。她选了一个靠前的位子坐下,把笔记本、教材、笔整整齐齐地摆在桌面上。
来上课的人比她想象的要多,二三十个人,大部分是年轻人,看着像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穿得干净利落,说话的时候会冒出一两个英文单词。江晓棠坐在他们中间,像一个混进异类世界的外来者,她穿着一件洗了很多次的灰色卫衣,脚上是一双打折时买的运动鞋,素面朝天,头发简单扎了一个马尾。
但她不在乎。
讲课的老师姓陈,四十来岁,说话很有条理,PPT做得也很清楚。第一节课讲的是项目管理的框架和基础知识,江晓棠听得很认真,笔记记得密密麻麻的,陈老师说的每一句话她都写了下来,生怕漏掉任何一个知识点。
课间休息的时候,旁边一个年轻的女孩转过头来看了她的笔记一眼,惊讶地说:“哇,你记得好详细啊。”
江晓棠笑了笑:“我怕忘。”
“你是做什么工作的呀?”女孩问。
“广告公司的,客户主管。”
“哦,那跟项目管理还挺对口的。我是做软件开发的项目助理,刚入行一年多,公司要求考这个证,不来不行。”女孩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抱怨,但更多是年轻人特有的不以为意。
江晓棠点了点头,没接话。
她没说自己为什么来考这个证。不是为了公司,不是为了升职加薪,是为了自己。为了证明三十一岁的女人,除了当老婆、当妈、当女儿、当姐姐之外,还可以当一回学生,当一回正在学习的人。
上午的课结束的时候已经十二点了,江晓棠拿出保温袋里的包子,坐在教室外面的走廊上吃。包子已经凉了,皮有点硬,馅也有点干,但她吃得很香。吃完包子喝了半瓶水,把书翻开,把上午的笔记重新看了一遍,把没弄懂的地方用红笔画了圈。
下午的课两点开始,她一点半就进了教室,把红笔圈出来的问题一个一个地问陈老师。陈老师很有耐心,每一个问题都讲得很细,讲完了还会问一句“理解了吗”,她听懂了就点点头,没听懂就继续问,直到弄懂为止。
从培训班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江晓棠站在写字楼门口等公交,冷风灌进领子里,她缩了缩脖子,把那本厚厚的教材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件很珍贵的东西。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陆薇发来的消息:“第一天上课怎么样?”
江晓棠打字的时候手指冻得有点僵,但她还是一个字一个字地打得很认真:“挺好的,老师讲得很清楚,就是很多概念要花时间消化。”
陆薇很快回了一条:“慢慢来,不着急。你已经迈出第一步了,最难的那一步。”
江晓棠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弯了一下。她把手机揣进兜里,紧了紧怀里的书,公交车的灯光从远处照过来,越来越亮,越来越近。
她上了车,找到靠窗的位子坐下,把那本书放在膝盖上。车窗外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向后跑去,橘黄色的光打在她的脸上,一明一暗的,像在给她打节拍。
公交车在城市的夜晚里穿行,经过高楼,经过天桥,经过那些她曾经只能仰望的地方。她靠在车窗上,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梳理今天学到的知识点。
项目管理的五大过程组:启动、规划、执行、监控、收尾。
她把这十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三遍,像念一个咒语,一个能把她从原来的轨道拽到另一条轨道上的咒语。
第六章
培训班的课程比江晓棠想象的要难得多。
第二周开始讲项目范围管理和进度管理,涉及大量她从来没接触过的工具和技术。WBS工作分解结构、关键路径法、三点估算、挣值管理,每一个名词都是陌生的,每一个公式都像是天书。她在课堂上拼命记笔记,回到家还要花三四个小时消化当天的内容,有时候到凌晨还在书桌前坐着,赵磊催她睡觉她都说“再等一会儿”。
赵磊对她的这个“考证计划”态度很微妙。不反对,但也不支持,更多是一种“你爱折腾就折腾吧反正折腾不出什么名堂”的放任。小豪每天晚上要听故事才能睡觉,原来都是江晓棠讲,现在她没时间了,赵磊就自己上阵,讲得磕磕巴巴的,但小豪不挑,谁讲都行。
婆婆王秀兰的态度就更直接了。她倒是不再说那些反对的话,但每次看到江晓棠晚上不睡觉在那看书,就会叹一口气,那口气意味深长,里面包含了“你这又是何苦”“家里的事你也不管了”“书能当饭吃吗”等多种意思,不用翻译,一听就懂。
江晓棠选择忽略。
她不是没听到,是听到了也当没听到。她现在脑子里装的东西太多了,实在腾不出地方来装那些不痛不痒的叹气声。
第三周的课结束之后,陈老师布置了一次模拟测试,六十道题,限时六十分钟。江晓棠在教室里做完了那六十道题,对答案的时候手心全是汗——对了三十二道,错了二十八道,正确率百分之五十三,离及格线还差一大截。
她把卷子折好放进包里,走出教室的时候眼眶有点发酸。旁边那个年轻女孩看到她的表情,安慰了一句:“没事的,第一次做模拟都这样,我上次才对了二十多道呢。”
江晓棠勉强笑了笑,没有多说。
她知道自己的问题在哪里——不是学不会,是基础太差。别人花一两个小时能消化的内容,她要花四五个小时。别人看一眼就懂的图表,她要反复看好几遍才能理解。别人上这门课是为了冲刺考证,她上这门课是先把初中的数学知识补一遍,再把高中的逻辑思维练一遍,最后才能开始真正的学习。
但她没有放弃。
不是因为坚强,是因为没有退路。她已经跟全家人说了要考证,已经花了那么多钱,已经牺牲了那么多时间,如果半途而废,她不知道怎么面对那些目光——赵磊的、婆婆的、弟弟的、妈的。不是怕他们笑话,是怕自己看不起自己。
考试的时间定在了次年的三月,距离现在还有两个多月。江晓棠给自己制定了详细的复习计划:每天晚上至少学习两个小时,周末全天学习,工作日的中午休息时间用来做练习题。她把计划贴在书桌前面的墙上,每天早上起来看一遍,每天晚上睡觉前对一遍,完成了就打一个勾,没完成就画一个圈。
第一个星期,七个圈。
第二个星期,四个圈。
第三个星期,两个圈。
圈越来越少,勾越来越多。她的正确率从百分之五十三慢慢爬到了百分之六十一,又从百分之六十一爬到了百分之六十八。虽然离百分之八十以上的及格标准还有距离,但她能感觉到自己在一寸一寸地往前挪,很慢,但没有停下来。
过年那段时间,复习被打断了一阵子。
腊月二十八,江晓棠跟赵磊带着小豪回了县城过年。她妈刘桂兰提前三天就开始打电话催了,说她哥今年从外地回来了,她弟也带了女朋友回家,全家难得聚齐了,让她一定早点回去。
江晓棠从星城坐大巴回清塘,三个小时的车程,她把教材塞在背包里,在车上看了一路。赵磊坐在旁边,抱着睡着小豪,偶尔瞥一眼她手里的书,没说什么,但从他的眼神里能看出来,他觉得她有点过分了——过年就几天,都不能歇歇?
到了清塘,她妈家还是老样子。院子里堆着杂物,堂屋的墙上挂着一幅褪色的年画,灶台边的墙上被油烟熏得发黑。她哥江晓军坐在堂屋里嗑瓜子,看到她进门,咧嘴一笑:“哟,咱家的大能人回来了!”
这话听着像夸奖,但江晓棠知道不是。她哥这个人,嘴上一套心里一套,从小到大都是这样。小时候抢她的东西,抢到了就说“妹妹让给我的”,抢不到就说“妈你看她不给我”。现在长大了不抢东西了,改借钱了,借不到就说“你当妹妹的怎么这么小气”,借到了就再也没有然后了。
她嫂子周红梅在厨房里帮忙做饭,看到她进来,热络地招呼了一声:“晓棠来了?快进来坐,你妈做了你爱吃的红烧肉。”
江晓棠把背包放好,去厨房跟她妈打了个招呼。刘桂兰围着灶台转,锅铲在铁锅里翻飞,油烟味呛得人直咳嗽。她头都没抬,说了一句“回来了”,又继续炒菜。
江晓棠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个生她养她的女人。刘桂兰今年六十多了,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腰也弯了,走路的时候膝盖有点伸不直。她一辈子在地里刨食,在灶台前弯腰,把三个孩子拉扯大,把一个家撑起来,可她的心里始终只有两个儿子,女儿对她来说,更像是一个工具,一个可以帮忙干活、可以挣钱贴补家用、可以在儿子需要的时候伸出援手的工具。
江晓棠不恨她,但也不爱她了。那种叫做“母爱”的东西,她小时候没有得到过,现在也给不出来,两个人之间只剩下一种责任和义务撑着的客气。
除夕夜的年夜饭,一家人围坐在一起,桌上摆满了菜。刘桂兰喝了两杯白酒,脸红了,话多了,拉着江晓棠的手说:“晓棠啊,你现在出息了,妈替你高兴。”
江晓棠笑了笑,没接话。
“你哥那个车贷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刘桂兰话锋一转,又绕到了钱上。
江晓棠放下筷子,看着她妈:“妈,我今天回来是过年的,那些事过了年再说。”
“过了年就来不及了!人家银行催着要……”
“妈,”江晓棠的声音不大,但在场的每个人都听到了,“我说了,过了年再说。”
饭桌上安静了一瞬。江晓军咳嗽了一声,低头扒饭。周红梅假装帮小豪夹菜,筷子在盘子里拨来拨去。赵磊端起杯子喝水,眼睛看着桌面。
刘桂兰的脸色变了几下,到底没有当场发作,笑了笑说:“行行行,过了年再说,大过年的不提这些。”
那天晚上的年夜饭,江晓棠吃得没滋没味。红烧肉还是那个味道,可她的嘴好像麻木了,嚼什么都像在嚼蜡。
晚上守岁的时候,她一个人搬了把椅子坐在院子里。县城的夜空能看到几颗星星,稀稀拉拉的,不像小时候那样满天都是。她把那本教材翻开,借着屋里透出来的灯光看了一会儿,觉得光线太暗,又把书合上了。
院子里很安静,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鞭炮响,啪嗒啪嗒的,像在提醒她,一年又过去了。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陆薇发的消息:“新年快乐,晓棠。假期也别太累,该休息就休息。”
江晓棠看着这条消息,鼻子酸了一下。陆薇记得她过年回老家了,记得她可能在看书,记得提醒她休息。而她自己的妈,在饭桌上只记得跟她提钱。
她回复:“新年快乐,陆总。谢谢您一直记得我。”
陆薇回了一个笑脸。
正月初二,江晓棠跟赵磊回了星城。走的时候她妈拉着她的手,眼眶红红的,不知道是真舍不得还是因为没借到钱。她哥在门口站着,抽着烟,朝她挥了挥手,喊了一句“有空常回来”。
江晓棠上了大巴,把背包放在膝盖上,拉链拉开,看了一眼里面的教材。书角已经被翻得有点卷了,书页上贴满了彩色标签纸,红的黄的绿的,像一面小小的旗帜,标记着她走过的那一小段路。
她深吸一口气,把拉链拉上。
还有两个月。
这两个月,她要把剩下的路走完。
二月到三月,是江晓棠人生中最拼命的两个月。
她在手机上装了刷题软件,每天上下班的路上刷,午休的时候刷,上厕所的时候刷,连排队买早饭的那几分钟都不放过。题库里的一千多道题,她反反复复地做了四遍,每一道题都标记了知识点,每一道错题都写了解析。
赵磊有时候半夜醒来,看到她还在书桌前坐着,会嘟囔一句“还不睡”,然后翻个身继续睡。她有时候会回一句“马上”,有时候根本听不到他在说什么,脑子里全是WBS、CPM、EVM这些缩写,像走火入魔了一样。
三月初的第二次模拟测试,江晓棠的正确率达到了百分之七十九。比及格线低了百分之一,但离目标已经很近了。陈老师在教室里表扬了她,说她是班上进步最大的学员。那个年轻女孩转过头来看她,眼神里带着一种不可思议的佩服。
“你也太牛了吧,上次才五十几,这次就七十九了,你是不是偷偷开了挂?”女孩笑着说。
江晓棠也笑了,说:“开了,开了每天熬夜的挂。”
三月十九日,考试的日子。
考场设在城东的一所职业学校里,江晓棠提前一天去踩了点,记好了从家到考场的路线和大概的时间。考试当天早上她五点就醒了,在床上躺了半个小时,把所有的知识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起床洗漱,吃了一碗面条,背起包出了门。
赵磊破天荒地早起了一次,在门口送她,说了一句“加油”。就两个字,但江晓棠听了眼眶热了一下。
考场里很安静,只听到翻卷子的声音和键盘敲击的声音。二百多道题,四个小时的考试时间,江晓棠做完第一遍用了三个小时,剩下一个小时检查了两遍,改了三道题的答案。
交卷的那一刻,她的手指是凉的,手心是湿的,心跳快得像打鼓。
走出考场的时候,阳光很好,三月的风吹在脸上,软绵绵的,带着春天特有的那种暖意。她站在学校门口,看着那些跟她一起走出考场的考生们,有的在打电话报喜,有的在唉声叹气,有的在讨论答案。她谁都没有告诉,包括赵磊。她不知道能不能过,不想让任何人陪她一起等那个可能让人失望的结果。
成绩要等一个月才能出来。
那一个月,是江晓棠度过的最漫长的三十天。她每天都会登录考试官网查看成绩有没有出来,一天刷好几遍,刷到自己都觉得有病。
四月二十日,周五,下午三点多。
江晓棠正在公司整理下周的客户提案,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是考试官网发来的短信,通知她成绩已出,请登录查询。
她的手开始发抖。
她放下鼠标,拿起手机,打开浏览器,输入网址,登录账号。每一步都像是慢动作,指尖点一下屏幕,心跳加速一次。
页面加载了大概两秒钟,那两秒钟长得像一个世纪。
然后,成绩出来了。
PASS。
三个字母,绿色的,大写,后面跟着一个百分比的数字。她的总分超过了合格线,虽然只是超过了一点点,但“PASS”就是“PASS”,没有“差点就过”这种说法。
江晓棠看着屏幕上的那三个字母,愣了好几秒,然后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了下来,掉在手机屏幕上,模糊了那行绿色的字。
她不是爱哭的人。离婚的时候没哭,被客户骂得狗血淋头的时候没哭,过年被她妈逼着借钱的时候没哭,可这一刻,她哭了。哭得像个傻子,坐在工位上,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键盘上。
小周从旁边经过,吓了一跳:“晓棠姐,你怎么了?”
江晓棠抬起头,满脸都是泪,但嘴角是往上翘的。
“我过了。”她说,“我那个考试,我过了。”
小周愣了一下,然后尖叫了一声,整个办公室的人都看了过来。桃子从座位上站起来,阿飞摘下耳机,连在会议室开会的张伟都探出头来看了一眼。
“过了?PMP?”桃子跑过来,瞪大眼睛看着江晓棠。
江晓棠点了点头,把手机屏幕亮给她看。
“卧槽晓棠姐你也太牛了吧!”桃子一把抱住她,差点把她从椅子上拽下来。
阿飞也跑过来凑热闹,站在旁边鼓掌,鼓得很认真,一下一下的,不像起哄,是真的替她高兴。
江晓棠从桃子的怀抱里挣脱出来,拿着手机,手还在抖。她想给赵磊发消息,打了好几个字都打错了,删了又打,打了又删,最后只发出去了四个字:“我考过了。”
赵磊过了好几分钟才回,只有两个字:“恭喜。”
没有惊叹号,没有表情包,没有“你真棒”,就是简简单单的“恭喜”。但江晓棠知道,对赵磊来说,这两个字已经是很大的表示了。他这个人,从来不擅长表达感情,能说出“恭喜”两个字,说明他是真的为她高兴。
她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走向走廊尽头的总经理办公室。
门开着,陆薇在里面打电话,看到江晓棠走过来,对着电话说了句“我这边有点事,晚点再打给你”,挂了电话,抬起头看着她。
“考过了?”陆薇问。
江晓棠点了点头,眼泪又涌了上来。
陆薇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她面前。江晓棠以为陆薇会说“干得好”或者“我就知道你能行”之类的话,但陆薇什么都没说,只是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那只手的温度透过衬衫传到皮肤上,不烫,但很暖。
“进去说。”陆薇转身回到办公桌后面,示意江晓棠把门关上。
江晓棠关上门,在陆薇对面坐下来。她从包里拿出那张打印的成绩单,双手递过去。
陆薇接过来看了一眼,嘴角弯了一下,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推了过来。
“这是什么?”江晓棠愣住了。
“调岗通知。”陆薇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从下个月开始,你调去项目部的副经理岗位,月薪一万二。”
江晓棠整个人僵住了,像被人点了穴一样,一动不动地看着那个信封。
“陆总,这个……”
“别这个那个的,”陆薇的语气很平淡,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不值得一提的小事,“你的能力早就不该在客户主管的位置上待着了,之前是怕你底气不足,不敢给你更高的位置。现在你有证了,名正言顺,谁都没话说。”
江晓棠拿起那个信封,手指在牛皮纸的表面摸了摸,粗糙的质感硌着指尖,有一种真实到刺痛的触感。
“一万二。”她喃喃地重复了一遍。
“怎么?嫌少?”陆薇挑了挑眉。
“不是,不是嫌少,”江晓棠抬起头,眼眶还是红的,但眼神里多了一种以前没有的东西,亮亮的,像三月里融化的雪水底下露出的新芽,“我是觉得太快了,我还没准备好。”
“你准备好了。”陆薇靠在椅背上,难得地露出了一个完整的笑容,不是弯弯嘴角那种,是真的很高兴才会有的那种笑,“从你决定考证的那天起,你就准备好了。剩下的,只是时间问题。”
江晓棠握着那个信封,想说谢谢,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说什么呢?说谢谢陆总给我机会?可陆薇给她的不只是机会,是信任,是认可,是那种“我相信你行你就一定能行”的笃定。这种笃定,她从来没有从任何人身上得到过,包括她的父母,包括她的丈夫。
“行了,别在我这儿哭了,待会儿出去让人看到,还以为我欺负你了。”陆薇递过来一盒纸巾,语气恢复了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但眼神里的柔和没有收回去。
江晓棠抽了一张纸擦了擦脸,把那个信封小心翼翼地放进包里,跟那本翻得卷了边的PMP教材放在一起。
她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整个公司的人都知道了。不知道是谁传的消息,反正她推开门走到工位的那段路,路过的每一个人都在冲她笑,有人说“恭喜恭喜”,有人说“晓棠姐请客请客”,有人说“太牛了我就知道你能行”。
江晓棠笑着回应每一个人,眼眶是红的,但嘴角是翘着的。
她坐回工位上,打开手机,赵磊又发了一条消息,比刚才那条长了一些:“考过了就好好休息一下,晚上我做饭,你想吃啥?”
江晓棠打了一行字:“什么都行,你做的我都吃。”
发完这条消息,她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窗外,四月的阳光正好,不刺眼,不灼热,温温软软地铺在写字楼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一片金色的光。
那些光落下来,落在她脸上,落在她桌上的那本教材上,落在那个装着调岗通知的信封上。
暖洋洋的。
(本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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